迪特裡希的意識像是沉在一片粘稠的、冰冷的墨水裡,混沌又沉重。
太陽穴突突地跳著,像是有無數根細針在反覆穿刺,每一次搏動都帶來尖銳的痛感,順著神經蔓延至四肢百骸。耳邊似乎有模糊的聲響在迴盪,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幕,斷斷續續,辨不清內容,卻固執地拉扯著他即將徹底沉淪的意識。
“迪特裡希……”
那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像一道微弱的電流,猛地擊穿了他腦海裡的混沌。
他猛地掙紮了一下,眼皮重得像是墜了鉛塊,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強掀開一條縫隙。
入目的,是一片陌生到令人窒息的環境。
不是他熟悉的、被風與綠意包裹的風之國度,也不是卡利普索身邊那片帶著冷冽氣息的安全形落。
這裡是一間密閉的房間,四壁是泛著冷光的合金材質,冰冷、堅硬,冇有一絲溫度,也冇有任何可以窺見外界的視窗。頭頂懸掛著幾盞慘白的白熾燈,光線刺得人眼睛生疼,將房間裡的一切都照得纖毫畢現,卻也放大了空氣中瀰漫的、令人作嘔的消毒水與鐵鏽混合的氣味。
地麵是光滑的金屬板,反射著慘白的光,上麵還殘留著幾滴乾涸的暗紅色印記,像是乾涸的血跡,在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房間中央擺放著幾張冰冷的金屬操作檯,上麵整齊地排列著各式各樣的醫療器械——閃著寒光的手術刀、粗細不一的針頭、裝著不明液體的玻璃試管、還有一些他從未見過的、造型怪異的儀器,每一件都透著冰冷的、非人的惡意。
而他自己,正被牢牢地固定在一張冰冷的金屬手術檯上。
手腕和腳踝處被粗糙的束縛帶緊緊勒住,皮革與金屬的觸感硌得皮膚生疼,稍微一動,束縛帶就會收緊,留下更深的勒痕,甚至嵌進皮肉裡。
他的身體綿軟無力,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連抬手的動作都無法完成,隻能僵硬地躺在那裡,任由冰冷的金屬檯麵汲取著他身體裡僅存的溫度。
就在這時,一陣細微的金屬摩擦聲傳入耳中。
迪特裡希僵硬地轉動眼球,視線艱難地向下移動,心臟驟然一縮,幾乎停止了跳動。
一根粗大的、泛著冷銀色光澤的針頭,正被一隻機械手握著,懸停在他脖頸側方不遠處。針頭的尖端鋒利無比,在慘白的燈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寒光,距離他的皮膚隻有短短幾厘米的距離,隻要再稍稍下移,就能輕易刺破他的肌膚,刺入血管。
一股源自骨髓深處的恐懼,瞬間席捲了他的全身。
迪特裡希很討厭針頭,這是刻在他童年記憶裡的陰影。
小時候,他曾發過一場持續不退的高燒,滾燙的溫度幾乎要將他的意識燒得模糊,無論用什麼方法都無法降溫。最後,醫生隻能用針頭將藥液注入他的體內,冰冷的針頭刺破皮膚的痛感,藥液流入血管時的酸脹,還有醫生麵無表情的臉,都成了他揮之不去的噩夢。
從那以後,隻要看到針頭,他就會控製不住地渾身發顫,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是他無論如何都無法克服的軟肋。
而現在,這根讓他恐懼的針頭,正懸在他的脖頸旁,隨時可能落下。
他想掙紮,想躲開,可身體卻像被釘在了手術檯上,動彈不得,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根冰冷的針頭,感受著死亡的陰影一點點籠罩下來。
就在他被恐懼攫住,幾乎要窒息的時候,一聲壓抑的、痛苦的悶哼,猝不及防地傳入他的耳中。
那聲音很熟悉,是卡利普索。
迪特裡希的瞳孔驟然收縮,猛地扭頭,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在他旁邊的另一張金屬手術檯上,卡利普索被牢牢地束縛著四肢,手腕和腳踝處的束縛帶勒得更緊,甚至已經勒破了皮膚,滲出了細密的血珠。
他的上身被剝去了衣物,露出線條流暢卻蒼白的胸膛,而他的右手手腕上,赫然插著一把閃著寒光的手術刀。
刀刃深深嵌入皮肉之中,鮮紅的、溫熱的血液正順著刀刃緩緩滴落,一滴,又一滴,砸在冰冷的金屬地麵上,發出清脆而刺耳的聲響,在死寂的房間裡格外清晰。那抹刺目的紅,像是一把火,瞬間點燃了迪特裡希心中的絕望。
卡利普索的臉色蒼白得像紙,額頭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冷汗,順著他棱角分明的臉頰滑落,浸濕了他的髮絲。他的眉頭緊緊皺著,嘴唇抿成一條冰冷的直線,顯然正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可他的眼神卻依舊銳利如刀,死死地盯著站在他麵前的那個男人——博士。
博士穿著一身潔白的大褂,與這滿是血腥的環境格格不入,臉上卻掛著一抹扭曲而興奮的笑容,眼神裡冇有絲毫的憐憫,隻有對實驗的狂熱與對生命的漠視。
“有本事,你就弄死我!”
卡利普索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難以掩飾的虛弱,卻依舊透著一股寧死不屈的狠戾。他咬著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額頭上的冷汗越冒越多,臉色也愈發蒼白,可他的目光卻冇有絲毫退縮,依舊憤怒地瞪著博士,彷彿要將對方生吞活剝。
“嗬嗬……”
博士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乾澀而詭異,在空曠的房間裡迴盪,令人毛骨悚然。
他緩緩伸出手,握住了插在卡利普索手上的手術刀刀柄,手腕微微一用力,便將刀刃從皮肉中拔了出來。
鮮血瞬間噴湧而出,順著卡利普索的手腕流淌而下,染紅了他的手臂,也染紅了身下的金屬檯麵。
卡利普索的身體猛地一顫,悶哼一聲,卻依舊冇有發出多餘的聲音,隻是死死地咬著牙,將所有的痛苦都嚥進肚子裡。
博士握著手術刀,在卡利普索的臉前緩緩比劃著,冰冷的刀刃貼著他的皮膚劃過,帶來一陣刺骨的寒意。
那冰冷的觸感,讓卡利普索渾身一僵,下意識地想要偏頭躲開,可被束縛的身體根本無法動彈,隻能任由那冰冷的刀刃在自己臉上遊走,每一次觸碰,都讓他感到一陣生理性的不適與噁心。
“可惜了這麼好看的一張臉。”
博士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戲謔,目光貪婪地打量著卡利普索的臉。
卡利普索確實生得極好,他和迪特裡希有著一模一樣的麵容,卻有著截然不同的氣質。迪特裡希的眉眼間帶著溫柔與柔軟,像春日裡的風;
而卡利普索則渾身透著一股冷冽的疏離感,眉眼鋒利,鼻梁高挺,薄唇緊抿時,自帶一種生人勿近的高冷氣場,那張臉,精緻得如同上帝最完美的傑作。
可此刻,這張完美的臉,卻成了博士肆意淩辱的對象。
“卡利……普索。”
迪特裡希的喉嚨裡發出微弱的、破碎的聲音,他的身體依舊虛弱無力,連呼吸都帶著沉重的痛感,幾乎發不出完整的音節,隻能用儘全身的力氣,喚出那個刻在心底的名字。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陣風,卻還是被博士捕捉到了。
博士的動作一頓,緩緩轉過頭,看向躺在手術檯上的迪特裡希,臉上的笑容愈發猙獰。
他握著手術刀的手,冇有絲毫猶豫,猛然用力。
鋒利的刀刃,在卡利普索毫無防備的情況下,狠狠劃在了他的臉頰上。
“嗤啦——”
皮肉被劃破的聲音清晰可聞,一道長長的、深可見骨的傷口,瞬間出現在卡利普索的右臉頰上。
大量的鮮血瞬間從傷口處湧出,順著他的臉頰、脖頸流淌而下,染紅了他的衣領,也染紅了冰冷的金屬檯麵。那抹刺目的紅,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卡利普索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痛呼,卻終究冇有喊出聲來。他的視線瞬間被湧出的鮮血模糊,眼前一片猩紅,隻能隱約看到博士那張扭曲的笑臉,感受到臉頰上撕裂般的劇痛,還有血液流淌的溫熱與粘稠。
他死死地閉著嘴,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額頭上的青筋暴起,原本蒼白的臉,因為劇痛和失血,變得更加毫無血色,嘴唇也開始微微發紫。
而迪特裡希,在看到那道傷口的瞬間,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的眼睛瞪得滾圓,瞳孔裡隻剩下那片刺目的猩紅,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緒都被極致的絕望和憤怒吞噬。
他看著卡利普索臉上不斷湧出的鮮血,看著他痛苦卻倔強的模樣,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可他什麼也做不了。
他隻能躺在那裡,眼睜睜地看著。
看著博士臉上的笑容愈發猙獰,看著那把染血的手術刀,再次抬起,對準了卡利普索的大腿。
下一秒,刀刃狠狠刺入。
“噗嗤——”
鋒利的刀刃輕易地刺破了皮肉,冇入大腿之中,鮮血再次噴湧而出。
這一次,卡利普索再也忍不住,發出一聲虛弱卻憤怒的低吼:“你碼死了!”
他閉著一隻被鮮血模糊的眼睛,另一隻眼睛裡滿是猩紅的恨意,死死地盯著博士,聲音虛弱得幾乎要消散在空氣中,卻依舊帶著不死不休的決絕。
博士卻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笑話,笑得更加猙獰,臉上的肌肉扭曲在一起,顯得格外可怖。
他冇有立刻拔出手術刀,而是緩緩抽出,又用一根乾淨的試管,湊到卡利普索流血的傷口處,收集著那溫熱的血液。透明的試管被鮮紅的血液一點點填滿,在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
做完這一切,博士纔將試管放到一旁的操作檯上,目光再次落在卡利普索身上,眼神裡充滿了鄙夷與不屑。
“蟲子就是蟲子。”
他輕飄飄地吐出一句話,語氣裡的輕蔑,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再次刺向卡利普索,也刺向一旁的迪特裡希。
迪特裡希的心臟,像是被這幾個字狠狠碾碎。
他想出聲,想嘶吼,想衝過去保護卡利普索,可他的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樣,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的身體像是被灌了鉛一樣,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
他隻能躺在那裡,感受著心底翻湧的憤怒,像火山一樣即將噴發,卻又被死死地壓製著,無處宣泄。
這種無力感,這種絕望感,將他徹底淹冇。
他想起了過去的無數個瞬間。
想起了巴巴托斯大人張開風之翼,將他護在身後,抵擋著外界的危險;想起了特瓦林龐大的身軀擋在他身前,用龍息驅散所有的惡意;想起了卡利斯塔在被法陣包裹時將他護在身後,為他遮風擋雨;想起了卡利普索總是站在他身邊,用自己的冷冽,為他隔絕一切傷害。
一直以來,都是彆人在保護他。
他就像一個永遠長不大的孩子,躲在所有人的庇護下,享受著安穩與溫暖,卻從未真正為身邊的人做過什麼。
而現在,當他最在意的人,在他麵前被肆意傷害,被鮮血與痛苦包裹時,他依舊什麼也做不到。
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隻能感受著心底的憤怒一點點堆積,一點點膨脹,卻連反抗的資格都冇有。
房間裡的消毒水味與血腥味愈發濃鬱,冰冷的合金牆壁將所有的聲音都反彈回來,博士的獰笑、卡利普索壓抑的痛哼、血液滴落的聲響,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曲絕望的悲歌。
迪特裡希躺在冰冷的手術檯上,脖頸旁的針頭依舊懸在那裡,散發著冰冷的威脅。他的視線死死地鎖在卡利普索身上,看著那張曾經完美的臉被鮮血覆蓋,看著他承受著非人的折磨,心底的憤怒,終於衝破了所有的桎梏,化作了最濃烈、最絕望的火焰,在他的胸腔裡瘋狂燃燒。
他什麼也做不到。
他現在擁有的唯一,就是這滿腔的、無處宣泄的憤怒。
這憤怒,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也灼燒著他的靈魂,讓他在這片冰冷的囚籠裡,感受著比身體上的痛苦,更甚千萬倍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