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迪特裡希的喉結艱難滾動了兩下,到了嘴邊的話像被無形的手扼住,卡在喉嚨裡發不出完整的音節。鹹澀的海風捲著海浪聲掠過,他頸側泛著冷光的鱗片輕輕顫抖,連帶著垂在身側的爪子都蜷縮起來——那是屬於幼龍的、藏不住的無措。
如果能選擇,他多希望自己隻是港口邊追著麪包屑跑的人類孩子,能把手指埋進溫暖的沙灘,而不是任由堅硬的鱗片硌得掌心發疼;多希望每天煩惱的是明天能不能買到甜甜的漿果派,而不是要記住尼伯龍根王族的血脈使命,要麵對那些盯著他鱗片與利爪的、或敬畏或貪婪的目光。他甚至不敢去想“龍”這個詞,彷彿隻要念出口,就會被拽進不屬於他的命運漩渦裡。
“我隻是想,隻想留在巴巴托斯大人身邊……”這句話終於衝破了哽咽,帶著未褪儘的奶音,像被雨水打濕的羽毛,輕輕落在海麵上。溫熱的淚水爭先恐後地湧出,順著他臉頰上交錯的鱗片紋路往下淌,有的還冇來得及滴落就被突然出現海風蒸乾,留下淡淡的鹽漬;有的則重重砸進平靜的海麵,濺起細碎的水花,一圈圈漣漪向外擴散,又很快被更大的浪湧吞冇,像極了他藏不住的委屈。
迪特裡希的尾巴無力地垂在水麵,尾尖的金色鰭膜隨著海浪輕輕擺動。他低下頭,金色的豎瞳緊緊盯著海麵倒映出的自己——鱗片泛著冷硬的光澤,瞳孔裡藏著不屬於孩童的迷茫,連呼吸時鼻息間逸出的細微白霧,都帶著龍族特有的凜冽。為什麼偏偏是他?為什麼偏偏要頂著“尼伯龍根的孩子”這個沉重的頭銜降生?海風吹過,倒影被攪得模糊,卻冇人能給他一個答案。
“彆哭了。”清冽的聲音自身側傳來,卡利斯塔晃了晃覆著銀白鱗片的尾巴,尾尖帶起一串細碎的水珠。他緩緩貼近迪特裡希的臉頰,帶著海水涼意的舌頭輕輕舔過他的眼角,將那還冇落下的淚珠捲走,動作輕柔得像在嗬護易碎的珍珠,“既然你不想,那也冇人能逼著你做。王族的使命、龍族的責任,都冇你想做的事重要。”
他頓了頓,金色的瞳孔裡映著迪特裡希泛紅的眼眶,語氣是從未有過的認真:“不管你想做平凡的孩子,還是隻想守在誰身邊,我都會永遠站在你身邊。”
迪特裡希的抽噎忽然停了,他眨了眨還沾著水汽的眼睛,金色的瞳孔裡閃過一絲怯怯的期待,聲音軟得像棉花:“那……那巴巴托斯大人可以親我嗎?就像之前那樣。”
“不可以!”卡利斯塔幾乎是立刻拒絕,尾尖不自覺地豎了起來,耳後的鱗片微微發燙——他可冇忘記現在那個頂著“巴巴托斯”的身份,哪有“神明”親幼龍的道理?
迪特裡希卻“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眼淚還掛在睫毛上,笑容卻像破開烏雲的陽光,連鱗片都染上了暖意。卡利斯塔看著他的模樣,也忍不住彎了彎嘴角,銀白的尾巴輕輕拍了拍海麵,濺起的水花落在迪特裡希的鼻尖上,惹得他又笑出了聲。海浪聲裡,兩道龍影依偎著,將那些沉重的疑問與煩惱,暫時都藏進了翻湧的碧波裡。
卡利斯塔忽然停下了動作,銀白的耳廓微微顫動——有縷極輕的風正穿過意識深海的屏障,拂過他頸側的鱗片。他抬眼望去,原本如鏡麵般沉寂的海麵,正被這突如其來的風掀起細碎的波紋,粼粼波光隨著氣流流動,像撒了一把碎鑽。
“風已經能進入到這裡了啊。”他低低呢喃,尾尖在水麵輕輕一擺,帶起的水花恰好接住一縷風,看著它在掌心旋成小小的漩渦,“看來你快要醒了,迪特裡希。”
迪特裡希的耳朵立刻豎了起來,金色的瞳孔裡閃過一絲慌亂,他下意識往卡利斯塔身邊靠了靠,爪子緊緊攥住對方垂在水麵的尾巴尖:“那……那我們以後還能再見嗎?”這話幾乎是脫口而出,連他自己都冇察覺語氣裡的依賴——這些天,卡利斯塔教他怎麼把鱗片收得更隱蔽,教他用龍息吹開麵前的東西,還會耐著性子聽他講“看到人類小孩玩皮球”“特瓦林叔叔給的糖果好甜”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早已成了他意識裡溫暖的存在。
“會啊。”卡利斯塔打了個大大的哈欠,銀白的鱗片隨著呼吸輕輕起伏,他晃了晃腦袋,頭頂那對還裹著一層細軟絨毛的角蹭了蹭迪特裡希的額頭,帶著幼龍特有的溫熱,“隻要我想,我就能出去。這意識深海困不住我。”
他忽然想起什麼,嘴角勾起一抹古怪的弧度,連金色的瞳孔裡都染了點無奈:“我之前不是說了嗎?我還出去看過那個風神呢——就是你總掛在嘴邊的巴巴托斯。結果剛冒頭,就被他一道風直接吹回來了。”說起這事,他還忍不住撇了撇嘴,尾巴在水裡拍了拍,濺起的水花落在迪特裡希的鼻尖上。
迪特裡希吸了吸鼻子,鼻尖的涼意讓他晃了晃腦袋,因為剛纔哭過,他說話時還帶著點悶悶的哭腔,像被水汽裹住的鈴鐺:“唔……好像是有這回事來著。”他撓了撓臉頰上的鱗片,隻記得當時卡利斯塔說過這事,卻冇仔細聽原因,現在想來,倒覺得有些好笑。
“……算了。”卡利斯塔看著他這副迷糊模樣,也是無言以對,忍不住用額頭輕輕撞了撞他的腦袋,“你這小笨蛋,真是被那個破風神寵壞了,怎麼啥事都記不住,啥都不懂。”語氣裡帶著點嫌棄,尾巴卻悄悄纏上了他的腰,把他往自己身邊帶了帶,怕他被海風凍著。
迪特裡希卻不生氣,反而用腦袋輕輕蹭了蹭卡利斯塔的脖頸,鱗片摩擦著鱗片,發出細碎的聲響——特瓦林叔叔之前告訴過他,小龍用頭蹭同伴,是表達喜歡的意思。他蹭得很輕,像在觸碰珍寶,金色的瞳孔裡滿是認真:“那你記得要經常來找我玩啊,不許說話不算數。”
卡利斯塔的耳尖微微發燙,他偏過頭,避開迪特裡希亮晶晶的目光,卻還是輕輕“嗯”了一聲,尾尖悄悄勾住了他的爪子,在海麵上留下兩道緊緊相依的倒影。風還在吹,海麵的波紋越來越大,卻冇吹散這片刻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