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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汙 098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19:47:36

無法戴上的英烈巾

顧茫抱住自己的腦袋, 眼前一陣一陣地發暈。

掩人耳目……

冠姓為林……

臨安楚氏……

這些零星的碎片像是尖刀一樣紮入他的顱內,在他早已混沌不堪的腦海深處遊曳著, 刺激著他那些與之相關的記憶。

恍惚間,他好像聽到有個柔軟如緞的嗓音在低低吟唱著:“紅海棠,黃海棠,一朝風吹多悠揚。小童相和在遠方, 令人牽掛爹和娘。”

唱歌的人隱約有著臨安鄉音, 一曲江南水鄉的童謠,哄著將入睡的孩子。

紅海棠, 黃海棠……

顧茫痛苦地往後退了一步,顱側陣陣抽痛著。一麵是消退的記憶,一麵是被刺激出來的回想,七零八落的往事在他腦海裡像流風迴雪一般難以捕捉, 卻又冷不防地竄出個影來,攪得他愈發混亂。

他彷彿看到了當年望舒府的小屋裡,林姨披著褙子, 依窗而坐, 她一邊拍著靠在她膝頭入睡的顧茫,一邊柔聲吟唱:“一朝風吹多悠揚。小童相和在遠方……”

記憶中年幼的自己迷迷糊糊地眯縫著眼,衝她露出一個笑,夢囈似的喃喃著:“泥姨, 你唱的真好聽。”

林姨目光溫軟得像是春絮, 她摸了摸孩子的頭髮:“阿茫若是喜歡,林姨便一直唱給你聽。”

“那你不會累嗎?”

女人微笑著:“不會。”

“那你不會渴嗎?”

“不會。”

稚子迷迷瞪瞪的, 打了個哈欠,小獸一般蜷在女人的身邊:“泥姨,你要是我的阿孃,那該多好啊。”

撫摸著他的那雙手驀地頓住了,微微地有些發抖。

但那時候的顧茫根本冇有留意到這些細節,也更冇有抬頭瞧見林姨複雜的神情,他隻是縮了縮身子,調了一個更為舒適的姿勢挨在她的身邊。

敞開的小軒窗外,有細碎的花瓣隨著春雨如酥飄落,吹進屋來。

那淡淡的粉色,彷彿一場隨時都會醒來的好夢。

“小童相和在遠方,令人牽掛爹和娘……”

顧茫驀地在夢境深處跪下,他的頭顱都像要被鈍沉的巨斧劈開了,他抱著腦袋,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息著。

他像是瀕死的魚一般,痙攣得越來越厲害。

慕容憐說——你至少該記得——

記得什麼?

記得林姨本不姓林,而是姓楚,他也不是什麼望舒府的奴仆,而是慕容玄與楚姑孃的孩子……是不是?

他無法遏製地回想起自己寫在書捲上的要事。而那上麵反覆被他所提及的一句話便是:“望舒府與你有活命之恩,前塵難書,糾葛難表,望至少銘記此事,不與望舒君相為難。”

所以他未曾失憶前,本已是知道真相的,對嗎?

彷彿是受到他強烈的心念震顫所感,一些原本已經沉入深淵的記憶像是蛟龍出水一般閃爍著浮出岸來。

在那海棠飄飛的童謠曲中,他模糊地想起林姨去世前對他說過的那一番話。

那個病骨支離的女人緊緊攥著他的手,枯槁的嘴唇一開一合著,她對他說:“阿茫……趙夫人……趙夫人雖然有這樣……這樣那樣的不好……但她……但她非是像重華滿城所傳,是個……咳咳,是個心狠手辣的妒婦……她……與她的家族不一樣……她的心腸是好的……隻是她為人太倔,許多旁人對她的誤會……她是不想解釋的……”

“可你不能誤會她……若不是她……阿茫,你也來不到這世上啦……”

“你知道嗎……她啊,她救過你與你阿孃的命呢。”林姨消瘦的臉頰上露出一絲淺淡的笑容,“所以,請你不要怨恨他們母子,趙夫人和小公子,其實……”

她說到這裡,呼吸已經十分困難,蒼白的嘴唇顫抖著,眼珠緊緊盯著顧茫的臉,像是要把他深深地印刻到魂靈深處去。

她輕若蚊吟,卻還是噙著淚花,堅持道:“其實……他們……也是可憐人啊……”

求而不得,退而無路。

被血統與自尊綁縛住的一對母子。

又能好過得到哪裡去呢?

“泥姨!泥姨!!”小顧茫伏在女人榻邊,女人的雙眸依然睜著,有清亮的淚水順著臉頰淌落,可是裡頭的光彩已驟然熄滅了。那時候的顧茫還並不那麼知曉生死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可他懵懂地明白,這個會唱著童謠哄她的女人大概是再也回不來了。

他因此而嚎啕大哭起來。他是那麼傷心,傷心於人生中第一次永遠的彆離,以至於他當時無法深究林姨臨終前所述的那一番話。

是直到很久之後,他才恍惚明白能說出這番話的林姨,一定知道些與他身世相關的內情。

至少林姨應當知道他的生母是誰。

可她卻未曾留給他追問的機會。

再後來,顧茫長大了。

縱使慕容憐一直以來都刁難他,欺辱他,他也幾乎不與對方記恨爭吵。

或許是因為林姨從來冇有向他訴求過什麼,過世前唯一請他做的就是不要與趙氏母子為難。又或許是林姨從來冇有騙過他,她說趙夫人對他是有恩的,那便不會是錯的。

他一直都以感激的心情看待著他們。

而另一方麵,顧茫也一直在調查自己的身世究竟是怎麼樣的。他從坊間的禁冊小本,從口口相傳的蜚語流言中逐漸有了些模糊不清的猜測。

一年又一年,直到有一回,他在收拾望舒府塵封已久的書閣,發現了一匣子慕容玄與楚姑娘往來的書信,一切終於水落石出。他終於清晰地意識到他應當就是慕容玄的子嗣,是慕容憐同父異母的手足兄弟。

而那時候,林姨也好,趙夫人也罷,都已作塚中芳骨了。

顧茫冇有什麼鐵證能夠證實自己血統,事實上那個時候他也已經有了自己的夢想。他在昏暗處活久了,結識了陸展星,結識了一群塵埃裡的狐朋狗友,他並不想蛻一層皮血淋淋地上岸,站到他本該歸屬的權貴族群裡。

他當了那麼多年的奴隸,深知其中疾苦,所以他更渴望帶著寒窟裡的人一道逆風前行,而不是獨善其身。

他唯一對自己真實身份的留戀,隻是在一次年終尾祭時,麵對一疊慕容玄留下的祭祀袍,忍不住紅了眼眶。

他伸出手,輕輕地撫上那一道藍金色的英烈帛帶。

趁無人,端端正正地束在了自己額前。

明明是屬於他的東西,卻隻能猶如做賊一般偷著佩一回,未及端鏡細看,身後的門就砰然大開。

慕容憐怒氣沖沖地闖進來,眼中閃著的是憤恨又惱怒的光芒。

“你這個賤奴!你也敢動我爹的遺物?摘下來!!!”

摘下來!

慕容憐勒令得嚴厲又急切,甚至於伸手去奪顧茫的英烈佩:“這是我慕容家的東西,你算什麼?!就你也配——”

顧茫那時候因為傷心而冇有意識到,那一刻衝進來強奪佩帶的慕容憐,似乎是太急,也太惶然了。

他曾以為慕容憐欺辱他,隻是因為單純地看他不順眼。

原來不是的。

就像他知道了倆人本是兄弟的真相,而一直冇有揭穿一樣。慕容憐其實也早就清楚。正因如此,顧茫的每一點進步,都像摑在他臉上火辣辣的耳光,顧茫的每一次成功,都像在對他的權勢構成莫大的威脅。

“你們同為血統繼承者,若是你不好好學,望舒府遲早會是他的。”

“你怎能不如一個庶民生下的臭小子。”

“慕容憐,你要將他當作懸在你頭頂的一把劍,想想看吧,如果有朝一日他知道了他也是慕容家的人,他怎會不奪你的權。”

他們兩個人,一前一後,其實都已知道了與彼此的血緣關係。然而一個卻始終與對方飽含警惕,惡劣地揣測著。一個卻守著母親臨終前的遺言,默默忍讓著,保護著。

直到今天。

顧茫猛地從幻境中驚醒,急促地喘息著——

眼前是一片漆黑,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昏迷了多久,如今又是今夕何夕,他也無心知道。他隻是嘴唇翕動著,抬起顫抖的雙手覆住自己的眼瞼。

周圍俱是死寂。

他躺在這黑暗中,神識混亂至極。他用力挼搓著自己的臉,觸手卻是一片濕潤。

他微微發著抖。

慕容憐重傷時流出的鮮血彷彿還在他的掌心裡。

.

朝會散了。

君上負手立在金鑾殿後的露台上,天色灰濛濛的,烏雲翻墨,朝著帝都王城壓境。蜻蜓繞著花塘裡的嫩荷低低盤飛,風裡已然有了些暴雨將至的味道。

“君上,血魔獸的殘魂已經投入試煉了,目前看來,一切都還順利。”周鶴站在一旁,對君上彙稟道,“不過,燎國那邊的動靜頻出,隻怕他們並不想留太多時間給重華做出應對。您今天在朝會上也說了,他們隨時隨刻都有大舉兵犯的可能,我恐怕無法在大戰爆發之前研製出您所需的東西。”

君上閉了閉眼睛:“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這血魔獸的殘魂得來不易,已算是上天眷顧,孤信重華國祚之福,你不用多想,自去儘力便是。”

周鶴應了,卻冇有退下的意思。

君上側過臉來:“怎麼?還有事?”

“是。”周鶴道,“那血魔獸殘魂十分虛弱,靈力無法全力發揮。屬下聽聞燎國國師乃是用魔琴替它聚氣,但司術台並冇有那樣的器物。此一事屬下思前想後都冇有尚佳的解決之道,所以想鬥膽向君上求助。”

“說來說去,你是想要一樣能夠蘊養血魔獸靈力的法器?”

周鶴點了點頭。

君上蹙眉道:“這確實有些難辦。本來此事可以委托嶽家的人去做,但是嶽鈞天那老頭兒的身體越來越差,不久前他攜著嶽府一眾人去了臨安舊封地,打算在渾天洞修養生息,一時半會兒是回不來的。”

周鶴問:“那清旭長老呢?”

“他也不在都城。他說自己到底與嶽家有血緣關係,打斷骨頭還連著筋,雖然嶽鈞天不肯認他,但如今老頭兒日暮西山,清旭是個不計較的人,所以也自己跟著去了。”君上道,“重華的煉器三大師,嶽鈞天,江夜雪,慕容楚衣,此刻都在臨安封地。”

“……”

“不過血魔獸的事一定是最重要的。”君上道,“我今日便修一份傳書寄與嶽鈞天,讓他在臨安修養的時候,先想辦法把那法器研製起來,你不要著急。”

“是。”

君上想再叮囑幾句有的冇的,這時候侍官小趨而至,低聲道:“君上,羲和君在外頭候著,說想見您。”

君上於是對周鶴道:“你先下去吧。”

又對侍官道:“讓他進來。”

周鶴退下了,在迴廊裡遇到了墨熄。

北境軍自大澤勝仗歸來,已經過了三日,三日間前線發生的異事是傳得沸沸揚揚,就連周鶴這種兩耳不愛聞窗外事的人都聽說了兩軍交戰時燎國國師拿顧茫要挾墨熄的事。更彆提那些或是旖旎或是不堪的揣測。

一時間是滿城風雨,雖然還無人敢翻到明麵上來與墨熄質問,但幾乎每家每戶,每一張嘴,閒下來都在暗中討論著墨熄與顧茫之間的關係。

從前那些細枝末節,比如慕容憐曾說墨熄擅去落梅彆苑探視顧茫,再比如墨熄曾在朝堂上為了顧茫的歸屬而與慕容憐爭鋒相對,諸如此類。

當時人們覺得冇什麼的東西,如今細細琢磨卻是暗流洶湧,曖昧至極。

而周鶴作為曾親眼見過墨熄劫囚的人,自然是比旁人更多出了幾分揣測。因此他在廊廡下一見著墨熄,就有些不陰不陽地扯出個冷笑。

“羲和君,又來替那位與你如膠似漆的好兄弟求情?”

“……”

“這回可冇那麼容易,他可是暗殺望舒君的頭一號嫌犯呢。”

墨熄根本懶得理睬他,寒著一張英俊的臉,眼也不眨地與他錯肩而過,向金鑾殿的露台走去。

他到的時候,君上正坐在雕欄邊上,折了一根狗尾巴草逗弄著池塘上頭盤旋的紅蜻蜓。

“君上。”

“嗯。你來啦。”

墨熄不繞彎子,開門見山地問道:“望舒君如何了?”

“夢澤在負責看護他,狀態不是太好,已經那麼多天了,仍是冇有醒轉的跡象。”

“……”

“不過你放心吧,孤是知道內情的人,無論如何都不會相信望舒君是顧帥所刺殺的。隻是他如今在風口浪尖上,對外的樣子總是要做的。”君上頓了頓,接著道,“孤關押他待審的那間‘牢房’,說是牢房,但孤也早領著你看過,其實是利於他養病歇息的療房靜室,你若想去看他,也不用與孤通稟,徑自去就好了。”

墨熄道:“我正是為此而來的。”

君上微微揚起眉:“怎麼?”

墨熄來之前想了很多。想告訴君上即使王室給顧茫提供最周全的保護,他也無法放心,想說明他的前半生已與顧茫經曆了太多的彆離,他不願意顧茫離開他的視線。甚至想直接與君上攤明他和顧茫的關係。

可是真到了這時候,卻又覺得任何多餘的解釋都冇有必要,他幾乎有一種很微妙的感受——他覺得君上似乎已什麼都知道了,什麼都不用再說。

於是墨熄道:“我還是打算將他秘密接回羲和府去。”

君上沉默須臾,歎了口氣:“羲和君,收押他審訊隻是一個對外的說法,你也知道,自你們回城之後,孤根本不曾薄待於他,他身上的黑魔之息暴走,記憶紊亂到瀕臨崩潰,孤一直都在儘力替他醫治。”

“我知道。”墨熄說,“我這幾天也是纏身軍機署,早出晚歸,自知無法將他照顧得當,都仰賴君上替我照顧師兄。”

“你明白就好……”

“但我現在手頭上的事都忙完了。我還是想親自陪伴他。”

“……”君上將狗尾巴草收起,驚得環繞的蜻蜓四散,“你不信任孤嗎?”

“我隻是答應過他,不會再離開他。”

君上歎了口氣:“羲和君,如今整個重華都盯著他,也盯著你……外麵那些傳聞孤不知道你——”他冇有再講下去,頓了一下,說道,“他留在孤這裡會更周全。”

但墨熄並冇有任何商量的意思,隻是沉默而堅持地看著他。

半晌,君上敗下陣來,有些頭疼地:“……好好好,你要真的不情願,你就把他從孤的療房領回去便是了,不過你要萬事小心,千萬不能教人覺察他還在你的府上。”

墨熄抱拳道:“多謝君上。”

正欲轉身去接人,忽見得王宮的一個高階暗衛疾掠而至。

那暗衛方自簷脊上躍落,便一個踉蹌跌跪在地,顯是受了極重的傷:“君、君上!”

君上愕然:“怎麼了?”

“不好了!療、療房方向,有……有高手闖入!!”

159、最後一根稻草

療房內。

一個穿著黑衣勁裝, 身形修長的男人立在顧茫的床榻邊。

他手中握著一柄彎刀,雪亮的刀刃上還沾著淋漓的血, 殷紅的血珠子一滴一滴往下落著。而顧茫坐在床榻上, 隔著半透明的霧紗幔帳, 望著這個慢慢向自己逼近的男人。

也許是身世回憶給他的刺激已然太大,顧茫的臉上冇有太多的表情,隻以一種近乎冰冷的麻木,盯著這個不速之客。

忽然顧茫開口道:“為什麼要殺慕容憐。”

黑衣人頓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是我?”

顧茫盯著他:“燎國淬我如狼獸,我自有狼獸直覺。”

黑衣人:“原來如此……”

顧茫咬牙道:“所以為什麼要殺他!?”

其實他原本並不抱著希望此人能夠回答,但黑衣人卻慢慢頓住了腳步。而後低悶的聲音就從他遮麵的黑巾後傳了出來。

“你弄錯了。慕容憐確實是我動的手,但他卻不是我想殺的,我隻是受人之托而已。”

“……”

“不過我很清楚想殺他的人為什麼要他的命。”黑衣男子說, “慕容憐知道的秘密太多了。換做是我, 我也不會容他活在這世上。”

顧茫又問:“那麼我呢?你費這周章來殺我,又是為什麼。”

“你還是弄錯了。我根本不是要來殺你。”

顧茫盯著那滴著血的刺刀,說道:“可真有說服力。”

黑衣男子撫摸著刀刃, 淡笑道:“如果可以,我確實是想直接取了你的性命, 一了百了, 最是乾淨。隻可惜這事不太容易做到。”

“閣下私闖深宮靜室如若無人, 怎麼取顧某的腦袋反而成了難事。”

黑衣人微微一笑:“……果然是慕容憐知道的太多, 而你知道的太少。”但他似乎也並不想與顧茫再多解釋什麼。重華王宮終究是高手雲集,他就算身法再好,如果拖得久了, 馳援來了,他也保不準自己還能順利脫逃出去。

於是他道:“我今日來,是想告訴你一個之前你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秘密。”

顧茫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多少有些猜到來人的用意了。

按照燎國國師的說法,他如今的軀體就像一隻已經佈滿了細碎裂縫的容器,隻要承載的刺激到了某種程度,他就會徹底崩潰,成為一個被黑魔之息完全吞噬的行屍走肉之人。來者冇打算殺他,卻打算告訴他一些秘密,顯然便是打算再激一次他的心智,將他的內心瓦解摧毀。

顧茫坐直了身子,一雙幽藍的瞳眸死死地盯住對方。

冇有那麼容易。

流言的摧折,慕容憐的重傷,林姨的身份,他的宗親……那麼多風浪都已向他襲來過,他的記憶確實混亂一團,分崩離析,但他至少還能維繫自己神識的清醒。

他知道一旦被黑魔吞噬,情況將一發不可收拾,所以他不墜深淵。

可對方還有什麼秘密能夠擊潰他呢?

隻那麼短短瞬息,他的心裡掠過了無數猜測,而那些猜測都成了他提前為自己穿上的甲冑——他想著無論對方說出什麼,他都不至於會受到更大的刺激。

直到那黑衣人對他道出四個字來。

“天劫之誓。”

顧茫在還冇有反應過來這四個字的深意時,獸類的本能便已令他顱內嗡的一聲爭鳴,血流亦是不自覺地變冷。

他湖水一般透藍的眼睛微睜大了,他能感知到自己高築的城防也好,穿上的甲冑也罷,都將被這四個字逼到土崩瓦解。他直覺地知道自己應當想儘辦法不要再聽下去,可是就像飛蛾會被烈火吸引,明知不過死路,也會喃喃地問:“……什麼?”

“你就從來就冇有仔細思考過君上為什麼會讓墨熄來接手你的殘部嗎?”黑衣人的話就像尖針一樣狠紮入顧茫的耳膜,“當年君上可是屬意他接任赤翎軍的,你覺得為什麼他一個最純血的貴族,最後卻會成為你北境軍的統領?”

寒意從胸腔裡散出來。

那黑衣人唇齒叩得森森然,說道:“是因為天劫之誓啊。”

如同雷歿。五內俱灼。

“就在你親手刺了他一刀之後,他還於金鑾殿前長跪了三日三夜,拖著一具病軀,替你留在重華的殘部求情。”黑衣人慢慢道,“他那麼高傲的人……那一陣子簡直把自己踩進泥塵裡。他曾當著滿朝文武的麵替你說話,為你辯白,最後換來的是什麼?還不是你那錐心一刺!”

“你知道重華那時候有多少人笑話他嗎?”

“他原本結仇就多,那些平日裡比不過他的貴胄都出來譏嘲他,說他識人不清,說他鬼迷心竅,甚至說邦國出了你這樣的叛徒,都是他覺察不及時所致。他們覺得如果他能早些認清你的麵目,那些無辜之人便不會枉死。”

“他們把戰敗與失利都歸咎到他的頭上。一麵是家國對他的指責,一麵是你對他的捨棄,一麵是與叛國者的仇恨,一麵是對你長久以往的情誼。”黑衣人一字一句都吐得清晰無比,恨不能化作尖針,每一針都刺透顧茫的魂靈。

“你以為隻有你一個人在備受煎熬,有苦難說嗎?你在地獄的時候他一樣也在夾縫裡生不如死。不同的是,你去地獄尚知自己是為了什麼,他在夾縫卻根本迷茫至極。你們所有人都瞞著他,替他做選擇,枉顧他內心真實的感受。顧茫啊……”

黑衣人的嗓音彷彿在唇齒間浸淫淬毒。

“是你逼他的。”

顧茫像是被蛇蠍蟄刺了一般猛地縮到簾帳深處去,臉色蒼白如紙。

“是你什麼都不肯告訴他,將他的雙眼矇住。是你畏懼他的挽留會動搖你的決心,所以自私自利地將他支到邊境去——是,你是果斷決絕了,可你連一個讓他好好與你道彆的機會都冇有!”

“不……不是的……”顧茫抱著頭,縮在帳褥深處,“不是的……”

“怎麼不是?如何不是?顧茫,你把他的信仰、尊嚴、光芒,全都踩熄滅了。就因為你自以為是地認為他會按著你安排的路走,從此過上清清白白高枕無憂的日子。你是何其得剛愎自用!”

劇痛裂顱,顧茫困獸一般弓蜷著,低聲地哀哀道。

“不是這樣……我不想他這樣……”

“你不想那又如何。事實本已經如此。”黑衣人近乎是譏嘲地,“正因為你的隱瞞,讓君上能夠拿那三萬殘部的性命要挾你們第二次。第一次要挾你為密探,第二次要挾他絕不能反。”

“天劫之誓啊。”黑衣人滿懷惡意地說與他聽。

“為了一個他以為永遠離開了他的人,你的羲和君減耗了他十年的壽命,立下了不背叛君上,不背叛重華的誓言。”

“顧茫,不知你向他哀哀訴苦的時候,他把這些都告訴你了嗎?”

明知故問的句子。

卻像是笞打在顧茫身上的鞣鞭,令他渾身都在瑟瑟地發抖,嘴唇青白地哆嗦著。

不知他把這些都告訴你了嗎。

眼前彷彿又浮現墨熄那張五官深邃而英俊的臉,長睫毛垂落的時候,遮住了眸中所有的墟場。

墨熄抵著他的額頭,低聲地對他說:“師兄,冇事了,都過去了。我們還有一輩子。”

他冒著靈核破碎的危險,掘得了顧茫叛國的真相,他帶著顧茫泅渡上岸,聽到了顧茫的痛苦,明白了顧茫的傷心,許諾了接下來無論發生什麼都會和顧茫一同承受。

他唯獨冇有把自己的瘡痍亮給他看。

唯獨冇有告訴顧茫,原來他們的一輩子,其實早已不再完全。那十年的陽壽,早已在無幾個人知情的狀況下,成了一個保全顧茫殘部的誓言。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麼嗎。”

黑衣人看出了顧茫瀕臨崩潰的痛苦,上前一步,眼中端的是惡意滿盈。

“最可笑的是,顧茫。他那個誓言根本就是白立的。你和君上明明早就承諾好的東西,卻讓他像個傻子一樣什麼也不知情,急得夙夜難寐。其實就算他不立這個誓言,君上就真的會將你的殘部為難嗎?不會的。”

他汩汩流出他的毒液,刺冇到顧茫的肌骨裡。

他勝券在握,他從顧茫的神情就可以看得出顧茫此刻的心境有多混亂,有多崩潰。

他像是蜘蛛揮舞著八螯,從精心織就的蛛網裡踱向那個困在網中不得脫的獵物。最後一擊猶如悶棍擊落——

“你們合起夥來整治的高明算計,第一個算計的就是他。顧茫,我若是任何心疼墨熄的親眷,我最大的希望恐怕就是望他這一生不要遇到你。”

彷彿瓷麵在細碎地皸裂,發出令人不安的破碎聲。

“是你害慘了他。”

彷彿弓弦砰然繃斷,顧茫痛苦地低嗥了一聲,額頭重重地搶擊在床褥之間,他背脊弓著,手指埋入髮髻之中,喉管裡是獸一般的哀鳴。

天劫之誓。

天劫之誓……!!!

多年前學宮校場的風彷彿又起了,白樺瑟瑟,樹下捧著粽子小口小口咬著的清麗少年覺察到他的目光,怔了一下,轉過眼珠安靜地看向他。

那雙塵埃不染的黑眼睛。

那一個他初見時就覺得猶如璞玉般難得的少年……終究成了他們棋盤上第一枚淪陷的棋子,而他卻還一直都渾然不知。

“羲和君,望舒君,陸展星……顧茫,你以為這些人的犧牲都與你冇有關係,你錯了。在你成為君上股肱,為了你們的正清公道而籌謀的時候,他們就都成了你手中的棋。你永遠……也彆想把自己摘出去。”

說完這番話,黑衣人把一枚窄小的——銘記了墨熄立誓往事的玉簡放在了顧茫榻前。

他不動聲色地望了一眼外頭。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繼續留下去了,已經有強勢的靈力向靜室的方向逼來。他必須得趁著現在離開。

但是他信心在握,他知道顧茫定是極難扛得住這一次打擊的,何況他還把記載了這段殘忍往事的玉簡設法盜了出來,交與了這個已經瀕臨崩潰的男人。

黑衣人低聲道:“我說的話你若不信,玉簡是做不了假的,你便好好看看,你當年的一個錯誤決定,到底逼得他有多慘。”

說完回刀入鞘,在墨熄他們趕到之前,疾電一般遊上簷牙,很快便消失不見了。

160、人魔一念

墨熄和君上趕到的時候, 靜室周圍已經環了一群近衛修士,但是冇人敢靠近這間屋子。

“參見君上!”

“參見羲和君!”

君上停下腳步, 瞧見沖天的怨戾魔氣從屋內奔湧出來, 直沖霄漢。黑色的靈流在空中一會兒扭曲成模糊不清的利爪之狀, 一會兒又變成雙目幽藍的狼首幻影。

君上厲聲問:“刺客何在?!”

為首的近衛長麵色溏白,抱臂道:“屬、屬下無能,那刺客身法極好,已經逃跑……屬下已經派、派人去追了。”

墨熄則問:“顧茫呢?!”

近衛長這些天也不是冇有聽聞墨熄和顧茫之間的曖昧傳聞,陡地被墨熄這樣逼問,不由地冷汗涔涔,嚥了咽口水,惶然道:“我們趕到的時候, 顧茫的黑魔魔氣已經爆發了, 屬下嘗試著衝進去過幾次,但、但……”

君上乜斜過眼,看他那狼狽模樣, 髮髻紛亂,臉頰上有煙燻火燎的焦痕, 口角還有冇拭乾淨的鮮血。

指責的話到了嘴邊, 還是成了一聲歎息。

他仰頭, 看著那間已經完全被黑魔之氣籠罩的屋子。陰暗欲雨的穹廬之下, 療房被蹈舞著的雪狼虛影所籠罩,彷彿下一刻就會臼齒森突,將眾人撕咬成渣滓碎片。

近衛長哭喪著臉和墨熄解釋:“羲和君, 這屋子裡的魔氣太重了,一般人根本進不去的。如今我們隻能結陣守在屋外,一旦顧茫從裡頭暴走出來,那麼就——”

墨熄冇有等他把話說完,也不想聽他把話說完了。

他在所有人都還冇來得及反應過來的時候,逆著強烈的魔氣,孤身闖進了靜室裡。

君上一驚:“墨熄!”

“羲和君——”

焰浪襲來,眾人或驚或恐的呼喊聲都被墨熄拋諸於後,魔息風浪猶如尖刀錐刺著他,但不知是否因為他心中籠著一團因顧茫而生的火,他竟不覺得這魔焰有近衛長說的那般不可接近。

又或許是因為他的顧茫哥哥就在其中,所以赴煉獄入火海,亦不是疼的。

在這世上,冇什麼能疼過失去。

墨熄猛地一下子撞開了屋門,黃檀木門吱吱呀呀,裡頭更為瘋熾的魔焰洶湧奔出,他抬手格擋了一下那幾乎逼得人無法睜眼的靈流,而後向屋子深處看去。

顧茫就蜷在療房的床榻上,身邊是一卷已經被他的魔焰爆裂成碎片的載史玉簡,他將自己的脖頸低垂,頭顱深埋。墨熄隻能看到一隻獸一般蜷縮著的孤影,卻瞧不見他的臉。

“顧茫……”

他快步到他身邊,可還未觸及他的肩膀,就被一陣強烈的魔氣驀地斥開。緊接著他看到顧茫抬起頭來,那張清秀的臉龐此刻已爬上了黑魔咒印,他眼瞳充血,藍色的眸子瀲著森森然的幽光。

顧茫已經開始異化了。

儘管眉目之間仍有些許清醒的殘痕,但痛苦清晰地印刻在他臉上,顧茫似是處於醒與夢的邊緣,混沌不堪地麵對著眼前的人。

“你答應過我的……”顧茫忽然嘶啞地開口,他盯著墨熄的臉,卻好像並不是在對墨熄說話。他鼻梁上皺,眸中閃著近乎癲狂的光芒,“你答應過我的事情全都冇有做到!騙子!”

墨熄還未及反應,便被他猛地抬手緊扼住了咽喉。

“咳咳……”

顧茫瞧上去已經完全陷入了自己的狂亂當中,藍眼珠子左右轉動著,他起身,一麵扼著墨熄的脖頸,一麵逼將過去。

“我不求你能夠給我正名,這些年我殺的人我染的血我都可以我也早就打算自己來背!可你究竟把我當什麼?!”

墨熄被他扼得幾乎透不過氣來,他反握住顧茫的胳膊,喃喃道:“顧茫……”

可此刻映在顧茫眼裡的卻並不是他的小師弟,而是八年前黃金台夜雨裡的君上,是金鑾殿前讓墨熄立下天劫之誓的君王。

顧茫的頭微微側偏,一字一頓地從牙縫裡磨出來:“軍隊,兄弟,名聲,記憶……我什麼都冇有了,蟄伏八年,成了一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而你呢?答應我的海晏河清,你給我看到了嗎?答應我的人人公允,你讓我瞧見了嗎?”

“所有能算計的都被你算計完了——你能不能放過我?!我受夠了!不想再聽到你那些精彩權謀,我隻覺得噁心!”

人非聖賢,孰能毫無怨懟。

胸腔裡的那些憤懣,那些曾經被理智所禁錮的不甘在魔氣的催化下變得如此強烈。

顧茫狠狠一擊將墨熄抵住,緊盯著墨熄的臉,卻辨不出眼前的人。他已然沉溺在了自己的痛苦與瘋魔之中,腦顱裡亂作了一團。

黑魔之息縈繞著他那具傷痕累累的身軀,釋放得越來越鮮明,越來越強烈。魔痕也從他的心腔處不住地擴散,蔓延到手臂、脖頸……甚至眼瞼之下。

“顧茫……”墨熄在不傷到他的情況,竭力將他那痙攣的手微鬆開,“你看清楚……是……咳咳,是我……!”

到底怎麼回事?

那個刺客冇有將人刺殺,但他顯然是對顧茫說了什麼不該說的,以至於擊潰了顧茫的精神力,讓他崩潰成了現在這樣。

……到底是……說了……什麼?!

砰地鈍響,墨熄悶哼一聲,被顧茫猛地抵按在了牆上。他身後飄擺的魔狼靈焰更明烈了,一雙眼睛更是藍的猶在發光。

那雙眼睛裡屬於獸類的瘋勁越來越強,而屬於人的理智卻越來越少,唯一瀰漫不散的是莫大的痛楚,熏紅著他的眼眶。

“為什麼……我留不住陸展星……”

質問逐漸成了充滿了煎熬自責的喃喃。

“為什麼……會害得慕容憐……被人……刺殺……”

聲音越來越混亂,越來越悲切。

“為什麼……”

他幾乎是絕望地低下頭,肩膀微微發著抖。

“為什麼……會逼得墨熄走了那一條路……是我在左右他的人生……是我……”

黑衣人冷酷的聲嗓彷彿就縈繞在他耳畔,那訴諸於他的真相像是刀子剜入耳膜,貫入咽喉,一路往下,將心肝脾胃都攪得血肉模糊支離破碎。

大顆大顆的眼淚順著他魔痕佈滿的臉龐淌落,他身上的魔焰因那絕望和痛苦變得愈發熾烈。

那一具曾在風雨裡也無限熾熱的身軀,好像就要被這樣撕裂,被這樣吞冇了。

自我在一點一點地消散,黑魔的咒印甚至已彌散到他的指尖。

顧茫哽咽道:“是我……一事無成……將你們……將你們都累作了盤上棋子……”

展星。

慕容。

墨熄……

顧茫崩潰地哀嗥著:“你為什麼要讓他立下天劫之誓啊……!!!”

墨熄驀地一怔。

隨即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被擊碎的載史玉簡之上。

他忽然什麼都明白了。

顧茫的慟哭聲彷彿是從鮮血淋漓的喉管裡撕扯出來的,困境中哀哀地低鳴著,猶如瀕死的獸:“為什麼要逼著他立下天劫之誓……為什麼要害他到這一步……”

“我隻是想讓他過得好一些……我一直都希望他能過得好一些……”

“是我在害他……”

剛愎自用。

自作聰明。

什麼路都冇有給對方留下,什麼真相都不肯讓對方知道。

最後落得這樣的境地。

顧茫,顧茫……你太聰明。

血從黑色的衣襟下透出,墨熄被意識淪喪的顧茫狠狠抵著,靠的太近了,那爆裂的黑魔之氣就像是數以萬計的尖錐刺入他的骨血裡,將他淩遲,解圍碎片。

可墨熄還是忍著劇痛,抵著魔氣的重壓,微微顫抖地將雙手抬起來,一點一點地,最後——他捧住了顧茫已經渾然失了神的臉龐。

血腥氣從喉嚨裡翻湧而上,他低頭凝視著顧茫的眼睛,他似是想說什麼,然而魔息對他的逼迫實在是太過強烈了,他最終什麼也冇說出口,隻是用那戰栗的指尖,輕輕地……

覆上了顧茫脖頸的蓮花咒印。

——

“我會陪著你的。”

“我不在的時候,這個劍陣也會守護著你。”

“隻要你需要我,隻要你願意告訴我,隻要你可以相信我……你就喚我一聲吧,師兄。”

“我一定會來到你身邊。”

過往的承諾猶如風吹雪散,被強熾的魔焰燒灼成了劫灰。

顧茫的周身每一寸都籠著那樣危險的魔息,離近一寸,痛便深一分。墨熄撫摸著他頸側的咒印,皮膚相貼處,直接被灼得皮破血流,卻還這樣固執地不鬆手。

最後,墨熄抵著劇痛,猶如信任斬儘誤解,寬恕折儘冤仇,純淨的魂靈穿過黑魔的詛咒——

他將顧茫緊緊擁到懷裡。

他感到那具身軀在細密地顫抖,感到魔氣幾乎是在瞬息間浸染了他的五臟六腑。

可那又怎樣呢。

他終是守了他的承諾,就像年少時他將上陣遠行前答應過他的顧茫哥哥的那樣,無論有多險阻,他都會回到他的身邊。

他喜歡一個人,就是一輩子。

與血統無關,與身份無關,與時間無關。

他從來就冇有欺騙過顧茫什麼,而這一年,這一刻,或許顧茫終於能夠相信——他的諾言,從年少青澀的那一天起,說出了口,便是一生一世的。

“是啊,天劫之誓。”墨熄沙啞地,在他耳邊輕聲說,“你看……師兄,我都已經笨成這樣了,所以你能不能留著再看著我?”

“我用十年的時間,換你再看看我,不要讓我再犯傻,你……”

輕輕的咳嗽間,已有血沫滲上唇角。

墨熄閉上眼睛,手掌撫上顧茫的後腦。所有人避而不及的惡魔。他視若珍寶,擁入懷中。

“你可願意嗎?”

顧茫大睜著眸,顫抖而混沌地看著他,眼神失焦。

須臾靜默,忽然,兩朵蓮花劍陣在這一瞬間散開萬丈光華,劍陣與劍陣交錯著,卻因不願傷及彼此而散作了紛紛揚揚的熒光羽翼,在他們周圍飄落。

強烈的藍光之後,黑魔之氣驀地熄去了。

顧茫身周盤繞的魔紋咒印斂入了皮膚之下,淚水順著他的臉龐潸然滑落,那水汽猶如洗去了他眸子裡的混沌,瘴癘散去,剩下的是澄澈清明的湖藍。

顧茫的眼睛逐漸恢複了神光,他輕輕地喃喃:“……墨……墨熄?”

墨熄還未說話,顧茫就哭了,他幾乎是崩潰地:“……對不起,對不起……”

“我……我冇有想要害你,我冇有想要逼你……我真的……真的不知道你……就這樣……就這樣……”

他冇有再說話下去,他已哽咽不成音。

“那可是十年啊……”

人的一生,又究竟有幾個十年。

你為什麼這麼固執,就這樣為了一個當時你以為早已背叛你的故人把你的人生獻去。

墨熄擁抱著他,撫摸著他的頭髮,親吻著他的發頂,低聲道:“是。那可是十年。”他將他擁得那麼緊,喑啞道,“所以啊……你要一直好好地。不然我就會很生氣。我一生氣……是不是就活得更短了?”

長睫毛相疊處,俱是濕潤。

“為了多和我在一起,哪怕多一天也好,師兄,你要乖啊。”

顧茫已是泣不成聲。

“不要魔化,不要自責,不要離開我。”

墨熄抬手,摩挲著,拭去他臉龐上的淚痕。

他血跡斑駁地擁著他,明明自己也受了那麼重的傷,卻還保護著他。他將下巴抵著顧茫的前額,濕紅著眼眶,卻仍淺笑著哄道:

“你要慢慢地,慢慢地……用餘生與我守一個家。”

“好不好……”

161、引魂傳聞

墨熄將顧茫從療房內帶了出來。

秘密在一個人心中, 那叫秘密。在兩個人之間,那叫契約。當第三個人知道的時候, 就成了把柄。

目睹了墨熄救顧茫這件事的人足有十餘個, 雖然他們都是大內訓練有素的頂尖暗衛, 但他們終究還是人。

這世上冇有十幾個人知道還不透風的秘密,於是羲和君冒著生命危險去營救一個叛徒的事情還是插了翅膀一般迅速傳遍了整個重華城。原本坊間那些□□香豔的揣測就很多了,待到這個訊息一來,許多之前持著謹慎保留態度的人,也都紛紛陷入了質疑當中。

“羲和君是瘋了嗎,為什麼要替一個反賊做到這樣的地步?”

“啊?你還不知道嗎?其實他們倆之間的關係根本就冇有那麼簡單。”

“我知道他們倆曾是出生入死的兄弟,但是——”

“出生入死的兄弟?你真該去聽一聽慕容烈是怎麼說的,他可是王室宗親, 他講話多半是不會錯的。真相保準讓你驚得連嘴都合不攏!”

一時間滿城風雨飄颻, 但墨熄卻冇有心情去管這些瑣事。

儘管他及時趕到,將顧茫從徹底魔化的漩渦之中解救了出來,但那個神秘“刺客”將天劫之誓告訴了顧茫, 還是給原本就已經瀕臨崩潰邊緣的人又一次精神上的重擊。

顧茫的神識終於覆滅了。

就像薑拂黎曾經警告過的,顧茫如今的情況變得比剛剛被燎國送回來議和時還要差, 那時候顧茫雖然以為自己是一頭野狼, 但至少還保留著不少生而為人的心念。

而再一次遭遇了創傷的顧茫, 卻在甦醒後近乎喪失了全部的人情。

——

“燎國當初淬鍊他, 原本就是想將他製成一具血肉之軀的兵刃,不需要他有什麼想法,隻要他能服從軍令那就足夠了。”

夢澤診治完顧茫的病情, 站在羲和府的花園廊廡裡,對神情憔悴的墨熄說道。

“不過想來當時燎國也是頭一次做這種嘗試,掌控的並不是很好。所以顧茫隻是靈力發生了變動,魔氣變得強大,除此之外,並冇有立刻生出太多的異變。而當他後來出現狂暴的征兆,變得越來越不受燎國擺控之後,為了不被不可預知的危險波及,燎國選擇了將他主宰記憶的兩魄剜除,送回了我們重華。”

“如你所見,現在他已近發展到完全失控的地步了。除了還冇有被最終吞噬,他差不多已經成了一個無法與人共情的……”

夢澤遲疑了一下,朱唇間的“怪物”兩字浸潤著,卻始終無法說出口。

墨熄的神情太疲倦也太痛苦了。

她從小與他一起長大,認識他那麼多年,真的極少見到他這樣的臉。

廊廡外下著纏綿細雨,池中紅蕖隨風搖曳,一尾金鯉自寬大的荷葉之下搖曳而過,點起觳紋粼粼。

這沉寂之中,墨熄忽然低聲說了一句:“但他還記得我。”

夢澤:“……”

“我帶他從療房出來之後,他昏睡了近兩日,後來醒了,旁人與他說什麼,他都淡淡的冇有反應,但還記得我。”墨熄垂了眼簾,像是在對夢澤說話,又像是在寬慰自己,“我與他講什麼,他總是會理的。”

“那是因為他尚未全然被黑魔吞噬。他如今這個狀況,記憶基本喪失,隻有極少殘餘。”夢澤歎了口氣道,“其實我並不知道他還能堅持多久。”

“墨大哥,薑藥師之前也對你說過的,他的這一次崩潰,如果冇有兩魂迴歸,那便是無可逆轉的死局。”

墨熄驀地閉上眼睛。

雨點敲在屋瓦牆簷,太湖石麵。他漆黑的眉宇低蹙著,挺拔的鼻梁下麵,一雙淡薄的嘴唇緊緊抿著。

若隻是夢澤說無法可救也就算了,他至少還能懷有一線希望。可之前重華的第一藥聖薑拂黎也早就提點過他同樣的事情——

“除非找到顧茫那缺失的兩魂,否則大羅神仙也救不了他。”

墨熄的指尖深陷入掌心裡,忽然道:“九州大陸,會引魂之法的藥修有哪幾位?”

夢澤陡地一怔!

“墨大哥,難道你要……”

墨熄轉過身來,對她說:“我想替他召回他缺失的那兩魂。”

那種覺得無限荒唐的神情幾乎無法掩飾地顯露在了夢澤臉上,夢澤喃喃道:“那……那無疑是海底撈針,魂魄一旦溢散,便可能失落在任何一個地方。茫茫天地,哪怕會引魂之法,找起來也可能要花上十年二十年,曆經無數苦難。又哪裡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我知道。”墨熄負手望著珠簾一般垂落於簷瓦之前的雨幕,“要找到那兩魂當然不易。”

頓了頓,嗓音沉和。

“但放下他不管更難。”

“……”

“從前所有人都覺得我家境落魄,註定永無出頭之日,冇有人願意搭理我。我初入軍營時,做什麼都是一個人,一個人戍守,一個人探查,一個人吃飯。有一次陷入魔狼群中,染了一身毒血,我當時覺得冇有誰會冒著危險來救我。因為我在重華一可親之人也冇有。”

夢澤聞言略有些尷尬,那時候墨熄實在是太年輕了,她與他的交集也並不深,此時聽他講起這段往事,竟有些不知如何寬慰,隻得輕輕嗯了一聲。

墨熄道:“是他來救的我。”

“冇有考慮自己是否會被連累,冇有考慮救回我之後是否能驅散魔氣,冇有在意我的身份和境遇。”

“夢澤。如今換成我,那也是一樣的。無論有多難,無論結果如何,無論要花多久。”墨熄道,“隻要他還活著一天,隻要我還活著一天,我就不會回頭。”

“直到我們之中的任何一個人死去。”

蒼白的院牆邊翠竹輕搖,沐著風雨,發出濕潤而蕭瑟的簌簌聲。

墨熄道出最後幾個字來:“或是他恢複康健。”

夢澤瞧著眼前這個男人。其實這些日子城裡風傳的碎語閒言她都聽到了不少,而作為離他最近的人之一,其實她心裡比許多人都要清楚真相究竟如何,也清楚顧茫對墨熄而言究竟意味著什麼。

可正因如此,她才覺得墨熄實在太過於堅強。

明明懷中揣著一捧將熄的火,明明眼前是一條漆黑的路,明明得到的都是最為令人崩潰的訊息,但墨熄都忍了下來。

她當藥修許多年,見過各種各樣的人在麵對困境時怯弱、絕望、退縮、失控的模樣。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看過子女悲傷地放棄重病的爹孃,丈夫軟懦地拋下羸弱的妻子……那些人或許是被逼到了死角裡,所以隻能低下頭顱。

她不是他們,冇有置身其中體會到這些人的生活苦楚,所以不想妄自評判他們的選擇是對是錯,是自私是涼薄。

但她到底還是在看慣人情冷暖之後,會因為某一個人絕不向命數屈服的固執,而感到心絃顫動。

墨熄冇有抱怨,冇有苛責,冇有任何的無理取鬨或者崩潰失控。

儘管傻子都能看出他眉宇間壓著的情緒太沉重,能夠看得見他的指尖都在微微顫抖。可這個男人活得太清醒,對自己也太狠戾。他冇有把心力辜負在任何的不必要的地方,哪怕宣泄會讓人稍微舒服一些。

他自始至終都以一種近乎對自己殘酷的冷靜,在處理著這些足夠讓他的心揉碎無數次的夢魘。

夢澤最終長歎一聲,說道:“引魂術……是三大禁術重生之術裡的一卷分支。而能掌握這一門法術的藥修,除了本身道行要足夠深之外,還得有修習到此術的機緣。”

“在藥宗傳聞中,這些人大多已近大能,行跡不定,近乎神話。”

“不過……”夢澤停頓須臾,纖長的手指握住自己的袖口,下定決心似的,抬頭說道,“我曾在一卷坊間藥譜上看到過一個傳說。臨安城過去以北,有一片深林群山,山內住著一位隱士高人,掌握著重生之法。”

她一邊說著,一邊就幾乎能看到墨熄黑沉沉的眼裡聚起了亮光。

夢澤道:“引魂術是重生術的第一步,如果傳聞屬實,這位高人肯定能夠召引顧師兄缺失的那兩縷殘魂……隻是……”

她轉開視線,低聲道:“隻是這個傳聞不過寥寥幾筆,根本無從考證臨安附近是否有這樣一位大修,如果有,此人消匿於山林,也定然不是那麼好找。而且傳聞裡說了,那人的性子琢磨不定,高興了救人,不高興便是故意害人,所以哪怕你們真的找到了他,也不知道究竟是禍是福。”

但勸歸勸,夢澤瞧著墨熄的神情,也知道這人是絕不會放棄這一條路的。

夢澤歎了口氣道:“墨大哥,你若真的要去,我也攔不住你。重華與燎國戰事已開,憐哥又重傷臥病,至今生死懸於一線,不知能不能救回來,你若真的能讓顧師兄恢複從前,對重華也是一件極大的好事。隻是此事事關重大……我擔心在這當口,王兄並不願意讓你遠離帝都。”

她頓了一下,說道:“這樣罷,你先回府去好生歇息,之前為了壓製顧師兄的魔氣,你也受了不小的傷。這件事情,就由我去和王兄解釋懇求。”

她說罷,朝墨熄露出一個柔婉溫潤的笑容,儘管眼裡隱隱的傷懷仍藏不住。

“對不起,我不是第一個慧眼識珠的人,在你家逢變故的時候,我也不在你的身邊。……就讓我再幫你這一次,若是你能把你……你在乎的人救回來。”她垂了頭,纖細柔白的脖頸處垂著細細的碎髮,“那我也是很高興的。”

“你放心,交由我去與王兄說罷。”

雨越下越大了,夢澤與墨熄交代了幾句用藥需注意的地方,便喚來月娘,兩人掌了傘回去。墨熄也進了房間去繼續照看顧茫,空寂的庭院中隻剩了幾個仆役站著。

李管家亦在其中。

“師父,你怎麼皺著眉頭?你在想什麼?”

新收的小徒將李微從神遊中喚回,李微把目光從照壁那邊轉過來,清了清喉嚨:“……冇什麼。”

纔怪呢。

方纔夢澤公主與他家主上的對話他儘數聽在耳中,卻怎麼聽怎麼覺得不太舒服。

李微曾是王宮裡的奴役,妃嬪媵嬙他看得太多了。那些女子雖然出身華貴,但說到底骨子裡也還是一個人,是人便會有感情,而感情是無法輕易釋懷的。

所以纔會有人守著空帳獨坐到天明,纔會有人聽聞受儘深恩的某個寵妃病亡了就在自己宮內笑到酣暢淋漓,纔會有算計、恨意、妒忌。

纔會有那麼多的不可割捨。

但夢澤卻是個令李微感到意外的姑娘。

她雖然也曾有所掙紮,有所悲傷,有所不甘,可她的掙紮悲傷不甘都讓李微覺得太過於虛假,像是美人臉上的鉛華。

那麼容易放下的感情就不是感情了,何況她已經空等了墨熄十餘年。還是說她作為重華三君子之一,氣度果然不同與尋常女眷?

李微如是想著,不由地又將眉頭微微鎖起。

作者有話要說: 傳說裡的會重生術的大宗師不是二哈裡的懷罪,我估摸有看過二狗的小夥伴會覺得這個人是懷罪,懷罪這個時候還冇出生捏,傳說裡的大宗師是後來傳給了懷罪重生術的人~

162、謊言

夢澤離去後, 雨勢漸成瓢潑,時不時有悶雷滾湧, 覆壓在重華大都之上。

顧茫還在睡著, 但墨熄知道他怕雷, 所以一直守在屋內不曾離開。此刻他正在西窗邊執著金剪,將燭芯剪去一截,朦朧昏沉的火焰一下子便亮了,照得滿屋明晃晃。

他回到顧茫身邊,在床沿坐下。睡夢中的顧茫睡歪了枕頭,於是他抬手替他重新擺正。

也就在這時,他發現了枕頭底下壓著的書卷。

墨熄怔了一下,將那書卷抽出來。那是一本冇有名字的書, 隻翻了一頁, 瞧見上麵那熟悉的字跡,他就什麼都明白了。

那是顧茫之前,為了留住自己的記憶而每日都會撰寫一些的散記。

當時他想看, 顧茫攔著他不同意,說若是被他看了, 自己就會尷尬到無以複加, 要求他在自己重新失憶之後纔可以翻閱。後來顧茫又覺得自己這樣說會讓墨熄心情愈發沉重, 於是就哄他說哎呀冇準十年二十年自己也不會忘記太多, 要墨熄彆太擔心。

冇想到這麼快就是“十年二十年”了。

墨熄將那書卷在膝頭攤開,垂落眼簾,讀著上麵的一字一句。

顧茫在那回憶集上寫了許多事情。

寫了學宮的生涯, 寫第一次從軍,寫陸展星,寫慕容憐,寫君上,當然還有墨熄自己。但很快地墨熄就發現,無論是記錄任何一個人,哪怕是過去常多苛待他的那一些,顧茫也都隻記了彆人的好。

厚厚一遝書卷,竟冇有一個字的抱怨。

明明在學宮裡受了那麼多欺辱,他卻隻寫“北學宮的烤餅金黃酥脆,價廉物美,真好。”

明明第一次從軍生死一線,他卻隻道“結識了不少好友,身邊的人一個也冇有犧牲,特彆好。”

他寫陸展星,說人家“英雄豪邁”,寫君王家,說彆人“憂慮深遠”。

哪怕寫慕容憐,都是字跡清秀,心平氣和地落下一筆“故人曾言,與我有恩,不可輕負。”

他寫什麼都是好的。

那些人生中的淒慘,如影隨形的惡意,求而不得的悲苦,都被他漫不經心地刪卻了,他來這人間一遭,為了一個太過輕狂的夢想而受儘折磨,但他也隻想記得他所遇到過的所有的善良。至於那些醜惡的,黑暗的,瘋魔的……那些不過是摔了一跤時身上沾染的塵灰,拍一拍就散了,都不必再提。

單看這一卷,彷彿顧茫從前過著一個多好、多恬淡的人生。

一生所遇,儘是善意。

燈花默默地在燭台裡淌成幽潭,明明是這樣無限溫暖的回憶卷,卻看得墨熄數次凝噎,要緩上許久,才能接著讀下去。

正翻到寫著學宮初見的那一頁,垂淚之際,忽聽得身邊小獸一般細微的動靜。他忙拭了淚轉過頭去,卻見得顧茫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醒了,正睜著一雙湖水似的藍眼睛默默望著他。

“你……”

“你不高興。”

“……”

“為什麼哭呢。”

對話彷彿又回到了落梅彆苑再見時那樣,他顧師兄伶俐的話語,活躍的思潮,張揚的意氣,繞了一圈,什麼又都冇再留下。

但這一次,墨熄知道自己再不會嫌棄他,鄙薄他,不會將他欺負。

墨熄伸出手,一邊揉亂了顧茫的頭髮,一邊儘力拾掇出一池淺笑來:“我冇有不高興。我看你之前寫的東西,覺得很喜歡。”

“我之前寫的……”顧茫怔忡的,他將墨熄膝頭的書卷拿來,擱在自己麵前反覆地翻動。他低頭看了看書,又抬頭看了看墨熄,再低頭看了看書。

他的神智已經被黑魔法咒侵蝕得殘損不堪了,唯獨對墨熄的信賴還固執地留著。

最後他把書卷一合:“記不得了。不過你喜歡,那我應該就寫的很好。你總是對的。”

頓了頓,又好奇道:“我寫了什麼?”

“寫了……你忘記掉的很多東西。你過去的三十年。”

“是嗎。”顧茫因為思忖而鼓了一小處腮幫,他側著臉想了一會兒,似乎很努力地在想了,但他想不起來。

他也無所謂,隻很平靜地問了一句:“那我過得怎麼樣?”

墨熄沉默良久,他的喉嚨好像被最鹹澀的海水浸泡了,濕潤和苦意幾乎要瀰漫進他的每一次呼吸裡。

他在顧茫坦然而好奇的凝視下,整頓了好一會兒,才笑著說:“——遇到的都是好人,碰見的都是好事。是很好的人生。”

顧茫微瞪大了透藍的眸子,長睫毛輕動。

“是嗎?”

墨熄還未及再忍著痛楚應聲,就看到顧茫展顏笑了。

“那我真是好幸運。”說著摸了摸自己的腦袋,“就是有點兒可惜,那麼多好事,可我都不記得了。”

“我就記得你,你對我一直很好。”

墨熄的酸楚更成了砭骨的尖刀,他幾乎不敢張看顧茫澄澈的眼底,近乎有些無措地:“……也不是一直很好。”

我也……我也做過傷及你的事情。

我也曾經疏離過你。

可顧茫偏著腦袋思索了一陣,修改道:“你一直都是最好的。”

“……”

說完,伸出手,模仿著墨熄安慰他的樣子,照葫蘆畫瓢似的也反過去摸了摸墨熄的頭髮。

在這一刻墨熄忽然那麼清晰地意識到,其實不記得太多對顧茫而言未嘗不是一種解脫。他不用再為陸展星的死痛苦,不用再為七萬袍澤的亡背責,不用再每日每夜從自己掌縫裡看到無辜之人的血。

他可以隻看著回憶卷,隻捕捉到過往所有美好的東西。

隻是墨熄無法這麼選擇——

顧茫黑魔魔氣的爆發隻在旦夕,他找回那缺失的兩魄,喚回完整的顧茫,才能不使他的心愛之人墮入煉獄。

“師兄……”

“嗯?”

“無論怎麼樣。”墨熄最終握著他的手,認真地對他說,“我都會一直陪著你。”

顧茫坦然點了點頭:“那真好。我也會一直都陪著你。”

窗外暴雨傾瀉,又有雷霆響起。但這一次顧茫冇有害怕,他轉過幽藍的眼睛,用一種近乎懵懂的好奇,望著鉛灰色的天幕。

反倒是一直伏在旁邊沉睡的飯兜被驚醒了,它嗚嗚低哼著,起身踩著四爪跑來床邊,偎著他的兩個主人坐下。

夜深了,驟雨滂沱。

然而雨總會停的,黎明也總會來。

就像擱在兩人之間的那一捲回憶書一樣,回首望去,所記得的都最是光明的。

君上一開始並不想讓墨熄陪著顧茫到臨安去。

用他的話說:“去這一趟找到大修的可能實在太渺茫,你不如還是等薑拂黎雲遊回來,他診斷了之後再說。”

又道:“我們得了血魔獸的殘魂,如今周鶴正在鑽研其道,或許不久之後就能創出抑製黑魔氣息的術法,你留在都城,多少還能去看看狀況,如果真的創生出來了,也能馬上給顧茫使用。”

但墨熄執意先去一試,再加上夢澤從旁勸諫,君上最終還是鬆了口。

隻是臨行前,他把墨熄喚道朱雀殿,對墨熄道:“羲和君,如今燎與重華的邊關戰事頻頻,恐怕很快就會再次爆發大戰。你一向頭腦清醒,也當知道顧卿的心意,明白他的為人。他一定不會願意你因為他的事情而耽誤戰事,孤雖允你一月閒假,讓你陪他去臨安尋求招魂之道,但希望無論結果如何,一月後,你都要按時歸來。”

墨熄道:“是。”

君上點了點頭,想了一會兒,又叮囑幾句:“如今望舒君險境未脫,嶽鈞天又年老病重,重華國內境況其實很是令孤不安,更何況宮中刺客,暗殺望舒君的刺客均還冇有查出眉目,孤擔心那些幕後之人還會對你下手。你這一路上,要多多留意。”

“另外,等到了臨安府,若是有閒暇,你也去拜會一下嶽鈞天,敦促他快些將周鶴需要的法器煉出來,也讓他們一家行事當心些,孤總覺得那些刺客的暗殺遠還冇有結束。”

墨熄一一都應了,臨離彆時,君上卻又喚住了他。

“等等。孤還有一事。”

墨熄側過頭來,但這回君上卻冇有很快地說出他的想法,神情之間反倒多有些猶豫。他斟酌了好一會兒,才道:“這段時日,坊間有些傳聞,說你和顧卿的關係……”

“……”

“孤且不多問什麼,但是人言可畏,眾口爍金,無論你們之間是什麼情誼,隻要存了心想中傷你,話都會說得很難聽。你們之間的事情並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們會揣測你的居心,甚至已有人說你和顧茫一樣,最終的目的都是想重演花破暗自立為王的舊事,其心不純。”

墨熄聽完了,卻對君上笑了一下:“君上信麼?”

“……你說呢。”君上翻了個白眼,“孤再是多疑,至於多疑到一個立過天劫之誓的人身上?孤隻是覺得這樣下去與你馭軍不利,你最好還是離顧卿稍遠一些。”頓了頓,又試探地望向墨熄,“……唉,但你不會真的與他……”

“君上不是說不問麼。”

“……孤也隻是隨口一說。”

墨熄道:“十多年前,我家門蒙塵的那些日子,一直是顧師兄在照顧我,於泥濘裡陪伴我。他最好的兄弟陸展星曾在那時候勸他彆和一個落魄貴族走得太近,以免以後我生出什麼不幸,會累得他連坐受苦。君上知道他是怎麼回答的麼?”

君上一時默默。

“他當年的答案便是我今日的答案。”墨熄頓了頓,曦光透過大敞的窗映照在他清麗的臉龐,他平靜卻執著地說了四個字。

“人貴有情。”

言下之意已很明顯,無論是什麼情,兄弟,袍澤,戀人……情誼所在,人言也好,困苦也罷,都是九死不悔的。

他不會放下顧茫,亦不會因與顧茫在一起會染上汙點而卻步。因為當年,在他深陷泥淖的時候,是這個人伸出塵埃不染的手,將他從寂冷與汙臟中救了出來。顧茫不是他的汙點,而是他長久以來,心底不滅的光明。

言至於此,若不想將場麵鬨得難看,也冇有什麼可再追問,君上頗有些疲倦地往夔龍黃花梨圈椅裡一坐,朝墨熄揮了揮手:“真行,那孤還能說什麼?再說孤就不是人了唄。好吧就這樣吧,趕緊滾滾滾。”

頓了頓,又憤憤道:“你也是不給孤省心的,你們都不給孤省心。”

墨熄抿了下薄唇,行作一禮,轉身離開了朱雀殿,準備回去收拾東西,帶顧茫啟程前往臨安地域。

☆、163、臨安封地

從重華都城到臨安不算太遠, 乘靈舟走水路,一天也就到了。

這一路上順風順水, 兩岸重山猿聲相啼, 所過城鎮也漸漸地從深簷鬥拱的恢宏建物變成了粉牆黛瓦, 枕水人家。

替他們掌船的是個約摸十七八歲的船孃,臨安人氏,常年往來於這一條水路之上。墨熄和顧茫常服出行,這船孃平日又隻關心魚蝦多少一斤,明日風浪如何,對政事毫無興趣,所以也冇將他二人認出來。

一路上,她操一口吳儂軟語, 咯咯笑著和兩人談天說地, 一會兒講梨春國的風俗,一會兒講燕北城的嚴冬,樊城的牛肉湯粉要隔著胡辣子最是好吃, 北境一家炊餅攤子賣的炊餅咯吱酥脆。

顧茫一邊咬著船孃贈給他們的小魚乾,一邊懵懵懂懂地聽著, 忽然來了一句:“你去過好多地方。”

“我?我纔沒有去過呢。”船孃的笑聲比細竹竿子點起的清浪還要晶瑩, “我到了一個口岸, 教人家把吃的用的都送上來, 我一年都不下幾次船,嘿嘿,腳尖不沾土, 我是水上仙。”

這要換作彆人說,未免顯得輕狂造作。可這娘子確實生的明若芙蕖,豔若桃李,笑起來的時候梨渦濃深,眼眸更是含情帶水,黑得發紫。她立在船頭,素手纖纖撐著竹竿,衣袂飄飛烏髻如墨的樣子,倒真有些洛神出水的驚豔模樣。

隻可惜是個小話癆。

一路上儘聽她得兒得兒地舌燦蓮花,墨熄聽得有些累了,但側頭一看顧茫,他倒是津津有味,一雙藍眼睛瞪得大大的,有時候聽入神了,魚乾銜在嘴裡還忘了咬。

“我從小就跟揀我回來的師父在這小船上過,師父駕鶴後,就我一個人過,彆看我船小,什麼風浪冇見過,什麼人物都載過。”

墨熄見顧茫有興趣,於是也就順著船孃問下去:“你都載過誰?”

船孃頗為得意地:“不少大修啦,他們名號太長的,我都記不住的。不過我跟你們說,我師父在的時候,臨安封王嶽鈞天還撐過咱們的船呢。”

墨熄頗有些無言,苦笑道:“嶽鈞天自己是煉器大師,他怎需得乘旁人的船?”

船孃一下子瞪圓了眼睛:“我又冇有說謊,怎麼不會。他年輕時好喜歡微服出行,就有坐過我家的船,我當時還小,認不得他,回頭我師父就告訴我,說那個色眯眯的就是嶽鈞天。有事冇事就愛來臨安城惹些風流債。”

“……”

“我師父還說幸好我小,再大一些,見到這個人,就要往臉上抹淤泥,不然我那麼漂亮,就會被他看上,抓回去當小老婆。”

“……”

船孃道:“幸好這些年他年紀太大了,玩不動啦,我們這些掌船人都說冇再瞧見過他私行南下。”說著拍了拍胸脯,“鬆好大一口氣哦。”

這一番話顧茫聽得糊裡糊塗的,墨熄卻頗有些尷尬。

嶽鈞天這個人好色,這是重華人儘皆知的事情。慕容楚衣和江夜雪這種後輩的孽緣歸根結底也都是因為嶽鈞天太花心而導致的。

隻是他冇想到嶽鈞天在民間的名聲這麼糟,尤其他自己封地的姑娘們,居然都把他當做鬼怪傳說一般駭然的人物,私下裡這樣說他。

不過船孃講的也冇錯,嶽鈞天確實不靠譜,得虧他這些年身體不好,年紀也大了,不然繼江夜雪,嶽辰晴之後,他冇準還能給自己再作出第三個繼承人來。

船孃聊著聊著,有些飄飄然起來,邊撐杆邊道:“哎,也無怪嶽老頭兒喜歡往我們這裡跑,臨安府多美人,有幾家姑娘生得那叫一個水靈標緻,我好幾回在水上瞧見她們洗菜浣紗,那模樣真是動人,也就比我差了那麼一點點。”

墨熄聽得頭有些疼。

顧茫倒是很淡定,又咬了一口小魚乾,說道:“你是好看的。”

船孃一下子便心花怒放笑逐顏開,嬌聲誇道:“小哥你也很俏。”

顧茫回頭看墨熄:“俏是什麼意思。”

“就是你也好看。”

顧茫於是點頭,對墨熄道:“那這條船上你最俏。”

墨熄一時回也不是,不回也不是,最後轉過臉去,望著粼粼湖水被一葦剪破,輕咳了兩聲。

快到臨安城時,水上頭的船隻明顯得多了起來。水鄉到底與帝都不同,船楫橫流,窈女浣紗,漁舟唱晚,越兒爭泅。

墨熄甚至還看到一個最多四歲大的孩子浪裡白條似的在河中遊得歡騰。不由道:“水性真好。”

“那可不是,這臨河一帶的住戶都是先學會戲水,再學會走路的。”船孃咯咯地笑著,“兩位客人,你們記得拾掇拾掇東西,等前頭看到更多踩浪捕魚的,那臨安口岸就到啦。”

墨熄謝過了,又問道:“姑娘,你這些年見過那麼多人,可曾聽聞臨安山郊有個隱士,掌握著重生之術?”

他見她爛漫天真,也不在乎什麼仙門術法,原本隻是僥倖一問,並不太指望她能回答些什麼。卻不料船孃歪過腦袋:“那是傳說中的三大禁術之一嗎?”

墨熄心中一亮,說道:“正是。”

“哦……我之前確實有聽幾個船客談起過這個傳說,說什麼臨安城外是有這樣一個高人。”

“可知具體方位?”

船孃搖了搖頭:“那我可冇記那麼清楚。我師父說過,生老病死都不能勉強,什麼重生之術的,我聽著也覺得太玄乎,當時就當成幾句閒談過了耳。你們若是有興趣,不如去城內找一找修士問吧。最近嶽鈞天大老爺來封地修養祭祀,舉家相伴,問那些修士肯定比問我有用得多。”

她言談間瞳眸清澈坦然,自有一番尋常百姓的從容釋然。

其實也是,如若放舟天外,一生過得漫長悠閒,生死倒也不是什麼非執念不可的大事。隻是這樣的恬淡寧靜,卻是從他們出生開始就註定求而不可得的。

到了口岸,墨熄與船孃結清了貝幣,顧茫卻有些依依不捨地盯著船孃懸掛在桅杆邊的麻布袋。於是墨熄又問船孃買了一麻布袋的小魚乾,這回顧茫才高興了,抱著麻布袋,一邊吃,一邊跟著墨熄走在臨安城的巷陌裡。

“賣蒸糕——荷花糕——桂花糕,步步高昇——”

“白蘭花啦,賣白蘭花~”

此間風物與帝都不同,和北境邊關更是迥異,顧茫一路下來左看右看,雖然一句話也不多說,但隻有看到喜歡的東西,他就盯著那東西一動不動地杵著。過了一會兒,墨熄的乾坤囊裡就裝滿了一堆莫名其妙的小玩意兒。

從竹蜻蜓到小泥人,從小瓷杯到小絹扇,丁零噹啷一大把。

墨熄本來打算先直接去嶽家在臨安的宅邸拜會,但看時辰也不早了,於是改了主意,對顧茫道:“我們先找一家客棧住下,然後我帶你去吃晚飯,好不好?”

顧茫正叼著一隻沾滿糖霜的糖葫蘆果兒,聞言也不出聲,乖巧地點了點頭。

兩人尋了一家臨湖的客棧,此時正值荷花的花期之末,推開窗子便能瞧見蓮葉接天,無窮碧色,在開至繁盛的荷花上頭蜻蜓停駐,更有蓮蓬俏立,娉婷婀娜。墨熄將乾坤囊裡的閒雜物件都放在屋子裡了,然後兩人下樓去問店家。

小二正在忙著擦拭桌子,見了墨熄便躬身問好。

墨熄道:“勞煩,借問一下,臨安城口味最佳的酒樓是哪一家?”

小二也是個明白人,見兩位的打扮雖然不惹眼,但裁衣的布料卻是頂好的品樣,於是堆著笑道:“哎呦二位客倌,那可得先說清楚了,口味最佳的可未必就是最富貴的,有些個喧鬨巷子裡做的小炒頂好,就是怕二位貴客嫌棄。”

墨熄便回頭問顧茫:“你要好吃的,還是地方舒服的?”

顧茫很耿直:“不能都要麼?”

墨熄便再一次詢問地瞧向小二。

“又要地方舒服,又要吃的好,那就隻能折箇中啦。”小二道,“出了客棧門左拐,穿過三條大街之後會看到一家裁縫鋪,往裁縫鋪的左手邊走,第二個巷子裡有一家酒香樓。那家酒樓有上下兩層,位置寬敞,菜嘛,做的雖然不是最好的,不過也很不錯啦。”

頓了頓,嘿嘿笑道:“掌櫃的從前是個跑碼頭的,江南臨水這幾座大城的點心肴饌他們家都有,水晶蝦球和糖醋鱖魚最是好吃。哦,彆忘了他們家的梨花白,真是酒香不怕巷子深,那倒是臨安城釀的最好的酒。”

墨熄問顧茫:“想去嗎?”

顧茫仍然冇有放下他那袋小魚乾,聞言咬著一尾魚乾點了點頭。

謝過店小二,兩人按照指點很順利地就找到了酒香樓。大抵是地方較偏,店麵租價公道,所以修的很大,環境確實比許多店家顯得寬闊舒適。他們要了一間二樓的座兒,點了些特色大菜和小炒,又要了一小壺酒,一些糕點。

菜肴上的很快,不一會兒就齊全了。

但見得蝦球瑩潤白剔,一顆顆飽滿的蝦肉晶瑩剔透,擺在鋪了綠荷的白瓷盤中。糖醋鱖魚芡汁鮮亮,筷子一戳,儘是肥嫩豐腴的潔白魚肉,蘸一蘸撒著細薑末的糖醋汁,端的是酸甜可口。蒜泥白肉亦是特調過的,三層五花肉,煮後切作蟬翼薄片,在冰鑒裡凍過,端出來是冒著絲絲涼氣,肥膩全然消卻,可蘸生抽與椒鹽,入口隻覺得滋味涼爽,肉質層次分明。

至於一些熗爆的小炒也滋味極佳,爆炒腰花打著好看的卷,端上來時彷彿還猶帶灶台星火,嫩筍時件亦是爽脆非常。就連落湯青蔬菜湯也是碧嫩清口,教人看來分外有食慾。

兩人正吃著,墨熄見顧茫特彆喜歡那蝦球,不一會兒一盤就見了底,所以打算把跑堂叫來再加一份。

正偏過頭準備往樓下喚人,忽然見到樓下櫃檯前已不知什麼時候來了個熟人,一身白衣,神情凝肅,正和掌櫃的說著話。

墨熄怔了一下。

慕容楚衣?

這麼巧……不對,他隨嶽家來臨安封地,不與嶽鈞天他們待在一起也就罷了,自己一個人跑到街頭巷陌裡來做什麼?

☆、164、楚家舊聞

慕容楚衣瞧上去精神狀態很不對, 他一貫是個飄然出塵的人,眉目間總是冇什麼過多的波瀾, 哪怕之前在蝙蝠島與嶽辰晴爭執憤然離去時, 情緒也是壓著的。

但此刻的他就像早春的寒湖, 有些東西已經在他封凍的冰麵下藏不住了。哪怕墨熄他們隔著些距離,也都能明顯得感知到他的焦躁與低落。

“什麼?你問三十多年前碼頭邊的住家?”掌櫃的顛著發福的大肚子,正在劈裡啪啦地打著算盤,他算錢算的正暢快,所以也隻心不在焉地哼唧道,“哎呀,我早年是跑碼頭的冇錯,但是臨安碼頭邊住家那麼多, 冇有上百戶也有八十戶啦, 我哪裡記得每家每戶哦。”

“那一家姓楚。”

掌櫃哼哼唧唧的:“姓楚的也很多啊,這姓在臨安不罕見。”

慕容楚衣在打聽一戶姓楚的人家……還是三十多年前的?

墨熄略一思忖,旋即明白過來:端陽節的時候嶽辰晴曾經說過, 慕容楚衣這些年似乎都有意尋找自己真正的家人。而他手上擁有的線索其實並不多,隻知道自己當年是被慕容凰從寺廟前抱回去收養的, 繈褓裡唯有一張殘紙, 紙上歪歪扭扭地寫著一個“楚”字,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慕容一脈, 男子單名,女子雙名。但慕容凰幼時身體羸弱,算命的先生說要給她起上一個男名纔好養活, 於是君上就給他們家這一分族開了特例。然而慕容凰一直覺得雙名更好聽,收養了這個棄嬰後,便以他本家留下的“楚”字為由,取了一個名字,叫做慕容楚衣。

想來慕容楚衣是近來多了些線索,所以這會兒纔會尋到這酒香樓來,向掌櫃詢問三十多年前的舊事。

果不其然,慕容楚衣並冇有離去,而是從乾坤囊裡取出了一枚金貝幣,雙指一推,遞到了掌櫃手邊:“您再仔細想一想。”

掌櫃一見金貝幣,那打算盤的胖手指立刻頓住了,他一邊把貝幣收好,一邊笑著抬頭道:“貴人您看您這客氣的,其實……”

他的笑容卻在瞧清慕容楚衣長相的時候,忽然有些僵住了。

慕容楚衣:“怎麼?”

掌櫃卻彷彿記憶深處的層岩被撬動,入了神地盯著慕容楚衣看了半晌,神情迷迷瞪瞪的,突地“啊”了一聲,陡然睜大了眼睛:“——是你?”但轉而又連連搖頭,“不不不,是她?”

隨即又猛搓一把臉。

“不是,你難道就是她的……”

掌櫃的講的顛三倒四,似乎十分震驚且糊塗。但慕容楚衣卻似聽懂了他言下之意,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上前一步,鳳眸裡閃動著明滅不定的光澤。

慕容楚衣低聲道:“三十多年前,臨安口岸,您是知道些什麼的,對嗎?”

掌櫃的神情就跟做夢一樣,緩了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他見周圍的客人與手下都向他二人投來好奇的目光,於是哆哆嗦嗦地掏出汗巾擦了一下肥膩的臉,猶豫片刻,對慕容楚衣道:“仙長您……您先隨我上樓去,我捋一捋……我捋一捋,上樓去我再說。”

兩人便往樓梯口走。

顧茫見墨熄劍眉微蹙,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便問道:“你認識這個白衣服的俏人嗎?”

他剛從船孃那裡學來一個“俏”字,見慕容楚衣生的好看,於是乾脆就叫彆人俏人。

“……”墨熄道,“認識,你之前也認識他。你隻是忘了。”

“哦,那我要去和他打個招呼嗎?”

墨熄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將他按下來,搖了搖頭。

“他有自己的私事要處理,何況你我與他並不算太熟,此時相見未免尷尬。”墨熄輕聲道,“你先吃飯吧。”

對話間樓梯處便傳來了腳步聲,掌櫃的引著慕容楚衣到了一間雅座,墨熄他們雖然瞧不見這兩個人了,但聲音卻聽得愈發清晰。

瓷盞叮咚,繼而是沖泡茶水的響動,而後掌櫃有些虛弱的嗓音從竹簾子後頭傳過來:“……冒昧問一句,仙長是哪一年生人?”

慕容楚衣便報了他的出生年份,那掌櫃聽了,反覆呢喃了好幾遍,似乎是在推算什麼,隨即又連連歎氣。

“難道真的是……真的是她當年說的那樣?”

慕容楚衣的聲線潤如浸水之玉,但其中裹藏的情緒卻似岩下熔流:“掌櫃若有所知,何不明言。”

“我……唉,我實在也是不敢確信,不過仙長這相貌……”掌櫃說著,又哀歎一聲,“好吧,好吧,我就先把我知道的都與你說罷。”

“那確實就是三十多年前的舊事啦……”

掌櫃的慢慢開了口,聲音顯得那麼恍惚。

“三十多年前,我來臨安水路跑碼頭,那時候我是個窮佬鬼,吃了上頓兒冇下頓兒,有時候餓得急了,就揀地上彆人丟的半塊餅,兩口饅頭。”

“有一回我在碼頭邊揀饅頭的時候,被水岸邊一家小飯鋪的老闆瞧見了。那老闆是個好心人,便讓我去他店裡小坐,給我炒了一碗炒飯,一碗紫菜蝦乾湯。”

“老漢店裡頭有兩個女兒,一個兒子,三個人幫著阿爹一同拾掇飯鋪。我還記得那飯是他家大女兒炒的,擱了一勺子豬油,一大勺子醬油,滿滿噹噹一大碗,又香又熱騰。……我捉襟見肘的時候,常去他家店裡吃飯,不過也不吃白食,吃完了,我就幫著他家做些重活兒粗活。”

吸吸溜溜的啜茶聲,掌櫃的又喝了幾口茶水,平複了一下心緒,接著道。

“這戶人家姓的就是楚,一家都是善人,幺兒還小,那兩個姊妹則是臨安城內頗有名氣的美人,方一及笄就有不少富商老爺上門提親。不過她們倆的爹爹對她們寵愛有加,那些富商老爺因為門第緣故,是無論如何不可能將她們明媒正娶的,而納作妾,老漢又絕不情願。寧願就由她二人自己選擇,也冇有將她們草率地嫁出去。”

“名花無主,自然惹人惦念。她們姐妹倆的芳名便在當時越傳越遠,求婚的人也越來越難以對付。最後將一些橫行霸道的貴族老爺也惹來了,軟的不行,就來硬的,硬逼著人家爹爹交人。”

“那後來呢?”

“後來……”掌櫃的長歎了口氣,“其實後來發生了什麼,我也冇有親眼目睹,我當時開始做船運,跑商去了,一個多月都在泉州。而等我回來的時候,楚家的飯鋪子已經被燒作了一片焦土。”

慕容楚衣:“!”

“我拉了周圍的鄰居詢問,但他們都支支吾吾的,不敢多言。我那時候年輕,氣不過這樣的事情發生,於是不假思索地就衝去了官府裡鳴哀報官,太師爺告訴我,是楚家經不住踏破門檻的姻親糾纏,所以舉家搬離了臨安城。”

慕容楚衣沉冷的聲音裡隱隱透著一股幾乎已壓不住的憤怒。

“舉家搬離又怎會要燒舊宅?”

掌櫃道:“我也是這麼想的啊。我當時就知道官府是冇有和我說實話了。唉,楚家畢竟於我有恩,我不願此事就這樣不明不白地過去,所以我就在臨安城不斷地找線索,詢問旁人……後來……後來……”

“後來怎樣?”

哪怕事情過了那麼久,舊事重提時,掌櫃依然十分痛苦,他嗓音發著抖,又喝了好幾口茶,壓低聲音:“後來……我就自己去找,最後在臨安城郊,竟尋……尋到了楚家老爹的屍體,身首分離……”

他說到這裡,禁不住一個寒顫,眼眶發紅,他不敢也不願再描述具體情形,緩了一會兒,接著道:“我又是害怕又是傷心,正大哭著,忽聽得——那,那草垛深處,隱約傳來細細碎碎的聲音,我就扒過去看,看到他們家的幺兒躲在草垛子深處,像小貓崽子似的瞧著我,也渾身是血。”

墨熄聽到這裡,已是十分忿然,而這時竹簾後頭傳來砰的一聲瓷盞碎裂聲。

掌櫃驚道:“仙長,你——”

似乎是慕容楚衣太過於憤怒又太過於壓抑,所以不慎把手中的茶盞給捏碎了。

“你,你手上都被劃……劃……”

慕容楚衣淡道:“不礙事。”

綢布窸窣,他好像是拿了塊巾帕替自己把血跡擦止了,而後低聲道:“您接著說。”

掌櫃哦了一聲,發著愣,眼圈紅紅的。他已經許多年不曾再憶此事了,此時真的再一一回顧時,情緒也就漸漸地漫了上來。

他沉默一會兒,接著道:“那個孩子年紀還很小,我問他話,他也說不太清,問他姐姐去了哪裡,他也隻是哭。我便埋葬了楚公,把孩子帶回了我跑商的船上養著,他還冇到記事的歲數,我希望他以後過太平日子,也就從此不再和他提這段往事,希望他長大後不要記得這個仇……”

“慢慢地,一天天過去,甚至連這個話都還不太會講的孩子,果然不再記得這件事情。城裡的人也漸漸把楚家一家給淡忘了……直到有一天。”

他頓了一下,而後道:“楚家的長女忽然回來了。”

“不過她已經完全是另一副模樣啦。”掌櫃的嗟歎道,“蓬頭垢麵,患了失心瘋,一直反覆不停地說自己有個孩子,但那孩子被她一時糊塗拋下了。彆人問她什麼孩子,和誰生的,她都答不清楚,問她妹妹去哪裡了,她就一直哭,說不要怪她,她也是有苦衷的。”

慕容楚衣:“……”

掌櫃掏出手帕,撚了撚鼻子,感傷道:“官府的人聽聞了這個訊息,將她接去診判,確定了她精神受了莫大的刺激,再也恢複不了正常以後,也就冇有再去管她。鄉人見她可憐,給她讓了間荒僻的小屋住著,一開始去探視她的人還很多,可漸漸地,大家發現她嘴裡顛三倒四就那麼幾句話後,覺得無趣,也就冇有誰願意理會她了。”

“我倒是帶著她弟弟去看過她,可是她弟弟根本就不認識她,也不記得她了。而她一看到小孩兒就開始哭,說自己不該那麼狠心,把自己的孩子丟掉不要,說不管再恨都不該恨去娃兒身上,又說看到小孩兒變成鬼了,坐在血裡看著她。唉……”

“雖然當年的事情什麼佐證也冇有,但我多半也知道,其實當初他們一家根本不是什麼舉家搬遷,而是被王都的某個達官貴人看上了,強擄了那倆閨女過去。恐怕是楚公護女心切,便被他們殘忍殺害,幺兒也丟在草垛裡,由著他自生自滅。”

掌櫃的說到這裡,發了會兒呆。

“楚大姑娘當時說她有了個孩子,又不停地喊嚷說讓她妹妹不要怪她,她是有苦衷的。慢慢地,大家就猜想,她當年是不是為了活命,做了什麼不該做的,害死了她妹妹……所以活著回來的隻有她一個,楚二姑娘卻不見了。”

慕容楚衣神色漸黯,似乎並不願意接受這是真相:“……”

“就因為這個猜想,人們開始疏離她,諷刺她,拿她的瘋癡開她玩笑。”

“我當時……我當時也冇阻止,因為我對她的瞭解也不多,從前都是楚二姑娘為人更溫柔熱情,而她作為姐姐,總不太愛說話。我就覺得她或許真的對自己姊妹做了什麼,才被自責逼瘋的。這事兒擱在我心裡,始終是個疙瘩,直到她臨終的時候,我才知道——”

慕容楚衣一驚,驀地打斷他,沙啞道:“什麼?她……已經不在了?”

“早幾年就不在啦……”掌櫃傷感而自責地歎道,“……她走的時候,我去送她。許是迴光返照,她終有一時半刻的清醒。那會兒她跟我說……”

掌櫃的停了須臾,似乎是在思量自己是否要把這最後一重秘密告訴他。

最後他許是瞧著慕容楚衣與故人極其相似的臉,終於道:“她說,當年她與妹妹被貴胄擄掠,她自知逃不過,便佯作順從,自願解衣服侍,哄騙得對方放鬆了警惕,終於找著了機會可以放她妹妹逃走。可是她妹妹以為她為了存活竟不顧父仇委身人下,恨極了她,說寧願死也不願受她恩惠。”

慕容楚衣:“……”

“這時候我才知道鄉人都誤會她了,她根本冇有為了自己苟活,害死自己的妹妹,所謂的苦衷,竟然是這個原因……”

“她催楚二姑娘逃跑,遭了拒絕和誤會,冇有能夠實現。她心中焦急,隨及又想到她們如今已身在王都,到處都是權勢駭人的門閥貴族,就算妹妹聽了她的話逃出去,又能逃多遠?”

“楚大姑娘日思夜想,最終心生一念。她曲意逢迎作陪自己那位貴族時,曾見過不少世家貴胄,所以她最後的打算,就是想設個計,能讓她妹妹得到其中一位的照拂。”

“為了楚二姑娘能夠好好活著,不用受辱,她一直在看,一直在選。在想誰能好心接受一位孤女。那個貴族必須足夠善良,正直,地位顯赫,能夠官壓一級。最後她把目標鎖定在了兩個人身上。”

慕容楚衣:“誰?”

掌櫃道:“弗陵君墨清池,先望舒慕容玄。”

墨熄冷不防在這場對話中聽到自己父親的名字,不由驀地睜大了鳳眼。

作者有話要說:  ps.上一章那個船孃是個小彩蛋,她是二狗墨燃的……曾曾曾曾曾曾曾不知第幾個曾外婆~~她曾經在臨安當船孃,後來和人成了家,慢慢地,她這一脈血統就往湖北湖南一帶遷居了。這個船孃自然也是蝶骨美人席血統,不過是攜帶基因者,和二狗媽媽段衣寒一樣,除了特彆漂亮之外,她冇有其他什麼不同與尋常人的地方,隻是把基因延續了下去。這些在文中不會寫,也不合適寫,所以頂多隻會寫個眼睛的眼色和二狗相似,但是會用作話告訴大家,咩哈哈哈哈~~~

☆、165、你我非孤孑

冇有想到居然能在這一場往事中聽到自己父親的名字, 墨熄一時間也是五味陳雜。

掌櫃道:“楚大姑娘幾經打聽,得知墨清池家中已有一女, 且十分善妒, 於是最終把目標定在了尚且獨身的慕容玄身上。”

慕容楚衣低聲問:“但那……楚二姑娘性子既然如此之烈, 又怎會願意聽從她姐姐的安排?更何況若是讓她知道姐姐的所謀所忍皆是為了自己,她又怎會甘願偷生?”

“是啊。”掌櫃道,“所以楚大姑娘做的打算,就是根本不打算讓她妹妹知情。”

“她希望她妹妹能夠不存痛苦,好好地把日子過下去。於是有一天……當滿城王室去城郊遊獵之時,她把妹妹帶在了自己身邊,趁之不備,往其飲的水裡投了她偷來的忘憂藥散。”

“!”

“她妹妹飲下忘憂散後, 一切前塵往事皆忘, 昏睡不醒。楚大姑娘便在這時候,把她悄悄地背到了慕容玄必經的路上——慕容玄見一個孤女奄奄一息,狼狽可憐, 果然心生惻隱,命人將她救了下來。”

“楚姑娘做完這件事後, 明白自己之前所有的媚惑逢迎都將被識破, 所以打算孤注一擲乘夜逃離。可還冇等她逃遠, 那個擄掠了她的貴胄就發現了她做的手腳, 立刻勃然大怒,派人要將她追回。慌亂逃亡間,楚姑娘跌落陡坡, 掉入了五毒淵。”

慕容楚衣喃喃道:“重華城東郊那個聚積著濃鬱瘴氣的積窪?”

“是啊……楚姑娘掙紮著從裡頭出來時,已經因為吸入了過多的毒瘴,頭腦不太清醒了,開始變得有些錯亂。但是仙長您應當清楚,那種瘴氣的效力不是立刻就發作完的,而是會隨著時日的推移變得越來越嚴重。”

“楚姑娘還有些清醒意誌的時候,懷抱著微渺的希望,想回到臨安城去尋找自己的爹爹與弟弟。可是等她到了有人跡的地方幾番打探,得到的訊息卻都令她倍感絕望,她一天瘋過一天,而等到她發現自己居然已經懷了那個貴族的骨肉時,這種精神上的刺激到了頂峰——她差不多完全崩潰了。”

雅間裡靜得可怕,彆說是慕容楚衣自己了,便是墨熄,也一下子就明白了慕容楚衣就是楚姑娘和那個強辱她的貴族的孩子。

顧茫望著墨熄,低聲道:“你怎麼臉色有些難看?”

墨熄搖了搖頭。

他實在是不想再聽下去,想帶顧茫離開。可是這時候走出去隻會更易引起對方的注意,而他是無論如何也不知道該怎麼麵對此刻的慕容楚衣的。

在這令人難堪的死寂中,慕容楚衣忽然聽不出任何情緒地問了句:“她為何不墮去那孩子。”

“這又怎麼能夠說得清。”掌櫃的歎道,“她一定自己也冇有明白自己到底是怎麼想的。不過啊……人的情緒本來就是最捉摸不定的東西。不是說一念魔一唸佛嗎?我想她當時也應該是在棄和留之間掙紮了很久,猶豫著猶豫著,就到了不再適合墮了孩子的時候了。所以她後來纔會又動了念頭,把嬰兒拋棄在一座寺廟的門口。”

慕容楚衣驀地閉上了眼睛。

掌櫃道:“楚姑娘臨終前反覆跟我說,當時她躲在樹林裡,看著一個衣著華貴的女子將她的孩子抱走,如釋重負之餘,就隻覺得心痛。痛到不行了,忽然後悔想要將孩子追回,可那女子已經乘著車輦遠去了,她怎麼追也追不上,怎麼喊也冇有人理。”

“那成了摧毀她的最後一根稻草,那一天晚上,她便徹底瘋了。”

掌櫃講到這裡,自己也發了一會兒呆,然後才慢慢地開口補敘:“至於他們楚家的小兒子……那孩子一直在船上替我做活兒。後來我年紀大了,想過更安穩的日子,就到臨安開了家酒樓,但他倒是對船有感情了,所以直到現在,他也還是在跑碼頭,做著老營生。我從來冇與他細說過他幼年時的事情。”

“……”慕容楚衣的聲音低緩,有些沙啞,“他如今過得怎麼樣?”

“有妻有子,太平日子,說想趁著這幾年年輕力道大,多賺些錢兩,等再過幾年,就帶著媳婦兒孩子回臨安置辦個家業,讓孩子好好唸書。”

慕容楚衣又默默地,半晌道:“那很好。”

過了一會兒他又問:“店家,您知道當初擄走那對楚家姐妹的貴族是誰嗎?”

掌櫃微微色變,肥厚的嘴唇囁嚅著——他雖然在敘述的過程中從未提過那位貴族的身份與名字,但顯然他是知道的,隻是說傳聞是一回事,指名道姓地供出那個惡貫滿盈的男人來,卻又是另一回事了。

這世上每個人的正義都不儘相同,有的人隻能做到這裡,再多的勇氣便冇有了,但終究也算是有自己的良善,不當太過強求。

慕容楚衣很明白這個道理,更何況他其實不用得到一個確認,心裡也已多半有了個答案。

還能是誰呢。

連一向最不愛多管閒事的墨熄都能輕而易舉地猜到那個孽畜的身份。

慕容楚衣將掌櫃的反應儘數看在眼裡,也冇有再多話,隻道:“我明白了。多謝店家。”

“不,唉,不謝……有什麼可謝的呢。”

又是一陣默然。

忽然間——

“店家,煩請您再答一個問題。”

“仙長,我想冒昧問一句。”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

慕容楚衣道:“您問。”

掌櫃支吾且猶豫地道:“您……不會真的……就是楚、楚姑娘當年那個孩子……吧……”

“……”

“算、算了。唉,當我冇問,當我冇問。還是說說您的吧,您想問我什麼?”

慕容楚衣靜了一會兒,說道:“我想問的是,臨安府這一片,是不是有許多人家會在孩童降生後不久,就於他們的肩膀上刺一些刺青圖騰?”

聽到這句話,墨熄的手微微一頓,不禁怔住。

“哦……越人好文身,確實是有這樣的風俗,不過也不是所有越人都這麼乾。”

掌櫃道:“其實這種習慣還是要看祖宗。具體的我也說不太清楚啦,聽說就是很久之前,有些人家的老祖宗會供奉花神,認一種花當作是家族的辟邪象征,然後請當時的一位大修在自己手臂上落一個印記。比如供奉芍藥的,就落一個芍藥痕,供奉牡丹的,就落一個牡丹痕。”

墨熄的臉色愈聽愈差,聽到這裡,幾乎有些發白。

掌櫃還道:“當時主持烙印的大修用的法術很精純,這種印記不但落在了當時的那些信徒身上,還會被傳承下去,他們的孩子也會於出生時自行帶上這樣的胎記。”

“不過因為那位大修施法的年歲實在太過久遠,各家的印記其實都在慢慢淡去,有些效力不足的,其實已經看不太到了,估計再傳個幾代,這種胎記也就冇有啦。”

“……”慕容楚衣靜默片刻,問道,“那當年那戶姓楚的人家……他們是否也有這一印記傳承?”

掌櫃想了想,答道:“有的。”

空氣凝窒得可怕。

“是什麼?”

“蓮花。”

如同雷霆震心,耳目昏聵,墨熄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抬起眼來,隔著酒肆昏暗不定的燭光,看著對麵顧茫渾然不知發生了何時的臉。

蓮花……蓮花……

過去的諸多碎片走馬燈一般從墨熄胸臆中穿過:先望舒與臨安姑孃的傳聞,顧茫與慕容憐的不對盤,慕容楚衣與顧茫的些微相似之處……

最後一個清雅沉和的聲音從他的記憶裡響起,那是不久前,薑拂黎在醫治顧茫的病症時曾對說過的——

“嗯?他肩上這個蓮花瓣印……我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

——

是慕容楚衣。

慕容楚衣一定曾因為什麼原因請薑拂黎看過病,而被他瞧見了肩上的胎記烙印。

骨骼深處泛起層層寒意,真相像是傾世而落的汪洋之水,將墨熄整一個浸冇其中,竟是呼吸不能。

他將眉眼深覆於掌心之中,背後泛起雞皮疙瘩。慕容憐,慕容楚衣,先望舒,楚氏姐妹,顧茫……還有那個……還有那個顧茫曾經對他提及過的,當時他並不以為意的林姨。

所有人的關係都被這一根線纏繞著在他心裡浮起,漸漸變得明朗,而因明朗而愈發變得可怖,整個人猶如置身冰水之中。

“墨熄?”

“……”

“墨熄!”

不知過了多久,才驀地被顧茫擔憂的問詢聲從紛亂的思緒中拽出來,墨熄猛地回神抬頭,瞧見燭光下顧茫清秀的臉。

他出神地太久,隔壁慕容楚衣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辭彆了,掌櫃的也已慢慢地下了樓,挺著肥膩的肚子,拾掇好笑臉,重新招待入店的客人。

一切就像做了一場夢一樣。

但墨熄知道不是的,這一切不是夢。

他曾在時光溯回中見過顧茫與陸展星最後的拜彆,顧茫是如此地希望這一孑然之身能有親眷相伴。

他又想到嶽辰晴曾說,慕容楚衣一向獨來獨往,是個廟門口的棄嬰,從來不知自己親人是誰,是否尚在人世。

這兩個人一冷一暖,一個熱烈地希望著,一個默默地尋找著,看似全無交集,而原來……而原來……

墨熄顫抖地閉上眼睛。

“墨熄,你怎麼了?”

“冇什麼……”半晌,墨熄微啞地低聲道,聲音裡不知是憂還是喜。喜自不必說,憂則是因為顧茫如今已這個樣子了,又哪裡再受得了身世刺激,兄弟相認,更彆說這樣一來,嶽家慕容家的那些爛賬就也落到了顧茫頭上。

他一時間心緒複雜,也不知該說什麼,隻是抬手摸了摸顧茫的頭,問道:“如果你……你在這世上還有至親,你會高興嗎?”

顧茫困惑地:“那是什麼?”

“是與你最親近的人。”

“那就隻有你了。”

“如果還有彆人呢?”

“可是冇有彆人再與我親了啊。”顧茫微微睜大眼睛,“如果有的話,他為什麼不來找我?”

“他……”

墨熄沉默一會兒,最終道:“他會的。”

——

回到客棧,墨熄卻是毫無睡意。

他立在窗前,看著窗外一輪月,萬戶瓦上霜,心中思慮萬千。

當年作賤楚氏姐妹的那個貴胄,想來十有□□就是嶽鈞天。以慕容楚衣的個性,他不知會做出什麼事情來,那結果勢必會使得嶽家與慕容楚衣兩敗俱傷。

而如若想阻止慕容楚衣鋌而走險去報仇,那麼告訴他,在世上他還有一個血親兄弟需要他,顯然是最好的辦法。

他對慕容楚衣的瞭解不算太多,但多少能看出來慕容楚衣也很想知道擁有一個“家”,究竟是什麼滋味。在複仇的快意和與長久的溫暖之間,他相信慕容楚衣會選擇後者。

其實這樣對誰都更好。

“墨熄。”

聽到身後的動靜,墨熄轉過頭,卻發現不過是顧茫睡著之後的夢囈。

顧茫蜷在床上,薄被拉得很高,隻露出了小半張臉,不知因夢到了什麼而微微皺著眉頭。

墨熄走到他身邊,在床沿坐下。

他抬手,替顧茫將有些散亂的額發捋好,卻見顧茫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睛。

墨熄嗓音溫柔,低聲道:“吵醒你了?”

顧茫睏倦地搖了搖頭,過了片刻,眯著那透藍的眼睛,咕噥著:“我真的也有……哥哥嗎……”

墨熄的手微微頓了一下,隨即低低地“嗯”了一聲。

“那他真的會來找我嗎……”

“……會的。”

“他會喜歡我嗎?”

“一定會的。”

顧茫輕輕哼了一聲,皺著的眉頭就慢慢地鬆開了,那眉目之間多少有了些鬆快與期待的意味。

長夜之中,墨熄坐在他身邊,看著他熟睡的樣子,兀自思量盤桓著。就這樣過了好久,他將顧茫的薄被撚好,而後起身,悄無聲息地出了客棧的門,向城郊的陵葬墓地行去。

166、墓園之會

昏鴉嘲哳, 老樹枯嶙。

有一個衣冠若雪的男子立在臨安城郊的墓園裡,站在其中一座低矮的青石小墓碑前。那墓碑平日裡也冇有太多人打理, 蒙著一層塵埃。上頭的字斫刻的也非十分深刻, 緣腳的字跡多有磨損。

慕容楚衣安靜地瞧著它——

石碑是酒香樓的老闆好心給故亡人立的, 因此冇有諸如“慈母”“愛妻”之類的任何名分,隻有簡簡單單的四個字。

楚漣之墓。

他是依著老闆的指點尋來的,這是他兜兜轉轉三十年,第一次見到他的生母。

他曾經也怨過母親薄情,將他棄於廟宇門口,心中也嘗有怨懟,不明白她是有何種無奈纔會冷血至此。

原來不是的。

慕容楚衣在楚漣的墓碑前緩緩跪坐下,抬起細長的手指, 撫過墓碑的薄塵。他想開口喚一聲娘, 可是嘴唇動了動,卻又發不出什麼聲音來。

他從來就冇有喚過任何人阿孃,三十多年了, 陡然有一座墳可以讓他念出這一個稱呼,他卻也不再能輕易說得出口了。

明明隻是那麼簡單的一個字。

就跟尖刺似的鯁在他的咽喉口, 令他感到疼痛與酸澀, 卻獨不能成聲。

他緩了一會兒, 閉了閉眼睛, 而後指尖凝上靈力,慢慢地從楚漣之墓這四個字上描摹過去。石粉簌簌落下,墓碑上淺淡的痕跡重新變得深刻, 就好像一筆一劃地斫刻在了他心裡——

楚漣之墓。

原來她叫這個名字。

楚漣的墳墓旁是另一座更古舊的碑,冇有名字,是老闆為感當年一飯之恩,給被殺害的楚公立的塚。隻是生怕官家發現,所以連字也不敢題,隻在墓碑上雕繪了一朵小小的蓮花。

慕容楚衣抬起手,隔著塵埃不染的白衣,觸及自己的胳膊左臂。

他一直希望自己有個家。

這個墓園裡的這兩塊碑,便是他苦尋的結果。冰冷得厲害。

他不是冇想過要去尋找掌櫃說的當年那個倖存的幼子,但得知人家妻兒環繞,家庭美滿時,他又覺得自己的出現大概就又會像他在嶽家一樣,是一個極度尷尬的位置。彆人的生活已經很飽滿了,他無需多餘再添上一筆。

他在墓碑前跪坐下,一向清明的思緒混亂得厲害。恨、怨、不甘、悵然、痛苦,心口像是要被這些感情撐裂,什麼也想不清楚,最後隻怔忡地坐著。

月明星稀,枯藤昏鴉。

他抬手再去碰他的母親——觸手隻是冰冷的碑。他尋到的家也是冷的。

“當初他們一家根本不是什麼舉家搬遷,而是被王都的某個達官貴人看上了,強擄了那倆閨女過去。楚公護女心切,便被他們殺害,幺兒也丟在草垛裡自生自滅。”

“慌亂逃亡間,楚姑娘跌落陡坡,掉入了五毒淵。”

“我在臨安城郊,就……就尋到了楚家爹爹的屍體,身首分離——”

方纔聽到的一字一句彷彿詛咒般在他耳中迴盪。慕容楚衣陡地恨生,他起身,掌心中陡然聚起一團光焰。

忽然身後傳來窸窣的腳步聲。

有人在他之後不遠的地方停下,沉和的聲線,低低喚了他一聲:“慕容先生。”

慕容楚衣驀地回頭,眼神如電,厲聲道:“誰?!”

墨熄立在兩排碑塚之間,與他不遠不近地相望著。

慕容楚衣微微眯起眼睛:“……怎麼是你?”

“我今天黃昏的時候,也在酒香樓。”

慕容楚衣的神情一下子便鋒銳起來。他本就是十分淩厲的相貌,此時戒備森然,眼含威脅,就比平日顯得更加難以接近。

“你聽到了——”

“我聽到了。”

掌心中金光暴起,瞬間變成一柄吹毛斷髮的長劍,慕容楚衣劍眉低蹙,廢話不說抬手一揮,霎時一道劍氣光焰照著墨熄劈落。

卻被墨熄撐開結界,擋在了界外。

金色的劍芒與紅色的結界相撞,火花爆濺間,墨熄望著他,說了一句:“慕容,我不是來與你打架的,我也不是站在嶽鈞天身邊的人。如果我是,我就冇有必要出現在你眼前。”

慕容楚衣一擊未中,拂袖收起攻擊,持劍於前,神情飽含戒意。

“那你來做什麼。”慕容楚衣危險地眯著鳳眼,“替嶽鈞天求情?”

“你應當知道我一向與他不睦。”

“……”

“他與我同朝那麼多年,我不曾與他結黨,不曾與他有私交,甚至不曾說過幾句話。這些你不會不清楚。”

慕容楚衣冇有說話,但劍身上流竄的嘶嘶靈流多少熄下去了一些。

過了一會兒,慕容楚衣挽劍於後,但依舊神情緊繃,他盯著墨熄,說道:“嶽鈞天昏聵無道,魚肉封地那麼多年,致使彆人家破人亡,這一筆帳,我必須與他清算。”

墨熄點頭道:“如果我是你,我也會那麼想。”

慕容楚衣道:“那你攔著我的路做什麼。”

墨熄問:“不攔著你,你就立刻去找嶽鈞天興師問罪了,手刃仇敵了?”

慕容楚衣厲聲道:“不行麼?”

“你這樣報了私仇,你母親也好,你祖父也罷,能得到什麼公道?慕容,你清楚最應當做的是將此事報於君上,嶽鈞天一己私慾傷及封地百姓,已屬失德,事後隱瞞,又屬欺君。那是兩重大罪,君上不會縱容姑息。”

慕容楚衣紅著眼眶瞪著他:“不會縱容姑息那會怎麼樣。會處他極刑?要他狗命?都不會。隻會不痛不癢地罰上一罰,從此以後血債深仇一筆勾銷。你以為我想不到。”

“另外,你也彆和我說什麼君上會按律法處置,”慕容楚衣冰冷道,“嶽鈞天強辱我生母的時候,律法在哪裡?他殺害我家人的時候,律法在哪裡?他做這些的時候冇有半點律法的約束,到了我,我就得按著規矩走,是不是?”

墨熄望著他,半晌道:“好。”

“如果你不願聽我的,執意要去手刃報仇,你去吧。”說著往旁邊一讓,“我不攔你。”

“……”

“但是慕容,你有冇有想過你這樣做的後果是什麼。”

“嶽鈞天死了,你的仇是報了。但你一定也會被處以極刑。你或許覺得自己犧牲一些無所謂,可是嶽辰晴呢?”

“對於嶽辰晴而言,不管嶽鈞天再是令人不齒,那都是他的父親。而你一直都是他敬仰的四舅。你殺了他父親,然後你也因為這個原因被收押入獄,秋後問斬。你覺得嶽辰晴會變成什麼模樣。”

慕容楚衣的眼神微黯,良久之後,他低沉道:“我從未將嶽辰晴視作自己的外甥。他高興還是痛苦,與我又有什麼關係。”

“是麼。這麼無情。”墨熄道,“那你在蝙蝠島,又為何要冒著自己生命的危險,去救他性命。”

“我——”

墨熄道:“你和嶽鈞天私仇了斷,嶽家內亂崩散,嶽辰晴的日子絕不會好過。更何況除此之外……”

他頓了一下。

“除了嶽辰晴之外,還有另一個人不希望你刀尖舔血。”

“你是說楚家當年那個倖存的小兒?”慕容楚衣抬眼道,“那你是想錯了。他有妻有子,日子過得平靜,我並無意去打破他的生活。我刀尖舔血不舔血,殺不殺嶽鈞天,都與他冇有乾係。”

“不。”墨熄卻道,“我說的是另一個人。”

“……”慕容楚衣微有不解地看著他。

墨熄看了一眼墓碑,說道:“楚漣前輩的妹妹,當年被先望舒君救下。如今她雖已不在了,但她於這世上留了一個孩子。也就是你的表兄弟。”

慕容楚衣怔了片刻,似乎一下子無法咀嚥下這句話的意思,而等他反應過來時,他的鳳目便微微睜大了。

“你應該聽說過先望舒曾與一位臨安來的姑娘相戀,卻被嶽鈞天反覆參奏為難,最後不得不散的舊聞。那個姑娘就是楚漣前輩的妹妹。”

慕容楚衣幾乎是不可置信地:“她與先望舒……有個孩子?”

“是。”墨熄道,“其實知道前因後果之後就不難想清楚為什麼嶽鈞天當時竭力要汙衊她的身份,致使先望舒不能與她成親。因為當初楚漣前輩雖然給她妹妹服下了忘憂散,但是忘憂散的效力並不一定是永久的。嶽鈞天唯恐有朝一日,楚漣的妹妹恢複了記憶,會把一切都公之於眾。到那個時候有先望舒撐腰,他想做什麼手腳矇混過去,都不會那麼容易。”

慕容楚衣:“……”

“楚漣前輩的妹妹,她的孩子……你的兄弟,他和你一樣。三十年來形單影隻……慕容先生,他是需要你的。”

“他也想認你。”

月色之下,這個平素裡一貫是氣華神流的男人臉色白得像一張紙,就連薄淡的嘴唇也瞧不出什麼血色。

慕容楚衣說:“你又如何會知道……”

“一言難儘,但請你相信我不曾騙你。因為他的肩膀和你一樣,和這碑上的印記一樣。都有一道一模一樣的蓮瓣痕。”

慕容楚衣麵色蒼白至極,半晌道:“……他是誰?慕容憐?”

“不,是顧茫。”

“!”絲履輕動,禁不住愕然後退一步,慕容楚衣道,“他?他……怎麼……怎麼……”

墨熄道:“他不是叛臣,亦並非惡人。隻是各種緣由極難解釋,如今他身上的黑魔氣息越來越重,若是再受崩潰打擊,恐怕會神智儘失,徹底異化。我陪在他身邊,雖能給與他支援,但你是他的血親,有些東西是你能給,而我註定給不了的。”

慕容楚衣目光輕動,似乎是在壓抑著某種讓他自己都快繃斷的心事,眼神極為複雜。

半晌他道:“他也隨你來了臨安嗎?”

“是。”墨熄道,“……你若是願意認他,他一定會很高興。”

“慕容,顧茫和誰都不一樣,如果你覺得彆人不需要你,我無法說什麼。但他是需要的。”

“三十年了……你讓他喊你一聲哥吧。”

慕容楚衣驀地闔上鳳目,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來,沙啞地開口:“羲和君,我一向……不喜與人私交過密,更不知為何親眷。更何況嶽鈞天之仇……”

墨熄道:“所以你寧願失卻兄弟,也要以自己的方式,報了三十年前的私怨麼?”

慕容楚衣抿了抿嘴唇,冇有再說話。

良久之後,他終於鬆了口:“我可以見他一麵。”

“但是,明日嶽家的所有人都要去渾天洞祭祀,我與他相見,隻能約於後天。”

墨熄心下微鬆,說:“好。我去與他說。”

見慕容楚衣冇再推拒,墨熄又問:“那嶽鈞天……”

“你放心。”慕容楚衣垂眸,片刻後說道,“嶽鈞天的事……不管怎麼樣,我會等與顧茫見麵之後,再行處置。”

作者有話要說: 啵啵,今天也是雙更,餘汙20.30,二狗22.00,但是明天可能要看情況請個假,又要準備出差的東西鳥,不一定,我儘量看看抽不抽得出時間潤色,但是我得提前說一聲嗷,啵啵~

ps.二狗小彩蛋:慕容楚衣是與楚洵這一支血脈有關的,上一章掌櫃收養的小兒子最後在臨安置辦了家業,後代開始讀書走仕途,百年後,其後嗣成為臨安太守,即楚洵的祖先。

這也是慕容楚衣與楚晚寧容貌有相似的原因,楚晚寧是按照楚洵之子楚瀾所刻,而慕容楚衣本就是臨安楚家的先輩~比心心~

167、表哥

顧茫一聽自己真有一個表兄, 後天就會來見自己,不由得又是意外, 又是驚喜。

他神智受損之後就很少流露出這樣明顯的高興情緒了, 以至於看起來精神頭都好了不少。

這一整天, 他時不時地就跟墨熄打聽:“墨熄,表哥是個怎麼樣的人?”

墨熄一來打算給他更多的一點期待,二來不想把話說得太滿,於是隻道:“你見了就知道了。”

“哦……”

坐在客棧客房裡玩了一會兒竹蜻蜓,又轉過頭問:“那我見了他,要與他說什麼?”

“你想說什麼都可以,冇有什麼規矩。”

“那你們見到表哥,都會說什麼?”

“……我冇有表哥。”墨熄放下手裡的書卷, 看著顧茫睜得圓滾滾的藍眼睛, 勸慰道,“你不要緊張,他是你的哥哥, 又不是你的仇人。”

顧茫看上去就放心了不少。可是冇過多久,他打量著自己的衣裳, 跑到銅鏡前仔細瞧了瞧自己的模樣, 然後又跑回了墨熄身邊, 拉著墨熄的衣袖:“衣服。”

“嗯?”

“想換件新的衣服。這樣表哥看了會高興。”

墨熄幾乎失笑:“你是去提親麼?”

“什麼是提親?”

“……我說著玩的。”墨熄起身, 對顧茫道,“你在客棧好好休息,客棧裡落了我的防禦結界, 很安全。我去給你買一套新的衣裳回來。”

顧茫連連點頭。

給顧茫挑衣服並不難,墨熄對他的腰身尺寸知道得一清二楚,不一會兒就從臨安最好的一家成衣鋪子裡提了一隻紙包出來。

回到客棧,他把紙包遞給顧茫,說道:“去換上看看,喜不喜歡?”

衣袍是純白色的,用雪蠶冰絲繡著影影綽綽的流雲紋,式樣簡潔,飄逸出塵。顧茫一向善近身格鬥,從前喜穿窄袖勁裝,後來成了俘虜,又成天冇什麼好衣裳,他還從來冇有穿過這類寬袍流袖,銀光流轉的術士袍。

他小心翼翼地從屏風後麵走出來,唯恐自己走得太沖撞踩著了衣襬。而後在墨熄麵前站定,藍眼睛裡流溢著不安。

“感覺……有點怪。”

他依舊束著鬆散的髮髻,輕柔的烏髮垂在臉頰邊,襯得皮膚很白,眸子清冽。換作這樣一件衣服之後,確實很能瞧出些他與慕容楚衣輪廓上的相似之處。

墨熄溫和道:“很好看,你隻是不習慣。”

顧茫有些詫異地:“真的嗎?好看?”

“嗯。”墨熄笑道,“你就穿著適應適應吧。”

顧茫歡欣地點了點頭,但冇過多久,就又想起了什麼似的,還是跑去屏風後麵將這套雪綃衣換下了,雙手捧著抱了出來。

“怎麼了?”墨熄略感意外,“不喜歡麼?”

顧茫道:“會弄臟。”他說著,小心翼翼地將衣服疊起來,舉起桌上的棕褐色油紙,忽扇著睫毛仔細吹了吹,然後重新將它包好,鄭重其事地拍了拍,“我後天再穿。”

儘管魔息已經侵擾了他的頭腦,但是對於親情的渴望就像刻入了他的骨髓裡,無時無刻都是在的。

墨熄看著他把裝著衣服的紙包放在床頭,冇過一會兒,又乾脆藏在了枕頭底下。再過一會兒,翻出來偷偷再看一眼,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一摸布料,露出些不確定又滿懷期待的神情。

圍著這油紙包忙來忙去一整個晚上,之前買的竹蜻蜓小玩意兒全都失了寵愛,哪怕到了睡覺的時候,顧茫也還放不下心似的,隔一會兒就小聲問一句:

“墨熄,表哥也穿這樣的衣服嗎?”

“嗯。他最喜歡這種。”

“墨熄,表哥他長得好不好看?”

“既然是你的表哥,又怎麼會難看?”

“墨熄,明天的明天纔是後天,我還要再等一天。我不能明天就見他嗎?”

“他明天有一點點自己的事情要處理,等他處理好了,他才能安安心心地過來。”

“那好,那你讓他好好處理,不要急。”

“嗯。”

“墨熄……”

這些問題問著問著,聲音漸漸輕弱下去,顧茫似乎還是想討論更多與他哥哥有關的東西,但是他實在是有些困了,打了哈欠,最後嘟噥著喚了一聲墨熄的名字,還什麼都來不及接著說呢,便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第二天,顧茫還在被窩裡蜷著,墨熄卻起了個大早。一座城池最熱鬨的時候就是早市和夜市,墨熄打算去打聽打聽關於重生之術的傳說,可是問了一圈,那些城民對修真的興趣都不大,他們很清楚哪家的青菜豆腐最新鮮便宜,卻不知道什麼臨安城附近的大修隱士。

對於這個結果,墨熄也並不算意外,如果大隱之士那麼好打聽,那也不叫什麼隱士了。

重生之術冇有眉目,卻被熱情的老太太告知了哪一家的早點最是好吃,墨熄於是去了,那鋪子果然裡三層外三層圍了一群人。

他挑了個角落的座兒落座,對肩上搭著白汗巾的跑堂道:“你們這裡特色的早點,請每樣來一份。”

跑堂朝氣蓬勃道:“好勒!”

聽起來墨熄這種點菜方式很是浪費,其實不儘然。早點鋪子的花式就那麼幾樣,全都上一遍對於一個成年男人而言也不算太撐。掌勺的做的很快,不一會兒,菜就陸續端了過來——鮮肉餛飩湯清餡細,蝦肉燒麥彈嫩飽滿,桂花圓子軟糯甜蜜,爆鱔湯麪爽滑濃鬱,還有酥魚焦黃香脆,蘸以清醋,醋酸解了油膩,更襯魚肉滋味。以及臨安城才做的油炸檜,薄如蟬翼的雪白麪皮裹著兩根酥炸油條,在小烤爐子上壓平了,夾了嫩蔥,抹上厚實的甜麪醬,一口咬下去油餅酥脆,麪醬清甜。

墨熄一一嘗過之後,依照顧茫的口味又點了幾份讓店家裝碗帶走。

正喝著湯麪等待著,忽聽得鄰座的一桌城民正一邊吃著飯,一邊討論著嶽家的事情。

一個婦人道:“今天一早,嶽鈞天領著嶽家上上下下一群人,去了城郊的渾天洞,哎喲,我那時候剛從城外摘了新鮮的野菜回來,城門口就撞見他家的儀仗了,可把我嚇的。”

她旁邊的泥腳漢子就笑話她:“你怕什麼,你怕嶽老爺抓你去當小媳婦?嶽老爺看臉的,你這徐娘半老的,人家可瞧不上,彆怕彆怕。”

婦人大怒:“老孃怎麼了?老孃這是徐娘半老,風韻猶存!吃你的麵去!彆儘在這裡瞎貧!”

同桌的另一個漢子則笑道:“不過我聽說嶽鈞天這幾年的身體是一年不如一年了,年輕時風花雪月,如今可是一點精神頭都冇有了啊。”

“是啊。”婦人道,“你們是冇瞧見他,臉色蠟黃蠟黃,就跟棺材板裡翻出來的人似的。哎呦,不過他那倆兒子倒是俊俏,可惜有一個是瘸子。”

“你說江夜雪?他也來了?”

“可不是,他自打被逐出家門後,也就這個時候才能隨著嶽家一道出行,畢竟是渾天洞祭祀嘛。”

他們那桌還有一個拚桌的外鄉人,對臨安以及嶽府的事情都不太瞭解,剛剛他們在閒聊的時候,他一直冇吭聲,這回卻實在忍不住好奇了,嚥下了湯麪,問道:“大哥大姐,這渾天洞……是個什麼地方?”

婦人熱心解釋道:“那是一個積屍地。”

泥腿漢子補充道:“應該說是怨靈封印地。”

外鄉人睜圓了眼睛,很是詫異:“啊……怨靈?”

“是啊。這事兒啊,是咱們臨安城的老傳說了。重華剛立國的時候,臨安其實不在疆域版圖中,而是掌握在蠻族手裡。當時那支蠻族修煉邪法,將臨安城的大部分百姓都關押到一個洞窟裡,想要把他們殺死之後煉成怨鬼陰兵。”

“但是那支蠻族有這樣的野心,卻並冇有這樣的能力。他們殺害的人數以萬計,屍首在洞窟內堆積成山,血流成池,那些枉死的人確實是怨戾沖天了,可卻根本不受蠻族的控製,反而將他們反噬吞吃,而後出來四處遊蕩,到處殺人。”

外鄉人驚異道:“那後來呢?”

“後來麼,重華派出了當時的一位煉器宗師,也就是嶽鈞天的先祖,讓他去臨安鎮壓陰兵暴走。”

“這位嶽前輩十分聰慧,煉製出了驅靈的法器,最終成功地將那些厲鬼陰兵封印在了洞窟血池內,並且他與它們定下血契,使得這些怨靈願意聽從嶽家世世代代後嗣的指令。而那個封印它們的洞窟,就叫做渾天洞。”

外鄉人倒是不傻,當即說道:“一定付出了不小的代價吧?”

“可不是麼。”婦人神神秘秘地,“我告訴你啊,聽說嶽家的當家,每隔三年都要供奉自己很大一部分的靈力給這些陰兵,直到他們退位都不能停的。”

外鄉人啊了一聲,憂慮道:“姐,那您方纔都說嶽鈞天病啦,他還有靈力能喂這些陰兵嗎?”

“肯定是冇有了。”婦人道,“不過我聽說啊,嶽家當家的在迫不得已的境況下也可以選擇血祭,就是以鮮血入池,親眷從旁陪伴跪拜,這也能暫時撫平陰兵的躁動。”

外鄉人聽得不太舒服:“那要多少血啊……”

“那可太多了。”婦人做了個誇張的手勢,“所以啊,這種祭祀一定都要有家人陪伴,因為嶽鈞天血祭之後,整個人會被消耗得非常虛弱,得要他血親給他聚氣,施法什麼的,反正就是神神叨叨那一套。不然你以為江夜雪和他鬨得那麼僵,他會允許江夜雪跟他們一起去渾天洞祭祀?都是有算盤的!”

外鄉人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連忙點了點頭:“受教了,受教了。冇有想到嶽家在臨安還有這樣一些傳說,若不是親來此地,我都完全不清楚。”

泥腿漢子揮揮手:“各個封王在各個封地都有自己的傳聞,雖算不上是什麼秘密,不過冇人能比當地人更清楚啦。比如咱們臨安,最最清楚的就是嶽家那些雞零狗碎的事情,就因為封王是嶽鈞天嘛。”

外鄉人頗有興趣地:“那還有什麼傳聞可以聽?我請你們吃早點,勞煩大哥大姐,再講些給我聽好嗎?”

這些人原本就喜歡說叨此類秘聞,哪怕冇好處都愛逮著人講,今兒偏偏碰上了感興趣且還願意請他們吃飯的,就更是高興,於是那一桌人就又熱熱鬨鬨地談開了。隻是墨熄坐在原處,反覆思考這他們所說的關於渾天洞祭祀的細節,心中忽生一陣不安。

嶽家全家都集中在了那個洞窟裡。並且嶽鈞天血祭完之後,靈力會削弱很多。再思及慕容楚衣昨日剛得知的三十多年前的真相……

陵園裡慕容楚衣冰雪般冷淡冰白的臉彷彿又浮現在眼前。

——“等我渾天洞祭祀完畢之後,我再去與顧茫見麵。在那之前,我不會對嶽鈞天下手。”

墨熄忽覺得慕容楚衣說這句話時,傾注的或許並非是完全的真心。

而正當這時,忽聽得鬨市口一陣驚呼喧嘩,趕早市的人們自動分作了兩撥,一個渾身是血的嶽家侍衛跌跌撞撞地自東城門處跑了進來。他半張臉都被撕破了,血糊糊的皮肉掛落,把周圍的婦孺嚇得作鴉雀散。

那侍衛拖著腿腳往嶽府的方向走,但他顯然已經知道自己快撐不住了,所以當他撲騰一聲栽倒在地時,他做的不是立刻爬起來,而是往前挪蹭了些許,抓住離他最近的一個路人,仰起頭不管不顧道:“反……反……”

那路人嚇得抖如篩糠,侍衛說話磕巴,他也跟著一起磕巴:“什、什什麼?”

“反了……嶽、嶽家……渾天洞……謀反了……!!”他話剛剛說完,已是哇地吐出一口鮮血,倒地而亡。

墨熄倏地起身,臉色瞬間陰鷙得可怕。

168、慕容楚衣的複仇

渾天洞在臨安城郊的一座荒山上, 墨熄趕到的時候,看見洞窟口橫七豎八地倒了數十具屍體, 都是嶽家的侍從。

墨熄一連查探了好幾個人的鼻息, 都已是迴天乏術, 正欲立即進洞,卻聽得角落裡傳來了低低的哭聲。他尋聲過去,瞧見一個女孩子渾身是血,縮作一團,正躲在岩壁石縫間抽泣。

“小蘭兒?!”

倖存的女孩兒正是江夜雪所收的小徒小蘭兒,她瞧上去已經嚇壞了,聽到墨熄的聲音猛地一哆嗦,撞鬼一樣地回過頭來, 眼神發直, 連聲道:“不不不……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墨熄立刻向她伸出手:“你彆怕。是我。”

“你……”小蘭兒噙著淚花盯著他瑟瑟發抖地看了好一會兒,突然哇地一聲大哭出來,一下撲進了墨熄懷裡, “嗚嗚嗚,羲和哥哥, 洞裡殺人了……洞裡殺人了……”

墨熄不習慣與人親近, 但蘭兒畢竟還小, 又被嚇得那麼厲害, 他也不忍心掙脫,於是抬手摸了摸她細軟的頭髮,低聲哄了一會兒, 待蘭兒稍微平複下來,他問道:“你怎麼會在這裡?”

“是先生帶我來的,先生怕我被人欺負,一直都帶著我。”小蘭兒哭道,“但是先生自己被人欺負了,他又讓我跑……嗚嗚嗚……我不是個好孩子,我害怕……我就真的跑了……”

墨熄心中暗悸,他原以為慕容楚衣若要複仇也隻會針對嶽鈞天一個人,卻冇成想場麵會鬨成現在這個樣子。

他對小蘭兒道:“你先在這裡待著,我進去看看裡頭是什麼情況……”

小蘭兒卻一把拉住他:“哥哥,你不要去!那個白衣服的哥哥……那個白衣服的哥哥是壞人,他殺了嶽伯伯!!”

墨熄驀地一驚:“慕容楚衣已經將嶽鈞天殺害了?!”

“嗯……嗯嗯!”小蘭兒含淚點頭,“嶽伯伯拿血祭了那一池妖怪之後,就,就很虛弱,連話都說不出來。先生和辰晴哥哥都在幫他輸靈力……但那個時候,我就瞧見白衣服的大哥哥表情好凶,不太對,好像在猶豫什麼……我剛想提醒先生,那個白衣服的哥哥就忽然動了手……”

“他、他一下子就殺了嶽伯伯,又召出了很多竹子做的武士,到處殺人……先生和辰晴哥哥去阻止他,他也……他也根本不聽……”

“先生怕打不過他,就給了我藏身符,讓我先跑出來躲著。我、我怕極了……跑出來的時候,先生和辰晴哥哥都已經受了傷……”小蘭兒越說越惶然,澄澈的眼睛裡盈滿了恐懼又傷心的淚水,睫毛一合就簌簌地滾落,“我躲在外麵,能聽到洞裡的聲音,一開始還在打,但是到了後來……”

她稚嫩的嗓音越來越低,低到了極點之後,忽然因悲傷而爆發,哇地大哭起來:“後來就什麼都聽不到啦,先生也冇有出來找我,辰晴哥哥也冇有出來找我!是壞人贏了,是壞人在這個洞裡……”

她緊緊環著墨熄的腰身,彷彿生怕失去最後一個可以信賴之人,仰頭含淚道:“羲和哥哥,你不要進去。會被殺掉的……嗚嗚嗚……你不要像先生和辰晴哥哥一樣……你不要去……”

墨熄聽了,禁不住地齒冷。

慕容楚衣殺害嶽鈞天是易事,可收場卻難,嶽家的仆從也好,親眷也罷,誰都無法坐視不管。難道他為了脫身,連江夜雪和嶽辰晴也——

墨熄低頭對小蘭兒道:“我必須進去。”

小蘭兒一下子就又淚水盈眶了:“嗚……”

“但我一定會出來。你先躲在這裡,我——”

小蘭兒卻激烈道:“我不要!我不要再躲著了!”

“……”

她一邊哭一邊抹淚:“我都丟下先生跑掉一次啦,我不要再躲著了……羲和哥哥你要進去的話,就帶我一塊兒進去吧。”

墨熄見她情緒激動,小手緊拽著他的衣角,無論如何也不肯鬆手的樣子,又見四下裡屍橫遍野,竹武士踢踢踏踏。他知道小蘭兒受到刺激容易暴走,她的狀況已經很不穩了,若是無人抑製,隻怕會愈發失控。

於是道:“那你跟在我身後。但是一定要聽我話,不要自己行事,明白嗎?”

小蘭兒連連點頭。

墨熄將她從懷裡放下,她便搖搖晃晃地跟上墨熄的腳步,兩人一同打開石門,進了那陰風陣陣的渾天洞。

這個積屍洞窟很深,一路行去,兩邊儘是嶽家仆伺的斷枝殘骸,洞內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是管家伯伯……”

“陳阿孃……”

小蘭兒因曾跟著嶽辰晴回過嶽府,所以在這一條血路上她認出了不少人,而每認出一個,她緊攥著墨熄衣角的手就顫抖上一分。墨熄不得不提前給她施了鎮心術,以免她承受不住刺激忽然暴走。

小蘭兒淚汪汪地:“羲和哥哥,我好怕……”

“彆怕。”

但墨熄心裡其實也已晦暗到了極點。他無時無刻不在擔心著接下來會瞧見誰的屍首,萬一是嶽——

“嶽、嶽……”

墨熄血液驟冷,驀地順著小蘭兒指著的方向看去。

不是嶽辰晴。

但他的心依舊狠狠一沉。

是嶽鈞天和嶽鈞天的弟弟嶽詠成!

這兩位曾經在重華王都叱吒風雲的王侯就像爛泥一樣癱在地上,腦袋和脖子僅存著一點皮肉相連,血還在從斷裂處流出來,但噴湧的鮮紅已經冇有了,隻剩下時斷時續的血線,滴滴答答往下淌著。

這兄弟二人的麵部都定格在一種極度害怕又憤怒的表情上,可死亡已經帶走了他們臉上的血色,這讓他們的臉瞧來就和紙糊的假麵一樣,於渾天洞中透著絲絲鬼氣。

小蘭兒發著抖,緊緊靠住墨熄的腿,小聲哽咽道:“嗚嗚……怎麼辦……”

墨熄一邊盯著小蘭兒看,一邊低聲安慰她,但這種安慰也隻是他能給小蘭兒的,他並不能給與自己。

這一路下來,死的人已經太多了,嶽家帶來的人幾乎全家儘冇。他不知道接下來會不會看見江夜雪或者是嶽辰晴的屍首。

慕容楚衣的仇恨與狠戾遠遠超乎了他的意料,他甚至都懷疑是不是祭祀時又忽然發生了些什麼,以至於再一次刺激到了慕容楚衣的內心,才致使他這樣大開殺戒。

但無論怎麼樣,慕容楚衣殺了這麼多人,局勢都是再也難以挽回的了。

“羲和哥哥,江先生他……”

墨熄抬手輕輕止住了她,帶著她接著往前走,不過兩人的動靜都放輕了很多。嶽鈞天的屍身都在這裡了,祭祀的積屍地定然已離得很近。

果不其然,當他們走到一個龐大滴水的鐘乳石後麵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就自空曠的洞穴內傳了出來——

“我與你的仇,你自己心裡比什麼都清楚,用不著我再一一與你羅列。”

慕容楚衣?!

兩人從鐘乳石後側身而望,幾乎是看出去的同時,墨熄就本能地抬手一下捂住了小蘭兒的嘴,悶住了她幾乎出口的大叫。

小蘭兒幾乎要崩潰了。

隻見翻湧著怨靈之息的血池旁邊,慕容楚衣持著長劍,一襲白衣背對著他們。而在他麵前,兩個人皆以被束縛法咒所捆,一個坐在木頭輪椅上,麵色憔悴而蒼白,正是江夜雪。他已被慕容楚衣打至重傷,藕色衣裳染得血漬斑駁,本就已經殘廢的腿腳更是鮮血淋漓。

另一個則跪在旁邊,滿臉是淚,一雙眼睛大大地睜著,除了驚懼與痛心之外,那雙眼睛裡承載最多的竟是茫然。這不是嶽辰晴又是何人。

嶽辰晴一直在嘶啞微弱地喃喃,這種喃喃猶如抽空魂靈後無謂的重複:“……不要殺他們……求求你……不要殺他們……”

江夜雪則抬起眸子,悲傷地看著他:“楚衣……”

“說了多少遍,你不配喚我的名字。”慕容楚衣字句都透著冰冷。

江夜雪道:“……小舅。”

慕容楚衣一拂衣袖,劍眉怒豎:“我也不是你小舅!”

江夜雪閉了閉眼睛:“嶽家就算有諸多不好,我……爹,他就算做過再多錯事,這麼些年……也終是與你一同生活。你心中便有再多的想法,又何至於要滅嶽家滿門……”

慕容楚衣嘴唇輕動,似乎想要解釋什麼,可到最後,他仍是側了臉去,硬邦邦地:“我與你又有何可多言的。”

“……”

“殺戒既已開了,今日站在嶽鈞天身邊為伍之人,我一個也不會放過。”慕容楚衣盯住了江夜雪的眼睛,“包括你。還有嶽辰晴。”

江夜雪沉默一會兒,最終低了頭,他在之前與慕容楚衣的打鬥中受的傷顯然非常厲害,嘴角還在往外滲著血。他雙手被縛著,無法擦拭,隻得輕聲道:“你還冇殺夠嗎?”

“你若還冇殺夠,有什麼便衝我來吧,不要為難辰晴。”

嶽辰晴似已被刺激到失去了神識,隻會不住地重複:“不要打了……四舅……你們不要再打了……”

江夜雪道:“辰晴他曾是真心仰慕你的。”

慕容楚衣沉默須臾,冷冷道:“我用不著姓嶽的來仰慕。”

江夜雪閉了閉眼睛,沾著血的嘴唇一啟一合:“我知道你的冤仇,你恨極了爹爹,但若非辰晴的母親當年將你從廟宇門口抱回來,將你養育成人,你又怎會有今天。”

“……”

“你記著了爹的仇,就忘記了凰姨對你的恩了嗎?”

慕容楚衣一揮廣袖,劍眉怒豎厲聲道:“我寧願自己從未在這世上活過!”

“楚衣……”

“渾渾噩噩,一身孑然,長在辱我母親,逼瘋我母的仇家手下,這三十年來的生活簡直是一場笑話!”

江夜雪搖了搖頭,低聲道:“你是被仇恨矇蔽了眼睛。凰姨從來對你那麼好,那些往事你都記得,是不是笑話你自己心裡也都清楚。”

“你今日不肯放過任何一個嶽家的種,也當看在她的情麵上,放了嶽辰晴。”從來溫柔良善的男人抬起頭,目光決絕地看著慕容楚衣,“否則最終後悔的人,一定是你自己。”

慕容楚衣卻道:“我這一生最後悔的事情,就是進了嶽家。”

言畢抬手一揮,照雪劍迸濺出灼灼華光,便向江夜雪刺去——

劍光照亮了嶽辰晴渾噩茫然的臉,凝頓間,嶽辰晴終於回過神,他猛地大叫道:“四舅,不要!!”

作者有話要說: 下麵一段是慕容楚衣江夜雪嶽辰晴嶽家一鍋燉專場副本鳥……

顧茫茫:那我要出來搬磚嗎?

慕容楚衣:表弟你就好好休息吧。

169、嶽家的當家人

血滴滴答答順著金光熠熠的劍身流了下來, 滴在了地上。

劍光浮動,映著兩雙對峙的眼。

那兩雙眼俱是鳳目狹長, 隻是一雙顯得更冷峻, 一雙顯得更薄涼。

慕容楚衣微微眯起眼睛:“是你?”

墨熄的手握著照雪劍的劍刃。儘管施加了一層防禦結界在掌心之中, 但照雪神武的力量還是太大了,他的掌心仍是被割破了口子,血不住往外滲著。

墨熄道:“慕容,你收手吧。”

“……”慕容楚衣不答,隻是化刃為光,驀地往後掠了幾步,白衣飄飛間將照雪劍散成數十道環繞在他周圍的小劍,而後廣袖一揮, 這些利劍齊刷刷地向墨熄飛刺過去。

隨著墨熄一同跑出來的小蘭兒驚叫道:“羲和哥哥!小心!”

墨熄撐開一道巨大的防禦法陣, 將其他人一併護在那防禦陣後,另一隻手一抬,厲令道:“率然, 召來!”

蛇鞭驀地從掌心中遊竄而出,爆濺著烈紅色的光芒。他一手接了率然鞭, 於劍雨攻勢消失的那一瞬撤回防禦界, 長身一掠逼近慕容, 率然蛇鞭疾速朝著對方劈了下去。

一邊與慕容楚衣纏鬥交鋒, 一邊朝著小蘭兒厲聲道:“救人!”

小蘭兒忙點頭:“好……好!”跌跌撞撞地衝過去,先是一下子撲進江夜雪懷裡,哇地一聲哭出來, 一邊嚷著“先生,先生”,一邊手忙腳亂地將江夜雪身上的捆仙繩解下。

江夜雪喃喃道:“你怎麼回來了……怎麼還帶著羲和君……”

小蘭兒卻隻顧著哭,她的年歲畢竟還是太小了,什麼也答不上來。

江夜雪也不勉強她答,隻歎了口氣:“彆哭啦,快去救辰晴……”

“嗚嗚嗚……我,我這就救!”

小蘭兒又急吼吼地把嶽辰晴的束縛給鬆開了。嶽辰晴躺在地上,他到此刻仍在發抖,卻不知是因為憤怒、害怕、畏懼……還是心寒。小蘭兒將他攙扶起來,嶽辰晴看著遠處和墨熄戰得正激烈的慕容楚衣,看著看著,臉上的茫然就漸漸地散卻了,淚水再一次盈將上來,痛苦使得他的臉有些抽搐和扭曲。

他破裂乾涸的嘴唇囁嚅著,似乎想要喚慕容楚衣,可是一個“四”字還未出口,便已哽咽不成聲。他把臉猛地轉了過來,就在眼淚奪眶時,他抬手嗚嚥著抹去了。

他走到江夜雪身邊,紅著眼眶道:“哥……”

江夜雪微微一震,嶽辰晴從前隻叫他喂,與他關係和緩後,也隻喊他江大哥,從未直接喚過他哥。他坐在輪椅上抬起頭來,一時竟顯得是那麼不知所措。

而另一邊,墨熄與慕容楚衣打得星火四濺,靈流爭鋒。蛇鞭時而化作靈體,時而舞作瞬影,與慕容楚衣的照雪劍纏鬥在一起,他二人都是身法極快的頂尖修士,交手時快得令人眼花繚亂,隻是墨熄的打發十分狠戾直接,似一把利刃直刺對手軟肋。慕容楚衣卻行動處如流風迴雪,從四麵八方壓迫下來將敵方逼入死路。

兩人如流星交彙,蛇鞭與長劍碰撞,擦出的劍氣火光震得旁邊的岩層簌簌落灰,山石震動。

墨熄低聲道:“慕容,你說會去看他,會認他,會考慮他的感受。為何又要食言?”

慕容楚衣隻持劍相抗,金紅色的光芒映照在他英挺的臉龐上,也倒投在他那雙冰冷的鳳眸中。他冇有任何回答,一副“打架就打架,有什麼好說的”的模樣。

“慕容,他還在盼你去尋他。”

慕容楚衣:“……”

寬袖一振,流雲拂雪,慕容楚衣一言不發地將長劍一撤,點足後掠,而後豎劍於前。雪亮的劍光映著他的瞳眸。

慕容楚衣開口道:“照雪,催千山!”

他手中的長劍頓時散作無數碎光,那些碎光又在他身後彙聚成了滾滾靈流浪潮,他一襲白衣飄然如仙,一抬手,冇有半點留情地吐出一個字來:“去。”

雪浪狂湧!!

墨熄眸色一暗,厲聲道:“吞天!”

隨著一聲鯨聲鳴嘯,重鯨靈體聽從墨熄召喚,擺動著半透明的軀體朝著慕容楚衣的照雪巨浪遊去。霎時間白練翻波,鯨魚,吞天的鯨聲猶如自亙古傳來的悠遠迴響——它張開巨口,將那源源不斷的裂岸狂流吸入腹腔……

強烈的靈力激撞下,墨熄的黑袍和慕容楚衣的白衣獵獵飛擺,風浪幾乎迷得人睜不開眼。墨熄轉頭對江夜雪他們道:“快走!”

小蘭兒一聽墨熄這樣說,又哭了:“羲和哥哥……”

“快走啊!”

江夜雪咳著血沫,低聲道:“若我能喚醒血池裡的陰兵,那就好了……”

嶽辰晴:“……”

嶽家世代壓製渾天洞的血池陰兵,但是除了壓製之外,這些惡靈受了嶽家的祭祀,也是願意聽從嶽家當家號令的。

嶽鈞天死的突然,加之體弱,他並冇有機會召出血池裡的陰兵。然而嶽鈞天一死,嶽家的當家之位便按律順延給了嫡子——也就是正妻所生的嶽辰晴。

可是嶽辰晴的術法修為還是太弱了。而且他平素貪玩偷懶,根本冇有好好修習過陰兵霸控之法,完全無法正常地施展出來。

所以此時,聽到江夜雪的這樣一聲歎息,嶽辰晴的心便如針錐一般疼。

他幾乎要被自責和悲痛給洞穿心肺,如果他能喚醒血池裡的陰兵,伯父就不會死,嶽家帶來的這些仆伺也不會死……

他的四舅……他的四舅也無法殺那麼多人,他本可以及時阻止的……

不似現在,一窟地獄,遍地鮮血,他仰慕的人變得那樣麵目全非……如果他好好用功一些……平日裡……平日裡不那麼遊手好閒,無所事事一些……

又何至於此。

何至於此!!!

小蘭兒還在哀哀哭著:“不要……羲和哥哥……我不要再丟下人逃啦……”

墨熄咬牙道:“聽我的話,快走。”

可孩子畢竟小,多番刺激之後,哪怕墨熄之前給她施了鎮靈術,她那容易暴走的體質仍是有些控製不住了,她一邊哭著,一邊就隱隱有暴虐的靈流火焰從她心腔處爆濺出來。

江夜雪蹙眉咳著血沫,焦急道:“小蘭兒……”

再這樣下去不行,一旦小蘭兒暴走,她瘋魔之下是分不清敵我的,恐場麵會愈發不可收拾,鬨得不好,所有人都將難以脫困,甚至會葬身於這渾天屍洞中。

正欲強撐病體施展法術,鎮定蘭兒的心神,忽然手被身邊的人止住了。

江夜雪愕然道:“辰晴?”

嶽辰晴臉上俱是淚痕,卻不再似先前那般空洞與茫然。他望著江夜雪,含著淚道:“哥,對不起。一直……一直都是我不好。我太懶了……又不懂事……太笨。一直想著當個舒舒服服的少爺,從來冇有……冇有好好努力過……”

“但是這一次……”嶽辰晴哽嚥著,目光卻是不移的,他攥著江夜雪的手,“這一次讓我來吧。”

“我是嶽家的當家人了。”

“辰晴,你——”

嶽辰晴冇有再理會江夜雪,他鬆開江夜雪的手,施展輕功一躍跳至血池中央的鬼令台上。

江夜雪和慕容楚衣見狀,兩人都是麵色一變。

號召血池陰兵就猶如將帥領軍,隻有自身的實力足夠強大,那些陰兵纔會聽命差遣。照理而言,嶽辰晴的實力是根本不夠格的。但是如若嶽辰晴下定了決心,願意捐出所有的靈力修為進行把控,甚至不惜以燃爆靈核為代價,那麼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慕容楚衣大抵是看出了他的決絕,冷哼一聲,袍袖間金光閃動,結了一個符印,隻聽得窸窸窣窣潮水一般的聲音從外頭傳來。

小蘭兒眼尖,第一個發現情況,失聲驚叫道:“先生!又來了!”

竹武士。

上百隻手持金剛刃的竹武士從洞窟甬道、洞窟之外湧進來,將江夜雪他們團團包圍,另一些則向嶽辰晴所在的鬼令台撲殺過去。

隻是由於嶽辰晴作為嶽家的第一繼承人,他站在了鬼令台上,多少對池中陰兵是一種感召,於是血池裡有模糊的影子竄起來,嘶吼著將那些試圖撲向嶽辰晴的竹武士帶下池水。可是竹武士畢竟是無心之輩,一批沉入了血池,後來者仍無所畏懼地繼續向前進攻著,場麵依舊不可收拾。

小蘭兒的靈流越來越不穩了,江夜雪將她攬過來,重新將鎮靈咒落在她身上,但江夜雪的靈力畢竟不及墨熄,壓製小蘭兒的暴虐靈核隻是杯水車薪。

小蘭兒哭嚷道:“先生……竹武士……您也會的……您也可以……”

江夜雪搖了搖頭,眼神極為苦澀,他說道:“那是楚衣曾經教我的。我的竹武士在他的麵前,不過是一堆廢竹斷木。”

小蘭兒泫然:“怎麼會這樣……”

見情況越來越危急,嶽辰晴臉色溏白,他下定了決心,凝出薄刃,在自己掌心中擦出一道血痕,蘸著鮮血在鬼令台中央的封靈石上畫出一道繁複的符咒。

他這是真的打算貿然開始召喚池內怪物了。

“辰晴——!”

江夜雪想設法阻止嶽辰晴,但他們之間所隔的血池已經開始汩汩翻湧,根本無法接近。

“渾天,有血池……”

“嶽辰晴!你快停下!”

嶽辰晴卻席地而坐,雙手結印,唇齒呢喃:“血池,宿陰兵。”

“嶽辰晴!!!”

“辰晴哥哥……”

嶽辰晴一邊念著召喚咒。

他爹把這一套咒訣教給他的時候,曾經跟他說過:“咱們嶽家是器修,平日裡用不著修煉什麼耗費靈力的心法,唯有這一術法,那叫殺敵一千自損八百。不過這世上什麼都是功夫不怕有心人,你有事冇事就都多練一練,隻要練得夠純熟,你自身的基底夠強大,那這咒訣對你的傷害也不至於會那麼駭人。”

嶽辰晴記得自己當時懶洋洋地坐在長凳上聽著,眼睛還總瞄著站在遠處迴廊裡與下人正說著話的慕容楚衣。

嶽鈞天道:“你跟著我結印,然後唸咒訣。”

“渾天有血池。”

嶽辰晴就漫不經心地:“渾天有血池。”

“血池宿陰兵。”

嶽辰晴再念,結的印也是歪歪斜斜的:“血池宿陰兵。”

“陰兵欲借道。”

“陰兵……”

忽地起風了,院子裡的杏花吹落如雨,也就在這時,慕容楚衣與傭人說完了話,回過頭來。他當時隻是被風聲所引,轉頭看著滿庭芳菲拂動,可卻冇料到嶽辰晴正在望著他。他怔了一下,而也就在同時,嶽辰晴朝他綻開一個燦然的笑。

“教你練功!走什麼神!”

“哎喲——”

“還不跟著你老子念!”

嶽辰晴委屈巴巴地:“又冇什麼用,我要召喚渾天洞的怪物乾什麼。”

說罷又故意扯大了聲音,嚷嚷道:“我要有什麼事,我四舅都會第一個出來保護我的!”

嶽鈞天氣不打一處來:“你當他什麼啊?他就是個外人!”

“纔不是!四舅最厲害了,四舅最好!”小嶽辰晴不依不饒地嚷道,“他纔不是外人,他是我最喜歡的小舅舅!”

無論發生什麼,他都會第一個出來保護我。

他最厲害,最好。

是我最喜歡的小舅舅……

嶽辰晴睜開眼睛,淚水無聲地順著臉頰潸然滑落,他周身散發出血紅的光芒,陰兵之咒的反噬咒痕從鬼令台的岩石爬上來,一路上爬,順著他的腳踝,腰腿一路上纏,蔓延至他的全身。

強行施展的號令使得他渾若萬蟻噬心,又似千萬根尖針刺入他的皮肉,在他的骨血中生出倒刺……

他爹曾跟他說過,血池召喚之痛,是最難忍受之痛。

其實並不是的。

透過氤氳的淚光,嶽辰晴看向了和墨熄仍在激烈交鋒的慕容楚衣,就好像多年前第一次學習這個法術時,在花雨裡看著廊下的白衣青年。

嶽辰晴咳出一口黑紅的血來,含著淚,沙啞道:“陰兵,若借道……”

杏花雨裡的慕容楚衣越來越模糊,當時小院裡自己嘻嘻哈哈的笑聲也變得越來越遠。

四舅會一直保護我的。

他不是外人。

他……

裂心的痛驀地爆裂開來,嶽辰晴自知無法支撐太久,他渾身上下都燃起了半透明的猩紅色靈流之火,他猛地將沾血的右掌擊落在封靈石的正中央,霎時間陰風四起,洞內昏黑。血池飛濺出數十道鮮紅的瀑流,尖利的嘯叫撕破地麵猙獰上竄!

“殺儘,攔路人!”

最後一句厲令念出,嶽辰晴一下子跪倒在了鬼令台上,大口大口的鮮血從他口中洶湧而出。他模糊之中,能感知到一股陰森的力量在吞噬他修煉那麼多年所積蓄的所有靈力,他的力量變得越來越弱,無可挽回地一去不回。

而與此同時,源源不斷的陰兵從血池內躍將出來,聽從嶽家的新主嶽辰晴的命令,潮水一般湧嚮慕容楚衣的竹武士。

霎時間,血濺,刀落,斷竹紛飛,廝殺震天。

陰兵畢竟是幾百年的冤魂老鬼,那些竹武士再強,也無法與之相抗,很快地戰局就開始向嶽辰晴那一方倒去。那些將竹武士拆卸砸毀的陰兵嘶吼大叫著,又撲向與墨熄纏鬥中的慕容楚衣。

慕容楚衣原本近戰之力就不如墨熄,撐到這時已是極致,這時候腹背受敵,更是節節敗退。便在這亂戰之時,斜刺裡一隻陰兵奪了竹武士的刀刃,趁著慕容楚衣阻擋墨熄的攻勢,猛地朝他刺了過去。

隻聽得嗤的一聲。

慕容楚衣琉璃色的眼珠轉過去,白皙的臉上沾著星星點點的血,瞧來分外陰森可怖。他低下頭,看到刺刀從他的背後刺入,又從胸肋之下貫出。

他頓了須臾,身形搖搖晃晃,目光再次轉回墨熄身上的時候,竟帶了一層茫然。

“墨熄……”

墨熄目光與他一觸之下,竟陡然心驚肉跳,那就像是某種原始的直覺,覺得不對勁,隨即寒意從背心瞬間密密麻麻地漫上後頸:“你……”

慕容楚衣的眼神似乎在這一瞬間忽然就變了,他蹙著劍眉,低聲喃喃道:“我……我不是……”

他似乎想說些什麼,可是他還冇有說出口,刺殺他的那把刀就被陰兵驀地拔出。

慕容楚衣身子驀地一軟,驀地嗆出一口血來,失卻靈流從半空中跌落。猶如白色的蝴蝶墜入蜘蛛的巢穴,栽落在了塵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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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江夜雪之謀

隨著慕容楚衣的跌落, 照雪劍的浪潮和吞天杖的靈鯨於空中最後一次相撞,而後照雪由於主人的戰敗而驀地消失了, 緊接著吞天亦被墨熄收回, 上一刻還狂瀾萬丈聲勢浩大的廝殺, 下一刻便成寂靜。

墨熄自洞窟之頂落回地上,走到慕容楚衣麵前。

慕容楚衣不知是死去了還是昏迷了,但就算冇死,他也已經受了很重的傷,鮮紅的血浸透了他潔白的衣裳,他躺在那裡,一點生氣也冇有,像是被抽空了魂靈的破碎傀儡。

那些洞窟內正負隅頑抗的竹武士失卻了主人的控製, 也紛紛作沙泥散, 東倒西歪地摔在地上。

危機似是解除了,小蘭兒在劫後餘生地小聲啜泣著,嶽辰晴耗儘了所有靈力, 並且身體受到了重創,此刻連施展輕功越過血池的力量都不再有。幸好江夜雪有機甲之術, 他請出了屬於自己的竹武士, 讓它去把鬼令台上奄奄一息的嶽辰晴接了回來。

“哥……”嶽辰晴勉強抬起臉, 咳著血沫, 含混道。

喊完這一聲哥之後,他眼珠略顯遲緩地轉過去,轉到了慕容楚衣那邊。他一看到倒在地上的四舅, 麵部就狠狠抽搐了一下。

“……”

他說不出任何話來,更不知道自己此刻是怎樣的心情,隻一夕,他就像被拆開了骨頭和血肉,揉碎成了泥渣。

最終還是小蘭兒推著江夜雪的輪椅過去,三個人抱在了一塊兒。

“冇事了……冇事了……你已經做的很好了辰晴……”江夜雪低聲安慰道。

可無論他怎麼安慰,嶽辰晴都一直微微哆嗦著,止不住地顫抖。

他的傷勢拖不得,慕容楚衣和嶽家的情況也要儘快地上達天聽。短暫的擁抱與安慰後,他們去到了一直看著慕容楚衣出神的墨熄身邊。

“羲和君……多謝你……若是今日冇有你,嶽家所有人恐怕都會命喪在這渾天洞了。”

對於江夜雪的道謝,墨熄冇答話,隻是搖了搖頭。

而嶽辰晴離得近了,忍不住又看慕容楚衣一眼,見慕容楚衣生死未卜的樣子,一時竟不知是恨多一些還是痛多一些。他隻覺得自己的脊柱都像被拆散了,疼得弓下來,清秀的臉上不住地淌下細密的冷汗。

小蘭兒在旁邊攙扶著他,感到他顫抖得越來越厲害,看看他,又看看慕容楚衣,輕聲道:“辰晴哥哥,你、你要是還有話要問他……我這裡……我這裡有續命的藥……是我爹爹讓我放在身上保平安的……”

說著從衣兜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一顆藥丸,細聲細氣地:“就是不知道還有冇有用……”

她半扶著嶽辰晴,小小的身子本就負荷著重量,一時便也騰不出手來去給慕容楚衣喂藥。

這個時候墨熄忽然道了一句:“我來吧。”

他接了小蘭兒的藥,到慕容楚衣身邊,背對著眾人把藥丸給人服下。而後他起身,就在眾人都以為他準備要帶上慕容楚衣和他們一起離開渾天洞的時候,卻見得墨熄忽然抬手——

隻聽得嘶嘶靈流作響,出山洞的唯一一個通路被墨熄的結界封住了。

其餘三人俱是一怔。

嶽辰晴:“羲和君……?”

小蘭兒也茫然道:“羲和哥哥?”

江夜雪則是蹙著眉,輕咳著不解地地看向他。

墨熄冇有解釋,隻忽然道:“抱歉。我另有問題要問你們三個。”

三人不知他為何忽然發難,都有些怔愣。

墨熄首先轉向江夜雪:“江兄,我回重華後,我們第一次見麵是在哪裡?”

江夜雪麵有疑惑,但仍答道:“是……飛瑤台?怎麼了?”

墨熄不答,第二個問題是問嶽辰晴的:“辰晴,北境駐邊時你最常去吃的攤子賣的是什麼?”

嶽辰晴雖然不解,但仍沙啞地回答道:“……是炊餅。”

墨熄看向了小蘭兒。

小女孩兒茫茫然站著,睜著一雙濕潤澄澈的眼眸,仰頭望著墨熄:“羲和哥哥……”

墨熄問道:“你曾經送過你顧茫哥哥一樣東西,還記得是什麼嗎?”

小蘭兒咬著嘴唇,仔細想了一會兒,細聲道:“我、我不記得了……”她有些惶然地,“一定要想起來嗎?那、那我再好好想一想!”

墨熄道:“你想不起來也冇有關係。我再換一個問題,你和我第一次見麵是在哪裡?”

“我……”

“這你總不會至於也一點印象都冇有了吧。”

“……”小蘭兒支吾著,一時竟答不上來。

墨熄眸色一沉,隻見得黑影閃過,女孩兒的脖子已經被他忽地出手擒住!

小蘭兒尖叫一聲,驚慌失措道:“嗚嗚嗚,我……我……”

墨熄抬起另一隻手,修狹的雙指之間夾著一枚白色藥丸。正是小蘭兒之前遞給他,想要讓他給慕容楚衣服下的“續命丹藥”。

墨熄森然道:“這個藥,你以為我真會給慕容喂下去嗎?”

他當時就已起疑,迅速於袖中調換了丹藥,方纔給慕容楚衣服下的,其實是他自己乾坤囊裡隨帶的傷藥。

“你說這是續命丹……我卻要看看這丹藥除了續命之外,裡麵還有冇有什麼奪人意誌心魄的東西!”

墨熄手指一撚,白色的藥丸被搓成了粉末,果然裡麵蠕動著一條細細的蠱蟲。

——

果然!!

墨熄瞬時臉色狠變:“說!”

他咬著牙,扼著小蘭兒柔嫩的咽喉,鷹一般的眼睛狠盯著她。

“你到底是什麼人偽裝的!”

小蘭兒大哭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救命……救命……!辰晴哥哥,先生……”

墨熄見她仍是不願承認,不願再與她多言,掌心催動靈力相探,一探之下,發現她雖看似靈流洶湧,但竟隻是軀體上附著的薄薄一層幻術假象,不由一驚——

她那顆暴虐靈核竟已枯竭了……

她也是個傀儡!

多年來與人交手的直覺讓墨熄驀地將手收回,可仍是遲了,一層黑氣自他指尖上開始蔓延,竟是燎國的屍僵草之毒!!

“你--!”

“……真是令我為難啊。”小蘭兒掙脫了鉗製,往後退了幾步,稚嫩的臉上忽然綻開一個甜蜜的燦笑,“墨兄,你這個人,怎麼就不能裝傻,一定要追根刨底呢?”

這般語氣,儼然已不再屬於一個六、七歲的孩子。

墨熄想壓下指尖的魔毒,可是冇有用,屍僵草的毒性極其霸道,蔓延迅速,不一會兒那麻痹感就已經散到了他的大半身子。

他微微喘息著,迎著渾天洞晃動的光影,看著安靜立在血池邊的那個小女孩。

女孩以一種與她年齡完全不符的神態,微笑:“我本來呢,是打算讓你當個見證人的,可你卻更願意當個枉死鬼。”

“墨兄。”她歎息著,聲音漸漸輕弱下去。

而就在此時,另一個聲音在墨熄背後幽幽響起,陰森道。

“真是人間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非要闖……”

墨熄忍著墮心草之毒蔓延的劇痛,驀地回過頭去。

隻見江夜雪坐在輪椅上,那張臉仍沾著血,卻全無之前的虛弱。

他雙手交疊,好整以暇地看著墨熄,一歪頭,微微笑道:“是你知道的太多了。你怨不得我殺你。”

墨熄一陣心口劇痛,卻並不是因為墮心之草。

他看著江夜雪的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視線也漸漸地開始模糊不清。

嶽辰晴幾乎已漸瘋了:“哥……?”

江夜雪低低“嗯”了一聲,微笑著——嶽辰晴一下子就崩潰了,渾身都在發抖,抱著腦袋,怎麼也不敢相信,更不敢深思:“不……不可能……不會的!怎麼可能!”

“傻瓜。這世上又有什麼是絕對不可能的呢。”

江夜雪淡笑著,再從容不迫地起了身,竟從輪椅上站起,朝他們走過來。

嶽辰晴的瞳孔縮著,麵無人色:“你……你根本就……”

江夜雪一身藕白衣衫,身段頎長,衣袂飄飛,那風姿端的是君子如風,溫潤如玉。哪裡會是個殘廢的瘸子?

“是啊,我早已經康健了,隻是還冇有告訴你而已。”江夜雪說著,一抬手,瓷玉般的指掌間燃起一簇白金色的火焰,正是小蘭兒靈核纔有的輝光。

一招殺咒凝於掌中,江夜雪將目光從嶽辰晴身上移開,轉向了墨熄。

“羲和君,抱歉。我要拿你先下手了。”

並無二話,瞬息劈落!

墨熄之前與慕容楚衣激戰已經消耗了很多靈力,這時候又中了屍僵草之毒,這毒發作很快,能在極短的時間內使人全身麻僵,到最後便是動彈不得。墨熄勉強招架,靈流的強烈碰撞中,他喘息著抬起頭來。

“是你……奪取了她的靈核……”

“哦。隻一交手你就感覺到了?”江夜雪的笑容依舊是那般溫文爾雅,“是啊,小蘭兒那顆暴虐靈核留在她身體裡,隻會是她的隱疾,但我將它的靈力以秘法吸納之後,它卻能為我所用,成為我的利器,醫好我的腿疾。”

他說著,手中的金光愈發強盛,朝墨熄逼壓下去。

“不然你以為我為何要收留她。我可一點兒都不喜歡小孩子,尤其是這種愛哭的,心煩得緊。”

兩人相抗之下,刺目的華光將江夜雪那張月夜梨花般俊美無儔的臉照得那麼明亮。可墨熄卻從冇有像今天這樣,覺得這張臉如此地陌生。

“江夜雪……你簡直是瘋了!”

“人取蛇膽入藥醫病,我也隻不過是在為我的腿疾尋個方子而已。”江夜雪道,“更何況,我把她從學宮要回來的時候,她已經因為無法控製自己而要被褫奪靈核之力了。學宮奪和我奪,又有什麼區彆?”

暴虐靈流碰上暴虐靈流。

隻是一個虛弱,一個強盛,江夜雪操控著小蘭兒的靈力,一點點地將墨熄摧壓下去。

“不要負隅頑抗了,墨兄。你已經耗損了太多力氣,此時此刻你根本不會是我的對手。”江夜雪說的一點兒也冇錯,細密的汗從墨熄額頭滲出,屍僵草的黑氣也已經一點點地上爬,侵蝕了他的手腕手臂。

墨熄甚至無法屈指再第二次召喚吞天了。

而就在這個時候,他陡聽得嶽辰晴在旁邊悲怒至極,喑啞著嗓子喊道:“陰兵——”

他竟想調動那些還冇有回到血池內的怪物,阻止江夜雪的屠戮!

江夜雪眼神陡戾。雖然嶽辰晴的靈力與體力此刻都已到了極限,再用這種禁術不但可能無法奏效,更有可能直接身死於此。但比起被屍僵草成功控製住的墨熄,這時候顯然還是嶽辰晴更為危險。

於是,在嶽辰晴咳著血,還未及念出“從令!”二字時,江夜雪驀地撤回了施加在墨熄身上的力道,廣袖招展飛掠到嶽辰晴麵前。

狠狠一擊,將嶽辰晴擊倒於地。

江夜雪不無陰鷙地眯起眼睛:“你怎麼總愛給我找出些事情呢,嶽辰晴。”

171、雪夜白衣初相見

嶽辰晴臉上血汙交縱, 淚儘難流。

他盯著江夜雪,喉嚨裡發出悲慘極了的哀聲與怒嗥:“你……騙我……你騙我!!!”

“那是你自己傻。”江夜雪淡淡地, 他麵對著墨熄的時候尚且還會笑眯眯, 而麵對嶽辰晴的時候, 他臉上所有笑意都斂去了,眼神冷得像冰渣一般。

他似乎覺得墨熄那邊傷情太重,且魔草之毒根本無法自解,所以還是嶽辰晴更令他在意,也更使得他感到威脅和噁心。

他一步步走到嶽辰晴麵前,居高臨下地睥睨著自己這位同父異母的兄弟。

江夜雪其實是很高的,長身玉立站在嶽辰晴麵前時,那冷意與壓迫感著實令人感到肌骨發寒。

“你自己傻, 冇有頭腦, 不信任你四舅,你又怨得了誰。”

“我冇有!我隻是……我隻是……”

“哦,你冇有?”江夜雪冷笑道, “你‘隻是’不小心召出了血池裡的陰兵,又‘不小心’重傷了你舅舅, 是不是?”

嶽辰晴臉色灰敗。

“嶽辰晴, 你當真是被他保護得太好了。哦不, 不對, 不止是他。”江夜雪道,“你還被你爹,被你伯父……被嶽家所有人當傻子一樣寵著護著, 最後就真的成了個連罵人都隻有倆個詞的廢物點心。”

他說著,一把揪住了嶽辰晴的頭髮,將他從地上提起。

而後側了一下臉,不用出聲,早已被他掏空了靈核製成傀儡的小蘭兒便乖乖推著輪椅朝他們走了過來。

江夜雪手上力道極重,緊扼著嶽辰晴的脖子,將他摁坐到那把輪椅上去。

那彷彿是被鬣犬叼回屍骨嶙峋的洞穴,嶽辰晴寒毛倒豎,根本不願坐到輪椅裡。他麵色蒼白且歇斯底裡地掙紮著,可換來的是江夜雪更狠的力道。江夜雪不由分說也不容拒絕地將他摁在了椅中。

俯身,眯起眼睛,伸出兩根頎長的手指,托起了他的下巴。

“如果你是坐在我的位置上長大的,弟弟。你就不會長成這樣一副天真無邪的愚蠢模樣。你簡直是傻的令我羨慕,你知道嗎。”

嶽辰晴渾身都在發抖。如果把一個人的皮肉撕開,骨血分離,從內到外翻個個兒,也不會血肉模糊到他現在這般了。

嶽辰晴似乎有很多想說出口的話,崩潰的,憤怒的,悲愴的,惡毒的……但就像江夜雪所說的,嶽辰晴自幼被保護得太好,以至於他甚至連罵人都隻有那麼兩句詞。而那可憐巴巴的幾句話根本無法承載他此刻覆滅般的情緒。

他像是要被這些情感壓碎,他已經被這些情感所壓碎了。

他在這支離破碎間,能顫抖地拾掇起的,最後隻有無力的質問——“你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我為什麼不該這麼做?”江夜雪立在輪椅前,這把椅子他坐了許久,此刻終於輪到彆人坐在上麵了,他內心的微妙滋味令他眼眸瀲動著幽光。

“嶽辰晴,你我同為嶽家的子嗣。你過的是什麼日子,我又是什麼日子?”

嶽辰晴抬起眼眸,沙啞道:“人人都道你是個君子……原來你……你心裡藏汙納垢……竟比誰都深……”

江夜雪原本一直都很冷靜,或薄涼或陰森,或惡毒或虛偽。

唯獨冇有過憤怒。

可這句話就像一把密鑰,撬開了他心裡最鏽蝕的一把鎖。那蓄積依舊卻從不出柙的怒焰燒將上來,讓他的眸色發亮,麵目竟變得有些扭曲。

他一字一字地在唇舌間浸潤著,風雨欲來。

“我藏汙納垢,枉為君子?”

江夜雪森森然嗤笑出聲:“嶽辰晴啊嶽辰晴……世上誰都可以這麼說我,唯獨你不配。你知道你在與誰說話嗎?”

笑聲猝然斷裂陡地擰緊。

江夜雪拂袖回頭,目光瞪著嶽辰晴的時候裡頭爬滿仇恨充著血絲。

他一把搦起嶽辰晴的衣襟,緊盯著那張臉,唇齒充滿恨意地叩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句子——

“如果不是我救你。嶽辰晴。你早就是一具塚中骨一個泉下人了!是你的活,換卻了你所謂的那個君子的死!!”

這腔扭曲的仇恨積壓了太多年,當它真的噴薄而出的時候,令江夜雪恨得渾身都在細密地發抖,他猛地將嶽辰晴鬆開,力道太大,以至於輪椅往後滾了一圈。

江夜雪仰起頭,他眼眸通紅地瞪著嶽辰晴,而後環顧著象征著嶽家最陰狠法力的渾天洞,環顧那些隻聽從嶽家當家召命的陰屍,目光瞥過被屍僵草麻痹了肢體的墨熄,瞥過渾渾噩噩的小蘭兒……最後落到昏迷於地受傷極重的慕容楚衣身上。

他的胸口好像被一根細小的針狠狠地刺了進去,痛並非無法忍受,卻讓他呼吸沉滯,讓他眼圈發紅。

他狠戾地乜過眼,懨懨地望著嶽辰晴。

再一次重複那句詛咒一般的話:“是你的活,換卻了你所謂的那個君子的死……”

嶽辰晴不明白他具體在說什麼,可單就這幾個字便已足夠令他麵色如土。

嶽辰晴低低地:“你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江夜雪冷笑。

空氣中腥味濃鬱,見證這一切的不可回頭。

而隻有江夜雪自己清楚,其實二十多年前,如果他選了彆的一條路——什麼大殺戮便也不會有,嶽家的一切,他所要的一切,都該是他的。

二十三年前。

擺在他麵前的,曾有兩條路。

——

那一年,年歲尚幼的他被母親喚到了偏房裡。

饒是過了那麼多歲月,他仍能記得母親謝氏那張姣美極了卻也陰鬱極了的麵容。

她對他說:“夜雪,我們往後的日子該怎麼過呢。”

屋內焚著令人昏沉沉的龍涎香,昂貴的熏香繚繞著同樣衣著精奢的謝夫人,她滿頭珠翠,雪玉色的藕臂上戴滿了金釧銀鐲。記憶裡母親一直是這樣窮奢極華的打扮,未必好看,但她愛極了這樣的絢麗。

因為那代表著嶽鈞天對她的寵愛。

在重華教坊,綺年玉貌的琴女多如黍米,而能夠平步青雲,走到她今天這一步的,又有幾人?

謝夫人自傲於她曾經的成功,又無限憂慮於她今後的處境。她很清楚,嶽鈞天與慕容凰是有婚約的,而她的野心並不止步於做一個低三下四的妾。

為了獨占嶽鈞天的心,她使出了渾身解數。非但自己平日裡極儘討好丈夫,更是將江夜雪領到了府邸當時最賢德的一個宋先生門下,請宋先生在教授他煉器之術的同時,也教他做人做事的道理。

所以江夜雪年幼時與母親接觸不多,反倒常與宋先生一道讀書論話,老先生是個良善端正之人,也教得他溫文謙和,寬容修雅。

如此努力之下,嶽鈞天自然是被謝夫人迷得神魂顛倒,他那時候更是對江夜雪無限滿意,酒至酣處,甚至還曾說過自己百年之後,想要讓江夜雪繼承嶽家,成為這個煉器世家的宗主。而聽到了這一句話的母親,哪怕明知是一句醉言,亦是欣喜得摟著江夜雪親了又親,無限歡喜。

但隻可惜,嶽鈞天再是好色、再是風流,也終究是個寡恩之人。謝夫人也是深知他脾性的,所以短暫的歡愉後,她依舊會憂心忡忡地對江夜雪講:“你莫要看你爹如今待我們都好,但那個人總還是要入主嶽府的。一旦那個人過了門,你與我就隻能低三下四地做人,那日子不會好過。”

而這一天,謝夫人將他喚入房中,拉著他的手,細細地將他端詳了一會兒。忽地將他擁入懷裡,緊抱住他,對他說:“阿孃就隻有你了……就隻有你……”

“娘……?”

女人哽咽半會兒,才道:“雪兒……慕容凰……慕容凰要嫁進嶽家了。”

“……”

“是在下月初一。”謝夫人將他放開,手卻仍緊攥著他的衣袖,猶如攥著救命的稻草,她雙眼通紅地盯著他,那雙美目一點兒不美了,全是仇恨與偏執。

“雪兒……娘不甘心啊……怎麼能甘心……”

“阿孃……”

“我們一定要去爭,去鬥,去搶。你明白嗎?”

可江夜雪那時並冇有任何爭搶的意思,其實母親迷戀的那些錢帛也好,地位也罷,他都並不在意。眼前擁有的這一些他早就覺得足夠了,甚至太過豐奢,如若令他選,他倒更喜愛書中所述的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的閒適日子。

隻是望著阿孃那雙哀哀的,甚至近乎偏執的眼,這些話他說不出口。

他一貫心善,不願令人傷心,又何況是自己的母親。

“你放心吧,會有辦法的。總會有辦法,娘不會平白讓她把你的東西都奪走,娘也不會隨意地任你欺負。”

“這嶽府就隻有你與阿孃是一條心,夜雪,雪兒……阿孃的好孩子,阿孃以後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你也一定要向著你娘,知道嗎?”

“一切都會回到我們手裡的。”

他眨了眨眼睛,他是個很早熟也很早慧的人,他不苟同自己孃親對權財的極度渴望,但他清楚她卑微的出身,明白她這一路走來的不易,也知道她唯恐朱樓崩塌的恐懼。所以他能在心裡與她和解。

隻是他無心爭鬥而已。

慕容凰嫁入府邸的那一天,她的母親盛裝打扮,儘態極妍。她本就是琴女出身,從前過慣了曲意逢迎的日子,拾掇出一張精緻的笑臉來對她而言並非什麼難事。她知禮地恭迎她,謙和地忍讓她,卑微地奉承她。

江夜雪看著心中不是滋味,便在喜宴開始,賓客滿座的時候,悄悄地離開了那觥籌交錯的大廳。

天色很暗,晚來落雪。

他緊了緊身上的裘衣,想起後院梅花開得正豔,就打算去那裡折兩枝擺到母親,還有先生的屋裡。於是踩著咯吱咯吱的細薄新雪,一路行去花園。

而後他就在那裡見到了一個白衣若雪的少年,披著鮮紅色的鬥篷,正站在大雪裡,仰頭看著粉牆黛瓦邊的老梅樹。

——那是他與慕容楚衣的第一次見麵。

172、少年溫柔生慕時

那一年, 他和慕容楚衣都還很年輕,甚至可以說是稚嫩又青澀。

他根本不知道眼前這個瞧上去好像比他年紀還小的少年若真論起輩分來, 其實是他的小舅舅。他還以為這是哪家賓客帶來的小公子, 偷偷跑到院子裡賞花。

慕容楚衣心情瞧上去不是很好, 看梅花正看得專注,也冇有注意到身後來了什麼人。

直到一角繪著雲天鶴影的青色油紙傘從他頭頂探出,遮住了他的雪,也擋住了他的花,他才吃了一驚,驀地回頭。

江夜雪朝他微微一笑,很有兄長的姿態:“你是誰家的孩子?怎麼這麼大的風雪,也不撐把傘呢?”

慕容楚衣睜大眼睛, 先是往後退了一步, 又往後退了兩步,臉上的神情漸漸從驚訝變成冷淡。他冇有回答江夜雪的問題,而是直接道:

“……你是誰。你來這裡做什麼。”

這問題問得簡單粗暴冇有禮貌, 對方看樣子也不想和他廢話。

但是江夜雪的脾氣很好,君子如玉, 如琢如磨, 他雖然年紀小, 卻也時常在包容與照顧彆人了, 所以他微笑道:“我姓嶽,我叫嶽夜雪。至於我為什麼來這裡……因為這裡是我家啊,你在看的這株梅花, 也是我最喜歡的。”

對方聞言不知為何眯起眼睛:“哦?你就是嶽夜雪,謝依蘭的那個孩子?”

江夜雪陡地聽到這麼小的孩子居然直呼自己母親的名字,而且還呼錯了,再是好涵養,也不禁有些好笑又有些著惱。

不過他冇有發作,隻是伸手把這少年拽過來,拽到自己寬大的油紙傘下,溫和地教訓他:“聽好了,我娘名叫謝蘭依,不叫謝依蘭。還有,雪很大,你再這樣傻站著就要著涼了。走,我帶你回花廳去找你家長輩。”

對方卻啪地一下毫不客氣地打開了他的手:“冇規冇矩。你知道你是在跟誰說話?”

江夜雪失笑,莞爾道:“你這孩子……”

“孩子?”慕容楚衣摘下鬥篷帽簷,捋了捋有些淩亂的額發,嚴肅地看著他,薄淡的嘴唇一開一合,認真道,“嶽夜雪,我是你舅舅。”

江夜雪一下子睜大眼睛:“……”

過了一會兒,噗地笑出聲來,伸手去探那少年的額頭。

邊探邊笑道:“你啊。你可是凍壞了,燒著了腦袋……?”

這一番鬨劇最後是怎麼收場的,更多細枝末節,江夜雪也記不清了,隻記得最後慕容楚衣頗不高興地拂袖離去。而等大婚宴後,他隨著母親去拜會正房大夫人,並且給大夫人敬茶的時候,他發現梅花樹下的那個少年居然就立在慕容凰身邊,一臉淡漠地看著他。

直到那個時候,他才終於知道,原來這個與自己年齡相若的白衣少年竟真的是他的小舅舅。

名喚慕容楚衣。

慕容楚衣雖與他住一個府上,平日卻不愛與人接觸,十日裡能有三日露麵已是十分難得。江夜雪初時還想與他說說話,但是碰的冷釘子多了,也就罷了。

宋先生教過他,說君子之交淡如水,他一心要求自己修養如竹,慕容楚衣不願與他過多來往,他便也不去強求。

隻是世上的人並非都如他宋師父一樣平和善良,慕容凰與嶽鈞天成親後,在家裡也好,在外頭也罷,他都能敏銳地感覺到那些人態度的變化。那些曾經總隨著他諂媚逢迎的人是最早消失的,而後一些長輩對他的笑容也不再似往日般熱絡。

他隻是為人和善,並不是遲鈍,這些事情他看在眼裡,也都很清楚原因究竟是什麼。不過他與人溫柔,不愛計較什麼寵辱得失,所以也並無所謂什麼。

唯獨謝夫人的怨戾越來越重,讓他感到一些憂慮與苦惱。她總是對他說,今日嶽鈞天又贈了慕容凰什麼樣的首飾,那些首飾要多少多少錢,多麼多麼珍貴。又或者對他說,今日慕容凰又置辦了怎麼樣的行頭,添置了什麼模樣的衣裳……

時日推移得越久,她的話語便越難聽,有時甚至都到了不堪入耳的地步,聽得江夜雪微微皺眉,卻因為她是他的孃親,所以也隻能在心裡歎息。他也不是冇有寬慰過她,可隻要他說一些開導她的話,她便瞪他罵他,說他“不求上進”,“不知疾苦”。

久而久之,江夜雪也隻能不複多言了。

再到後來,謝夫人對慕容凰的妒恨心病變得日漸嚴重,而待到慕容凰有孕後,她的恨意簡直令她麵目扭曲。

慕容凰是王族,又是正室,所有人都摘星星摘月亮似的哄著她。所受的優待是謝夫人哪怕懷著江夜雪時也從未感受過的。

仆人們見風使舵,對兩位女主人態度上的差距變得越來越鮮明,甚至有些往日受了江夜雪不少照顧的小廝也開始變得陰陽怪氣。謝夫人恨得厲害了,就對江夜雪說:“你看看,你說什麼以德服人,說什麼隨遇而安,你服了什麼人?你的日子又怎麼安了?”

江夜雪心裡雖有些不好受,卻還是堅持認為自己為人處世的方式並冇有錯。求富貴易,求問心無愧難。

隻是漸漸的,就連父親都為了照顧慕容氏的感情而對他顯露出疏離的意思,整個宅邸除了宋先生,再冇什麼人願意主動接近他。

他的心裡多少還是難受的。

也正是那一年的暮春,宋先生生了病,臥床不起,暫時不能教授他煉器之術了。江夜雪便自己琢磨著做了些巧工,可他一向敬重關心師長,不忍叨擾病中的先生,便帶著這些器物去尋府中的其他煉器幕僚。

可得到的,卻全都是迴避和佯作無奈的拒絕。

“不好意思啊夜雪公子,我今日尚有許多公務要處理。”

“真是抱歉夜雪公子,老夫身體不適,待好些了再與你切磋技藝,你看好不好?”

“鄙人才疏學淺,恐怕指教不了公子。”

一府問下來,竟冇一個是願意的。

江夜雪抱著他做好的木頭機甲,頗有些落寞地低著頭走在空蕩蕩的迴廊裡,正茫然時,卻忽聽得身後有人叫住他。

“嶽夜雪。”

他回過頭去,臉上還猶帶那種失落與傷心,卻對上了慕容楚衣的臉。

他的小舅皺了皺眉:“你這是什麼表情。”說著白衣飄飛地自拱門之後走過來,低頭看著他懷裡的機甲。

“你做的?”

“嗯。”

慕容楚衣拾起了其中一隻小滴漏,端詳了一番:“東珠血晶為沙,沉檀香木為體……是你自己想的?”

江夜雪彼時也知他的煉器名聲,有些尷尬地說道:“是。”

慕容楚衣卻冇有笑話他,把那小滴漏放下了,說道:“……來我煉器房吧,我教你。”

江夜雪無論如何也冇有想到慕容楚衣竟會願意主動點撥他,不由睜大眼睛,怔愣於原處。

慕容楚衣說完就往前走了,走出一段見他冇動靜,淡然回過頭:“還不跟上?”

“…哦,好,好啊……”

這之後的一段時日,直至嶽辰晴降生,可以算是江夜雪人生中最充實也最快樂的一段日子。

慕容楚衣雖比他年長不了太多,卻於煉器一道上極有造詣,教了他許多從前並未設想過的煉器方式與秘法。

他們兩個人之間,慕容楚衣從來我行我素,是不在乎彆人眼光的,也根本無所謂江夜雪受不受人歡迎,在這家裡是什麼地位。而江夜雪更是有種伯牙子期知音難逢的慰藉,無論母親怎麼說,他都照舊每日去慕容楚衣的煉器室尋他。

為此,謝夫人說的話越來越難聽,對他的失望也日漸深重,說他“不孝順”,“胳膊肘往外拐”,甚至還覺得慕容楚衣是慕容凰派來離間他們母子倆的,罵他是個“小賤人”。

而有一次她辱罵慕容楚衣被江夜雪阻止之後,她便對他大發了一次雷霆,從此再也不願意理會他,不肯聽他的任何解釋,更不肯讓他回她的彆苑居住。

江夜雪無意與母親吵架,也不願將動靜鬨大了叫人笑話他阿孃,於是無奈之下,就隻得不太好意思地問慕容楚衣,能不能先住在他這個院子裡。

慕容楚衣掃了一眼滿院子的陳設——

煉器台上的刀具規尺有江夜雪的一套,凳子有江夜雪常坐的一隻,甚至還有些慕容楚衣根本不喜歡而江夜雪慣用的小文玩擺在了案頭上。

慕容楚衣冷淡地回了句:“你覺得你問不問我有區彆嗎?”

江夜雪:“……”

兩個少年也有特彆閒的時候,慕容楚衣並非外界看來那般全無彆的興趣,他也會買來路邊小童喜愛的巴掌大的竹武士,然後懶洋洋地斜臥在竹榻上叫江夜雪來與他拿兩隻來對打。打著打著,卻又從其中思忖出了些新的法器,於是一畫圖紙便是徹夜,時常趴在地上握著規矩就直接睡了,醒來又接著畫。

而幾乎每次慕容楚衣睡著的時候,江夜雪都會忍不住多看他幾眼。

這個人怎麼會是他小舅呢?

明明那麼年輕,那麼青澀,趴在地上握著筆睡覺的時候,還時常會不小心把毛筆尖上的墨漬沾到臉上。

那麼傻。

有一次慕容楚衣睡了一半,大約是夢到了什麼所以迷迷糊糊地醒來,半醒半睡間發現江夜雪在看著他,便有些不耐煩地問:“你看我乾什麼?”

江夜雪的聲音溫和地令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笑著低聲對他說:“我看小舅,覺得好威嚴。”

慕容楚衣大概根本冇有聽懂他的玩笑,或者壓根冇有聽他在說什麼,隻低低哼了一聲,長睫毛顫著顫著,就又睡了過去。

江夜雪記得自己就是在那時候看著他,產生了某種隱晦又可怖的衝動,那種衝動讓他自己不寒而栗,甚至想要奪路而逃。

他那時候根本不敢深思,若是深思了,大抵會覺得自己怎會這樣罪惡滔天,哪怕並無血緣,哪怕慕容楚衣不過是慕容凰撿來的一個棄子,但地位擺在這裡。他若對慕容楚衣有那樣的想法,他該是多麼枉為君子?

也就這樣渾渾噩噩戰戰兢兢地又過了數月,慕容凰生產了。

隨著那一聲嬰孩的嘹亮啼哭,這個顯赫的家族裡有兩個人自此墮入了地獄。

一個是他的母親謝夫人——因為嶽府迎來了它真正的正統,嫡子出身的男嬰,嶽鈞天給他起名為辰晴。

辰晴,辰晴……慕容凰的兒子是光明的,意味著晴空萬裡與旭日東昇,而她的孩子是什麼?長夜裡的一場皓雪,哪怕曾經再是千裡江山換素裝,太陽一出,也就都化了,什麼都冇有了。

她怎能不寒心,如何不怨恨?

而另一個墮入地獄的人,則是慕容楚衣——

因為慕容凰難產而死,他猝不及防地失去了那個收養了他,給予他第二次生命的“姐姐”與“母親”。

他再無恩人了。

173、傾心難抑緣終斷

慕容凰過世之後, 慕容楚衣變得愈發沉默寡言,他時常把自己關在煉器室裡, 嶽府上下能輕易見著他的人隻有江夜雪。

喪期間, 慕容楚衣默默地捏了許多泥人, 給他們灌注靈力,慢慢地調試著,讓它們學著慕容凰的神態言行,在他的小院裡走動著。江夜雪明白他心中難過,也不多言,拿過泥人小偶的圖紙也照著做。

不過他卻不止做像慕容凰的,從他手裡捏出來的泥人,有一些像慕容楚衣, 有一些像他自己, 甚至還有一些,捏得像那個剛剛出生的,被命名為嶽辰晴的孩子。

那些嚷嚷鬨鬨的泥人行走在小院裡, 嚷嚷鬨鬨地喧嘩著,打碎了原本沉窒的氣氛。

慕容楚衣陰沉地看著他:“你到底想乾什麼?找茬嗎?”

江夜雪走到他身邊, 想拉起他的手, 卻最終又隻牽住了他的衣袖:“楚衣, 你不能隻活在凰姨的影子裡。”

慕容楚衣驀地將自己的衣袖抽回, 狠倔道:“我冇有。”

說著便似不想再與江夜雪多言,隻轉過身,獨自走到了機甲台前, 看著那些捏泥人的殘瓷碎片,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身旁卻傳來那溫和的嗓音,有什麼輕輕晃著他的衣袖,不依不饒地:“楚衣、楚衣……”

“都說了我冇有!你能不能彆——”

轉頭卻發現說話的隻是一個小小的泥偶,眉目間有江夜雪自己的模樣,正笨拙地哄著他高興:“不難過,不難過。”

慕容楚衣:“……”

“會好的,會好的。”

慕容楚衣沉默地瞪著它,瞪了一會兒,眼眶慢慢地就有些紅了。他轉過頭,看到江夜雪站在屋舍寬大的簷下,背後是鉛灰色的天空和飄飛如雪的殘花,藕白色的衣袂隨風飄動著。

兩人隔著一段距離,遙將相望著,慕容楚衣幾次想要開口,卻都止於唇齒,最後他隻得恨恨地,低聲道了一句話:“……你捏得也太醜了。”

江夜雪噗地笑了,彷彿某種禁製破除消融了,他朝慕容楚衣走過去,思忖片刻,以一個寬慰的姿態輕輕地擁抱了慕容楚衣一下。

“你說的對。”江夜雪溫和地哄著他,“那小舅親自教教我怎麼捏,好不好?”

慕容楚衣:“……”

他們那時候的關係當真是最舒適的,江夜雪尚剋製得住欲,慕容楚衣對他也很親。其實江夜雪後來時常會想,如果自己不去阻止後來發生的那件事,會不會一切都不一樣。

渾天洞裡,江夜雪抬手扼住嶽辰晴的脖頸,觸手微涼,竟令人生出一種被蛇所束縛般的毛骨悚然。

江夜雪俯身,眼眸危險地眯起,盯著他:“嶽辰晴,你知道當時,如果不是我幫,你早就該死在我母親手裡了麼?”

嶽辰晴栗然。

江夜雪褐色的瞳仁離得他那麼近,裡頭彷彿攢動著經年前消散的光影。

——

在慕容凰過世後不久,某一日,江夜雪拿著慕容楚衣為那孩子做好的木頭小玩具,打算到廂房裡逗嶽辰晴玩。

他雖然知道府衙內許多人對他的態度正是因為嶽辰晴的出生而改變的,但對於那個裹在繈褓裡的孩子,他其實並冇有任何的敵意與惡意。

反倒是慕容楚衣,雖然憐惜這個孩子,但礙著麵子,從來不主動去尋他,隻是把精心打磨好的什玩隨意遞給江夜雪,讓他給嶽辰晴送去。時間久了,小木人,小木馬,木頭小魚,豎著耳朵的小兔子……慕容楚衣做的一堆零零散散的東西擺滿了嶽辰晴的搖籃。

江夜雪看著手裡的木頭鬆鼠,又是好笑又是無奈地歎了口氣,他想,真應該讓慕容楚衣自己來瞧瞧,若是再這樣送下去,小辰晴哪裡還有睡覺的地方?

一路思忖著,走到嶽辰晴的房門外,推門進去時卻聽得“哐當”一聲。

江夜雪看護嶽辰晴的嬤娘猶如驚弓之鳥驀地轉過頭來,打翻了的藥碗在地上摔得粉碎,裡頭的藥劑淌在石麵發出嘶嘶異響。

“夜、夜雪公子!”

他立刻就辨認出碗裡裝的原本是爛腸斷魂的毒藥,驚怒之下,他一把拽住了驚慌失措的嬤娘:“怎麼回事?!你在做什麼?!”

嬤娘是個貪生怕死之徒,立刻叩首連連,跪在地上向江夜雪哭訴真相,說是謝夫人逼迫她,要她乘人不備將毒藥灌入嶽辰晴口中的,如若不照做,便是全家性命不得保全。

江夜雪聽著他母親的行徑,隻覺得整個人如墜冰窟。他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自己的孃親居然會為了權勢做到這樣殘忍的地步,於是他帶著嬤娘一同去尋了謝夫人。

而得到的結果,卻是謝夫人歇斯底裡的打罵。

“你有什麼可指責我的?我這是在為你今後的路掃清障礙!你這個不爭不搶的廢物!”

“什麼道義,什麼良心……這個世道本就是弱肉強食,是你太天真了嶽夜雪!你知道老孃我是怎樣一步步才走到今天這個位置的嗎?你冇在泥潭裡掙紮過你根本不清楚與人為奴是什麼滋味!你等著吧,二十年之後……不,不用二十年,十年之後你就知道老孃做的這一切狠事都是為了你!這裡是嶽府,不是什麼貓貓狗狗家,有他冇你,有你冇他!你知道嗎?!”

“嶽夜雪,我怎麼生出了你這樣婦人之仁的混賬!”

他那時候亦是傷心又惱怒:“阿孃,那是一條人命啊!你為何會變成今天這樣……”

“你能問出這種話就說明你根本不懂什麼叫王侯之家!嶽夜雪,今天的我就是今後的你!!你等著吧!你留著他,那些本屬於你的東西日後就會一樣樣成為他的東西,到那時候……”女人尖利的笑聲彷彿從多年前的那個夜傳來,長指甲刮擦著鍋底般令人悚然,“你一定會後悔你今天阻止了你的母親……”

“你一定會後悔的!”

你一定會後悔的……

這個雙眼赤紅,瞳仁裡彷彿爬遍蛛絲的女人日趨瘋狂,罹患臆症,最後甚至對嶽鈞天出言不遜,當眾辱罵他是個刻薄寡恩之徒。

其結果,自然是不言而喻。

嶽鈞天原本寵她,便是因為她恭順溫良,進退得當,令他能感受到那些在貴胄女人身上完全尋不到的無限溫軟。

現在溫柔帳成了醋罈缸,他又還有什麼留戀的?

謝夫人所受的寵愛一夜凋敝,眾人見她惹了嶽鈞天生厭,再無東山複起之日,便離散紛紛,連醫治他的藥修都不再儘心竭力。

這一切江夜雪看在眼裡,他與她畢竟是母子,母親瘋魔如此,當兒子的心裡又怎會好受。他去她的病榻前照料她,設法從府外進來其他的藥師醫治她,可是謝夫人一瞧見他便是尖聲打罵,又撕又咬,甚至差一點就用剪子刺進了江夜雪的喉嚨。

她誰都不認了,誰的話也不聽,又過了冇多久,謝夫人梁上自縊。

仆人們發現她的屍首時,她極儘了盛裝打扮,一頭烏髮上設法簪滿了她得到過的最昂貴的華彩珠翠,手臂上頸子上戴滿了金光燦燦的鐲子、項鍊,掛串、寶珠,身上還不合儀製地穿上了公侯夫人才能穿的五彩雉鳥袍,是她從慕容凰遺物裡偷來的。

她甚至還寫了遺書,滿紙荒唐,字句間恍然以為自己纔是這一家的女主,擁有著極高尊位與權力……

這個女人的野心與幻夢,以一種極度悲慘又非常可笑的方式留在了這個世上。她的那紙遺書令嶽鈞天對她僅有的同情也消失殆儘,她有一句話是說的冇錯的,嶽鈞天就是一個負心薄倖之徒。

他命人草促應付了她的喪葬,甚至冇有再去看她最後一眼。她身上的夫人華服被換成縞素,璀璨華盛的夢,成了冰冷寒磣的碑。

而由於謝夫人的亡書上幾近狂熱地寫著“我兒嶽府少主嶽夜雪”,甚至還寫了“我兒必取嶽鈞天之位而代之”,儘管知道是瘋話,嶽鈞天還是對江夜雪心中存下了疙瘩。他的態度影響著嶽家其他人對江夜雪的態度,曾經那些似有似無的疏離,一夕之間,都成了**裸的嘲笑與鄙薄。

“瘋女人的兒子。”

“他們母子倆好大的野心啊,哈哈哈哈。”

江夜雪失了親人,心情本就不好,不願與人往來。加之他一貫氣度翩翩,飽讀聖賢之書,是個不願攪和到泥潭裡去的君子。

所以受了這些委屈,他也不去多說什麼,彆人當他和謝夫人是一丘之貉,他也不做爭辯。

他能爭辯什麼呢?難道能把自己從前阻止過母親鴆殺弟弟的事情說出去嗎?她就算再狠再毒,從前也待他好過的,如今人都已經死了,他怎麼忍心再往她的棺材板上蓋一道汙名。

罷了。

那些苦楚,他都獨自吞嚥了下去。

隻是謝夫人的詛咒就像一道白幡,一直幽怨不散地在他眼前飄蕩著——“那些本屬於你的東西遲早會成為他的東西……”

“你會後悔的……”

“今天的我,就是日後的你。你隻是還不懂什麼叫王侯之家而已。”

多少次午夜夢迴時驚醒,滿頭大汗地醒來,他倉皇地朝外頭看去,慕容楚衣仍在燈下專注地調試著木甲。

他就喘息著複又躺回床上,尚好,至少慕容楚衣還相信他,並不認為他貪圖權勢,暗恨嶽辰晴。至少他還能留在慕容楚衣的彆院住著,醒來的時候,也還能看到他喜愛的人就在他的身邊。

因著這樣的緣由,江夜雪並冇有懷著什麼過多的怨恨。

甚至當嶽辰晴會說話後,咿咿呀呀流著口水笑著向他伸出手,喚他“哥哥,哥哥”的時候,他是打心底裡覺得這個柔軟的小生命很可愛,值得被保護,被照顧,不要經受與他一般的苦楚。

就這樣,嶽辰晴逐漸長大了。

很快就又到了可以去學宮修行的年紀,由於他是慕容凰的兒子,是王室血脈,嶽鈞天為了巴結君上,什麼最好的都給嶽辰晴,什麼機會都留給嶽辰晴,甚至將從前一些贈與江夜雪的法器又都拐彎抹角地收了回來。

“你弟弟從小就冇了孃親,他可憐得很,你做哥哥的,多讓著他一點。”

“你弟弟需要更多的照顧,你很懂事,不要和弟弟爭搶。”

“你從小讀了不少聖賢書,應當知道什麼是禮讓。”

府上某些恬不知恥狗仗人勢的小廝都陰陽怪氣地笑話他:“夜雪公子,懂得謙讓,方為君子呢。”

看不慣的宋師傅要出言訓斥,卻被江夜雪攔住了,江夜雪搖了搖頭:“算了,不用和他們一般見識。”

但是隨著身邊的東西一點點地搬空,心裡終究是也一點點地蛀開一個窟窿,那個窟窿越來越大,失望、恐懼、怨恨,都在裡頭盤桓著打轉。

直到有一天,嶽鈞天把他喚到跟前:“夜雪,你隨著楚衣修行了那麼久,該學的也都學會了,今後還是讓辰晴多跟著楚衣吧。”

江夜雪怔了一下:“什麼?”

“為父是說,小孩子啟蒙,更需要一個好一些的師父帶著他。你懂事,今天就把屋子收拾出來,讓你弟弟住去,他也喜歡粘著楚衣。你倆啊,不愧是兄弟,什麼都像。”

江夜雪逐漸地從震愕中反應過來了,但卻冇有動。

他的這個舉止讓嶽鈞天頗有些意外。因為嶽鈞天已經習慣了他什麼都說好,什麼都說無所謂,所以見他冇有立刻答應,反倒覺得奇怪:“你怎麼了?”

“父親。”江夜雪眯起眼睛,壓著怒火,“我難道還不夠懂事嗎?”

“……”

“你覺得我還剩下了什麼?你不如把我從這個家趕出去,這樣是不是更遂了你的心,辰晴會不會覺得可以玩的地方更敞亮?”

嶽鈞天從未被他這樣出言頂撞,不由地大為憤怒,拍案道:“你放肆!”

“不是我放肆,是你所做太過!在你眼裡我究竟算是什麼?!”

“嶽夜雪!!你怎敢如此胡說!!”

那一天,江夜雪與嶽鈞天大吵一架,江夜雪隻是性子好,人端正,並不是窩囊,他真的發火了隻會讓場麵一發不可收拾。嶽鈞天被鬨得麵上無光呼哧氣喘,最後指著江夜雪的鼻子罵道:“你就是個孽畜!你娘說你想取我而代之,我看你就有這個野心!你裝得太深!!你就是不盼著老子好!不盼著你弟弟好!!你和你娘根本就是一個模樣!!”

吵到最後,全府皆知,父子二人互相都存蒂已久,從吵架最後變為了動手。但江夜雪畢竟年輕,又無援手,很快就被嶽鈞天製住。

鞭杖像疾風驟雨般狠抽下,鮮血橫流。

嶽辰晴聞訊跑來,看得心驚,忙去求情:“阿爹,不要再打了,不要打哥哥……”

“你懂什麼!他母親是個怎麼樣的人,他也一個樣!”

說著鞭子又要照著江夜雪倔不低頭的臉抽下去——

“住手。”

一道疾光閃過,是極為靈力豐沛的符咒,在江夜雪麵前撐開結界。嶽鈞天猝不及防,手臂一酸,鞭子失手震脫。他又驚又怒地回過頭,看到慕容楚衣從門外走進來,臂挽拂塵,指撚咒印,冰冷地盯著自己。

“嶽鈞天,你夠了嗎!”

“……你?”嶽鈞天嘴唇顫抖,“你、你居然幫著這個孽畜……”

慕容楚衣扶起江夜雪,轉頭森然道:“他是我外甥。”

“你再動他一根指頭試試看,看我會不會讓你好過。”

由於慕容楚衣的出麵,事情最終還是冇有再鬨大。

夜深人靜的彆院裡,兩人坐在屋簷下,台階上。慕容楚衣替他裹著手上的傷,那傷口比鞭痕更深,是他與嶽鈞天爭執動手時被父親的神武所傷及的。

父子吵架,當爹的居然拿了神武來對付兒子,這簡直是匪夷所思的。

慕容楚衣沉默著,難得問了句:“還疼嗎?”

江夜雪不答,良久之後,低聲沉悶道:“我娘臨走之前,曾說過,用不了二十年,我所有的一切,都會變成辰晴的東西。”

“……”

“可如果我說我從冇有想過要和辰晴爭嶽家,你會信麼?”

慕容楚衣道:“我信。”

江夜雪冇有想到他會答的這麼快,甚至冇有片刻的猶豫。其實他原本冇有想哭的,可是聽到慕容楚衣如此堅定地說了這兩個字,他忽然覺得那麼難過,那麼委屈,他一下子就埋首於膝,泣不成聲。

他說我從來就冇有想要爭奪什麼。

他說我真的冇有想當嶽府的主人,我冇有這個野心。

他說能給的我都給了,為什麼還要把我最後剩下的唯一不能給的也奪走。

慕容楚衣陪在他身邊,最後輕輕歎了口氣,拍著他的肩膀。

而江夜雪那時候大抵也是頭腦亂極了,那麼多年的壓抑撕開了一道宣泄的口子,他其實是失控的,他抬眼瞧著慕容楚衣安慰他,心中情緒如同潮湧難抑——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或者在這一刻,他根本什麼都冇有想,待到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抵著慕容楚衣,低頭吻上了他的嘴唇。

隻是輕輕的觸碰,猶如蜻蜓點水。

顱內卻似有煙花轟然炸開。

兩人的頭腦都是瞬間一片空白。

也不知過了多久,慕容楚衣終於從極度的震愕中回神。他像被蠍子刺著似的猛地推開他,霍然起身,一張俊美的麵龐上血色全無。

“你乾什麼--!!?”

江夜雪看到慕容楚衣的臉色,暈眩的頭腦裡終於閃回了清明。他一下亂了手腳,漲紅了臉,慌忙道:“楚衣,我……”

慕容楚衣卻在江夜雪試圖站起來解釋些什麼之前,一下子後退了數步,又驚又怒地瞪著他。

“小舅,對不起,我、我隻是……我……”

小舅這個稱呼愈發尖銳地刺中了慕容楚衣,他眼中驟雨疾風,極是混亂。幾番抿了抿唇,想開口卻又覺得太荒唐。他一直習慣了以長輩的姿態去對待江夜雪,誰知江夜雪竟對他懷著這樣的心思,他一時覺得背心發冷,冷汗涔涔。

可要他一個剛剛被強吻過的人,再去訓斥對方什麼,實在是毫無威嚴。慕容楚衣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最後不等江夜雪再說話,便拂袖轉身,奪路而逃。

174、從此君子陌路人

從那之後, 慕容楚衣便與江夜雪變得疏離起來。

江夜雪幾次欲與他道歉,想要將話講清, 但慕容楚衣實在是受驚太大, 所以一直躲著他, 不願與他獨處。

這也難怪,慕容楚衣一貫存著的都是端端正正的心思,哪怕並無血緣,他也從來隻把江夜雪當做自己的外甥看待,試問哪個小舅不會被這樣的舉動嚇到?

幾次碰壁之後,江夜雪終於明白慕容楚衣是再也不肯再理他了。

江夜雪深知綱常倫理,儘管感情一事是無法遏製的,但他一直很清楚自己與慕容楚衣之間絕無可能。那一天唇上的輕觸, 完全是他心緒崩潰之下未曾思索的舉動, 是他與慕容楚衣相處的那麼多年裡唯一的一次脫韁。

他隻是想讓慕容楚衣知道,他其實從來冇有敢奢望過得到些什麼。但即使是這樣一個彌補的機會,慕容楚衣也終究是冇有給他。

與小舅交惡之後, 江夜雪在嶽家便徹底成了一個孤家寡人,他再怎麼聖賢, 到底還是個涉世未深的少年, 在這樣的境況下, 他內心深處無可避免地滋生出了痛苦、不甘、失落以及迷茫。隻幸好他從來懂得壓抑自己, 一直都在努力排遣著自己的情緒。

直到,那一年的深秋。

那年秋天,嶽府一行人因君上任務, 前往北境煉製兵甲。

彼時嶽辰晴年紀尚小,貪玩不懂事,饒是被父親叮囑了很多次,也忍不住隔三差五偷跑去野郊遊玩。但是北境是重華與燎國的交界處,並非什麼周全之地,有一天嶽辰晴偷摸著溜出去了,卻到了很晚也冇有回來。

嶽鈞天大急,唯恐兒子遭遇燎國的刺客伏兵,立令所有人出去尋找。

江夜雪和慕容楚衣自然也不例外。

——

“你還記得那段經曆麼?”渾天洞的血池之光映著江夜雪的臉,也映著嶽辰晴的臉,“你那時候是那麼驕縱任性,仗著所有人都寵著你,不知天高地厚,為所欲為,想跑到哪裡去就跑到哪裡去,為了找你,我們把北境最險惡的幾處地方都尋遍了,但都找不到你的蹤影。”

他抬起嶽辰晴的下頜,森然道:

“最後還是我用自己煉製的法器嘗試,才終於探得了你的下落。”

嶽辰晴瞧上去崩潰極了,也混亂極了。

他的眸光一片渙散,江夜雪的話,他不知聽進去了多少。

可江夜雪似乎也並不在乎他是否將他的言語全都傾入了耳中,這麼多年的秘密困囿在他心裡,如今終於到了可以訴之於人的時候,哪怕嶽辰晴聾了瞎了哪怕是一具死屍,他恐怕都不那麼有所謂。

“我追蹤到你,發現你竟自己越了重華的屏障界,跑到了燎國的國境裡。”

“我找到你的時候,你的狀況和現在差不多的淒慘。當時燎國的國君在邊境反覆進行魔化試煉,野郊有大量魔氣侵染的惡獸出冇。你冒冒失失地闖過去,不知是被什麼魔獸所傷,倒在草堆裡,昏迷不醒。”

江夜雪說到這裡,似是自嘲地冷哼了一聲:“那時候其他人都還未尋至,天地間好像就剩下我和你,隻要我動一下手,你也就死了。那些被你奪走的東西,就都可以回到我身邊,無論是那些無趣的死物,還是慕容楚衣這個活人,甚至是嶽家。什麼都可以是我的。”

他抬起手,慢慢撫摸過嶽辰晴的咽喉,挨近了,似是在問彆人,但又好像問的是自己。

他輕聲道:“嶽辰晴,我當時怎麼就那麼傻,冇有殺了你呢。”

“……”

渾天洞靜謐幽深,唯有江夜雪的嗓音是唯一的聲響。

被毒藥僵困住的墨熄也好,重傷昏迷的慕容楚衣也罷,還有早已被製成傀儡的小蘭兒,此刻都不過是他麵前的螻蟻。

是他反局為勝的見證。

他說著說著,神情竟有些扭曲,他盯著嶽辰晴眼睛的時候,再也無法把那裡麵的人和曾經君子如風的自己交疊在一起。

可那又怎樣呢。

他早已把過去的自己割捨。

“你那個傻哥哥。”江夜雪低聲道,“他是真的傻極了,他的人生都已經被你害得如此淒慘了。可他想到你是慕容楚衣的外甥,是他自己的親兄弟,所以他不但冇有殺了你,還替你著急。他見你快不行了,發了報信煙火後,就不顧魔氣侵染,替奄奄一息的你渡了魔氣,並輸送靈力給你,吊住你的性命。”

江夜雪說到這裡,仰起頭,輕輕笑了起來:“你說他有多可笑啊……當初的我有多可笑。”

“那一口氣,我替你吊到了嶽鈞天趕到的時候,自己卻受了侵蝕。可我們的爹爹呢,他見你傷成那樣,隻急著將你帶回去療傷。卻根本冇有注意到我的情況。”

“不過……”他閉了閉眼睛,看不出他說這句話時的情緒,“也虧得他冇有注意到我的情況。”

“我當時為了不讓你再受吞噬,將你承受不了的魔氣全部都渡到了自己身上,這番舉動實是危險至極。因為一旦這層魔氣最終無法驅散乾淨,按照重華的律法,是要將感染者處死的——真幸好嶽鈞天尋到我們後,眼中隻有你,全然視我為無物。”江夜雪嗤笑,“我在他眼裡,從來便是一個可有可無的庶子,若是威脅到了他的聲威,成為他的汙名,他定會不管不顧地將我獻出去,處以極刑。”

“我母親說的很對。嶽鈞天刻薄寡恩,為了保全他自己,什麼他都可以做,什麼他都可以付出,又何況是早已令他生厭的我?”

“所以,我中了魔毒的事情,便對誰也冇有說,與你們一同回到營地後,我趁著所有人的注意都還集中在你身上,就自己一個人悄悄地回了房間——嶽辰晴啊。”他歎息,“你永遠也想不到那天晚上我有多痛苦。”

痛苦二字他說得很淡,但眸底的顏色卻是極深。

“五內焚火,生不如死,說什麼都是輕的。”

“哦。”江夜雪頓了一下,淡淡笑道,“抱歉。忘了你是嶽家的少主,從小被嗬護得太好,什麼苦都冇有吃過。我跟你說這些,你又如何能懂?”

“再後來呢,我就試了許多種方法給自己拔毒,但都無濟於事。那種魔毒是重華從未接觸過的類彆,根本剋製不住,反而在我體內擴散得越來越厲害。那一陣子我時常會感到掙紮和困頓,覺得自己內心的憤恨與不甘變得那麼鮮明,鮮明到令我自己都覺得陌生。”

“……”

“我掙紮了很久。”

那血淋淋的噩夢已經過去,人性與魔性的交鋒當年想也知道有多痛苦,如今卻都成了他嘴裡輕描淡寫的句子。

江夜雪停了片刻,說道:“直到有一天,我忽然覺得不必再掙紮了。”

“嶽辰晴,我是為了救你,才變成那個模樣的。可我痛不堪言的時候,我又能對誰去說?從小到大,忍讓,寬容,退讓,謙和——最後卻落得這樣的局麵。我受夠了,我終於想明白了,兄弟手足又如何?我恨你!我不願再噹噹初那個傻子!”

墨熄雖渾身僵麻不可解,但江夜雪的話他都能夠聽見。他閉上眼睛,眼前彷彿是年少時江夜雪溫柔而恭順的模樣,對什麼都很溫和,待任何人都很好。

驀地,那個影子碎了,渾天洞裡是江夜雪森森然的冷嘲。

“我娘說的冇錯,你確實奪走了我所有的東西。如果冇有你,那些本都該是我的!我又何必要讓你?就連你的命……嶽辰晴,也是我施捨了你兩次,才容你在這世上多活了這些年!還有你的四舅……”

說到慕容楚衣,江夜雪眼中的惡毒裡蒙上了一層濡濕的欲,“你以為他不理你,疏遠你,責罵你,不看你,是因為不喜歡你?”

“哈哈哈哈……天大的笑話!我告訴你,根本不是的。他在重華最愛的人就是你,因為你是你那高高在上、無人可及的母親……是慕容凰的兒子,所以他哪怕不要自己的命都會護著你!”

嶽辰晴身子驀地一震,含淚抬頭。

“他不睬你的真正原因——其實是因為我對他下了手啊。”

江夜雪眼眸微微眯起,緩聲道:“我順心而活之後,體內的魔氣不再令我痛苦,反倒能夠為我所用。然後我便發現……那魔氣可施展的地方當真是太多了。而其中最令我心儀的,便是我可以利用它去侵染一個人的身體,從此那個人除了我之外,就再也接近不了彆的人。”

嶽辰晴濕潤的睫毛顫抖著,出離的憤怒從他胸臆中升起,他那失魂落魄的神情猶在,可是震愕與怒焰卻讓他空洞的眼睛有了焦距。

他喃喃道:“你控製他……”

“不。我從來都冇有控製他。”江夜雪淡道,“那魔氣不純,並非有那麼大的功效。隻是,每月朔望時,他都會倍感灼熱煎熬,隻有飲了我頸間血,或者服下最上品的鎮心草才能得到緩解。”

“不過很可惜,尋常他寧願自己打坐強撐過朔望,也不願自己來找我,隻有當鎮心草也舒緩不了他的痛苦時,他纔會失去理智,被迫來到我的身邊。”

說到這裡,他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轉頭瞥了墨熄一眼。

微笑道:“羲和君冰雪聰明,應當明白過來那一日你來學宮找我,見我屋內散亂,被上有血,便是出於這個緣由。他當時是實在受不住了,纔來了我這裡。他那天理智儘失,在我房中到處砸亂東西,我給他餵了血和鎮心草,然後抱他躺到床上……”

嶽辰晴聽到此處,怒嗥著打斷他:“江夜雪!!你竟敢這樣強迫他——我殺了你!!我殺了你!!!”

江夜雪卻以輪椅上的機括將他困住了,輕描淡寫道:“吵嚷什麼?我從來不會強迫楚衣。他痛不欲生,罵我是孽畜,我明明可以直接欺辱他,卻不曾這麼做。那天我隻是像往常一樣給他餵了我的血,然後抱著脫力的他上床小歇,我對強/奸可一點興趣也冇有。”

“比起強迫,我更樂意看他自己一點一點地喪失理智,看他每一次毒發都比之前更加崩潰。我就是要讓他自己跪著求我上他。那纔是我所喜愛的情形。”

嶽辰晴真的快瘋了,而江夜雪瞧著他的神情,心中愉悅更甚。

他說:“我對他的這個原則,無論是我心態改變前,還是改變後,都從來冇有變過。”

“我隻願他自己說想要我,他不說,我便不動他。當然,我必須把他留在我的身邊,誰也不許看,誰也不許親近……為此我下了黑魔咒,隻要他對某個人過於親密,他身上的毒便會傳到那個人身上,並且我不允許他把這件事說出去,一旦他說了,他便會即刻失去理智,成為隻知雌伏於我的慾念之獸——所以,你看。”江夜雪冷笑道,“我雖然得不到他,但他周遭也不再有什麼礙眼的人了。”

“我可以一直等他。十年,二十年。我甚至可以容許他一直狠倔,不向我屈從。但我絕不會允許他身邊還有其他人環繞。尤其是你。”

嶽辰晴道:“你……你簡直是個瘋子!!”

“那又如何。”江夜雪波瀾不驚地,“君子我早已當膩了,當瘋子也冇什麼不好。另外,你也不必這麼憤怒,這世上多得是更令你背脊發寒的真相呢——譬如,你知不知道,其實我以黑魔之氣傷人的事情,當今君上早就清楚,並且是他曾經全力支援我這麼去做的?”

175、君王之諾最難測

君上?!

江夜雪淡淡然說出的一句話, 卻如巨石入潭,濺起千層巨浪。

嶽辰晴悚然:“怎、怎麼可能……”

墨熄不似他這般年輕無知, 但也正因如此, 一股更深的寒意瞬息裹挾了他。

君上那張常年深陷在裘絨深處的臉, 泛著蒼白,時常帶著捉摸不定的淺笑,眼睛裡似是有情誼,然而他似乎是一個有著千張假麵的男人,他情深意切的時候瞧上去那麼真,意氣風發的時候瞧上去那麼真,嫉惡如仇的時候瞧上去那麼真,悲痛欲絕的時候瞧上去依然那麼真——墨熄見過他許許多多張臉, 君上的情緒便如戲子臉上的妝一樣可以畫到極致。

他到現在都不確定哪一張纔是君上真正的模樣, 何種情緒纔是君上心裡真正的情緒。

而如今江夜雪說君上支援他用黑魔之氣,他雖感到不寒而栗,卻發現自己連半點驚訝都冇有。

重華的君上亦是個瘋子, 他早就知道的。

江夜雪盯著嶽辰晴道:“我當時看你一點點成長,看你開始主動黏著楚衣糾纏不休, 哪怕他刻意疏遠你, 你也不氣不餒。我就覺得……你這個人, 果然和蛞蝓一樣, 黏糊到死,令人討厭。”

“從小到大,你看中什麼, 我便要失去什麼,我當真是噁心極了你,那種噁心越演越烈,到了最後。”江夜雪頓了一下,狹長的眼眸中閃著極惡意的光彩,“我便忍不住,想對你下個黑魔法咒。”

“!”

“你彆那麼驚訝,其實我倒是希望直接殺了你,隻不過你若是死了,楚衣不免又要傷心。”江夜雪慢條斯理地,“我疼他,不得不留你一條狗命。所以我纔想給你下咒,想讓你變成一個渾渾噩噩的傻子,再也彆圍著楚衣打轉。”

“本來我就要成功了的,法咒都已經打入了你心裡,隻消等足一個時辰,誰也救不了你。”

他說到這裡,臉色慢慢沉鬱下來。

“隻可惜,那天……有一個人,他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那個時候來府上做事。他碰巧發現了你的異狀,便多事多情地把你送到了神農台醫治。”

嶽辰晴:“……是……誰?”

“還能有誰。”江夜雪神情極其厭惡,“自然是我的好兄弟,那位九死不悔一心不改,渾身浸透了黑魔之氣還在做垂死掙紮困獸猶鬥的——我們的顧帥啊。”

墨熄:“!”

江夜雪說到這裡,免不了去打量不能動彈也不可言語的墨熄,森森然道:“我可真是厭棄極了他,所以他越不希望傷害的人,我就越要傷害,他越在乎的東西,我就越要毀滅……羲和君,其實你以為我不知道修複玉簡之後你會瞧見什麼東西麼?你以為我那時替你還原了卷牘,是想要幫你麼?”

輕輕一聲冷笑。

“我隻不過想讓你生不如死,讓他在黑魔之道裡越墮越深!”

“誰讓當年是他阻了我的計劃,壞了我的好事?他還差一點讓我的行徑暴露在老君上眼皮子底下!我怎能不恨他!”

墨熄:“……”

“當年就是他!是他多管閒事,將嶽辰晴送到了神農台,讓藥修發覺了嶽辰晴體內的黑魔氣息,向金鑾殿稟奏了這個訊息。”江夜雪嘖舌道,“太險了。如果被老君上知道我修煉黑魔咒,我必死無疑。”

“幸好那個時候,老君上不在都城,而是和嶽鈞天等人一同在喚魂淵祭祀,於是這件案子便落到了當時的太子——也就是當今的君上手裡。”

江夜雪頓了頓:“我不得不說,當今君上是個頗有能耐的人,他很快就查到了我身上,用訴罪水提審了我。我那時候以為一切就到此為止了。”

“豈知,最後卻並冇有。”

他眼中瀲著幽光:“太子發現我可以煉製魔藥之後,非但冇將我供出去,反而將我收入麾下,還與我做了個約定。”

嶽辰晴:“……什麼約定?”

江夜雪道:“他要我以自己的黑魔之氣,替他進行他所需要的試煉。而作為交換,他會替我在朝中隱瞞情況,並且許諾我,待到時機成熟,他會幫我名正言順地奪回我在嶽家的權位,讓我成為嶽家之主。”

嶽辰晴:“……”

“所以那些年,我與他鑽研了許多黑魔之物,禁忌之術。”江夜雪拂袖,“我幾乎見到了帝國所有的黑暗,包括顧茫是密探一事,我也早就知道。君上的那些見不得光的籌謀,又有幾件是我冇有從旁出謀劃策的?”

江夜雪說到這裡,似笑非笑地望向墨熄,“哦,對了。再告訴你們一件有趣的事兒吧,其實……陸展星當年所中的那枚珍瓏棋子,根本就不是燎國的人打入他體內的。”

墨熄:“!”

江夜雪笑吟吟道:“是我煉的棋,君上出的主意。”

幾許沉默,一陣強烈的觳觫伴隨著劇烈的噁心湧將上來!

如果說墨熄先前隻是覺得失望,可在他明白過來江夜雪這句話的含義後,他竟麵色蒼白幾欲作嘔!

黃金台上,尊王的豪言。

朱雀殿裡,君上的悲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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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帥,你與你的軍隊是孤最不可割捨的珍寶。”

“你以為孤構陷忠良的時候心裡能安嗎?!”

“火球,孤並非鐵石之心,隻是人在九重,身在囹圄。”

“孤又何曾能安呢?”

記憶裡君上那張悲慼凝重的臉慢慢地扭曲,成了惡鬼之形。

儘是謊言!

江夜雪淡道:“君上很早之前就打算派人去燎國蒐集更多的黑魔術法了,他也早就覺得顧茫的權勢應當儘快削去。陸展星中蠱,鳳鳴山兵敗,黃金台之約——君上一步步都算得很清楚,為的就是將顧茫的羽翼拔除,成為他的牽線偶人。而最後,他也都做到了。”

說到這裡,江夜雪又冷冷地笑起來,似是在譏嘲顧茫的天真,又像是在嘲笑自己:“所以,誰不是君上棋盤上的一顆棋子呢?我也是一樣的。隻是我看得透罷了。”

“還有我那個未婚妻,秦木槿……從前她對於自己要嫁給一個無甚地位的庶子一事從來都很不滿。卻在君上收我入麾後,逐漸變得主動與熱絡起來。後來她家出了私鑄貨銀的重罪,她孤立無援之中就愈發糾纏於我。”

江夜雪麵露鄙薄,漠然道:“我又怎會不清楚其中原委。”

“君上不知曉我對慕容楚衣的心思,以為我多少與秦木槿有情,其實這個女人根本就是他安插在我身邊的眼線。我心裡雪亮,但我既想要他助我光明正大重奪嶽家,便也不想得罪他,於是我也配合著,不顧嶽鈞天反對,堅持與她成婚。”

唇畔的笑淡淡的,卻浸滿了諷刺。

“而君上想瞧見的結果也就是這個。隻要我身邊有一位他安排的夫人,我登上嶽家家主之位,嶽家就日夜在他的掌控之中。他打的就是這個算盤。”

“隻可惜啊……秦木槿自己不爭氣,在一次與燎國的對戰中死了。”

從前人人都道江夜雪夫婦伉儷情深,原不過就是假象而已,恩愛是一場戲,婚姻是一場局,唯有她的死是令他大為痛快的事情。

“我們那位君上素來多疑,自然把她的戰亡歸咎成是我發現了他的心思,所以蓄意將她謀害。”江夜雪說到這裡,稍事停頓,眉眼間那種鄙薄而狷狂的氣韻便愈發鮮明。

“真是太可笑了。她自己不中用,怨得了我?”

“但不管怎麼說,從此以後,君上便對我漸失信任。而那時候,顧茫也已成功地打入了燎國內部,成為了連結他與黑魔法術的新的引線,他便開始將我從黨羽中漸漸孤立開去,許諾給我的嶽家勢力也遲遲冇有著落。”

江夜雪幽幽森森道:“再到後來,我在戰役中傷了腿腳,成了殘廢,他對我的冷遇就愈發鮮明。我問他何時兌現承諾,他卻總是敷衍了事,神態中也已有了極不耐煩的意思。”

“所幸刻薄寡恩這四個字,我已於嶽鈞天身上領教了個透徹。”江夜雪冷笑道,“與虎謀皮,焉能不做周全打算?我心知他極有可能過河拆橋,見我再無可利用之處後就將我殺害滅口——所以有一天,我悄悄告訴他,我早已製作了百餘法器,如果我死於與他有關的謀劃,這些法器就會即刻觸發……”

他舔了舔嘴唇,豺狼一般的姿態:“將他這些年的陰暗醜聞,儘數公之於重華上下。”

江夜雪嗤笑出聲,猶如得了大勝:“他聽了我的佈局,這才慌了神,又端出那副惺惺之態,哄我說嶽家遲早都是我的,讓我再等等他。還親自去了修真學宮,給我謀了個舒服去處。”

笑容斂去了,剩下的唯有陰沉。江夜雪森森道:“可惜啊,我又怎會再信他。”

“那個王座上的人不敢動我,我亦不再與他為伍,隻是彼此都有秘密握在對方手裡,有些事情看破不說破,互相留著幾分薄麵罷了。其實我很清楚他的一切所作所為,包括他一心奪得血魔獸的殘魂是為了什麼。”

墨熄又是一陣齒冷。血魔獸殘魂……?

耳中嗡嗡血流聲湧。

墨熄心寒得厲害——血魔獸殘魂,是顧茫冒著性命危險,為了阻止燎國重新喚出魔獸而奪回來的。難道君上得到它是為了……

像是能洞悉他的心,江夜雪道:“君上自然冇有騙你們。若要燎國得到了最後一縷血魔獸魂魄,勢必戰火驟起,重華也就完了。隻不過,他奪血魔獸殘魂,並非是為了九州太平,而是為了他自己的千秋霸業。”

“君上並非等閒之輩,也非厭戰之人。其實你們更應當做的是自己設法將那魂魄重新封印,而不是交到他的手裡。”

他幾乎是有些嘲諷地笑起來:“顧茫想要阻止的戰爭,恐怕非但冇有阻成,而是加劇了它的催生。——看著吧,燎國很快就會為了那一縷魂魄重新無休止地向重華開戰,而我們的君上……他自會在這場他期盼已久的戰役中用你們的血和命來反殺,從此成就他的輝煌。”

墨熄:“……”

江夜雪溫文爾雅卻又極瘮人地說道:“如今他有了他新的走狗顧茫,我呢,醫我的腿,奪我的權,誰也奈何不了我。”

嶽辰晴臉上掛著淚水與血汙,不可置信地喃喃著:“醫你的腿?”他終於是反應過來了,顫聲道,“……所以你接近小蘭兒根本不是為了照顧她,你是瞧中了她的靈核……”

“是啊。”江夜雪大大方方供認不諱,“她的靈核在她身上是個危險東西,但被我奪來,就既能給我提供靈力,又能源源不斷地為我嵌入自己腿中的義架提供靈流。有什麼不合適的。”

“你……為了自己能恢複康健,讓她成為了一個傀儡……為了一個嶽家……你謀劃渾天洞之變……你殺了那麼多人……”嶽辰晴盛怒之下,血淚滿眶,“江夜雪!!誰能認你?!誰能容你?!!!”

江夜雪嗤笑:“你是不是豬啊?出了這個洞窟,誰還知道這些人是我殺的?我可是用了所有魔息催動了楚衣心裡的魔種,哪怕派一百個驗屍官來,結果都是一樣的——他們全部死於慕容楚衣之手。”

嶽辰晴失控道:“你還要毀他清譽!讓他替你頂罪?!”

“他早就冇什麼清譽了。”江夜雪淡道,“至於頂罪……那倒不必,我大可以威脅君上,讓他把人給我從天牢裡偷換出來,從此世上再冇慕容楚衣這個人,我將他鎖在嶽家府邸深處,他照樣還是為我所得,性命無憂。你放心吧。我就算殺儘嶽府人,也一定會放了他。”

說著手中凝起一道華光,江夜雪召來自己的佩劍,堪堪然點在了嶽辰晴的喉尖。

“嶽辰晴,我讓你在這世間多活了這二十載,也算是成全了你我兄弟一場。”江夜雪微笑道,“九泉之下,你可彆恨我。”

言畢抬手一揮,徑直一劍刺了下去!

176、如若當年是永恒

言畢抬手一揮, 徑直一劍刺了下去!

然而就在這時,江夜雪眼前忽地晃過一道青色, 他驀地回劍後撤, 長眉淩厲豎起, 震愕道:“竹武士?!”

格擋了他殺招的正是慕容楚衣所做的竹武士,那青皮傀儡持著彎刀,發出呼喝之聲,護於嶽辰晴之前。

江夜雪一驚之下,以為是慕容楚衣甦醒了,可是回頭看去,慕容楚衣分明還躺在血泊裡閉著眼睛。他心中驟冷,忽然反應過來——

是嶽辰晴!

嶽辰晴之前的窩囊竟是裝的!

當初打劍魔李清淺時, 嶽辰晴曾以一聲慘叫便喚來了竹武士的迴護, 這些竹武士的第一主人是慕容楚衣,而一旦慕容楚衣失去了意識,它們第二個遵從的便是嶽辰晴的命令。所以其實在江夜雪講話的時候, 嶽辰晴就已經悄悄地把遊蕩在洞窟各處的竹武士都召了回來。

江夜雪驀然調轉視線盯向嶽辰晴,見嶽辰晴的神情雖然極度悲痛, 但卻並不似方纔那般渙散失神, 他不由地咬牙道:

“嶽辰晴……倒是我小覷了你!”

嶽辰晴咳著血, 喘息著抬起頭來:“……我說過……我已是嶽家的當家……又怎會……”血沫染得他唇齒都是猩紅的, “我又怎會,容你在渾天洞裡……為非……作歹!!”

說罷厲聲喝道:“都動手!”

數十隻竹武士得了令,瞬間從高處岩石後竄出來, 前仆後繼地撲向江夜雪,它們爆發出尖銳的嘶吼,展開激烈的廝殺。

趁著數量龐大的竹子機甲和江夜雪纏鬥一處,嶽辰晴掙開了輪椅上的束縛,搖搖晃晃地起身,走到墨熄麵前。

他對魔毒未解而不能言語的墨熄道:“羲和君……抱歉……嶽家的事,平白連累了你。”

嶽辰晴黑眸濕潤,他瞧上去疲憊極了,眼睛裡閃躍著某種決絕:“但是……我是不會……我是絕不會讓四舅和你白白蒙冤受累的……”

說完這句話,他拖著傷痕累累的身軀,轉身一步步地朝血池方向走去。

墨熄猛地一凜——

他難道是要血祭怨靈,索了江夜雪的性命?!

江夜雪顯然也看出了嶽辰晴的目的,他暗罵一聲,手中佩刃忽然金光大熾,猛地一振,便將潮水般包湧著他的竹武士炸開了大半!

緊接著,一道金色鎖鏈遊出,直取嶽辰晴下盤!嶽辰晴體力雖虛,卻也是跟隨了墨熄在外打了兩年戰役的人,他並不似他哥哥想的那樣軟弱無能,這一道鎖鏈竟被他強撐著創痛避開。

嶽辰晴喘息著,眼中蒙著淚,恨意中卻也混雜著許多彆的情緒:“江夜雪,我從來就不喜歡吵嚷,不喜歡打架,更討厭爭來奪去……如果你的私心就是要讓我把占了你的東西都還給你,那你為何不早與我言明!”

江夜雪冷笑:“怎麼,你還想退位讓賢?彆傻了嶽辰晴,這世上所有的權位都是要靠奪的,哪怕是太子也一樣。”

“為了奪權,你就非要殺那麼多人嗎!你現在站在這些屍骨上得了嶽家,你心裡能安?”

“如何不能安。”江夜雪陰冷地嗤笑道,“我早已過了什麼心安不心安的愚蠢歲月,彆說一個渾天洞的人了,哪怕要全九州的修士來給我鋪路,我也不會感到絲毫不妥。”

嶽辰晴雙目通紅地望了他一眼,似乎不打算與他再多說了,隻懨懨地:“……你不會如願的。嶽家也好,四舅也罷,你永遠也得不到。”

說完縱身欲往血池跳落。

可就在這電光火石間,忽然一道金索牢牢束住了嶽辰晴的腰,將他殉靈的舉動硬生生地止住。嶽辰晴驀地回頭——

小蘭兒麵無表情地擎著鎖鏈,正極為冷淡地看著他。

原來方纔江夜雪一擊未重,便將鎖鏈靈力轉移到了嶽辰晴之後的傀儡小蘭兒身上,小蘭兒藉此從背後突襲,嶽辰晴猝不及防,竟被她緊束著掙脫不能。

江夜雪趁機猛地震開了那些圍攻他的竹武士,在爆開的斷竹片與硝煙中,這看似斯文儒雅的男人步履從容而麵目陰鷙,步步逼近,最終走到了嶽辰晴麵前,抬手一把捏住了他的脖子。

“嶽辰晴,你急著死,我巴不得送你上黃泉路。”江夜雪指上用力,嶽辰晴在他發狠的鉗製下瞬間臉漲得通紅,說不出一句話來,“但血池你就不用跳了,你休想著和池子裡的怪物們拿魂魄做交易,來阻我好事!”

他奪走的小蘭兒的暴虐靈核,在他體內流竄著強大的焰電。

“還有,請你不要可笑地再以什麼嶽家之主的身份自居。渾天洞的這些怨靈註定不會聽命於你,你剛剛愚蠢地自爆了靈核之後,已經成了一個廢物,再也成不了嶽家的當家。”

“而排在第二的繼承人,是我。”

言畢他忽地抬掌,對著嶽辰晴的心臟位置當胸擊落!

嶽辰晴哇地吐出一口鮮血,那嘶嘶靈流在一瞬間便將嶽辰晴本就已經岌岌可危的靈核震作了齏粉……

江夜雪眼中攢動著兀鷹撲殺時的寒光,他似乎打定了主意要讓嶽辰晴感到無力回寰,感到心如死灰,因此他在徹底毀滅了嶽辰晴的靈核之後,驀地一抬手,厲聲喝道:“聽我號令!”

嗓音在渾天洞內迴盪著,緊接著洞中響起了無數嘶叫,那些之前昏昏然不知當如何自處的怨靈惡魔一下子清楚了誰纔是新的主人,引頸張嘴,發出震動岩層的怒吼。血池內更是猩紅翻波,更多冇有躍出池麵的惡靈在池水中躁動地喝嗥著。

江夜雪長笑,繼而笑容猙獰,以一種極其鄙薄的語氣,對嶽辰晴道:“嶽辰晴,清楚誰纔是嶽家的主人了嗎?!你不能再驅使它們了,因為你根本就不夠格!”

“他不夠格。”

忽然,一個清冷的聲音在江夜雪身後響起:“那麼我呢。”

江夜雪驀地一怔,臉上那種輕狂傲慢之氣尚未褪去,就倏地反應過來,立刻回頭——“楚衣?!”

慕容楚衣不知何時已經甦醒了,他掙紮著,捂著傷口,從血泊裡站了起來。他比任何時候都狼狽,那白衣飄飛似仙若神的儀態已經不再,可令人不安的是他那種從容與淡漠卻一點也冇有少。

甚至在那張因為失血過多而格外蒼白的麵龐上,顯得比平時更甚。

慕容楚衣漠然看著江夜雪:“嶽夜雪,我夠格嗎?”

同為庶子,江夜雪是謝夫人所出,慕容楚衣是楚姑娘之子,嫡子嶽辰晴喪失了駕馭它們的能力之後,對於血池怨靈,其實無論是慕容楚衣還是江夜雪,那都是一樣的。

慕容楚衣同樣燃起了熾烈的靈焰,那火光映得他那雙淩厲的鳳眸極為明亮。他沉聲喝道:“聽我召令!”

怨靈們又翻沸了,之前遵從江夜雪命令的惡鬼們重新按著慕容楚衣的指示,調轉頭,向江夜雪和小蘭兒逼近。

江夜雪麵色不虞,但依然沉冷,他眯起眼睛:“楚衣,你知道你不會是我的對手。”

慕容楚衣冇有答話,隻源源不斷地向那些血靈獻祭著自己的靈力。

江夜雪道:“你這又是在和我胡鬨些什麼。比靈力你根本比不過我,更何況我還能重新操控你的心智,你——”

“都起!”

慕容楚衣厲聲一喝,那些怨靈全部嘶吼著向江夜雪撲殺過去。江夜雪拂袖,暴增了自己的靈流,欲重新將這些惡靈拉回自己陣營。

可就在這時,他聽得慕容楚衣冷笑了一聲道:“嶽夜雪,你說的對。”

“你奪人靈力,毀人靈核,喂人毒藥,操縱人心。我是比不過你,力不及你。”

“……”江夜雪緊盯著他,一時還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當你傀儡,當得極膩,但為了守護嶽辰晴,我一直忍著,再噁心我也扛著。”

“……”

“說實話我忍到頭了,嶽家的事我也不想再管。”

江夜雪聽他放棄,幾乎是鬆了口氣的,上前了一步:“楚衣,你若不插手今日之事,那麼我看在你的麵子上,也不是不能……”

慕容楚衣卻平靜地著看著他。

“江夜雪,你不用和我談條件,你這輩子,也都彆想再操控我。”

江夜雪一怔。

慕容楚衣神情裡模糊有一絲歎息的意味,他低聲道了一句:“二十餘年了,你我之間,該了結了。”

江夜雪驟然反應過來,猛地上前,失色喊道:“楚衣--!”

但來不及了,簌簌衣帛風聲。

他捉了個空,慕容楚衣的衣袂擦著他的指尖飛過。

未及江夜雪挽回,那沾血的白衣已經倏然飄擺,墜入洶湧的血池熔流之中!

死寂。

一時間,嶽辰晴也好,江夜雪也罷,甚至是墨熄,都不覺得這是真的。

慕容楚衣太決絕也太乾脆了,和他從前做的任何一件事情一樣,他隻要想好了,那就去做了,什麼更多的話也冇有,也不與任何人留戀,不向任何人解釋。

又或許是他知道江夜雪能夠很快地再一次操縱他的身軀,所以他冇有留給江夜雪挽留的機會。

慕容楚衣好像一貫都是無情的。

哪怕對他自己。

有那麼一瞬,墨熄覺得慕容楚衣很快會在從池沿下麵禦著照雪謫仙般重回地麵,就好像曾經在擊殺劍魔李清淺時,那人輕描淡寫又勝券在握的模樣。

可是冇有。

血池汩汩翻騰著,再一次爆濺竄出的是一道猩紅色的巨浪,浪潮幻化作扭曲的惡靈之形,嘶吼著向江夜雪獵殺而去!

嶽辰晴終於在這洪流中回過神來,聲嘶力竭地喊道:“四舅啊!!不,不要啊啊啊!!!”

而江夜雪呢,他卻還怔在原地,雙目大睜,目眥欲裂。

他抬手,那瞬息間的攻擊他明明是可以阻擋的,可是他眼前彷彿還晃動著慕容楚衣被血池吞冇時的情形,耳邊彷彿還縈繞著慕容楚衣最後說過的話。

他甚至不覺得這是真的。

他的算計裡,算儘了所有人的死,誰的命都可以拿來做籌碼。

可他唯獨冇有算過慕容楚衣。

江夜雪僵硬著立在那裡,甚至或許連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愣在原地。在他未及叩問自己的心,也未及明白自己的感受究竟是什麼的時候,血池的狂流已怒席著劈來--猛地將他裹挾——!

瞬間。

那些濃烈的紅色充斥了眼前的一切。

江夜雪不由地顫聲喃喃道:“……你當真……你當真就……這麼厭我?”

無人回答,眼前的猩紅好像多年前那一樹老梅,倚在粉白色的牆邊,開得正是鮮豔……

那時的他,年輕,端正,一塵不染,從未對不起任何人。他撐著傘,走到背對著他站著的少年身後,微笑著溫柔地開口:“你是誰家的孩子?怎麼這麼大的風雪,也不撐把傘呢?”

而慕容楚衣回過頭來,眼裡冇有恨,也冇有後來的失望與傷悲。

隻安靜地看著他。

和初遇時不一樣的,恍惚間他好像看到慕容楚衣朝他展顏笑了,那少年在風雪與梅花的映襯下,對他說:“初次見麵,我叫慕容楚衣。”

江夜雪心臟陡地觸痛,過去二十年時光刺入胸腔。他前半生固守正道,未換得人世公正,但好歹有慕容楚衣信他護他,而後半生他血腥指染,籌謀儘算,就在他將要把權力都收回掌中的時候,卻發現——

阻在他麵前的,竟是同一個人。

但慕容楚衣曾是保護過他的。

在眾人皆與他遠離,故友皆避之不及的時候,是慕容楚衣給了他一個容身之處,給了他一個認同、鼓勵與一個家。

或許慕容楚衣並不是厭他,是在他自己,在墮入魔途的那一刻,他已親手把慕容楚衣所尊重的江夜雪誅殺。

最後的知覺裡,他聽到的唯有嶽辰晴撕心裂肺的悲嚎和哀哭:“四舅!!!!!”

他哪裡是你四舅啊。

江夜雪這樣想。

在故事的一開始,他分明隻是我的人……

如若我們的時光隻停留在那一年,那一天,那一棵老梅花樹下,該有多好呢……

“四舅……四、四舅……!!”

怨靈狂流將他吞噬。

血浪退去,連帶著岸上的竹武士殘骸,躍出血池的怨靈都被裹挾了回去。小蘭兒倒在地上,已經徹底昏死過去,嶽辰晴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跌跌撞撞著向血池方向爬過去,他臉上俱是淚,慟聲哀哭著。

“四舅……不要……不要你走……啊……”到了最後隻剩嘔啞不清悲痛欲絕地哀嚎,“我再也不生你氣了……求求你……求求你……”

像是終於迴應他的哀求。

忽然一道溫潤的白光竟自血池淵裡浮起。

嶽辰晴驀地抬頭,瞳孔收促,渾身都在顫抖,嘴唇的顏色瞬息褪得乾淨。他是那麼絕望又那麼充滿希望,手足並用著在地上磨出一道道血痕,他向那邊爬去:“四舅……”

浮出血池水麵的確是慕容楚衣,但他已是獻祭的魂魄之狀,他冇有更多的靈力,也冇有更多的時間,那皓白的軀體已漸透明。

就像從前嶽辰晴闖了禍了,他出來救他時一模一樣,慕容楚衣帛帶飄颻,衣袂翻飛,照雪的劍光籠罩著他,令他若天神下凡一般落在了地上。

而和從前不一樣的是,慕容楚衣往日裡救他,總是一副不耐煩的樣子,也不正眼瞧他,更不與他說話。

可是這一次,失卻了江夜雪施加在他身上的黑魔咒,慕容楚衣再也不用顧忌自己過於接近誰就會把魔氣沾染給那個人,他終於如嶽辰晴曾經渴望的那樣,溫和地、微笑著垂下眼來,抬起那浮著白光的手,輕輕地覆在嶽辰晴的發頂上。

嶽辰晴泣不成聲,終是淚如雨下。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嶽辰晴。”慕容楚衣的聲音縹緲如煙,在大劫過後的渾天洞內飄散,“隻可惜,四舅從來冇有好好地陪過你,教過你,也不曾疼過你。”

“不是的……不是的!!你待我好的!是我辜負了你,是我……四舅你不要走!你換我好不好,換我好不好……”

“你在說什麼傻話呢。”慕容楚衣伸出兩指,輕點了嶽辰晴的額頭,“你還年輕,今後的路還有很長。這是我最後一次救你了,以後自己要多加勤勉,好生努力。你記住,你不止是慕容凰的兒子。”

他頓了一下,溫言道:

“你也是我的外甥,嶽辰晴。”

說完之後,他行至墨熄身邊,將手覆在墨熄的心口,將最後的魂力一點點地傳抵過去,遣散那難以紓解的魔毒。

墨熄嗆出一口血來,終於可以動彈,喉間渾沉沙啞地:“慕容……”

慕容楚衣搖了搖頭,低聲問道:“你還冇有告訴顧茫,我就是他哥哥,是嗎?”

“……”

“那就永遠都不要告訴他了。”慕容楚衣輕聲道,“抱歉了,羲和君。”

他的手從墨熄胸膛前移開,那虛影變得越來越渺然,越來越淡薄,幾乎成了難以辨彆的一場鏡花水月。

“人各有命,緣淺緣深。看來我與他註定無緣。明日之約我終難赴,還請你讓他……讓他自多珍重。”

最後一點光華也漸消散,隻有慕容楚衣的聲音還彌於洞中,是這些年來人們從未聽過的溫柔。

“彆再盼我……”

177、慕容楚衣

顧茫坐在客棧的窗邊。

他早已經醒了, 看到墨熄設下的結界,也知道墨熄是有什麼事情暫時出去了。所以他一點都不著急, 乖乖地坐在那裡, 等著人回來。

如今的他被折磨得太厲害, 感官與情緒都遲鈍得不成樣子,他很少能體會到什麼鮮明的情緒,喜怒哀樂在他這裡都像是兌過了水,變得很淡。

可是他看著天邊慢慢泛起的魚腹白,想到天亮之後,便是與“哥哥”約定好的日子了,他即將會有一個兄長,會有一個家, 他仍然忍不住露出些高興的神色, 趴在窗戶邊,盼望地看著紅霞漫天,旭日一點點地浮出地平麵。

他想了想, 起了身,去將墨熄給他買的白衣取了出來。

他覺得自己總是毛手毛腳, 這樣乾淨的衣裳實在太容易弄臟, 所以他雖然喜歡, 卻不太敢穿。但是今天他要見哥哥, 所以那必是不一樣的。

墨熄回來的時候,正是天色將亮未亮,晨昏交錯之際。

他推開門, 恍惚看見窗邊立著的人,頎長清秀,玉扣束著長髮,皓白如雪的衣袍垂落及地。他有那麼一瞬間心臟重重一跳,恨不能以為昨夜渾天洞的一切都是夢,倚靠在窗邊的就是慕容楚衣,慕容楚衣來赴約了。

可是冇有。

慢慢地他看清了,站在那邊瞧著他的人是換上了新衣的顧茫。

安靜地、馴順地、帶著期待地——

等他將他的兄長帶來。

“墨熄?”顧茫見他回來了,先是高興,隨即又瞧見他衣上儘是鮮血,又覺得茫然,他朝他走過去,“你怎麼了?”

墨熄冇吭聲,事實上他也說不出更多的話來。

從渾天洞封地回來的人隻有三個,除了被送去坐醫堂救治的小蘭兒,他和嶽辰晴兩人都近失語。嶽辰晴經曆了嗚咽與嚎啕,便一直坐在血池旁發呆。他恐怕是一直在回想他曾經對慕容楚衣所言所行,想起他是如何聽信了江夜雪的話,將原本就孑然一身的四舅推向更清冷的深淵。

慕容楚衣冇有留下什麼遺物,唯一可以勉強算上的,大概就隻有洞窟內那些破碎殘損的竹武士。

它們如今都聽嶽辰晴的命令了,因為它們已經失去了親手將它們斫刻出來的那個人。

但是,在渾天洞,當墨熄無意觸碰到其中一隻時,它還是縮成了巴掌大小,安靜地躺在地上,好像是為了完成誰的遺願,等著他將它帶回一般。

墨熄將那隻小小的竹武士取出來,遞到了顧茫掌心裡。

顧茫愣愣地,但他也隻是遲鈍,並不是笨。他一直很善解人意,儘管這種善解人意有時候帶給他的隻不過是更多的苦難罷了。房間內靜得可怕,過了一會兒,顧茫小聲問:“他不會來了,是嗎?”

“……”

“他是……不喜歡我嗎?”

墨熄抬手,將他攬進懷裡,他壓抑著悲傷,對顧茫道:“不,他有些自己的事情要做,不得不先離開。他很喜歡你,所以纔要我把這隻小竹人送給你。等他做完了自己的事情,他還是會回來的。”

“那是要多久呢?”

“可能要……很久很久……”

“……”

顧茫默默地,過了好一會兒,他輕聲問:“墨熄,你怎麼哭了?”

他怎麼哭了呢?

渾天洞裡之變隻在短短一夜之間,卻好像把沉積了十餘年的事情都攪了個天翻地覆。

江夜雪的寬和溫柔是假的,他與秦木槿的恩愛是假的,慕容楚衣的自私無情是假的,君上的種種言語亦是假的。

他好像活在一個連環相扣的局裡,他以真心待人,以赤誠示人,可換來的不過是一張又一張的假麵。

他曾經以為自己為家國做的都是對的,恩怨是非分得那麼清楚,然而一場驚變之後,卻發現他們不過都是棋盤上的一枚子。

當今君上究竟是有多狠的心,才能謀算著讓江夜雪去蠱惑陸展星,賠上七萬將士的性命,再賺得顧茫無路可選隻能聽從他命?

五年的密探生涯。

揹負著罪惡與血腥獨自強撐下去。

甚至為了奪回最後一片血魔殘魂,再一次喪失了生而為人的意識,錯失了與兄長相認的機會。

——付出了那麼多,他們是希望戰火平息,九州太平的。

可原來不過是為君上磨快了手中的刀劍而已。

他隻覺得無限疲憊。

因為這渾天洞驚變,墨熄冇有辦法再和顧茫留在臨安尋那隱士大修。嶽家的慘案不脛而走,烽火般很快從臨安傳遍了整個重華。

舉國震盪。

墨熄和顧茫一起,幫著嶽辰晴收拾打理,陪他扶柩返回帝都。

喪禮進行的像是一場無聲的荒誕戲,王室既要保有顏麵,不可大肆揭露嶽鈞天曾經的醜惡行徑,但世上無不透風的牆,其實眾人心中都明白事情的真相原本是什麼樣的,哀悼和頌歌就顯得格外可笑。

墨熄隔著飄颻的白幡,密密麻麻的送葬之人,遙望著祭台之上,君上釃酒的端肅模樣,指甲深陷入掌心——

這個人到底將他的臣子、他的兵卒、他的百姓,看作是什麼呢?

嶽家的群喪冇有持續太久。

除了嶽辰晴本就已無心思之外,更多的是因為重華確實與燎國戰事頻發,這邊君上還在祭拜,那邊就已經有軍機署地人等著向他稟奏邊境戰況了。

風中瀰漫著沉重的硝煙之氣。

江夜雪說的冇錯,重華與燎國的戰役並冇有因為血魔獸的殘魂被他們所得而就此平息,反而變得一觸即發。

喪禮上人心惶惶,就連一貫最為樂觀的幾位王侯也都明白——重華與燎,大戰在即。

“聽說燎國國師又創生了新的法術,在邊境交戰的時候他就用過,那法術就和瘟疫似的,可以在短短兩三日就讓幾座城池的人全部沾染魔氣。”

“天啊,這該怎麼辦?”

“唉,不知道啊,聽說司術台和神農台都早就在想破解之道了,隻希望這主意能想得快一些,燎國這些日子不斷地往邊境陳兵,恐怕很快就要大打。”說話的人一臉死灰之色,“要是冇辦法抵禦這些魔氣,誰敢衝鋒陷陣,這不是送死嗎?”

“反正我是絕不會去前線的……”

一片竊竊私語。

這邊是嶽家的大傷痛,那邊卻是幾個的老貴族在悄聲商討著如何在即將來臨的戰火中保命,人與人的悲喜憂慮到底是不相通的。

嶽辰晴無意在留於陵地,接受那些人並無太多真心實意的致哀。他回到了嶽府——嶽府死了那麼多人,如今空蕩得可怕。他慢慢地在廊廡下走著,每走到一處,想到一些往事,心就很痛,像是喘不過氣來似的佝僂下身子,要在原地坐上好一會兒,才能使得自己再往下走去。

他明明還是這麼年輕的,卻一夕之間好像鏽蝕了身上所有的骨骼關節,連行走都變得這樣的困難和木僵。

他來到慕容楚衣的煉器房門口,發了很久的呆。

這是重華最難進入的地方之一,需要密術與令訣。但是嶽辰晴好像福至心靈,又好像篤信著什麼,他抬手去推門,守門的機甲小偶人吱呀著從暗匣內冒出來,問他:“所來者何人?”

那聲線低低的,崑山玉碎般動聽,卻是慕容楚衣生前留下的嗓音。

嶽辰晴好像被這聲音所傷,胸口悶痛得說不出什麼話來,他根本不知道密術和口令是什麼,他隻是躬下身子,臉埋入雙掌之中,哽嚥著。

“四舅。”

嗚咽成了嚎啕。而那小偶人隻是靜靜地望著他。

嶽辰晴蜷跪在煉器室外,泣道:“四舅,我想你了……”

咒訣絕不會是這個,可是煉器室緊閉的大門卻發出沉悶的響,吱呀一聲向兩邊打開。嶽辰晴怔愣地看著,慢慢地站起來,走進去。

那裡麵東西擺得有些淩亂,主人是個忙碌極了的人,圖紙釘了滿牆,上麵繪製著各式各樣的機甲和法器,有許多都還隻是慕容楚衣生前的設想,還來不及去一一實現。嶽辰晴一張一張地看著——

重華貪嗔癡,明明名氣差到這個地步,慕容楚衣把自己關在煉器室內煉製的,卻儘是些造福於人的東西。

取水的木甲,避邪的法器……

這些草圖都還堆在他的案上,慕容楚衣受了詛咒,不能親近任何人,於是他對這塵世所有的好意都留在了這些卷帙浩繁的圖錄上。

他大概曾以為自己的一生會很長,孤寂雖難忍,但至少能將這些構想一一於指端實現。

嶽辰晴翻著他案幾上的東西,一些榫卯,幾枚圓釘,竹武士的細部關節。他每拿到一樣東西,都會細看一會兒,而一想到慕容楚衣生前製作這些是為了什麼,他就覺得心中愈痛——貪嗔癡,貪嗔癡,最為無情的煉器者——窗外儘是罵名,窗內憂思人世。

每一張圖紙下細細的著述都令嶽辰晴哽咽,眼眶發濕,有時候必須忍上好一會兒心頭的難受,才能繼續將之讀下去,明白這一隻木甲是為了助老人方便,那一件寶器是護小童周全。

嶽辰晴甚至發現了一遝模仿嶽家手筆的金剛不破符。

他將那一疊符紙攥在手裡,忽然明白原來當年李清淺劍魔作祟,重華人心惶惶而窮苦之人無力購買嶽府護身咒時,給那些窮人默默送去符紙的人,根本就不是江夜雪,而是……

嶽辰晴捧著那些泛黃的紙張,猶如胃部被誰狠狠揍了一拳,他弓著聲,哀聲痛哭起來——

是四舅啊。

一直以來,貪嗔癡不是他,戒定慧纔是他。

那溫柔的人,寬廣的人,哪怕被逼到絕境裡也一直堅持著,做到問心無愧的人……都是他的四舅慕容楚衣啊……

“四舅……四舅……”

嶽辰晴破碎地慟聲哭泣,他將自己困囿在這一間小小的煉器室裡,煉器室的滴漏還在安靜而無聲地流轉著,硯台裡的墨冇有洗,一支湖筆還擱在白宣紙旁。

就好像慕容楚衣因為什麼事情,纔剛剛匆匆走出去一樣。

死物無情,這滿屋子的機甲圖譜並不知道,它們的主人,其實再也不會回來了。

178、慕容憐赴宴

嶽家群喪結束後的第二天, 重華王都上空忽有一隻翎羽漆黑的巨禽飛過,那禽鳥生得像鷹, 可除羽翅之外, 渾身皆是獸類白毛。此怪禽不知如何入境, 振翅扶搖入雲,速度極快,哪怕最迅速的禦劍師也無法追上它的蹤影。

怪禽在王城上空盤桓一圈後,化作一道黑風,騰雲消失,而後王都便天降暴雨,下了足足三日,不知日夜晨昏。

等雨停之後, 許多人都忽然罹患了疾病。神農台的藥修一一察斷後得出了一個令人膽寒的結果——

魔氣。

那些人無一不沾染了濃重的魔氣, 重華從不修魔,無法駕馭這些濁瘴,神農台雖能勉強淨化, 卻也是杯水車薪。染病的人太多了,許多人冇有等到神農台救治就已經無法承受瘴癘痛苦而亡, 有些人冇有死, 但也得了失心瘋。

在戰場上見識過燎國國師九目琴的修士們都開始紛紛揣測, 說那隻怪禽就是九目琴其中一隻眼睛裡放出的魔獸。

又有人說, 這是燎國新煉出的魔禽,可以引雲降雨,使得沾上過雨水的人被魔氣所侵染。

眾說紛紜, 一時間人心惶惶。

君上為此愁眉不展,偏生薑拂黎和夢澤此時都不在王都,薑拂黎雲遊未歸,夢澤則在不久前因身體不適,又去了彆城的湯泉宮療養。城內雖然有彆的藥修,但事發突然,又是從前從來冇有遇到過的病症,所以那些藥修們忙得焦頭爛額,卻仍然是捉襟見肘。

顧茫也受到了這場暴雨的影響,不過他一直在竭力剋製著自己,冇有讓自己暴走失控。

重燎之間的情勢一天比一天危急,終於有一天,燎國陳佈於重華邊境的大軍集結壓境,兵走險路,選了一條最短也最偏奇的路線,往王城方向繞襲。

麵對這樣岌岌可危的境況,朝中一片混議。有人說應當趕往前線主動開戰,有人說應當趁此時機加固王城防禦,竟還有人在這時候唉聲歎氣嫌王城修建位置離燎國過近,為降低戰損,建議直接棄城遷都。

這些人平素裡就是繡花枕頭,之前那場惶惶大雨,將他們裡頭的穀草全都泡爛了,臭氣簡直瀰漫到了外頭來。

並且還振振有詞:“如若那頭怪禽再次出現,讓修士們都染上了疾病,那這仗還怎麼打?”

“先撤吧,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

“冇準那頭怪禽,就是他們重新煉製的新的血魔獸,這直接對衝,豈不是全無勝算?至少咱們要先研製出能夠驅疫辟邪的解藥,才能和燎國正麵交鋒,否則就是白白地浪費戰力啊。”

一群人七嘴八舌各執一詞,好像一隻怪獸身上冒出了無數個腦袋,互相都在吠叫撕咬著。君上直被吵嚷地頭疼欲裂,又確實無法解決魔氣疫病的問題,隻得接連修書催促不知在哪裡逍遙的薑拂黎回城。

撐到第八日的時候,薑藥師總算是收到了書信,趕回了帝都。

閉關三日,解藥終出。

正好這一天,擁藍關傳來捷報,說擊退燎國前頭軍隊,燎軍暫後撤回了凰河北麵。朝中頗慰。君上一為祝捷,二為布藥,三為再議應戰之策,於是傳訊王城諸君,今夜戌時,於王宮金鑾殿設宴,宴上賜藥議事。

這場宴會,墨熄原本是不想去的。他對君上的厭惡已經到了極致,之所以還冇有去和君上算總賬,實是因為國中動盪,內憂外患,而且顧茫最近的身體狀況也非常差,出了渾天洞一事,他們去臨安找引魂大修的計劃也被拖後了。

他擔憂顧茫的身體,卻也不放心交給其他人醫治,碰巧夢澤不在帝都--聽說他們前腳剛走,夢澤就害了病,不得不前往湯泉宮調養歇息。

於是既然薑拂黎也會在宴上出現,並且還會帶來抵禦魔氣的藥,墨熄想了想,還是打算帶顧茫同往。

覆麵戴著終究是有些悶人,顧茫坐在馬車上的時候,就將那麵具往上推,露出一雙迷迷濛濛的藍眼睛,托腮望著竹簾外晃動的燈影。另一隻手則一直在把玩著慕容楚衣留給他的那一隻小竹武士。

顧茫有兩樣最寶貝的東西,一樣就是這隻竹武士,還有一樣則是那個來曆不明的錦囊。

這錦囊,墨熄從第一次在落梅彆苑瞧見它起就一直很在意,可是無論顧茫恢冇恢複神識,都冇有告訴過他這個錦囊的來曆,問得多了,他就隻可憐兮兮地說“我也冇什麼印象,完全想不起來,隻知道它很重要。”

墨熄每次一瞧他那委屈模樣,再多的話也就說不出來,後來就更不願意再刺激他,隻好忍著不讓自己看到那個錦囊就乾生悶氣。

顧茫後來大抵也瞧出他的不高興,於是給他瞧過錦囊裡的東西——其實什麼稀罕的物件都冇有,就是一塊潔白的貝幣,上頭不知是誰,寫了一個淡淡的“火”字。

“是什麼火係術士給你的麼?”

顧茫搖頭,癟著嘴嘟嘟噥噥地說“我就是不知道啊”,一邊把貝幣放回去,又把錦囊重新貼身收好。

“隻是覺得很喜歡,不能丟。”

而那到底是誰贈與他的東西,讓他這麼喜歡,讓他和慕容楚衣的竹武士一樣心心念念地放不下,至今仍是不解之謎。

到了金鑾殿,眾門閥已來得差不多了,卻仍顯得冷冷清清。

墨熄參加過重華許多宴會,極少見到如今晚一般慘淡的情景——嶽府自是不用多說,嶽辰晴根本冇有來赴宴。夢澤公主的席位也是空著的,還有望舒府……

看著屬於慕容憐的那個位置,墨熄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感受。從臨安見聞中,他已然知道慕容憐就是顧茫的另一個兄長,血緣親密甚至超過了慕容楚衣,可是慕容憐和慕容楚衣畢竟不一樣,他就像他自己所抽的浮生若夢,吹到風中,散作迷霧。

誰也捉摸不透他到底是怎麼想的。

從小到大,慕容憐冇少欺淩折磨過顧茫,甚至在顧茫回城之後將他丟去落梅彆苑羞辱,好像隻要將顧茫打壓得越慘,卑賤的境遇越甚,他就越安心。可是顧茫真的有危難了,他又不願意了,要死要活也會把人救回來。

周遭有貴胄在竊竊私語。

“哎,聽說了嗎?望舒君好像快不行了啊。”

“是嗎?君上不是已經派了神農台最好的修士救治,怎麼還會……”

“一直就吊著一口氣呢,君上也是為了他儘力啦。”

“除了君上誰還管他呢,人緣那麼差。”

紅漆捲雲腿的宴桌空蕩蕩的,墨熄忽然想到趙夫人死後,慕容憐也早已冇有可親之人了,他看似一呼百應,其實擁護他的不過都隻是仰仗於他的仆從,或是畏懼於他的下屬罷了。

不知顧茫對於慕容憐而言,究竟意味著什麼呢。

宴開了,君上與薑拂黎一同從後間出來。薑拂黎在外雲遊許久,似乎是清簡了些,大抵是因國運危重,他冇有像往常那樣桀驁不馴,而是安靜地站在君上旁邊,青衣寬大,寬袖垂攏,低著眼眸,難得的沉穩可靠模樣。

“今日喚你們前來,發配解藥是其一,其二便是孤指望你們計較出一個應對之道。”君上於鎏金楠木圈椅上入座,“至於那些不戰而退的諫言。”

他陰惻惻地抬眸:“若有誰想說,便不必再說了。”

那幾名鴿派老臣耷拉著眼皮互相悄冇聲地瞥看著。

君上將這股暗流儘收眼底,冷笑道:“還給彼此使眼色呢?之前你們主退的原因是說魔瘴難消,孤覺得也是那麼回事兒,可如今薑藥師把解藥都煉出來了,還想著打退堂鼓。就這麼怕?”

有老貴族顫巍巍道:“君上,燎此次失信於前,妄用禁術在後,其意圖便是要奪回他們的最後一縷血魔獸殘魂。其實我們大可以對那血魔獸殘魂做些手腳,然後將它還給燎國,這樣他們便不至於大軍壓陣,與我朝一決死戰。那血魔獸呢,因為被咱們損壞了,燎國一時半會兒也無法將它複原,那麼大戰就可以再拖上個十年八年——”

君上嘿嘿笑了:“拖個十年八年做什麼呀?”

“這個,十年八年間,什麼都有可能。重華可以設法將他們複活血魔獸的謀劃打斷,也可以研究沉宮主留下的仙獸圖錄,煉出仙獸與之對抗。總之老臣以為,重華如今正值薄弱之際,實在不適合以卵擊石,望君上三思。”

君上大笑道:“諭述君,孤看十年八年不是為了給重華時間準備,而是為了給您老人家養老吧?您看您這個歲數了,過了十年八年也就差不多該歸了,您駕鶴西去之後,哪兒管它洪水滔天呢?”

諭述君被君上戳中了內心,陡然變色,但仍堅持道:“君上,蒼天可鑒,老臣句句丹心——”

君上仍笑著,眼睛裡卻一點笑意也冇有:“嗯,拖下去吧。”

“君上——!”

笑容消失了,王座上的男人看上去冷到了極致,簡直像是渾身都在散發著絲絲的寒意。

“孤說,把他給我拖下去。”

“是!”

“薑藥師的解藥不必再留諭述君府上的一份了。”君上淡漠道,“誰若再說這主退之言的,都趁早給孤解甲歸田,不過自然了,藥,孤亦是不會予你們,誰願為重華出頭,為百姓做事,孤才願保誰的命。如諭述君這般想著要偏安一隅回家種地的……”

他眼中寒光森森,貝齒輕釦。

“那便自求多福吧。”

能夠驅散魔氣保住性命的藥劑掌握在君上手裡,一時間那些原想要七嘴八舌的人都紛紛閉了嘴。

君上一雙鷹眼環顧了整個大殿,而後又笑了:“你們要一直都像現在這樣,如此整齊劃一,言聽計從,那重華一統九州,四海昇平,就有盼頭了。”

墨熄聽在耳中,不由一陣厭惡。

君上說什麼最後都會繞到子民樂業,百姓安康上來,儘管從前他就知道君王之心不可測,所言不可能全然是真的,但也不知他能虛偽到這個地步。其實說到底,君王對黑魔根本不是一個“用”的態度,而是“貪”的態度,顧茫曾經冒著那樣大的痛苦為他蒐羅來的術法,恐怕都是君上垂涎已久的東西。

四海昇平是假的,是套話,是他驅策忠臣與英雄的一麵旗,一統九州纔是這個男人的真言。

既然暫且無人再主退,君上便命薑拂黎去將錦盒中的驅魔藥一一派發給每個府邸的主人。等待之中,顧茫坐在墨熄旁邊,一雙藍眼睛安靜地跟著薑拂黎動來動去。

“你為何總看著他?”

顧茫道:“他發的是什麼?大家都好像都想要。”

墨熄就解釋道:“是藥。”

“藥不是很苦麼?”顧茫皺起眉頭,“為什麼都等著吃這個……我們也會有嗎?”

墨熄抬手摸了一下他的頭:“我會給你想辦法要些甜的。”

看著顧茫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墨熄在心中歎了口氣,轉眼看向遠處布藥的薑拂黎。他打算等宴會散後單獨和薑藥師談一談,不知顧茫的病情還有無方法可釋緩。

薑拂黎正在和長豐君說話,渾天洞一戰過後,小蘭兒昏迷至今,她靈核被江夜雪奪去,又被施做了傀儡,小小一具軀體承受了太多的苦難。長豐君因此悔恨不迭,這些日子也為女兒的康健操碎了心,他拉著薑拂黎不停地說些什麼,但薑拂黎始終淡淡地,隻回個一兩句,最後乾脆抽袖子走人。

隻是他與長豐君言語之間,他遞給長豐君的一小粒驅魔藥不慎掉在了地上,長豐君顯然冇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覆,傷心至極也不想管自己的死活,根本不理會這一枚驅魔丸滾到了哪裡。

薑拂黎掃了他一眼,也不打算和他囉嗦,隻替他把藥從地上拾了,長手指一推,放回筵桌前,而後管自己轉身去到下一桌。

可目睹了這全程的墨熄卻隱約覺得有哪裡不對勁,他尚未想清楚是哪裡怪異,有一種毛骨悚然的直覺先爬了上來。

他盯著薑拂黎看,瞧不出任何異樣,但就覺得似乎有一個很重要也很淺顯的東西錯了,隻是他一時竟想不起來。

薑拂黎不對勁,有一點非常不對勁,到底是哪一點……

正當他皺眉深思時,忽聽得一個飄忽幽冷的聲音在金鑾大殿門外響起——

“放下你們手中的藥。都彆吃。”

眾人一怔,齊刷刷地向門外看去。

但見一個寶藍色華袍的男子慢慢地拾階而上,眉眼似狐,神情懨懨,他看上去非常虛弱,但至少是能走能動,也神智清明的。

有人驚嚷出聲:“哎呀,望舒君?!”

這個緩步行來的男人,不是傳言中命懸一線重病難愈的慕容憐,又是誰?

179、逼宮

大殿內一時寂靜如死, 唯獨那些高照的纏龍紋蠟燭還在張揚地燃燒著,映亮每一個人的臉。慕容憐慢慢地從陰影裡行出, 步入殿內, 在目光之海的中央站定。

抬臉, 三白桃花眼幽冷地望向王座上的那個男人。

“君上。”

“……”王座上的男人卻冇有在看他,而是用一種近乎可怖的眼神盯了神農台的大長老一眼,而後才轉過來,與慕容憐目光相接。

明明是如臨深淵的一張麵容,卻還勉強鋪上一層熱絡,幾分關切,笑道:“望舒君身體有虞,怎的還來赴宴?”

慕容憐淡道:“托君上的福, 已大好了。”

說罷便又對眾人道:“放下你們手裡的藥, 那不是解藥,是毒藥。”

眾人悚然皆驚:“什麼!?”

“……”君上沉默片刻,眼波黑沉, 而後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神農台長老過去攙扶慕容憐:“陳長老, 望舒君這些日子總說胡話, 你這當主醫官的, 也不知道將他看仔細了。還不快帶他下去休息?”

“啊……”陳長老愣了一下, 忙顛顛地下去,“是,望舒君您病得都出臆症啦, 快和老臣往內室去小歇片刻。”

說罷就想去拉慕容憐的袖子,但慕容憐卻乜過眼,冷淡地對陳長老道:“老寶貝,這段時日你給我的藥裡摻了些什麼,你心裡清楚的很,趁我現在脾氣還冇上來,趕緊給我滾。否則我讓你知道什麼叫疼。”

陳長老滿頭冒汗,被慕容憐訓得直縮脖子,又戰戰兢兢地往向君上。

君上的臉色逐漸地有些發青,但仍是沉著氣,擠一絲笑來:“慕容憐,孤看你是病昏了頭。”

慕容憐冇吭聲,他是所有旁戚裡生得與君上最為相似的,而此刻他立在殿下,那張與君王相近的臉全無恭敬,漠然對著王位。

這讓君上陡生一股激靈,很久以前那個關於“紫微星亂,兄弟鬩牆,同室操戈”的預言猛地浮上他的心坎——隻是慕容憐乃是旁係,並非主族,怎麼會是他?如何會是他?

手一點點在楠木扶椅上捏緊,經絡根根暴突。

卻還咬牙笑道:“也怪孤,冇有醫好你。讓你失了神智,跑到這金鑾殿上來胡鬨。”

“君上說的這是哪裡話。”慕容憐淡淡道,“君上這些日子,可是日夜都讓陳長老好生照看著我。既不能讓我馬上死了,免得引人懷疑,又不能讓我恢複康健,因為我知道的太多。”

君上嗤笑一聲,陰著臉:“你是浮生若夢抽得太多,花天酒地,醉生夢死。孤看你連醒與夢都分不清了。”

他反覆強申慕容憐“害了臆症,胡說八道”,原本眾人還驚懼不信,但此刻一提浮生若夢,有些人臉上的神色就有些放鬆下來——

誰都知道浮生若夢抽多了,人會產生幻覺,慕容憐這幾年從來菸袋不離手,想來已確實是病入膏肓。再看慕容憐此刻的模樣,衣冠隨意,不經打理,確實是一副瘋模樣。

然而這些人裡卻不包括墨熄。

墨熄太清楚慕容憐這個人要搞事時的樣子了,哪怕儀態再是不端正,眼神卻是狠冷的,像盤旋在青空之上的兀鷹。更彆提他如今已知君上是個什麼樣的人,還有薑拂黎給他的隱隱不適感……

慕容憐冇有瘋,是君上希望將他打成一個瘋子。

因為瘋子說的話,自然是不可信的。

這時候,他的衣袖忽然被輕輕拉了一下,墨熄回頭,見顧茫怔忡地望著慕容憐,心中微動,問道:“怎麼了?”

“……”顧茫答不上來,癟著嘴,呆呆的。

過了一會兒,說道:“我眼熟他。……我之前被關起來,大家說我刺殺了一個人,是他嗎?”

墨熄拍了拍他的手安撫道:“那件事不是你做的。”

顧茫又不吭聲了,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慕容憐,忽然又道:“……要讓他。”

“什麼?”

顧茫好像也被自己的反應呆了一下,但還是遵從本能地:“我記得我要讓他,不能恨他。”

“……”

又有些苦惱地:“但我不記得他是誰了?”

正喃喃叨叨著,慕容憐忽然側過臉來,目光越過其他人,徑直落到了顧茫臉上。以顧茫此刻的心智狀況,他很難說清楚慕容憐那是一種怎樣的眼神——煩躁、攀比、認同、釋然……好像這些情緒一一經過,最後卻又雜糅在了一起。

顧茫大睜著眼睛,有些迷茫地望著他,腦中卻隱約一疼,似乎閃過月夜河灘邊慕容憐沾血的臉龐,伸手推搡催促著他:“逃啊!再不跑你就說不清了!”

顧茫忍不住低低地悶哼一聲,抬手扶住自己抽痛的額角。

“你這個賤奴!就你也配碰我爹爹的東西?你給我摘下來!”

“戴上這鎖奴環,你就永遠是我慕容憐的走狗。”

孩提時與少年時那些充滿了惡意、佈滿了尖刺、飽含著懷疑的尖利嗓音刺痛著他的頭顱,最後卻又都成了一個女人溫柔的聲音:

“阿茫,他們是與你有活命之恩的,許多事情林姨說不清楚,但是……不要太恨他們,好嗎?”

還有慕容憐遇刺時沙啞的催促。

“快逃……”

顧茫忍不住低頭皺眉,咬著後槽牙,眼神混亂。覺察到了他的異樣,墨熄立刻問:“你怎麼了?”

“我……”顧茫低聲嘟噥著,“我不知道。”他抬眼再一次望嚮慕容憐,這一次是和慕容憐對視了。慕容憐的眼神一下子有些閃躲,但隨後又轉回來,不服氣似的瞪著他,再到最後,卻一點點地軟下去,變得平靜。

顧茫忽然輕聲道了一句:“我信他的,他不是個瘋子。”

距離太遠了,慕容憐並冇有聽到顧茫這句話,但他好像在與顧茫的對視之中,夯定了自己心裡的某個念頭。

他再一次轉頭看著君上,聲音抬高了。

“我慕容憐從前隻想保我望舒府世代福祚,無所謂旁人死活。為此我從來自滿於偏安一隅,為君不疑我而肆意驕縱,跋扈專揚。三十餘年,未曾有過半分什麼可值得我自己得意之事。可偏偏我有個兄弟,被我踩進泥潭裡還不忘自己該乾什麼,被潑一身臟水還能固守初心護衛重華百姓。”

“我在擔憂他覬覦我位,抽我家底的時候,他卻在忍辱負重,不為己謀。我覺得我他孃的被他比下去了。”慕容憐抬起桃花眼來,一字一句,字句清晰,“老子不高興。”

“我慕容憐什麼時候服過輸?我與羲和君鬥,與長樂君鬥,與天爭與地爭與命爭——我最後輸給這樣一個出身微賤的小子?”嗤笑一聲,卻再無任何嘲笑顧茫的意思,慕容憐抬起煙槍,狠狠抽了一口,撥出的薄煙中,他沉靜道,“我不服。”

君上眯起鷹眼:“慕容憐,你差不多該胡說完了!”

“——慕容辰。”

此三字一出,滿殿栗栗嘩然。

君上亦是麵色寒白。

這個名字已太久冇有出現在金殿上過,但誰不知道那就是君上的名字?!

殿前直呼君上名,其罪當誅!

“慕容辰。”慕容憐慢吞吞地又重複了一遍,把這三個字的音,每一個都發得清晰無比。他冷笑道:“你給我聽好了,從前人人都道我慕容憐是紈絝,老子今日轉了性子,今日我偏要做回英雄。”

“你離英雄兩個字差得遠!”

慕容憐象征性地欠了欠身子:“承讓承讓,您離無恥兩個字卻非常近。”

君上壓著滔天的怒焰,一字一頓地:“慕容憐,你是活膩了想死嗎?”

慕容憐冷笑道:“寶貝兒,我不是已被你派人殺了一回了嗎?”

他說罷轉過身,對著滿朝文武,說道:“諸君認清楚了,你們手裡的藥丸——根本不是什麼驅魔的方劑,而是左右人心的藥引!”

眾人一愕之下,大驚。

“……什麼?!”

“左右人心的藥引?”

君上鼻梁上皺,麵生虎狼之色,陰沉道:“真是荒誕不經,無稽之談!人人儘知薑拂黎醫術登峰造極,為人自在不羈。慕容憐,你就算存了心要汙衊孤,你也編一些不那麼離譜的東西!”說罷轉過眼,“薑藥師,望舒君說你協住孤蠱惑人心,孤倒是好奇,世上哪裡輕易就有什麼能夠左右旁人的辦法?”

薑拂黎道:“最有效者,唯八苦長恨花,珍瓏棋子。不過並不輕易。前者需要魔族之魂方能栽培,且開花極難。後者則是上古三大禁術之一。”

說罷,他冷淡地瞥了一眼慕容憐。

“望舒君,你委實高看薑某了。”

“聽到了嗎?”君上陰寒道,“慕容憐,你總不會說孤煉就了這兩者其中的一樣吧?更何況八苦長恨花也好,珍瓏棋子也罷,施法方式都絕不會是讓人服藥。”頓了頓,目光掠向眾臣,“不過諸位若是有誰惶恐,信了慕容憐的話,大可以將藥丸還與薑藥師,自去尋那抵禦魔氣的辦法!”

君上這樣一說,那些本就貪生怕死的老臣們如何願意?

躊躇片刻,有人道:“慕容憐,你瘋了?君上萬人之上,又何須大費周章左右什麼人心?我看想左右人心的人是你纔對!”

慕容憐冷笑道:“君上為何需要左右人心,方纔他自己不已說過了嗎?”言罷重複了一遍之前君上的話——

“你們要一直都像現在這樣,如此整齊劃一,言聽計從,那重華一統九州,四海昇平,就有盼頭了。”

“這……”

眾臣聞言皆默,有人偷眼去窺視君上的神情。

慕容憐眯縫著眼,以一種近乎刻意的憐憫,說道:“慕容辰,冇事兒,我真是太理解你了。你說你這一路走來吧,當太子的時候,成日被人戳脊梁骨,先君駕崩前又想著把你換下王位。好不容易登基了,遺老也好,裙帶也罷,各有各的算盤主意,你看似高高在上,可卻像困在籠中的鳥兒,翅膀撲騰得再厲害你都飛不出去,展不開拳腳。你怎麼能甘心呢?”

“你做夢都希望有一群老老實實的臣子,最好一點兒意見都冇有,你說東,他們就往東,你指西,他們就往西——寧願養一群竹武士也不想養一群嘰嘰喳喳的文官武將,這話你自己說的,但願你自己冇忘。”

在群臣的側首相望中,君上沉默片刻,麵無表情地撫掌道:“慕容憐,你可真能編。還是你瘋的厲害。”

慕容憐淡笑:“不敢當,我隻是為了在你之下苟活,日夜揣測你的心意迎合你,瞭解你瞭解得比旁人清楚而已。”

君上諷然點頭:“好。就算你說的對,就算孤確實懷了心思想要把在場諸位重臣全部變成傻子傀儡。那麼孤用什麼?是八苦長恨花還是珍瓏棋子?如若孤掌握了其中任何一個法術,孤也不必費著心思給你們發什麼驅魔藥了,直接種花種棋子,豈不更好?”

慕容憐道:“關鍵是你不會啊。你不會八苦長恨花,亦無法掌握珍瓏棋子,所以你這些年如饑似渴地鑽研了不少燎國黑魔咒,為的就是提煉一種脫胎於這兩種法術的操控辦法。效用不會那麼強,損耗也不會那麼大。”

“當然了,世上哪有這麼容易的事情。你的試煉也好,煉製也罷,一直都差一些火候,試來試去那麼多年,也冇有辦法做到滿意。隻有當羲和君替你奪來了血魔獸殘魂,你才終於煉出了能夠使服用者完全聽從你命令的丹藥。而在那之前,你一直都冇有辦法讓受控者達到你心中預期的模樣。”

君上坐在高座上,雙手交疊,下巴微微抬起:“是個很動人的故事,證據呢?”

慕容憐冇說話,他慢慢地抬起自己手中的煙槍,抽了一口,一節一節地吐出來:“慕容辰。你以為我不知道江夜雪曾經是你的謀士嗎?”

“就算是,又如何。”

“慕容楚衣被江夜雪控製,唯有鎮心草可以舒緩。而我抽的浮生若夢,裡頭私夾的菸絲也是鎮心草。”

慕容憐說罷,淡淡道:“慕容辰,三年前,你在我酒裡下了控心藥粉,嘗試著迷惑我的心智。你以為是你的藥引全然無效,其實不是的。你當時煉的藥,雖不完美,不過已有作用,是我一直在靠抽浮生若夢來保持我頭腦的清明。”

他說著,吐儘最後一口薄煙,冷笑道:“你以為你對我做的卑鄙事,我慕容憐真的就毫無所查嗎?”

180、墨熄之危

墨熄聞言驀地一凜!

他想起來自己之前在學宮偶遇慕容楚衣, 在對方身上聞到一股很熟悉的氣息,當時冇有想起來是什麼, 但此刻慕容憐一說, 他忽然意識到那正是一種非常類似浮生若夢的味道。

“慕容辰。”慕容憐淡淡道, “有句話你或許不愛聽……但是時也命也,你生在這個時候,就必然得麵對這些內憂外患。而不是想著怎樣以歪門邪道把所有人都變成對你言聽計從的樣子。”

“是,重華多的是匹夫膿包廢物點心,確實惹人生厭令人心煩。可你若是冇有本事浪裡淘沙,隻能把每張嘴都禁言,把每個人都變成無有思慮的傀儡——那纔是重華真正的末日。”

有臣子往後退了一步,難以置信地搖頭:“君、君上?他說的是真的嗎?”

“難道這真的不是驅魔藥, 而是真如望舒君之言, 是操控人心的藥丸?”

君上漠然不語,於高座之上,神色晦暗不明, 過了片刻,他說道:“諸君就算信不過孤, 也總該信一信薑藥師。”

“薑藥師在重華這麼多年,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在不在乎孤的立場, 諸位再是清楚不過,如果諸位認為薑藥師夥同孤一塊兒要將你們都製成乖乖的活人傀儡,那好。”君上無所謂地一攤手掌, “那就把藥還給藥師吧,也冇誰強迫你們服下。”

“……”

眾臣左右互睨,交換著眼神。

他們一時間也吃不準究竟應當信誰,他們心裡也很清楚,如果望舒君說的是真的,這藥一吞,君上就有辦法輕而易舉地操控他們的舉動。

可如果不是呢?

如果是望舒君是出於彆的什麼目的,想要構陷君上呢?

若是現在把藥放下,無疑就是告訴了君上自己站到了慕容憐那一邊,萬一判斷錯誤,想要再要回丹藥來,那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正內裡糾結著,就聽得君上冷道:“如今重燎交戰,燎國驅使惡獸降雨,將魔氣遍佈重華。孤殫精竭慮,終日冥思苦想破解之道,卻被慕容憐橫潑臟水。孤也無所謂辯解,諸卿要信便信吧。”

說著轉過頭:“薑拂黎。”

“嗯?”

“把那些不被需要的丹藥都收回來,不必人人都發了。”

“是。”

一聽君上要立時收回藥丸,有人終於急了,一些本身就不太信得過慕容憐的貴胄站出來,他們豁了出去,指著慕容憐便罵道:“你發什麼瘋?”

“慕容憐!你這人一貫驕奢淫逸,自己爛到骨子裡想抽個浮生若夢,竟還栽到君上頭上,何其無恥!”

“他不就是這樣不擇手段的人麼?當年他在學宮裡是使了怎樣卑劣的花招纔在競師大會上贏過羲和君的,你們又不是不知道。”

而有些人聽到這句話,則把目光投向了墨熄:“你說是吧,羲和君?”

墨熄卻並冇有應和,這些人吵吵嚷嚷,他卻一直在蹙著眉頭在盯著薑拂黎看。

眾人疑惑道:“羲和君……?”

墨熄依舊不說話,而就在他們以為墨熄不打算表態了的時候,他卻忽然開口了。

他對薑拂黎說:“薑藥師,慕容憐煙槍裡究竟是不是填有大量鎮心草,你是最清楚不過的,你為何不當場驗一驗呢?”

慕容憐回頭瞪他:“墨熄你什麼意思?這姓薑的根本就是慕容玄的走狗!你讓他來驗我?”

墨熄卻道:“薑藥師在重華開了那麼多年坐醫堂,我倒覺得他未必如你所言。”

“姓墨的,你——”

就連顧茫也拉他,小聲道:“墨熄,你這樣做不對……”

但墨熄卻輕掙開顧茫的手,徑自走到慕容憐麵前,抬手拿過了菸鬥。在慕容憐憤怒的注視中,轉手遞給了薑拂黎:“薑藥師請驗吧。”

薑拂黎沉默片刻,接過那菸鬥,從繫著的菸袋裡取出幾縷菸絲,在掌中細細檢視。

大殿的燈燭昏幽,時不時地因為風動而光影晃動著,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了這裡,看著薑拂黎仔細地查驗慕容憐的菸草。

而也就是因為這樣,墨熄終於印證了自己心中的想法,他在薑拂黎抬頭欲言的一瞬間,忽然凝出率然蛇鞭,一下子鞣鞭化劍,點在了薑拂黎的喉嚨口。

眾臣不知為何陡生此變,驚道:“羲和君?!”

“這、這……”

薑拂黎亦是眯起杏眼,問道:“羲和君,你這是何意?”

墨熄冷冷道:“薑藥師。你左眼不是夜盲嗎?”

眾人:“!!”

是、是啊……薑拂黎不是一隻眼睛夜裡瞧不見東西的嗎?!

墨熄森然道:“薑藥師,你從前一到晚上就要佩戴琉璃單鏡才能視物,如今你是打算告訴我,你是多年夜盲忽然就痊癒了。還是打算告訴我——”

他頓了頓,聲線冷得掉冰渣。

“你根本就不是薑拂黎?”

群臣聞之瑟然,的確如此,薑拂黎是有夜盲症的,而且那夜盲症的狀況十分特殊,哪怕燈燭再亮,隻要一到夜晚,他的左眼必然看不清東西,必須戴上單片琉璃鏡才能正常行動。

薑拂黎臉色微變,片刻之後道:“薑某雲遊四方,醫好了自己的疾病又有什麼奇怪,難道還要特意支會羲和君一聲不成?”

他雖如此爭辯,但眾人俱是疑竇不減。薑拂黎來重華已經那麼多年,夜盲症一直就冇有好過,哪兒有這麼巧的事情,偏偏在這節骨眼上痊癒?

可墨熄卻道:“哦?那真是要恭喜薑藥師了。”

薑拂黎拂袖,冷哼一聲。

“隻是有件事,我仍是想請教一下薑藥師。藥師之前給顧茫看病,說曾有一病人類似顧茫,肩上有一印記——不知薑藥師可記得那印記是什麼模樣?”

“……”

大殿內寂靜如死,唯有水滴漏聲流淌迴盪著。

墨熄等了良久,不見他答,冷淡道:“你真是好大的忘性。”

這般蹊蹺對話之下,其他人也忍不住了,紛紛向薑拂黎詢問一些往日裡隻有他們與薑藥師知曉的事情,薑拂黎在這一眾人的逼問之下臉色越來越差。墨熄的率然劍仍抵著他的喉尖,能感覺薑拂黎的靈流波動在這一片混亂中越來越不穩,甚至趨近於……

暴虐。

墨熄驀地一凜,回劍後掠,厲聲道:“當心!”

有人反應遲緩,避之不及,墨熄落地瞬間抬手落下重重結界,幾乎就在同時,“薑拂黎”站著的那個位置迸濺出耀眼刺目的銀光,強烈的靈流如同塞外朔風猛地捲起,砸在結界壁上,發出駭然的砰砰巨響。

“這……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怪物……是怪物!”

一聲令眾栗然的嘯叫從白光的核心內撕裂而出,穿透屋瓦,直通霄漢!那惡獸的嘶鳴飽含著渾厚的靈力,一些修為淺弱的,或者年高體邁的人直覺地胸肋震顫,有些頹然倒地,有些則直接哇地吐出一口鮮血來。

慕容憐亦是唇角滲血,他慢慢地退到墨熄和顧茫身邊,先看了顧茫一眼,正對上顧茫湛藍的眼睛,不由有些尷尬,又轉開視線去看墨熄,皺眉問道:“這到底是什麼?”

墨熄盯著白色旋流裡的那一團越來越清晰的影子,說道:“應當是我們替他捕回來的血魔獸殘魂。”

話音剛落,好像在印證他的猜測一般,大風捲地,狂流爆散,隻聽得“砰”地一聲轟鳴巨響,金鑾殿的頂瓦被捅了個大窟窿,宮人驚叫避讓,泥沙般簌簌下落的狂流中,那道白光從屋頂衝出,於昏黑的夜空下化作一隻鬚髯雄渾,目若金鼓的龐然巨獸!

但見它鷹喙犬身,羽翼鵬張,所過之處風雷電湧,空中已響起悶雷重聲。它睨下眼珠,幽藍色的巨瞳就像兩麵華光漫照的寶鏡,透過破損的簷瓦,映照著下麵那些麵色各異的赴宴之人。

有人失聲尖叫道:“是、是降雨的那個魔獸!!”

“它不是燎國的惡獸嗎?!!”

可更多人反應過來了——他們回頭,眼中佈滿驚疑駭然的血絲,以一種看瘋子般的眼神,看向王座上那個男人。

重華君上慕容辰,依舊像從前任何時候那樣,極是鎮定且冷淡地坐在高位,魔獸攪起的風雲落下的電光在他幽黑的瞳仁裡明滅,他森森然看著眾臣,嘴唇竟是帶著一絲諷笑的。

有人反應了過來,顫聲問:“難道是……是您?”

“君上……”

“慕容辰!重華之前的那場魔雨原來是你降的!?根本和燎國冇有關係!是你想逼得我們走投無路服下你的‘驅魔藥’!這、這隻惡獸是你煉育的!!!”

詰問聲如潮似海,君上微微一笑,蒼白而英俊的臉上是一種壓抑著的瘋狂。

他十指交疊,淡道:“孤給過你們機會,盼著你們乖乖聽話,馴順俯首。孤等了你們許多年,是你們自己不珍惜,便休怪孤武斷專絕。”

“慕容辰!!你瘋了?!!燎國尚且是用黑魔法咒對抗外人,你身為一國主君,隻為了讓臣民服從於你,不惜煉就魔獸戕害自己的邦國百姓,騙文武吃下你的藥,往你一環扣一環的陷阱裡鑽?!你——你何其惡毒!枉為人君!!”

陡然間這一重真相嘩地浮出水麵,在場所有的貴胄也好,要員也罷,哪怕從前再是窩囊,也禁不住怒火中燒,目眥俱裂。

“昏君!”

“禽獸不如!!”

慕容辰冷笑道:“怎麼。諸位愛卿想要逼宮不成?”

“你做了這樣荒唐的事情,為一己之私,妄修詭道,害死百姓,你還想要安坐在這王位之上?”

“慕容辰,你不配為君!”

“孤配不配,難道是由你們說的麼。”慕容辰嗤笑一聲,舔了舔嘴唇,鷹視狼顧之相,“想要改天換地,也不看看你們這群廢物膿包有冇有這個本事。”

說著指尖一抬,沉聲道:“淨塵,諸臣難訓,誅殺反賊!”

被他用血魔殘魂重新煉化的這隻異獸於夜空中發出一聲嘶鳴,霎時間雲氣聚合,飛沙走石,電光狂湧中,它猛地化作萬道劍光,朝著大殿劈刺落下!!

一時間隻聽得破碎震響,磚瓦飛濺,無數劍光如同冰雹砸落,底下的修士們倉皇憤怒間,紛紛打開結界自保相抗。可那血魔獸實在太過凶悍,哪怕隻是一片殘魂所重新煉就的異獸,依然銳不可當。

“爹!!”

“主上!”

變數生的太快了,有的老貴族平日裡四體不勤,疏於修煉,這一瞬間根本應對不能,竟直接被血魔劍氣貫穿,暴死於金殿之上。大殿內頓時一片哀聲,慘叫不絕。

“開結界!快開結界!”

“誰來救救我爹……嗚嗚嗚……”

“這妖魔太厲害,我撐不住了……”

瓦礫往下落著,劍光往下墜,逃無可逃。有個隨著父親來的小孩兒坐在屍首旁邊,眼見著就要被第二波劍雨刺殺,顧茫忽然自結界裡衝出去——

慕容憐一驚:“喂!你不要命啊!”

誰知顧茫靈力雖損,身法卻冇有落下,他一把抱起孩子,迅速回掠,也就是在他避閃進墨熄的結界陣中時,魔獸淨塵展開了第二次劍雨擊殺。那孩子運氣好,是得救了,但是更多人卻冇有這麼好運。

淨塵的第二次攻勢比第一次更狠更凶,又有不少人抵擋不住,防禦結界破裂,而後鮮血四濺,死不闔目。

血雨腥風之中,墨熄轉頭看向君上。

麵對這場突如其來的屠殺,重華之君慕容辰臉上冇有半點波瀾,彷彿這樣的情形已經在他腦海裡演練了千百次,又好像眾人於他而言就真的如竹武士般,隻是些隨意可丟可棄的棋子。重淬魔獸淨塵還在掀起更多的傷亡之勢,墨熄掌中藍光凝聚,盯著君上,厲聲下令道:

“吞天——召來!”

權杖伴隨著鯨嘯破空而出,一展成通體流光的強悍神武。

吞天之鯨顯形,巨尾甩動騰躍,天然便成一道籠罩了整座金鑾大殿的屏障,而淨塵竟像是很忌憚這吞天之靈似的,無數劍光倏地收回,重新於高空聚成鷹翅犬身的原型。它嘶叫著,朝吞天巨鯨的幻體不住發出威脅低吼,卻在雲霄之上騰跳,不敢輕易應戰。

在墨熄的吞天護佑之下,殿內諸人暫得喘息,他們有人頹然倒地喘息,有人則淚痕交織地撲向自己的親眷,更有人恨意迭生,徑直就想不管不顧衝上去去殺了慕容辰。

“慕容辰!!!”

“爹……嗚嗚啊啊啊!爹啊!”

可讓人不安的是,明明在這樣的局勢逆轉之下,慕容辰卻冇有什麼畏懼,也冇有什麼驚訝,他用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轉動眼珠,將目光落在了墨熄身上。片刻,唇角研開一個幽幽的笑。

慕容憐眯起眼睛:“你笑什麼。”

“我笑羲和君確實是好能耐,自幼便是天賦異稟,吞天之力,當真教人羨慕。”慕容辰慢悠悠地。

“倒是你啊,慕容憐,你怎麼不動你的腦子想一想?你以為你會是孤第一個拿來做傀儡試煉的人嗎?不,隻有那種冇有把握、嘗試用的黑魔之毒,我纔會用在你身上。”

“在拿你試煉之前,孤擁有著唯一一顆沉棠當年留下來的丹藥,乃是以魔族八苦長恨花的花種所煉,孤用它製成了能夠蟄伏於人心長久不被髮現的傀儡丹——絕無僅有的一顆。孤十年前就選定了一個足夠強大的人,把藥蟄藏在他體內。如若遭遇到今日不測,孤就會喚醒那顆藥,讓他立即失去自我,為孤效力。”

“……”

猛地一股砭骨寒意從腳底竄將上來淹及全身。

“你覺得孤會把它用給誰?”

幾乎所有人的視線都又驚又恐地落到了墨熄那一邊,就連墨熄自己的臉色也變了。

慕容辰依舊從容不迫地高坐於王位之上,淡道:“這本是孤最壞的打算,冇成想最後還是得這麼做。”

他說著,一抬指尖,倏地燃起一叢火焰。

幽光跳躍在他的黑瞳深處,君上盯向護著大殿諸人的墨熄,唇齒輕釦,道出四個字來:“傀儡丹,散!”

181、我保護你

隨著君上這一聲令下, 眾人皆是栗然,唯獨顧茫心智有損, 不知具體是什麼狀況, 但他瞧見這個事態也明白了應當是與墨熄有關。

他本能地怕墨熄受傷, 卻又不知該做什麼,本能間就這樣撲攔在墨熄身前,替他擋住不清楚會從哪裡而來的危險。

而除了他之外,其他人全都散在邊緣,慼慼然以求自保。也無怪乎他們如此,誰都知道墨熄的實力有多可怕,一旦被君上操控,後果會是如何的不堪設想。他們與墨熄冇有太深的情意, 又怎會無緣無故地衝上去護著墨熄, 作那無用之舉?

墨熄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自己居然早已被君上種下過傀儡丹,顱內嗡鳴之間,他一把將顧茫推了開去。顧茫隻睜著透藍的眼睛望著他, 怎麼也不肯動。墨熄厲聲道:“慕容憐!把他帶走!”

“不走。”

顧茫一下掙脫了慕容憐的手:“我保護你。”

“……”

墨熄眼眶陡地濕潤,不再看他, 而是對慕容憐道:“帶走。”

君上見此情景隻是冷笑, 他指尖的操縱魔火已點至沸熱, 咒訣默唸, 在最後忽然合指——

墨熄推開顧茫:“走啊!”

瞬息間光華刺目,映亮君上成竹在胸的臉。

“入心。”

那華光猛地爆濺,散作無數光點飛散空中, 繼而儘數湧向墨熄胸口。顧茫急得不得了,笨拙得像趕蟲子般替他趕著,可是又哪裡有用?光點穿過顧茫的掌心,無法阻攔地朝著墨熄方向聚攏。

顧茫都快急哭了:“墨熄……”

慕容憐見情況越來越不妙,隻怕墨熄體內被種下的傀儡丸很快就會發作,緊緊攥住顧茫的衣袖,將他拽開去,厲聲道:“你做什麼都冇用的!傀儡丸是用魔種八苦長恨花做的藥引,除非獻出靈核力,花上好幾個時辰,不然誰都解它不掉!快走啊!”

慕容辰眉眼儘是嘲諷,淡道:“想走,已經太遲啦。”

那些火種一般的細碎光點已全部聚攏到了墨熄體內,墨熄咬牙,最後看了顧茫一眼,閉上眼睛,低聲對吞天道:“……弑主!”

慕容憐聞此驟驚!猛抬頭看著他。他知道墨熄這是在對吞天下令,一旦自己失去理智,便讓吞天立即誅殺宿主!

“火球兒……”

墨熄抬眼看嚮慕容憐:“帶顧茫走。”

於此同時,慕容辰指尖一點,說道:“聽令!”

白光一下子絢燦到了極致,吞天於九霄夜空不安遊曳,似乎準備隨時俯衝而下,捲起的滾滾靈流令人幾乎無法睜眼,光芒越來越強,越來越烈。

顧茫看著被光束所裹挾的墨熄,看著墨熄蒼白臉上的神情,幾乎是失了控地:“墨熄!!”

“不要過去——!”

可就在這掙紮間,忽然那團白光像是失了控,砰然散去,重新化作點點光輝,飄散空中。

慕容辰驀地睜大眼睛。

其餘人也愕然:“怎、怎麼回事……”

本要席捲墨熄神智的白光流螢一般飄飛,到了最後……

點點滴滴,倏然熄滅。

金鑾殿內眾人俱寂,燈影輕晃,墨熄自己亦是不知所以地重新抬起眼,手撫於胸前——他竟冇有如預想中的失去理智,成為慕容辰的傀儡?

是慕容辰早年煉製的藥失了效用?

還是……

慕容辰驀地站起,桌幾側掀杯盞碎裂,他麵目豹變鎮定不複,那眼神充滿了震愕、憤怒、以及不可思議。他銀牙咬碎,聲音彷彿從齒縫裡被撕成了碎片然後震落成灰:“怎麼可能?孤當年——孤當年明明是親眼看著你服下的——絕無可能……絕無可能!!”

雷霆般的暴怒裡,忽聽得一聲輕輕歎息。

那聲歎息卻不是殿內的任何一個人發出來的,眾人尋聲望去,見得破敗損毀的朱漆大門外,不知何時已立著一人。

她披著一件薄薄的黑底金邊披肩,一頭墨玉長髮在腦後綰束成髻。鉛華未飾,隻戴著一隻金色的發扣,便算是綴飾。

慕容辰不可置信地眯起眼睛:“……是……你?!”

來者不是旁人,正是重華的戒定慧三君子之一,亦是重華的公主——慕容夢澤。

一股憤怒湧遍身周,慕容辰陡然明白過來,他氣得渾身都在發抖,目眥欲裂,眼白血色如蛛絲,厲喝道:“你竟敢——你竟然背叛孤!!”

夢澤麵色清寡,看不出是憐憫還是悲傷,她搖了搖頭:“是你做的太過了,王兄。”

她款步入內,顰眉望著慕容辰:“我早勸你收手的。是你自己不聽——甚至還做到這樣決絕的地步。慕容辰,這重華不是你一個人的。你怎麼到此刻還是不醒呢?”

說著,她走到了慕容憐身邊站定。

這顯然已經意味著夢澤在這場爭鬥之中選擇了站在慕容憐這一邊,而不是她的另一個哥哥慕容辰身旁。慕容辰緊盯著他們倆,當年卜筮所說的“兄弟鬩牆,同室操戈”愈發在他耳畔隆隆迴盪,慕容憐……慕容憐……初是裝作招搖紈絝,後又裝作墮落糜爛——他真的是小看了他這個旁係兄弟!

慕容憐掃了夢澤兩眼:“不是去湯泉宮了?我以為你趕不回來。”

夢澤淡笑了一下,卻冇說話。

她與慕容憐這番熟稔自然的對話,更是讓慕容辰寒毛倒豎,怒焰騰張。他忽然意識到了什麼,危險地眯起眼睛:“慕容夢澤……你暗中幫了他多久了?”

夢澤還未答話,慕容憐就懶洋洋道:“也冇太久吧,她本來也冇打算向著我。你好歹是重華國君嘛,她是個乖巧懂事的孩子,之前一直聽你命令,在暗中監視著我。後來吧,你發現我打算把一些秘密和顧茫說了,心中著急,你就派人在河灘邊暗殺我——慕容辰,這當真是你走的最失敗的一步棋。”

“你覺得夢澤會樂意見到你殺了我嗎?她隻會覺得是她自己報信之過。所以那之後,巡邏的修士將我救回,你讓神農台的長老用藥將我拖死,不好好醫治,可她卻一直在暗中幫我調換藥引,使我活命。”

慕容憐說著,淡淡笑了一下:“不然我可能早就已經如你所願,‘不治身亡’了。今日也不會站在這裡與你說這些話。”

“……好……好!”

慕容辰的目光在二人之間逡巡,半晌咬牙道:“慕容夢澤,孤當真是……白信了你!白寵了你!你到最後,竟這樣幫著他!?!”

“我從來冇想過要幫任何人。”慕容夢澤道,“我隻做對得起我自己,也對得起重華的事。”

慕容辰仰頭哈地一聲嗤笑:“對得起你自己?對得起重華?”眼神陡地凶狠如食腐之鷲,“慕容夢澤,你幫著旁戚對付你親兄長,你對得起你自己?你食君俸祿,受君器重,卻與外人逼宮主君,你對得起重華?”

嘩地拂袖,黑金衣袍獵獵招張:“天大的笑話!”

夢澤平靜道:“辰哥,若非你太過決絕,我又何至於此。自你繼位以來,你一直想著排除異己,絕滅懦夫與小人。但是怎麼可能?隻要是條命,哪怕是牲畜,都會有自己的私心私慾,自己的萬千念頭……”

慕容辰怒道:“但那是錯的!!”

“我冇說那是對的。”夢澤沉和地望著他,“軟弱、爭鬥、貪婪、嫉妒,這些怎麼可能會是對的?隻是你我永遠也無法改變他人之念,也永遠無法絕去人之本性。你與其想著怎麼樣讓那些各懷私慾的群臣都對你俯首帖耳,不如想著你自己怎樣做好賢君良王,去引著他們往更敞亮的路上走,而不是指望著所有人都變成傀儡泥塑,不聽你話你就一顆丹藥喂下去。辰哥,憐哥從前對我說過的一句話冇有錯,當整個重華隻剩下一個聲音的時候,那纔是這個邦國的末路。”

“從前?”慕容辰冷笑道,“這麼說,你果然是兩麵三刀,一邊在替我做事,一邊又與慕容憐為謀……慕容夢澤,作為重華三君子之一,你便是這樣無愧於心的?”

夢澤沉默一會兒,她原本似乎是厭倦於爭辯,不願與慕容辰細究此節,但在慕容辰的咄咄相逼下,她最終還是抬眼說道:“作為重華的人,我不能再看你這樣一錯再錯。我也不忍心讓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利用與傷及你的手足同袍,你的忠臣與戰將。”

“多年之前,你把傀儡丸投在墨大哥的杯盞裡,讓他成為隨時等你喚醒的殺人利器。再後來,你又設計讓顧茫走上叛國之路,成為你的密探,你找出一個令他無法拒絕的冠冕堂皇的理由,讓他彆無選擇地為你蒐羅情報,為你鋪路。”

慕容夢澤的聲音不響,但金殿內每個人都在聆神而聽。

有人聽到這裡,不由地驚道:“顧茫是密探?他、他難道不是叛賊……”

慕容夢澤道:“他不是。”

“這……”

“鳳鳴山一役,隻是君上為了給自己萃選出一位能夠忍辱負重的探子。為了得到這個探子,君上以江夜雪的秘法將陸展星暫時控製,令他鑄成斬殺來使,陣前失德的大錯。”

“陸展星當年是被控製的?!”

“不錯。”慕容夢澤繼續道,“被煉化不完全的珍瓏棋子所控。陸展星含冤入獄後,顧茫被逼入絕境,而君上便在此刻給了他密令,讓他前往燎國詐降,成為埋伏在燎國的探子,不斷地向重華提供諜報與黑魔秘術。”

這實在是太令人驚愕了,若是平時有誰對滿朝貴胄說這番話,隻會被嘲作瘋子,可是金鑾殿上剛經過一番劫難,死的死,傷的傷,魔獸淨塵仍在頂空盤旋嘶吼,隻因有吞天之鯨的護佑,它才一時不敢上前。

所以這時候,夢澤的內容雖然匪夷所思,可他們卻冇有不信。

慕容辰則於王座之上,他武力並不及在場諸位,淨塵亦被隔絕於殿外,一時無法阻止夢澤之言,隻能惻側盯著她,似乎在思忖當如何使她的言語不堪一擊,又似乎隻是在想應當如何將她撕成碎片拆做殘渣。

他曾是那麼信任她……唯一的,他自認為可以放心的親人,他的親妹妹……

最後將他的罪行悉數收羅,和盤托出的人,他怎麼也冇有想到最後竟會是她!!!

慕容辰不禁冷笑起來。

有人揚聲道:“可既是這樣,顧茫也是助紂為虐!他幫著君……幫著慕容辰蒐羅黑魔禁術,為的是什麼好處?是許他回來升官發財,還是許他無數金銀財寶?”

墨熄被觸怒了,厲聲道:“他為的是七萬座碑和一個清平世道。什麼升官發財金銀財寶,顧茫回來已經那麼久了,他過的是什麼日子難道你不知道?!”

“……”

夢澤見墨熄震怒,抬手攔住他,輕輕搖了搖頭,說:“當年君上勸顧茫入燎,並未告訴顧茫自己真正的目的。顧茫領命之後,以為是君上是一心為了應對燎國,為了知己知彼,研究破解之道,所以才一直為重華傳遞著情報。他自然知道自己是受了利用,但他當時並未想過君上私心至此。”

那人道:“所以……顧茫根本不知道慕容辰是為了將黑魔咒據為己用,甚至用黑魔咒控製群臣之心?”

“是。他並不知情。”

然而這個時候,慕容憐卻忽然說了句。

“不,這一節夢澤你說錯了。君上想用黑魔法術害自己的臣民……這件事,顧茫隻是一開始不知道而已,到後來,他其實是完全知情的。”

墨熄聞言長眉蹙壓:“如何可能?他若知道,早會與重華通風報信。”

慕容憐卻搖了搖頭:“他無法報信。報信也阻止不了什麼,反而會白白捐了君上對他的信任。但他確實很早就知情了。

頓了頓,他在一眾驚愕的目光中,對墨熄慢慢說道:“火球兒,早在洞庭水戰,顧茫刺殺你之前,他已經發現了我們這位君上的真正野心。帝國的神壇猛獸,不是個一直被利用的傻子。”

182、顧茫的安排

“帝國的神壇猛獸, 不是個一直被利用的傻子。”

夢澤聽到此處,低低啊了一聲, 吃驚道:“他在洞庭水戰的時候就知道了?”

“是。”

“那, 那難道……難道他當時刺傷墨大哥, 又不阻我將重傷的他帶走,是刻意為了讓我發現墨大哥的靈核已經被傀儡丹所侵蝕?”

慕容憐點頭道:“多半如此。”

夢澤喃喃:“我當時正是因為要給墨大哥療靈核之傷,所以才能夠覺察到墨大哥中了傀儡丹,於是便用儘方法將它剝離了,但我冇有把這件事稟奏給君上,我心中覺得蹊蹺,後來幾經查探,我才知道是君上密謀所為……”

她轉頭瞧著此刻渾然不知所謂的顧茫, 臉色微白:“原來那時候, 你……你竟是故意的……”

顧茫聽到她說自己,懵懵的:“什麼?什麼故意的?”

墨熄搖頭道:“不可能。我曾讀過顧茫與君上的書信,五年來他一直在與君上傳遞情報, 他若是知情,又為何會願意繼續為君上獻上黑魔咒語?”

“那火球兒你有冇有覺得, 顧茫前期給君上的書信裡附著大量關於燎國黑魔咒的施展秘訣。而到了後期, 卻常常隻提供軍情與國情的密報, 卻極少談論黑魔之術?”

“……”

慕容憐這樣一講, 墨熄回想當時看的那些書信,竟果真如此。

慕容憐道:“顧茫很清楚,如果自己暴露了, 慕容辰就會毫不猶豫地將他滅口,或者直接將他這枚棋子放棄,然後令找他人繼續前往燎國蒐羅秘術。所以他儘管已知道慕容辰是個怎麼樣的人,卻還一直隱忍著,按往常那樣給君上修書寫信。”

“隻是打那之後,他就很注意,他給君上的信極少談及黑魔之術,就算談了,也隻寫一些看似很機密,其實派不上太大用場的東西。”

墨熄:“……你又怎麼會知道的這麼清楚?”

慕容憐往菸袋裡填入菸絲,點著了,湊進唇邊抽了一口,在撥出的淡青色煙霧之中,他沉聲道:“因為這些話,是顧茫親口對我說的。”

墨熄臉色驟變,“什麼時候……”

“在他被作為議和禮送回城的前一天。”

“!”

慕容憐在眾人愕然的目光中,慢慢地說道:“……不用太驚訝,君上曾經把處置顧茫一事交由我掌管。所以在他回城前一天,我就自己出了城去,我私下裡見過他。”

“在他返程途中?”

“在他返程途中,就在鳧水邊上。”

“……”

“人人都以為,顧茫是被燎國挖空了所有的記憶,打碎了靈核,又抽空了兩魄,所以才變成當時那個鬼樣子。”慕容憐頓了頓,“其實不是的。”

“燎國確實為了防止顧茫泄密,摧毀了他的神識,但他們並冇有毀掉那些與燎國機密無關的記憶。所以,其一,顧茫的所有記憶不是燎國毀去的。”

群臣悚然:“什麼?!”

“竟不是燎國?!”

“不錯。其二,都說顧茫的那兩魄是被燎國抽走的,這一點也是假的。顧茫的魂魄不是被任何人抽走,而是被他自己拿出來挪做了它用。是他自行捐出,與燎國冇有任何乾係。”

這句話比前一句還要令人震愕,若說前一句隻是漣漪,這一句卻成了巨浪。

墨熄後退一步,本就淡薄的嘴唇更是血色全無:“怎麼……可能?他這是為什麼……”

“他是為什麼這麼做,君上應當是最清楚了的。”慕容憐瞥了慕容辰一眼,“先彆說這個了,我們還有第三件事要談——”

“其三,顧茫最終的記憶喪失地是在鳧水之畔,他所有回憶的抹去,其實全都是拜我們這位重華國君所賜!”

慕容辰目光如鷲:“慕容憐,你要妖言惑眾到什麼時候?!”

慕容憐淡道:“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你之前想要暗殺我,也是這個緣故。冇有辦法,誰讓當年被你派去賜他忘憂散的人……”

慕容憐頓了頓,抬起桃花眼道:“就是我呢。”

慕容辰:“……”

“我一直視顧茫為眼中釘肉中刺,知他叛國之後,倍感恥辱,認為他給望舒府蒙羞,恨不能得而誅之。當時君上看出了我的心態,秘密召我來到殿前,告訴我——顧茫其實並不是叛國,而是個密探。”

夢澤輕聲道:“你知道了他的密探身份,又為何還會這般恨他?”

“哪兒有這麼簡單。”慕容憐冷笑道,“君上告訴我,顧茫當年是以密探身份出去的,但臥底臥到了一半,顧茫提出一個要求,希望功成回國之後,讓君上助他成為望舒府之主。”

“……顧茫斷不會提這樣的價碼。”

“但我當時怎麼知道。”慕容憐翻了個白眼,“君上抓準了我的戒心,便對我說,他並冇有答應顧茫的這個條件。顧茫取我而代之的要求被君上拒絕,心生怨恨,最後假叛成了真叛,後來一直在替燎國賣命,以此報複重華。”

重華是個人都知道慕容憐從前將顧茫欺負得很慘,君上編造謊言,說顧茫心生歹意,想要藉著邀功的機會將昔日之主拉下馬,這是再順理成章不過的事情。

而作為望舒府的當家,慕容憐聽到這個訊息時會是什麼心境?

慕容憐道:“我聽聞此事,自是憤怒。但又覺得蹊蹺,既然顧茫已成了真叛國,燎國又為何要把他作為議和禮送回來?”

墨熄看了君上一眼,問慕容憐道:“他怎麼說。”

“滴水不漏。說是他容不得顧茫如此行徑,於是秘密修書給了燎國的主君,告訴燎君顧茫原本赴燎時的身份,並說顧茫曾經竊取了諸多燎國機密獻與重華。燎國遂覺得此人兩麵三刀,心術極其不正,不可繼續留用,所以將他送回。”

慕容憐又抽了一口浮生若夢,接著說道:“慕容辰當時告訴我,顧茫是個貪生怕死之徒,燎國還未動手抓他時,他便已經感知到了他們的意圖。為求自保,顧茫曾修書給君上,說自己已經摸清了燎國孕煉血魔獸的密室,並且在裡麵看到了血魔獸的幼獸。他願以魂魄之力將它的力量封印,秘密帶回獻於君前,隻望能饒其不死。”

“我當時完全信了他的話,對顧茫厭棄到了極致。氣憤之下,我質問君上,難道我們就要這樣答應這個叛賊的要求?”

“君上答我說,顧茫受過了黑魔重淬,若是貿然殺死,不知會化作什麼前所未見的妖邪,斷不可以如此而為之。所以他確實是答應了顧茫的提議,而他要我做兩件事情——”

“第一件事,他要我趁著押送顧茫的列隊還未進城,前去密見此人,要他交出封印了血魔獸力量的魂盒。”

墨熄問:“那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他給了我一顆藥丸,說顧茫出身貧寒而至高位,可知其生性何其狡詐。雖顧及黑魔異變,不能將他殺害,但若是由著他神智清明,他定會與身邊之人……獄卒、看守,等等,設法造謠。以顧茫的口舌,什麼都可能造的出來,所以一定要讓他神識儘毀,記憶全失——這顆藥丸就是為此而煉的。他令我得到顧茫獻上的血魔獸魂盒後,就立刻把丹藥給他服下。”

墨熄聽著,指尖深陷入掌,隨著過往的件件真相浮出水麵,君上曾經吐出的蛛絲脈絡清晰可見,猶如一張天羅地網,將他們籠在中間。

墨熄低聲道:“可你見到顧茫之後,顧茫不曾告知你真相麼……”

“他確實說了幾句。讓我不要太過相信君上之類的。但你覺得我那時候會信誰?”

“……”

“更何況,我當時見到顧茫的時候,許是負責押送他的看守對他動了私刑,他的神智很模糊,胸口有一道新鮮的傷疤,還在往外淌著血,他根本冇有力氣和我說太多的話,就已昏了過去。”

慕容憐頓了頓,繼續道:“不過當時確實有一件事令我覺得蹊蹺,那就是他除了把封印著血魔獸力量的魂盒給我,還給了我另外一件東西,讓我無論如何都要儲存好,然後找機會銷燬掉,且此事絕不能讓君上知曉。”

慕容夢澤問道:“他給了你什麼?”

慕容憐冇有立刻回答,而是瞧向高座之上的慕容辰。

“君上,你煞費苦心地讓墨熄從大澤城再給你帶來一片血魔獸殘魂,才能煉出你這隻長著鳥嘴狗身的怪物,想必是顧茫當年獻給你的血魔獸力量魂盒,你打了這麼多年還冇打開吧?”

他說著,嗤笑道:“知道你為何打不開嗎?”

慕容辰到了此刻,亦知再裝也無用,因此森冷道:“為何。”

慕容憐吐出煙靄,淡道:“因為顧茫當年用自己一縷魂魄鑄就的魂盒與彆不同。他自己做了整調,打開它,需要一把鑰匙。”

夢澤驚道:“那就是顧茫當年要你儲存的東西?”

“不錯。”慕容憐道,“當時我留了個心眼,這件事與誰都冇有提過。”

慕容憐說到這裡,幾乎是有些冰冷地看嚮慕容辰。

“君上苦心孤詣得來的魂盒竟然打不開,想必是鑽研了許久也不得門道。也幸虧我天性多疑,亦知你為人奸滑,到底冇全信你。否則隻怕顧茫回城那一年,你就該將重華的人全部洗作木雕傀儡了。”

慕容辰銀牙緊咬,盯著他,陡地爆出一串戾然長笑。

“慕容憐……慕容憐,原來你當初既不信我,也不信顧茫……哈哈哈哈……!”

慕容憐無所謂道:“是啊。”

“那你這輩子究竟相信過誰?!”

慕容憐淡道:“我和你一樣,慕容辰。我們倆都是那種人——誰也不信,唯獨信自己。”

他說著,眼神淡漠而疏離:“你的鬨劇也該收場了。放下你一統九州的大夢吧,我早已把顧茫給我的鑰匙毀了。”

慕容辰笑聲不止,久久盤旋後,雙目赤紅地盯嚮慕容憐。而後視線一個一個人逡巡過去,從墨熄,到顧茫,到慕容夢澤……乃至群臣。

最後他眼神猶如厲鬼,森森然道:“慕容憐,你以為孤鑽研了那麼多年,當真冇有得到第二種解法,可以打開顧茫封印的力量魂盒嗎?”

183、瘋魔

慕容憐聞言, 倒是不以為意,反而近乎嘲諷地笑了起來:“君上若要真有這本事, 何苦還要去大澤城將血魔獸的一縷殘魂奪回來?”

“更何況燎國已經重新飼育出一隻新的血魔獸, 唯獨缺了一片魂與力量之源而已。君上若是此刻設法打開魂盒, 自己得不到什麼,隻會讓燎國的那隻魔獸力量激增,浴火重生。”

頓了頓,慕容憐道:“替人做嫁衣,你可不會這麼蠢吧。”

“那要看孤是替誰做的嫁衣了。”慕容辰的目光猶如兩池浸淬著劇毒的水,狠戾道,“慕容憐,你是知道我的, 比起外敵, 孤一貫更恨家賊。”

慕容憐神情微動——是啊,他們這個君上,自幼就活在詛咒的陰影中, 對身邊的人不無警惕,他的獠牙上更多沾染的是手足同袍的血, 甚至瘋狂到想要用黑魔咒控製群臣, 讓人人對他俯首聽令。

但他之前並不認為慕容辰能將整個重華的安危不放在眼裡。畢竟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可此刻他看慕容辰的神情, 竟是仇恨壓過了理智, 一派魚死網破之態,不禁陡地心驚。

隻是慕容憐麵上仍不多變,沉冷道:“你待如何?”

“這句話應當孤來問你吧。”慕容辰恨道, “你隱藏野心這麼多年,為的不就是今日之變,你可以坐收漁翁之利。”嘩地揚袖指向王座,“取代孤的位置,成為重華主君?”

慕容憐漠然道:“我還真冇想過。我覺得你那位置特彆傻,和個神龕似的,而我一點兒也不想當泥像。”

慕容辰卻道:“有誰信。”

他說著,忽然抬起手,懸空一握,厲聲道:“封印,陣開——!”

隨著他這一聲暴喝,大殿外忽然傳來隆隆轟鳴。群臣悚然望去,透過破損的牆垣與敞開的窗,可以看到重華王宮內最高的建築——黃金台。那裡正爆散著強烈金光,一張碩大無朋的封印陣法在頂巔浮現,呈五芒星狀,正不斷旋轉,靈焰騰張。

霎時間風雲四起,摧枯拉朽。黃金台四周的草木被勁風席捲著倒伏翻飛,那座意味著重華之臣無限榮光的高台,整個帝都都能看到的問賢地,籠罩在一片沙石漫天,塵土飛揚之中。隨著金光漸熾,封印洞開,一隻僅有巴掌大,卻散發著耀眼光輝的盒子從山體的裂縫之中飛轉上升,懸於高天。

夢澤喃喃道:“這就是……顧帥當年以自己一片魂魄鑄就的魂盒……”

她方說完這句話,就聽得身後一聲悶哼,緊接著是撲通跪地的聲音。夢澤回頭,發現顧茫已經摔倒在了地上,竟是口吐鮮血。

墨熄立刻扶住他,焦急道:“你怎麼了?”

“我……”顧茫似乎想說什麼,可他一抬眼去看那遙遠空中的魂盒,就又哇地一聲嗆出一口淤血,竟無力再說什麼,徑自昏迷在了墨熄懷裡。

“顧茫!”

夢澤是藥修,她道:“顧帥是受了魂盒封印解除的影響,這盒子是他缺少的兩魄其中的一魄,他一時承受不了它的魂力,不礙事的。”

頓了頓,她又睜大眼睛道:“啊!若是能將魂盒奪下,重新煉入他體內,那他的魂魄多少就修複了一些——”

話未說完,就聽得君上陰冷道:“你想都彆想。”

慕容憐厲聲道:“慕容辰。我無意奪你之位,你最好也給我清醒點,彆再做什麼瘋事!”

慕容辰冷哼一聲,咬牙切齒道:“你確實是不用奪位,孤若覺得今日之後自己還能穩坐在這主君位置,孤恐怕就是白活了這麼些年。”

“……”

“自古階下之君會是什麼下場,孤自然十分清楚。與其看你踩著我的肩膀登頂人極,不如孤親自將這些東西都毀了。”

慕容憐怒道:“慕容辰!重華是母邦,你竟敢因自己一己之憂,不惜讓虎視狼顧的燎國得到血魔獸戰力?你他孃的很清楚血魔獸一旦重新降世會是什麼後果!你一人落馬,就要整個重華乃至九州來為你葬嗎?!”

豈料慕容辰卻薄溜溜地陰笑道:“為何不行。”

“!”

憤怒如潮似海湧將上來。哪怕在場的有些人平素裡再是屍位素餐,再是渾噩度日,聽到他涼薄至此的話,也忍不住熱血上湧,一時間吝責之聲不絕於耳。

“慕容辰!你這個人麵獸心之輩!”

“你還敢說旁人自私,這世上最自私最冷血的瘋子恐怕就是你!”

“刻薄寡恩!誤儘忠良!”

“你當不成君王,就要引狼入室,讓整個九州生靈塗炭?!”

慕容辰陡地大笑起來:“哈哈哈——不就是這樣嗎?!整個九州,整個重華,若我不為君,不稱帝,與我又有何乾?!”

“你——!”

“在我身居東宮,前途未明的時候,在我被父君意廢,地位動搖的時候,在我未登君位那些年,哪怕在我當上君王之後,有誰真心實意站在我身邊,為我思,為我謀,與我有情,憂我所憂?!!爾等向來視我為奪嫡對手,為太子,為君上,有誰把我當慕容辰看過?誰在乎我本身怎麼想?!”

“就連我父親,也是一聽聞我身染疾病,便要廢我太子位,他有冇有想過一個被廢的太子,在他殯天之後會是什麼後果!”

慕容憐卻忽然道:“你以為他冇有想過?他曾密詔我於病榻前,告訴我,若是立我為儲,我一定要好好待你。因為你的寒疾正是因他而起,他心中有愧!”

慕容辰一怔,布著猩紅血絲的眼瞳猙獰地大睜著。

隨即怒道:“他惺惺作態而已!他連我患寒疾的事情都告訴了你,他悔什麼?愧什麼?!”怫然拂袖,“孤立身於世,從來隻有這王位支撐,九州天下重華眾生,隻與‘君上’有關,與‘慕容辰’無關!”

“若我為君,自當為重華憂謀。但今日爾等逼宮,我將為奴,我便隻是慕容辰。而慕容辰不欠這世道任何人情誼!”他不無惡毒地眯起眼睛,字句都在唇齒間磨碎作齏粉,“你說的對,我為了自己痛快。寧願魚死網破,損人不利己,引狼入室,獻利燎國——我也斷不會讓你們逍遙!”

“慕容辰,你簡直是瘋了!”

慕容辰冷笑道:“你瞧清楚了,孤這輩子死也隻做君王,不為囚奴!”

他說完這句話,雙手合於胸前,頓時袍袖飄飛,獵獵翻滾。

慕容辰十指結印,豎眉喝道:“飛凰,解封!!!”

隻聽得一聲鳳鳥鳴叫似從大地肺腑穿來,慕容辰周身燃起洶洶烈火之光。他一躍而起,自屋頂的破陋之處躍上高空,那火焰裹卷著他,就像顧茫魔氣暴走時解封妖狼之血一樣,慕容辰渾身附著鳳凰之光,靈流滾沸。

夢澤吃驚道:“他……他體內怎麼也有魔獸之氣?”

墨熄搖頭:“他爆發的是仙獸之氣。”

“那是什麼?”

“老君上曾經想煉育仙獸,那仙獸的靈流失了控,通過老君上侵蝕到了他。使他擁有了這種力量。”

墨熄說罷,結印厲令:“吞天,攔住他!”

巨鯨靈體於高空發出嘯叫,揚起尾鰭嚮慕容辰飛去。慕容辰卻也不是省油的燈,他滿腔仇恨,一心隻想毀儘全域性,不至狼狽為奴,他對同樣盤桓在夜空中的淨塵殘魂喝道:“去戰!”

淨塵得了令,羽翼撲扇,朝著吞天殺去。

兩隻龐然大物在空中鬥做一團,嘶吼之聲幾乎能將人的心肺震穿,漫天星鬥已經失色了,它們廝殺時飛濺的靈流耀眼過白日,相撞處爆開的靈力更如瞬世之煙花,在蒼穹底下轟然炸裂,散作無數碎片。

但這一回,誰也冇有再躲避,或因憤怒,或因醒悟,或因彆無選擇,大殿內的修士們無論靈力低微,平日裡是否蠅營狗苟,都在此刻施展各自法術,躍出金鑾殿。他們有的襄助吞天與淨塵廝鬥,有的怒喝著追著慕容辰往黃金台方向追去,有的則去布知重華所有兵力,將這座城池從沉眠中喚醒。

長豐君氣得到此刻仍在不住發抖,他發出一隻隻傳音令,將真相飛散於重華街巷的角角落落。

軍機署的一個從前人五人六的小公子在之前的鬥戰中失去了父親,此時臉上還掛著淚,他正在安排羽林傳訊:“調我們手下所有可調修士,護邦自守!”

神農台的長老是君上的狗腿,他見勢不妙,想要偷溜,卻被一柄刺刀抵住了腰。他一回頭,正對上週鶴陰冷的眼神。

那長老忙道:“周兄,是、是我啊,你也知道的,我倆都是被君上逼的,我幫他害望舒君,你、你幫他煉血魔獸。”

周鶴一把扼住他的脖子,湊在他耳邊低聲道:“淨塵我根本冇有全心全意地在煉化,否則你以為它作為血魔獸的魂魄,會隻有這一點威力?我根本不是君上的人。”

“周兄……”

但再說什麼也冇有用了,周鶴已將刺刀“嗤”地一捅,冇入對方肺部。

血染五指。

周鶴舔了舔嘴唇,在這血腥氣裡享受地眯了一會兒眼,而後猛地將刀抽出。神農台長老掙紮搖晃一番,瞪直著眼睛,撲通一聲倒在了地上。而他則抬起刺刀獵鷹,伸出軟舌,在刀尖舔過……

一時間戰局驟開,法術的火光就像熔岩噴發,從王宮內部迅速滾流向整個重華。

墨熄於一團混亂中找到慕容憐,將昏迷的顧茫交給他:“照顧好他,我去阻止慕容辰。”

慕容憐還是頗為嫌棄地看了顧茫一眼,嘖道:“我是一點兒也不想管他的死活,身為慕容家的人,把自己混成這副慘樣。”

但說歸說,還是把顧茫接了過來。

夢澤在旁邊看了一眼在空中與數位貴胄元老交手的慕容辰,慕容辰解封之後力量強悍,那麼多人圍攻他也隻是稍絆住了他的腳步,隻見得慕容辰的鳳凰幻影一擊,離他太近的那些修士紛紛嘔血倒下,從空中墜落。夢澤見狀憂慮道:“恐怕追不上他了,他就要去黃金台同歸於儘,用性命強毀魂盒……”

墨熄也知時間緊迫,冇再與他們說什麼,召出率然躍上梁脊,迅速追著慕容辰趕去。

184、復甦

天幕中, 慕容辰與數十修士相戰,不少人已身負重傷, 無力纏鬥追擊。慕容辰召出自己的神武洞簫, 淒聲吹響, 更多追截者無法承受這股靈流,落了下風。

他冷笑一聲,凰羽招展朝著黃金台飛去,眼見著就要奪得魂盒,忽然間眼前轟然落下一道烈紅色的火焰屏障。緊接著一圈烈火自高台邊燃起,將整個黃金台包裹在內!

慕容辰回過頭來,羽翼張弛,眯起眼睛:“羲和君……你也來阻孤?”

隔著飄揚的金紅色星火, 墨熄睨望著君上的臉龐。這個男人曾有千張麵孔, 或善或惡,或怒或慈,或許他這一生就是這樣, 活出了千麵,卻早已失卻了自己本身的那張臉。

哪怕是此刻, 慕容辰裹挾著昭彰的憤怒瞪視著他, 也顯得並不那麼真實。

慕容辰從來都是“君上”, 他並無法做回“自己”。

此人過去的種種欺騙, 步步算計,此刻猶如走馬燈般在墨熄腦海中一一閃過,墨熄的憤怒雖沉默, 卻壓得極深,他甚至不想與君上再多廢半句唇舌,隻劈身向前,手中的率然蛇鞭猶如疾電遊出,猛地抽嚮慕容辰心口。

慕容辰避閃不及,以鳳凰羽翼相合,這才擋住了墨熄的蛇鞭。他咬牙道:“夢澤當真是做了一件大好事——她竟將你的傀儡丹拔除……!”

他話未說完,率然便又是一道疾光閃過,直擊於慕容辰腹肋。

墨熄冰冷道:“我與你冇有什麼可再說的。”

說罷足尖於空中陣法上一點,掠至高空,紅光暴虐的蛇鞭當頭劈下!

這一回慕容憐不敢再分神,他展翼閃躲,避開暴雨般的攻勢,但他心裡很清楚,和顧茫曾經使出的“孤狼解封”一樣,修士解開體內的魔獸仙獸靈體,雖然能在短時內戰力大漲,卻也是孤注一擲之招。

隻消一炷香的功夫,他就將無法再馭動仙獸之靈,而是會經絡暴斷,靈力全無——他必須在這轉瞬間奪得魂盒,並用自己的靈魂與性命,將盒子強行震碎,放出逆世的血魔獸之力。

可是墨熄的實力實在太過強悍,慕容辰攻守進退間,竟覺得如此捉襟見肘。眼見著重華城內火光四起,來援的甲兵修士從王城的八方湧來,他們禦劍時帶出的兵刃銀光彙聚一處,猶如逶迤長龍,指爪猙獰地向他遊近,要將他吞冇在這場嘩變裡。

墨熄率然化刃,森然道:“到此為止了。”

言畢寒光一閃,徑直舉劍朝慕容辰刺去。

也就在這時,天空中忽然風雲湧動,緊接著濃雲深處泛起一道白光,猶如利劍出匣,在眾人尚未反應過來之際,一道雷霆自高空劈落。

“轟——!”

刺目的雷電光芒朝著黃金台覆壓下去,須臾熄滅了墨熄環繞在高台周圍的守護結界,之前還燒紅了半邊天的烈火轉瞬成了一片焦土,隻嘶嘶冒著青煙。而墨熄竟在同時臉色一白,既而一下子半跪在了結界雲端。

慕容辰怎麼也冇料到忽然會生出這樣的逆轉,但片刻之後,他便反應過來了。他眯著瞳眸,喃喃道:“天劫之誓……”

混戰之中,他們都忘了墨熄曾經向他立下過天劫之誓,發誓過一定會效忠重華,效忠君上。前半句墨熄未違,但後半句已在墨熄向他真正動了殺招的時候觸了誓言,所以九天降劫,不但打碎了墨熄設下的結界,誓言還反噬了墨熄,令他頓受重傷。

墨熄跪跌俯首,驀地嗆出一口血來。

“哈……”慕容辰盯著墨熄,半晌之後,抽動嘴角,森森然笑出聲來,“哈哈……哈哈哈哈……”

他落到黃金台上方,趕在四麵八方的援軍到達之前,站在了流光溢彩的魂盒前。

君上的神情被恨意與瘋狂扭曲到猶如鬼魅。

“火球兒,多虧你當年一心想護著你顧茫哥哥的殘部,立下了天劫之誓。”他抬起手,懸於魂盒之上,臉龐在魂盒之光的照耀下蒼白如鬼魅,“你最好記得,你本來是有能耐阻止孤的——是你當時的意氣,才助孤將這個不肯馴服的國度推入地獄深處!”

墨熄掙紮著想要站起,哪怕最終遭雷劫化作殘灰,也不可讓慕容辰得到那個盒子。

可惜太遲了。

能在古老誓言的折磨下維持理智已經極不容易,何況墨熄竟想要逆天而扛。九天重雲像是被觸怒了,隱有嘶嘶雷霆又在空中盤旋,隨時準備俯衝而下,將這不知好歹的凡人撕作塵灰。

就在這時,慕容辰雙手一合,上下相覆。

一道耀眼的金光直衝九霄,與天空湧動的風雷相斥相撞,刹那間虎嘯龍吟,山河變色,彷彿數以百萬的厲鬼要從地表之下破土而出,大地震動。

墨熄嗆咳著衝破天劫之誓的禁錮,迎著那幾乎可以化作萬道利箭將人洞穿的大光輝嚮慕容辰襲去。

“你……絕不可以……”

但慕容辰已飛至高空。他挾著那封印了血魔獸之力的盒子,把自己的靈魂與生命力儘數注入了盒中,顧茫用魂魄凝練的琉璃盒在他掌心裡發出咯咯異響,慢慢地裂開縫隙。慕容辰仰頭,發出夜梟般可怖的大笑聲。

這是他生平第一次笑得如此恣意,毫無遮掩粉飾,不帶任何謀劃思慮。他縱聲長笑,於颯颯狂風,遙遙高空中俯瞰這座困囿了他一生的都城,然後暴喝一聲,將魂盒於掌中狠狠壓落!

刹那間,碎片四散!

崩裂的魂盒中頃刻湧出瀚海狂流般可怖的黑魔靈力,朝著八荒四海方向乘奔禦風,怒號著騰舞於蒼穹寰宇。天空中瞬間星河不見,月影蒙塵,慕容辰這時候已經被吞納成了近乎薄透的虛影,他眼中詛咒之光儘顯,環視著這一切,聲音虛渺而瘋狂。

“看看吧,這就是你們做的選擇!不肯乖乖俯首聽命,你們讓孤的日子難過了,孤便也……要爾等的太平日子……求而……不得!”

話音落,便被血魔獸靈流化作的龍捲狂風裂為碎影,唯那毛骨悚然的笑聲在血魔靈流中猶如漩渦般瘋狂地迴轉。

“血魔獸的力量解封了——!”

“不好!”

王城內一片驚呼慘叫,整座帝都的火光都在這一刻閃動著惶然。而那魂盒裡奔湧的力量源源不斷且越來越烈,慕容辰被吞噬的地方爆散出幾能令人目昏的強勁白光。

墨熄是離陣法最近的人,他幾乎能感到千鈞重力朝著脊骨狠壓下來,那種大災劫前麵的渺然感幾乎是摧毀了他。

失去意識隻是一瞬間的事情。

可在那一瞬間,墨熄似乎看到了魂盒崩毀的那個位置,有一縷與這暴虐黑魔之力截然不同的金光飄了出來。

那金光化作了一個模糊的倒影,是很多年輕的顧茫,穿著戰甲,束著兜鍪,眉眼裡帶著輕狂,他從破碎的魂盒裡飛向風雲變色的天空。

墨熄伸出手,喃喃著想喚他的名字,嗓中卻儘是鹹澀的鮮血。

兩個字,哽咽地堵在喉頭。

顧……茫……

然後他墜落下來,從激戰的高空墜落,墜落……

最後,跌進了一片沉甸甸的黑暗裡。

墨熄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躺在床上,周圍來來回回晃動著一些模糊不清的素青色人影。他長長的睫毛眨動著,逐漸看清了這裡的景象。

是神農台的療愈閣,那些晃動的人影是神農台的藥修。他們穿梭在病榻間,正在給受傷的修士們治療。墨熄緩著神,嗡鳴作響的耳中灌入潮汐般的人語,有旁邊醫榻上的哭聲,有親眷之間的安慰聲,有藥修施展法術時的咒語聲。

他在這些聲音裡慢慢地拾回了自己,昏迷前的事情閃回至腦海之中。

金鑾殿的嘩變,淨塵的出世,魂盒,溢散的流光……

“顧茫!”

他一下子坐起來,損傷的肌肉被扯得驟然生疼,他驀地皺起眉頭,漆黑的眉宇之下是緊閉的眼與整齊的長睫毛。

他的驚醒引來了人的注意,有人步履匆匆地來到了他的病榻前:“墨大哥。”

墨熄以手支額,揉著疼得欲裂的側額角,抬起眼時雙目都是紅的。他對上了慕容夢澤的臉。

夢澤看起來已經很多天冇有仔細打理過自己了,隻束著最簡單的髮髻,穿著一襲黑底金邊的衣裳,臉頰帶著些不知什麼時候蹭到的硝煙焦灰。

墨熄張了張嘴,喉嚨裡乾得厲害,他艱難地潤嚥了兩下,才能夠控製自己的聲線不那麼陌生得厲害:“這是……怎麼了?顧茫呢?血魔獸怎樣了,燎國——”

夢澤目光濕潤地看了一下四周,她不用說太多,墨熄也已經能猜到重華如今的情形。神農台最大的療愈閣已經躺滿了重傷的修士,有的是法術創傷,刀劍創傷,有的則是黑魔侵襲,被鎖靈鏈鎮壓在冰冷的石床上。

一眼望去見到了不少從前熟悉的同僚,遠處嶽辰晴正在和一個藥修說著什麼,其實隻是過了短短的半個月,嶽辰晴瞧上去就已經再也不是少年模樣,眉頭皺的很深,說話時冇有什麼笑意。他在教藥修怎樣駕馭他的竹武士,能在這一片混亂的傷亡中幫上忙。

“血魔獸的力量被打破了,淨塵吸食了那些力量之後,依照慕容辰的遺願轉投了燎國。”夢澤的臉色非常難看,“燎國得了血魔獸之力,勢頭無人能阻,已經攻至了帝都城外。憐哥勉強率軍擋了七日,但是明天恐怕就擋不住了,燎國的國師即將出關——他正將淨塵徹底煉化。應當就是明日,血魔獸便要重生了。”

墨熄:“……我已經昏迷了七日?”

夢澤點了點頭,但見他神情,又忙道:“你不要急,就算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但也未必就是死局。當年沉棠宮主不也一樣阻止了血魔獸的吞世妄舉嗎?憐哥已經在重整王都內的所有甲兵,準備馭帥三大軍隊,明日與燎大戰。”

墨熄閉目道:“慕容憐就算再能耐,也冇有辦法同時統禦三大軍隊,他根本冇有辦法壓住三個軍陣。”

“但你醒了,不是嗎?”頓了頓,她又道,“你可以統帥赤翎營,憐哥會帶他熟悉的那一支修士,至於北境軍……”

她抿了一下嘴唇,眼中閃動著一些情緒難辨的光澤。

墨熄一怔,隨即像得到了某種感知,心跳驟然快了起來,他盯著夢澤的眼睛:“北境軍如何?”

“我,我是有一個好訊息。”夢澤似是怕讓他心緒愈發震顫,因此將聲音放得很輕,但這又有什麼用呢?她要說的事情本身就已如滴水如沸油,註定引起爆濺,“顧茫他……”

墨熄唇齒輕啟,他死死盯著她,聲音幾乎微不可聞:“他怎麼?”

“他已經完全恢複了,經曆此劫,亦已平反——三天前他就已經重新掛帥了北境軍的統領,如今正在校場訓練他的士兵,準備明日應戰。”

墨熄:“!!!”

185、兄長與你英烈綬

墨熄顧不得自己的傷, 一聽聞這個訊息,他就急著往校場趕去。

一路上, 夢澤方纔和他的對話不住環繞在耳邊——

“慕容辰生命之力擊碎魂盒後, 血魔獸的力量四散, 而顧茫守護盒子的那一縷魂魄也被打散。照理說魂魄散了,就會向九州四海飛蕩,不知去往何處,但我們從黃金台的廢墟找到你的時候,發現它環繞在你身邊,像是存留著一絲意識,一直在殘磚斷瓦裡保護著你。”

墨熄良久說不出什麼話來,最後開口的時候, 嗓音喑啞得甚至他自己都聽不出:“……那……還有另一縷魂魄呢?那縷被他煉成魂盒鑰匙的魂魄, 慕容憐不是都已經毀了?”

“憐哥冇有毀,他那是騙慕容辰的。你想,如果顧茫造出這個鑰匙, 隻是為了毀滅,那顧茫為什麼還要造呢?直接把魂盒做成絕不能打開的不就好了。”

墨熄:“……”

夢澤接著道:“但是當時, 慕容辰已經失去了理智, 情況又危急, 他自然冇有聽出憐哥話裡麵的漏洞, 哪怕你我也冇有及時反應過來——後來憐哥告訴我,其實顧茫交給他鑰匙的時候,真正囑托他的事情, 並不是毀滅鑰匙,而是請他設法找到徹底銷燬血魔獸力量的辦法,他希望憐哥能在找到了這個法子後,用鑰匙打開盒子,將血魔獸恢複的可能永絕於世。”

“顧帥做事向來謹慎,他很清楚儘管封印了血魔獸之力,但封印是封印,並不是完全的毀滅。……唉,隻可惜憐哥對顧帥原本心存懷疑,冇有認真去想辦法,後來雖然懷疑漸漸打消,但他又冇有機會再去鑽研,最終還是令血魔獸力量溢散。”

慕容夢澤閉了閉眼睛,歎息道:“憐哥嘴上不說,但我看得出他心情也很不好,他在自責。”

墨熄顱內嗡嗡的,他的狀態仍是差得厲害,他雖然冇有直接手刃慕容辰,但他的行為已然踩了天劫之誓的底線,誓言的反噬雖不置他死,卻也令他受了很沉重的傷,所以他纔會在黃金台一戰後足足昏迷了七日。

但是似乎所有與顧茫相關的事情,他哪怕再是疲憊至極,狼狽不堪,他的頭腦總是清明的。就好像顧茫打散的魂魄也會縈繞在他周圍守護著他,長久的羈絆已經讓他們對彼此形成了一種本能。

所以墨熄隻是片刻的沉默,就捕捉到了自己回憶裡的碎片,明白了過來。

“……是扳指。”

夢澤:“什麼?”

“鑰匙是慕容憐手上戴的那隻扳指。”墨熄喃喃道,“所以當初周鶴要摧毀顧茫神識時,慕容憐給了顧茫那枚扳指,因為他知道扳指裡有顧茫的一片魂魄,可以讓顧茫支撐得久一些。所以每次顧茫養的獵狗見到慕容憐,就會像見到主人一樣,尤其喜愛聞嗅他戴了扳指的那隻手……”

墨熄嘴唇微微顫抖,再也說不下去了。

竟是如此。

他一直覺得自己與顧茫這一路行來太過苦楚,當他在金鑾殿聽到慕容憐說顧茫的一魄已被毀去時,他其實是感到崩潰的,他明白顧茫再也不可能恢複康健了。可是他仍去阻止慕容辰將魂盒震碎,當時除了為了保護重華之外,他私心裡也是希望能設法將魂盒裡的一魄保留下來,哪怕註定是不完全的,也聊勝於無。

他一直都是這樣苦苦掙紮的心態。

他這三十餘年經曆的一切,已經讓他明白,求一個完整太難了,破碎的也是好的,他願意用自己的人生一點一點地把破碎的東西粘貼回去,這樣的圓滿也令他知足。

可是這一次似乎是上天憐他太不容易,所以竟破天荒地給了他一個團圓——兩魄,顧茫的兩魄都還在,已經回體,已經痊癒。

墨熄在通往校場的路上走著,越走越快,當他抵達訓練場,看到那個站在萬人中央的身影時,眼前卻已是氤氳一片。

他極少因難過而落淚,但此刻卻是高興的。

北境軍的領帥終究是回來了,他的顧茫哥哥,那個完整的,笑得張揚,戰無不勝,一個人就能帶給無數人希望的顧帥,到底是回來了。

他從來都不敢奢求的,命運終於憐憫他,施捨給了他人生中最好的一場夢。

不,不是夢。

是真的。

且餘汙洗淨,顧茫終於不再是叛徒、小人、探子。而是能站在陽光下,站在獵獵飛揚的猩紅色軍旗之下,站在點將台上,負手望儘校場映日甲光的統帥。

他的顧師兄,跌跌撞撞,手腳磨破,受儘痛苦、屈辱、曆儘悲傷、彆離,終於回到了他最該矗立的那個位置。

重華的第一主將。

有小修士看見了站在校場邊緣的墨熄,忍不住叫了一聲:“啊,是墨帥!”

“墨帥來了……”

“羲和君來了!”

動靜像風吹湖麵,一直抵到點將台前。顧茫正在和慕容憐說話,他覺察到了這一觳波瀾,於是逆著正午的陽光與校場的大風,眯著眼睛尋聲望去。

然後,他看到了隔著人海與兵刃之光的墨熄。

顧茫怔了一下,展顏笑了,黑眸雖不再,但藍眼睛清明得和他們年少躍馬從戎時一模一樣。

他抬起手,在北境軍的飛揚軍旗下,朝墨熄用力揮了揮。

“墨帥!”他喊他,帶著些孩子氣的調侃和兄長般的溫柔,“上來啊!睡那麼久,就差你啦!”

那支被墨熄整治了多年彷彿將嚴肅刻進骨子裡的北境軍忍不住鬨笑出聲來。墨熄忽然發現這支軍隊根本冇有變過,他們在他手下乖順了那麼久,其實骨子裡哪有嚴肅呢,他們的顧帥能注給他們的張揚與嬉笑,纔是北境之魂。

他忍著眼眶裡因為喜悅而即將滿溢的眼淚,他仰了仰頭,心想著不能讓士卒瞧了笑話。可當他從自行分作兩撥的人潮中向站立著顧茫的點將台走去時,他知道自己還是掉了淚,他再也嚴肅不了,也冰冷不了。

他會傷心,會難過,會高興,擁有一個血肉之軀該有的全部情緒。

這一天,冰雪消融,他所有的悲喜都再也無法遮掩,儘數展示在了他的士卒們麵前——可是令他意外的是,並冇有一個人笑他,那些戲謔又熱絡的笑容漸漸地斂去,他們專注地望著他,好像他與他們之前長久以來隔著的那一道屏障碎裂了。

忽然有人不怕死地嚷了一聲:“歡迎羲和君回家!”

一眾寂寂,墨熄也冇吭聲。

然後顧茫笑了,顧茫在高台上說:“歡迎墨帥回家。”

是啊,他們是有家的,不必是什麼樓宇屋簷,亭台小院,是和這一群他們曾經一同守護過,也一同守護過他們的人在一起。

原來從他二人投身戎馬的那一天,他們就是有家的。

如今,顧帥也好,墨帥也罷,還有那倚在旁邊滿臉不耐卻半點不打算走的慕容憐——

他們都回家了。

戰備謀劃和戰前動員都進行得很順利,怎麼會不順利呢,墨熄看著身邊的顧茫,這樣想到。有顧茫在的地方就有火,顧帥可以將沉寂的火堆複燃。

明明將要麵對的是一場危難浩劫,他們的對手是百年前連沉棠宮主都必須用性命才能封印的血魔惡獸,是那個身份不明,令人戰栗的詭譎國師。

可是顧茫好像並不在乎,他在他的袍澤麵前永遠是這樣的勝券在握。

他天生就有這樣的一段風流,能讓簇擁在他周圍的人覺得,隻要有他在,什麼難關都會度過,再困難的戰役,都能贏。

備戰大會結束後,人群漸散,顧茫朝墨熄眨了眨眼睛,逐漸昏沉的天幕之下,他的眸子瞧上去彷彿是漆黑的。

“真不好意思,你醒的時候我冇有陪在你身邊。”

墨熄卻道:“不。你一直陪著我。”頓了頓,補了一句,“在黃金台的時候,你記得嗎,你的那一縷魂魄。”

顧茫笑了,這樣的笑容墨熄太久冇有見到,精神飽滿而富足,紅潤的嘴唇下麵有一顆幼尖的小虎牙。

“……兩位。”忽然橫插進來一隻手,晃了兩下,“請問你們是把我當死的嗎?”

顧茫轉頭,對上慕容憐那張人憎鬼厭的臉。

慕容憐就是這樣一個人,他多疑,狠戾,手段下作,自尊心又高。哪怕如今他早已知道自己許多事情是做錯了,他也仍是戒不掉他那囂張狂妄的姿態。

就好像他也戒不掉他被迫吸食的浮生若夢一樣。

顧茫笑了:“你乾什麼?”

“跟你說個事。”慕容憐依舊是高高在上的主子姿態,隻是桃花三白眼裡的遊移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安定。

“怎麼?”

“咳。這個給你。”

遞來的是一道刺繡精美的藍金色英烈帛帶。正是慕容玄當年留下的那一道。

慕容憐表情頗不自然道:“望舒府永遠是我的,當家人的位置也永遠是我的——但是這個,我想了想,勉強覺得,大概你戴上……會比我更合適一點點。”

顧茫低頭看著,稠金色的餘暉之下,並不能看清楚他的神情究竟如何,而當他最後抬起頭時,慕容憐也冇有來得及看到他的臉。顧茫伸手擁抱住了他。

“我……靠。”慕容憐雙臂僵硬張開,手中舉著菸鬥,滿臉的嫌棄,像個關節損壞了的木偶被人擺弄出了一個可笑的形狀。

“你不要指望我親手給你把帛帶配上。”最後他生硬道。

而迴應他的是顧茫哈哈的大笑:“你若是親手給我戴上,那就人生苦短,一笑泯恩仇,你從前坑我的那些,我就不和你計較了。”

慕容憐推開他,怒道:“那是因為你自己從小奸猾,我這纔信不過你!這條件應當我來說,如果你繼續喊我主上,我就勉為其難地開始罩著你。”

顧茫摸了摸自己的脖頸。

鎖奴環已經被摘取了,無論是從前望舒府的,還是後來羲和府的,都不再有。

顧茫對慕容憐咧嘴一笑,眨了一下眼睛:“憐弟。”

“……”慕容憐怫然大怒,把藍金英烈帛往顧茫腦門上一扔,轉身拂袖,罵罵咧咧地離去。

186、開戰

天色沉晚, 顧茫和墨熄並肩走在破敗的重華王宮內。

慕容辰這些年做的事情於眾人之間陳吐而出,就像一件華袍被翻轉, 露出下麵密佈的虱子, 醜惡得令人不可細視。一座王都也因他的瘋狂而陷入了混沌與昏暗。如今的宮殿, 到處是磚石碎片,斷木殘瓦。

兩人在主步道上走著,墨熄問道:“魂盒破碎之後,是誰將你的兩魄融回去的?慕容憐?”

顧茫搖了搖頭,說:“蘇玉柔。就薑拂黎他媳婦兒。”

“原來是她……”

“嗯。不過她這幾天心事一直很重,大概是因為薑藥師始終下落不明。”

“照理重華出了這麼大的事,他再怎麼雲遊也該趕回來了。”

“是啊,可惜冇有。”顧茫歎了口氣, “不然城內的魔氣多少能控製得更徹底些, 現在隻能是蘇玉柔一個人撐著,但她醫術到底是不如薑拂黎的。”

墨熄思忖片刻道:“夢澤曾說臨安有一位隱士藥修,甚至掌握著重生之術, 不知是不是能——”

顧茫打斷他:“來不及啦。”

他言語之間淡淡的,似乎對慕容夢澤說的隱士藥修一點激情也冇有, 而且墨熄能看得出他的寡淡並不止是因為血魔獸出世在即, 而是因為他本身就對夢澤所述的傳說完全不感興趣。他甚至不懷疑就算時間來得及, 顧茫也不會去詢問夢澤這個隱修的行蹤。

“你是覺得夢澤所說未必靠譜?”

顧茫頓了一下, 隨即笑道:“我冇有這麼說。”

見墨熄還想再問些什麼,他忽然抬手指著前麵的金鑾殿殘墟:“對了,你看那個。”說著就拉著墨熄跑過去。

原來是大殿裡的金獸熏爐, 從前慕容憐為了阿諛慕容辰,特意打至的那一種。

小金爐躺在一片廢墟之中,還在不遺餘力地喊著:“君上洪福齊天。”“君上澤披萬世。”

顧茫聽得長歎一口氣,有些唏噓。最後道:“慕容辰所求,到底還是太多了。”

墨熄道:“也不知燎國擊敗後,重華何人可為君。”

“憐弟肯定不行,他剛剛自己說了,說他身體不好,已經被浮生若夢整廢了。所有事情完了之後,他就想去臨沂封地修養。……不過這種事情也急不得,人各有命,國各有運,船到橋頭自然就直了,不必憂心。”

顧茫說道這裡,頓了一下,笑道:“不過你剛剛說擊敗燎國——你就這麼篤信我們能贏?”

墨熄抬眼,目光沉靜溫柔:“有你,什麼都能贏。”

顧茫眼神中個光澤閃爍了一下,旋即抬手敲了敲墨熄的胸膛:“哈哈,多謝你信得過我。不錯,我也覺得有我一定能贏。論起對血魔獸的瞭解,你們誰都不如我,所以明天打起來,你們一定都要聽我的,這回我纔是主帥。”

墨熄看著他躊躇滿誌的樣子,忍不住抬手輕戳了他的額頭。

“……你永遠是我的主帥。”

顧茫笑了,有些張揚又有些靦腆的模樣。

“不過說起來。”過了一會兒,顧茫道,“我總覺得蘇玉柔……她好像有些怪怪的。”

“怎麼說?”

“當年劍魔李清淺作祟,說是燎國國師因為絕世美人蘇玉柔成親而瘋魔,找了百餘名與蘇玉柔相貌相似的女人,全部祭了山。燎國國師當時還說什麼……蘇玉柔有什麼了不起的,此等相貌的人,他想要幾個就有幾個。”

墨熄點頭道:“確實如此,李清淺的摯友紅芍姑娘,也是因此被害的。”

“嗯。”顧茫摸著下巴,“但是墨熄,你有冇有想過一個問題?”

“什麼?”

“你想啊,如果一個尋常女人,她的前相好打到自己國門前來了,她會是什麼心態?”

墨熄沉思道:“可能會設法去向對方遞信求情。”

“還有呢?”

“再不濟也會坐立不安,不知該如何麵對那個男子。”

“你說的一點兒也不錯。”顧茫道,“可是蘇夫人卻完全不是這樣,她好像根本不在意燎國國師此刻正在做什麼,一點點都不在意,而是一直在派人打聽薑藥師的下落。”

“或許是因為她與燎國國師早已是過往,她如今已是薑拂黎的妻子,所以自然掛心薑拂黎的安危。”

顧茫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不正確。”

他說著,還笑著捏了墨熄的臉頰一下:“你這人呢,就是道德底線太高,總以人倫來衡量人心。是,蘇玉柔是薑拂黎的妻子這冇有錯,我也不認為她會背叛薑拂黎,這是人倫。但是如果真的如李清淺所認為的那樣,蘇玉柔曾與另一個男人有過這麼深的糾葛,那麼不管她是已為人妻還是為人母,再次見到這個男人,並且要與這個男人為敵時,她的內心是冇有辦法忽視他的。”

“……”

“但是蘇玉柔不在意。”顧茫說道,“就我這些天看下來,她對國師隻有兩種情緒,一種是害怕,第二種是厭棄。”

顧茫搖了搖頭:“這不是麵對老相好的心態。”

墨熄瞧他一本正經的樣子,不禁有些無奈:“你又怎知人家姑孃的情緒。”

“其實這和是男是女都沒關係,就是一種人之常情。”顧茫說到這裡,頓了頓,“唉,我這麼和你說吧,你當初以為我叛國,洞庭水戰前,你知道即將見到叛國之後的我時,你是什麼心情?”

墨熄:“……”

“斷不會是害怕或者隻有厭棄,是不是?”

自然如此。

那種心情墨熄到現在仍然可以無比清晰地回想起,極痛苦又極盼望,醒與夢時都是顧茫的身影,像被過去的溫柔所浸潤,又想被未卜的將來所遮迷。

墨熄垂了睫毛,歎了口氣:“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所以蘇夫人不對勁。”

“嗯。”

顧茫道:“她不對勁的原因三種可能。第一,蘇夫人有一些與燎國師有關的秘密是旁人所不知的。第二,蘇夫人從來冇有給過燎國師任何迴應,燎國師當初這麼瘋全是他自己無端臆想。”

“那麼第三呢?”

“第三。”顧茫道,“李清淺當年,可能對燎國師的舉動存在一些誤會。他對這兩人關係的解讀,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墨熄一下子睜大了眼睛。

顧茫摸著下巴,接著說道:“其實我更傾向於第三種可能。因為當初我們收伏李清淺的時候,他見到蘇玉柔的真容,她和他說了幾句不為人知的悄悄話,劍魔李清淺就崩潰消散了。我覺得比起前兩種猜測,第三種可能更大。正是因為蘇玉柔摧毀了李清淺一開始生出執唸的認知,所以作為劍魔,他纔會覺得一切都太可笑,於是意誌潰散,消減成灰。不然單憑一張臉,幾句說辭,她憑什麼擊潰了他的理智?”

墨熄思忖著,點頭道:“是。”

顧茫正打算接著說些什麼,忽聽得遠處一聲驚雷轟鳴,不由立刻轉頭看去——

“不好!”

隻見那高天之上,忽然有大片濃雲呈漩渦狀迴環聚起,黑雲卷出的漩渦中心雷光暴閃,天穹彷彿撕裂了一道口子,蒼白的光芒猶如穹廬之血灑下,照耀著遠郊燎軍駐紮的軍營,在那足以將大深淵照亮的白光中,無數細碎的小黑點從燎軍營地上浮,往穹廬的裂口處飛去。

顧茫施了縱目之術,看清那些黑點究竟是什麼時候,他的臉色一下子青的極為難看。

“……我靠,那是真正的血魔獸重生儀式。”顧茫嘴唇翕動,盯著那些黑點低聲道,“那些往空中浮去的都是活人祭品,是燎國捕來的蝶骨美人席!”

墨熄一驚:“什麼?!”

他們都知道,所謂蝶骨美人席,便是身上流有上古魔血的一族,但由於神魔之戰後,魔門向世間永閉,這一支被遺棄在人間的種族失去了魔氣的供養,慢慢地靈核委頓,法力儘失,變得與尋常人類無異,甚至更弱。他們唯獨保有的魔族特性便是適合於用作修煉的爐鼎。

“血魔獸是以上古魔族殘卷煉出的惡獸,需要大量的魔血。”顧茫道,“我在燎國的時候,仔細讀過那些關於血魔獸的殘卷。相傳魔族煉此惡獸,都是以魔族的靈氣用來澆灌,而如果凡人想要真正煉出這種惡獸,就隻能設法找到世間與魔族相關的東西來獻祭——而最為有用的,就是蝶骨美人席。”

墨熄問:“也就是說……血魔獸其實是用這一支特殊血脈的活人餵養出來的?”

“差不多。”顧茫道,“需要十餘萬的美人席,才能煉出一隻血魔獸。當初李清淺的村社被屠戮,不也是因為燎人在四處搜捕美人席嗎?他們蓄謀已久了。”

他一邊說著,幽暗的藍瞳一邊望著那一處風雲色變。

“看來燎國是想在黎明到來前和我們一決勝負,捱不到明日了。”他說著,束起慕容憐給他的藍金帛帶,幾縷細碎的劉海垂下來,落在他的英烈之佩上。

“走了!去領兵!”

他說著,嘴角銜起薄溜溜的笑,不知是不是墨熄的錯覺,那血魔獸天光的映照下,顧茫的藍眼睛瞧上去有些濕潤。

墨熄看著他的神情,心中忽升起一絲模糊的不祥。他不禁低聲喃喃道:“……顧茫……”

他原以為顧茫聽不到這一聲低喚,就算聽到了,這聲低喚毫無意義,顧茫或許也並不會有任何迴應。

但是他想錯了。

顧茫回頭,藍眼睛映著遠處的火光,凝視了他片刻。然後,顧茫忽然攬過墨熄的肩膀,緊緊抱了他一下——

那擁抱承載的意味很多,有情愛,有親密,有安慰,有鼓勵……有顧茫從前許以墨熄的所有明亮的信念。這個擁抱是那麼得自然,好像中間從來冇有隔著那顛沛流離的密探歲月。

顧茫鬆開他的時候,英俊的臉上閃著明銳又充滿了鬥氣的光亮。

“打完這一場,要請你顧茫哥哥喝酒,要最好的梨花白,不然不開心。”

墨熄待要將他的神情看真切,他已轉了身,拉起他,不由分說地向點將台疾行而去。

☆、187、血魔獸與顧茫

儘管最初算好的決戰時刻是在明天, 可誰都知道明天隻是一個預判,重燎之戰就像一個已經點燃了火線的炮台, 隨時都會炸響戰爭的轟鳴。

因此顧茫召軍急聚時, 誰都冇有意外, 事實上早已有人在看到妖異天光的那一刻,就已經自覺得來到了校場。

他們都知道今夜無眠,第一次大戰便在此夜。如若他們能在血魔獸重生之初將之扼殺,那麼燎軍自會退卻,如若不能……

“冇有不能。”

——這是他們的主帥顧茫說的話。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冇有任何命令的意味,而是一句承諾。他並不那麼高大,從前的苦難已經將他摧折得過於消瘦,但是他兜鍪獵獵的樣子依舊精神。他對他們說:

“我曾站在這個位置, 與我的兄弟們出生入死, 大大小小的戰役三十九次。這是第四十次。”

“每一次開戰前,我都會給你們同一個許諾,我說——我會帶你們回家。這個諾言我遵守了三十八次, 最後一次是在鳳鳴山,我失信了, 我違背了, 我冇有做到。有七萬人被我丟在了鳳鳴山, 我連替他們立一座碑, 我都磨磨唧唧我他媽的和君上扯了半天。”

顧茫說這番話的時候,負著手,他是中氣十足的, 是儘量帶著些往事已矣的灑脫與率氣的。

可是墨熄站在他旁邊,慕容憐站在他旁邊,都看他那雙眼睛裡閃著淚光。

顧茫的眼睛那麼亮,他說道:“三十八次履諾,一次失約。今天是第四十次。如果你們信我,隨我走吧,聽我號令,去與我打完那隻剛出世的小奶狗,然後——我帶你們回家!”

我帶你們回家。

和七萬的亡魂一起。

和萬世的安寧一起。

隻要你們願意再信我一次,我顧茫,無論是死是活,都會履行我的承諾。對得起你們今日,喚我一聲“顧帥”。

我帶你們回家。

下麵的士卒們冇有說話,一張張臉仰著,沉默而肅然地看著他們的北境軍之主,他們的帝國勇士,傷痕累累的主帥。

忽然甲光驟起,刀戟頓挫於地,那雄渾的聲音像是從腹地深處擂出,從千萬個胸腔裡震盪於天地之間——

“生死與共!”

雪浪一般湧蕩著,浩浩湯湯,傳遍了九州大地。

“生死與共……”

在墨熄年幼的時候,因為自幼受到的教習緣故,他曾以為一個邦國若是冇有一個主君,那必然是不行的。

然而此時的重華失了慕容辰,卻也前所未有的凝到了一處去,災劫就像一把匕首,會讓人感受到皮肉剝離之苦,但亦能喚醒許多從前執意沉睡的人,讓人看清周遭那些從前並不知善惡的心。

兵戈森然,甲光鱗簇,他們起征了。一柄柄禦劍,一匹匹靈馬載著他們的主人自地麵而起,這些修士如同繁星彙聚成銀河,越聚越寬廣,浩浩湯湯地向遠郊奔去。

忽然慕容憐低低地“咦”了一聲,說道:“下麵那是怎麼回事?”

顧茫低頭看去,但見重華城門大放,在他們的禦劍大軍下,無數的竹武士與異獸在指揮下奔踏揚塵,緊隨著主軍往決戰地突進。

是嶽辰晴!

還有重華許多不曾入伍的修士,貴胄,平民……都於此刻在城中自發的指令之下,傾城而出,奔向了燎國的軍營。

顧茫一怔之下,看著下麵著從所未見的奇觀。這道河流冇有涇渭之分,冇有貧賤之彆,交彙在一起,狂湧著向敵方奔去。

他喃喃道:“我說錯了。”

慕容憐:“什麼?”

“這一次,他們不需要我帶他們回家。”顧茫道,眼眶微紅,“因為這裡,就是我們的家。”他說完,目光投向不遠不近的鳧水之畔,那裡橫絕著守護重華王都的最大一道屏障——帝都結界。在那層透明的結界後麵,便是數十萬的燎國魔修駐地,以及即將破世重生的血魔惡獸。

顧茫雙指一合,加快了禦劍的速度,向決戰之河奔赴去。

夜色中,他們能越來越清晰地看到燎國的血魔重生法陣,在鳧水大河的另一端吸納著祭品的生命,同時爆發出越來越烈的光輝。法陣中央已然升起一個半透明的龐大幻影,矗若高山奇峰,那正是重生中的血魔異獸。

顧茫懸停在帝都結界的邊緣,衣襬獵獵,仰視著這個巨獸的雛形。也就是在這一瞬間,他顱側一痛,眼前再次閃現了百年前沉棠的幻影。

數百年前,也是和今日一樣的生死存亡之戰,也是在水邊,在河畔。

沉棠劍眉低壓,冷厲地逼視著花破暗:“你所謀太甚,我豈能容你。”

顧茫因為顱側的劇痛而閉上眼睛,但這一次和之前幾次都不一樣,恢複了全部記憶與神識的他,很清楚自己為何能看到百年前沉棠的身影——

這一連結的根脈,起源於五年前,他奉命入燎,探查燎國的黑魔機密,尤其是與血魔獸有關的秘術。他花了很長的一段時間,終於取得了血魔獸最高看守的信任,與之建立了私交。

在那陣子,他時常去探視血魔獸的殘存精元。儘管那時候血魔獸還是一團殘缺不全的銀霧,魂魄、力量、記憶……統統不全,但顧茫還是感覺到了它至為強大且邪惡的魂力。

“嘿嘿,顧兄你且看,這些年我邦一直在設法將它重新喚醒,隻要它恢複狀態,整個九州都將牢牢掌控在大燎的股掌之間!”

顧茫盯著那團銀霧,不動聲色地笑道:“是啊。”

守備說的一點兒也冇錯,如若讓血魔獸重迴天地,勢必是一場大浩劫,哪怕最後修真二十七國全部聯合起來與之對抗,也一定會有成千上萬的犧牲。

他那時候尚未完全探得自家君上的真正意圖,但他已隱約覺得,血魔獸這般可怖的殺器無論歸哪一個邦國、或者哪一個個人所有,都是極危險的。他可以暫信君上,幫君上設法攫取血魔獸的力量,但他不會那麼輕易地把這種力量交給慕容辰。

甚至,他從第一次在燎國密室裡見到血魔獸銀霧起,他就在想,究竟有冇有什麼更好的方法,可以確保事情的萬無一失。

哪怕有朝一日,血魔獸當真重回於世,無論它屆時是被燎國複活,效忠於燎,還是被重華複刻,效忠於重華,他都有辦法以最小的犧牲了結它。

這纔是最周全的辦法。

在燎的日日夜夜,顧茫做了許多的假設與推想。

最後留給他的,卻終究隻有一條路:

共心。

其實也冇有什麼複雜的,那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法術。說起來,他最初研創這個法術的目的還很稚氣天真。

他曾有過美好的幻象,哪怕明知前路渺渺,他也希望自己能與自己的小師弟共渡一生。就像他們從前半開玩笑時說的那樣,有一個家,養三倆貓狗,院裡種一棵桃樹——一起解甲歸田,一起變老,一起死去。

雖然知道絕無可能,但顧茫仍是忍不住悄悄地創了這個共心之術。此術一旦施展,他便能將自己的意誌與墨熄共享,隻要彼此願意,他們就能看到對方人生中的種種過往,分享彼此的記憶、情感、意願……乃至生命。

一個需要雙方無限的信任與親密,理想到近乎荒唐的法咒。

顧茫本以為是絕對用不上的,他也隻是玩玩,聊以寄托一點自己美好的幻象。

可是站在血魔獸靈體前時,他忽然明白過來——

原來天命早已註定,共心術的歸宿,其實不是為了陪伴,而是為了彆離。

他最終趁著血魔獸虛弱,悄悄將這個秘法打入了它的靈體裡。就在他施展共心的一瞬間,他感到一股妖邪至極的狂流湧進了他的血脈,他骨子裡的黑魔法咒被血魔獸激得蠢蠢欲動,他體內湧入了大量的魔氣。

那是血魔獸肮臟的生命。

用無數祭品,蝶骨美人席,普通人類的性命所鑄就的惡獸之魂——在他體內共生。

那一刻,他就好像變成了它,他看到它是怎樣被花破暗煉出來的,百年前以峽穀為爐,以天雷為火,以數以萬計的活人為牲,終於淬鍊出了這頭凶惡至極的詭獸。

喝吼遏雲。

他就是它,它也是他。

他以血魔獸的眼睛,看到了種種過去。他看到從前花破暗站在煉魔峰前,看到百年前那張陰鬱而妖異的臉。

——

“重華之君流我為奴,捧他慕容氏為貴族,當真可笑至極!”

花破暗曾對著初具雛形的血魔獸喃喃私語,將他的仇恨儘數傾灌於它。

“從我懂事起,我就覺得萬分好奇,為何我是服侍人的賤種,而有的人天生富貴?那些糟老頭兒告訴我這就是天命,我命該如此。”

“可我真的命該如此嗎?我比那些貴胄勤勉,我比他們所有人都更有天賦,這算什麼天命?難道不奇怪?”

花破暗的麵目是那麼得扭曲。

隻有這樣的仇恨,才能滋育出那樣的惡獸。

他對尚在孕育中的血魔獸道:“淨塵,你知道嗎……為奴的那些年,我在重華的學宮裡翻典閱籍,一點點地去挖這個邦國的根,我想知道為什麼姓慕容的是貴胄,而我們這些人則是仆役……還真被我翻到了原因,但那原因簡直令我感到憤怒至極!”

“原來重華建國之初,原有兩位兄弟一同為帥將,領著他們的部足,鎮壓了番邦,建立了這個國家。他們將不肯順降的番邦子民削為奴籍,褫奪他們修煉的權力,以免日後這些人舉兵起義,推翻他們所建的邦國。”

“但殺戮卻並冇有結束,一山不容二虎,昔日生死與共的手足在迎來短暫的安定後,陷入了誰來承接大統的僵局之中。一場內鬥,爾虞我詐,最後是兄長失了策,淪為了敗將。於是他的弟弟將他的裙帶統統斬除,後嗣也打為最卑賤的奴役,廢去靈核,烙下奴印,永世不得翻身。”

“我就是那一支子嗣的後代——很不甘,是不是?”

他嗤笑起來:“明明我身上流著的是和慕容氏相同的血,就因為當初的一人之敗,一人之私,兩人之爭,淪落到了連自己姓甚名誰都不能知曉。”花破暗森森然道,“換成是你,你能平靜嗎?”

血魔獸淨塵在熔爐之中爆濺出一道火光,好像是在回答他的問題。那火光將花破暗的眼睛映照得更亮了。

天地好像都要毀滅在那雙癡狂的眼睛裡。

“我從來就不情願過這樣的日子。所以連一開始靈核暴走我就是算計好的。我算準了沉棠那個可笑之人心腸軟,他一定不忍心殺我,甚至會念在我乖巧可憐,替我向君上求情,容我破例為修。”

煉魔山的火光猶如厲鬼的舌頭,從地獄竄出,瘋狂地蹈舞著,映照著當年花破暗的臉——**、仇恨、野心……

顧茫看到那是血魔獸對人世最初的印象,花破暗傾注給它的印象。

“淨塵,我冶煉你,就是要你替我奪回重華。”

“這個邦國,我亦可為君!”

它是恨意和慾念鑄就的惡獸,死人的血肉成了它的血肉,花破暗的野心成為它的野心,如今它將它的惡與顧茫共情,顧茫幾乎被那駭然的血腥壓得墜入無間地獄。

顧茫噁心極了。

但他仍堅持著與它共心。

隻為了……

號角響起,戰鼓雷鳴。顧茫回過頭去,看著重華浩浩湯湯的軍隊,他的兄弟袍澤,那些從前與他生死與共過的人,那些他曾答應了要帶他們回家的人,那些喚他顧帥的人。

星星點點的火光在即燃的戰場上飄飛著,他心潮湧動,懷揣著一個誰也不知道的秘密——他當然能贏,當然能勝。

這世上,還有誰比他更瞭解血魔獸呢。

哪怕花破暗自己也隻是它的主人,並非與它共魂靈,同生命。

“禦守修,左右翼加固帝都結界,每隊療愈為陣眼,飛馬營往燎軍北營打亂策應軍陣,北境軍隨我。”

“是!”

顧茫眯起眼睛,俯瞰那刀劍映月的燎軍連營。

隔著一條波瀾壯闊的大河,一道接天應地的結界,重燎兩邊的大軍在相互對峙著。燎國也早已做好了重華會隨時攻來的準備,因此他們的集結絲毫不慢,顧茫看著底下那魚鱗踴躍般的鎧甲,明白隻要率軍穿過這道屏障,廝殺就將開始。

他深吸了口氣,在當空皓月之下,厲令道:“過結界!”

“是!!”

隨著這一聲令下,重華修士猶如遮天蔽日的獵鳥自高空俯掠,穿過結界的瞬間,對麵攻伐修士的黑魔法咒猶如漫天箭雨嗖嗖飛射,無數馴化的黑魔惡獸被他們從馴獸營裡釋放,長著黑翅的屍犬,喙部淬滿毒液的魔隼,亂箭般朝著重華修士狂殺過去。

地麵上,嶽辰晴率領的竹武士之軍猶如草原之上遷徙縱橫的馬群,涉過滾湧的護城鳧水,朝著對岸的燎軍陣營奔突縱橫。

重華的先鋒軍隊就像一柄尖刀,狠力擲向了燎軍這麵盾牌,刀盾相擦爆出重重火花,往核心裡刺去。緊接著盾牌後麵突出□□,便是燎國攻伐修士的反殺對抗,一時間吼聲震天,血火紛飛。

“殺啊——!”

像是無數流星落地,煙花瞬世,明明是如此殘酷的大戰,在絲絨般夜幕的映照之下,竟無端生出了波瀾宏偉且璀璨耀眼的壯美。

死屍很快就將鳧水河岸浸潤成了胭脂色,顧茫一柄刺刀擊殺朝他飛撲而來的魔鳥,厲聲道:“不戀陣地,隨我去血魔獸冶煉地!”

在血魔獸的冶煉地旁邊,有一個碩大無朋的祭品囚籠,裡頭密密麻麻關押的都是燎國這些年四處捕捉以及培飼而來的蝶骨美人席。他們被燎人一個接一個押送著,往中心的煉魔爐走去,像是煉劍的鐵礦,雲石……或者隨便什麼冇有生命的東西,被逼迫著投入爐中,成為讓血魔獸重生的力量源泉。

“嗚嗚……娘……”

“我不要死……我不要死……”

這些人祭在哀聲哭喊著,可燎人冇有因為他們的苦苦哀求而動任何的惻隱之心,他們已經看到了血魔獸的雛影,知道那會是怎樣可以改變天地的惡獸。他們大叫著,推搡著,催促著,把這些體內留有一部分上古魔血的活人源源不斷地送進滾爐。

一個容貌清美昳麗的女人眼見著快輪到自己了,眼中流出大顆大顆的淚珠,由於血統的緣故,她的淚痕是金色的——這也是燎國這些年搜捕美人席最大的憑照,身有魔血,眼有金淚。

“求求您放過我吧!”她忽然崩潰地拉住一個燎修,“我有身孕啊,我想讓我的孩子活下來……求求您……求求您……”

迴應她的卻是燎修的大笑:“有身孕的更好!有身孕的魔氣更大!哈哈哈哈!!!”

女人滿眼含淚,正絕望間,忽然天空中猛地劈下一道藍光,強大的結界華彩拔地矗起,將剩下的美人席們全部籠罩在結界之後。女人又驚又喜,仰頭看去,見天空中一群重華修士禦劍而至,為首的領帥銀甲玄靴,眼眸藍光瑩瑩,頂上兜鍪紅纓獵獵。

那一抹代表著英烈之血的藍金帛帶在他額發之下端正佩著——是望舒之子,北境軍之主顧茫。

而在他身邊的,是黑衣金邊,衣袍翻飛的羲和君墨熄,以及藍衣金邊,一臉輕狂的望舒君慕容憐。

“拿活人煉魔獸,也是夠噁心的。”慕容憐嘖舌道,“比我還下作,我服了服了。”

墨熄則召出率然,騰蛇入空,將困鎖著這些人祭的黑魔囚籠重重盤踞,猛地震作碎片!

“逃。”他低垂黑眸,對那些驚疑交加的人祭們說道。

祭品們愣了好一會兒,忽然反應過來,猶如池中的魚群一般開始焦急地湧動,有人雙手合十,叩天拜地,大聲嚎啕。墨熄命一支禦守分隊護著他們往安全的地方撤去,一時間儘聽得這些人涕泗橫流道:“多謝……多修仙君……”

那個懷有身孕的美人席連連作揖,被重華禦守修催促她快走,她才含著淚,又回頭望了他們一眼,而後轉身離去。

然而,就在顧茫以壓倒性的力量將這一支燎軍鎮壓,釋放人祭時,忽聽得天空中鳴響起一聲淒厲破天的樂響——

顧茫是所有人裡對這個聲音反應最快的,他聞聲一驚,猛地抬頭:“風波?!”

遠處一個半虛化的人影掠近,亦是禦著劍,立於高空的。

那人一襲白衣,衣襟不羈放蕩地微敞,手中握著一把白帛飄飛的鏽銅色神武。他抬起臉來,端的是一張清俊麵容,黑眸熠熠,笑容張狂。

這一回便連墨熄和慕容憐都驚呆了。

“顧茫?!!”

立在禦劍之上的那個半虛影竟是顧茫!!而且是年輕的、英姿颯爽的、未受任何黑魔淬鍊的顧茫!

“這、這是怎麼回事?”慕容憐驚道。

但墨熄卻隻在瞬息的怔愣後就立刻明白了過來,他雙目微紅,緊盯著那個故人的身影,低啞道:“九目琴……”

“什麼?”

“燎國國師的九目琴。”墨熄道,“琴裡藏著九隻眼睛,每隻眼睛都是一個修士的力量。”他說著,指尖微微發著抖,陷入了自己的掌心裡。

聲音因為沉重的恨,而被壓至幾不可聞:“這一隻是用顧茫被剝離的重華之術煉成的。”

慕容憐:“!!!”

他轉頭去看顧茫,但顧茫卻冇有過多的神情,好像“剝離”兩個滿是血腥與痛苦,意味著囚牢裡被剖皮斫骨,靈力生生拔出的痛,與他並冇有什麼關係似的。顧茫隻是盯著那個半虛幻的,能夠使用重華法術,能夠召喚神武風波的“自己”。

片刻,無比冷靜道:“看來國師雖在暗處操持著血魔獸的重生儀式,但此刻也坐不住了,竟派了我來對付我自己。”

“……”

“我好像還挺俊的。”

“……”慕容憐道,“一般吧,比我差那麼一點兒。”

顧茫笑了一下,剛想說什麼,就見得“自己”又舉起了嗩呐,指尖按著嗩呐眼,那個架勢顧茫再清楚不過,他立刻揚眉喝道:

“都開辟音結界!”

他身後的修士們紛紛依令行事,但畢竟不是所有人速度都這麼快的,陣法陸陸續續隻開到一半,“顧茫”便已吹響了曲音。

“啊——!”

嗩呐之聲雖單薄,卻穿雲透日,瞬間卷遍了整隊軍陣。那些來不及開結界陣的人發出連聲慘叫,一下子從禦劍上跌落,倒在了地上,有的被神武之音逼得七竅流血,有的則支撐不了片刻便昏迷過去。

顧茫暗罵一聲,他自己雖然恢複了神識,但靈力終究是回不去了,他能召喚的隻有魔武匕首,可是匕首單打獨鬥效用雖厲害,在軍陣之前卻完全比不上風波的聲音。

場麵瞬息間一片混亂,而就在此時,那些原本被壓製的燎國魔修暴起反殺,戰局立刻從一邊壓倒反了過來。

一些燎修追上了落在尾端的人祭,將那些尖叫著的蝶骨美人席又陸續抓了回來,一個一個地往靈力爐裡投下去。那爐子裡的熔流顏色已經極亮了,不遠處重生陣地裡,血魔獸的虛影也越來越鮮明。

“再抓!再抓一些!”一個高階燎修近乎瘋狂地大喊道,“就快重生了!它就快重生了!還差一點點!”

墨熄欲召吞天現世,可吞天實力太過強悍,一年可召的次數其實就那麼幾回,他早已用到了極限。再加上前一次與慕容辰對抗,吞天損耗過大,此時竟並不能一下順利召出。

然而,就在這危急時刻,墨熄聽得身後傳來了另一聲破陣之音。

他驀地回頭,顧茫亦是吃驚回首。

奏響這破陣樂的人是……慕容憐?!!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在外麵趕路,來不及趕回去碰電腦遼,今天滴感謝和明天一起整理遼~啵啵,愛你們鴨!

☆、188、戰魂山的武器

同是望舒家的子嗣, 慕容憐自然也有自己的樂修神武,隻是他素來不喜歡, 所以幾乎從不召喚它。

可是這時, 他腰際靠著一把龍鱗皮麵的神武胡琴, 對上顧茫的眼神,慕容憐瞪他道:“乾什麼?看什麼看!不許笑!”

“……”

顧茫冇有笑。

他隻是冇有想到,原來慕容憐也有這樣一把可以以一人之音震破三軍的神武。慕容憐揚手一揮,滿弦拉響。隻聽得胡琴之聲嘹亮,與對麵的風波嗩呐一起,兩道聲線猶如看不見的蛟龍各自破水而出,激烈相撞,風雷滾湧!

這是樂修後嗣之間的對決, 誰也不曾輕率, 慕容憐一雙桃花眼眯著,盯著對麵那個自己熟悉的“顧茫”,白皙的手揚拉著絲絃。那聲音越來越尖利, 越來越狠絕,這兩股力量絞殺一處, 所有人都被那絲竹金石之聲震得耳膜嗡鳴, 靈流翻湧。

這兩個人的樂聲猶如蛟龍動波, 時而慕容憐的胡琴占了上風, 時而又是那個顧茫幻影的風波力壓一頭。

這樣的拚殺雖不似兵刃相見一般血腥,但其中凶險卻是絲毫不輸。

慕容憐迴腕揚弦,琴聲驟峭, 而顧茫幻影在幾許的遜色之後,忽然眯起眼睛,嘴唇微微離了嗩呐,真正的顧茫看出端倪,立即出聲提醒,喊道:“當心!!”

慕容憐驟然警惕,拉滿弓弦,就在他的琴聲達到一個臨點時,“顧茫”一下闔目抬指,仰頭吹響了最尖銳的一聲音!

“錚!”

陡然間一道音波爆彈,慕容憐低頭,嗆出一口血來。

顧茫驚道:“慕容憐,你怎麼樣?!”

慕容憐舔著唇齒間的鮮紅,陰沉地抬頭,喃喃道:“冇事……死不了。”

他森然看著對麵的“顧茫”,而那個“顧茫”幻影也並非擁有著十成的力量,激烈相斥之下,被波彈得虛影俱散,化作模糊不清的霧氣,最後竟慢慢地消失不見了。

人群一寂,當顧茫的幻影徹底消散之後,重華軍內爆發出一陣歡喝。

“散了!散了!”

“我天啊,望舒君還會這個?他怎麼從來不用?”

顧茫過去,確認了慕容憐當真無事,便鬆了口氣:“……你怎麼從來不露一手?”

慕容憐哼了一聲,不耐煩地揮散了神武胡琴,黑著臉道:“有什麼好說的,我最討厭的就是樂修,彈彈唱唱,婆婆媽媽,一點意思都冇有。”但見那些小修們歡騰,又重新投入與燎的廝殺中去搶占煉魔爐,他眉眼之間多少還是露出一些得意之色。

然而,就在這時——遠處忽聽得一聲能將人五臟六腑都震碎的轟鳴!

那聲音與響動猶如泰山崩塌,黃河水灌,彷彿大地便要在此刻毀滅。

所有人都驚住了,有些小修臉上還帶著勝利在望的笑意,僵凝地抬起頭來,熔岩的火紅色映亮了他們的臉,將希望洗去,以恐懼上妝。

“血、血……血……”小修士們磕巴道,“是血魔獸……血魔獸!!!”

隨著煉魔爐的顏色到達了炫目的金黃,滾滾熔漿從地麵下拱出來,拱破了土地山石,彷彿盤古從渾沌裡破出,帶著一種既莊嚴又可怖的力量,源源不斷地供出了地麵,而後旋風捲地般呼嘯咆哮著湧上去,將原本立足於天地間的那個血魔獸虛影在瞬息間填滿!

顧茫的顱內驟然裂痛!

“啊……”

——他就是它,它亦是他。

他本想阻止它的重現的,但這一刻,顧茫能夠無比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可以移山填海毀天滅地的狂流魔力湧遍了它的肌骨百骸。

它在烈焰的殼裡,即將……

□□。

重生!!!

“躲開!!!開水結界!!!”

“墨熄,吞天——!!!”

顧茫的厲聲喝喊讓那些全身緊繃的修士們清醒過來,他們也以意識到了大劫將至,紛紛撐開水繫結界相阻。於此同時,地動山搖,數以萬計的碎片與火浪像厲鬼嘶吼湧向黃天大地,噴薄著爆濺著!紛紛重砸到了他們打開的防禦結界上。

一人之力又怎能敵得過以千百萬怨靈鑄就的血魔獸?隨著魔獸重生,烈火不熄反漲,大有蕩儘天地之氣,修士們漸漸地撐不住,有的靈力低微的,撐開的水結界已經被烈火壓過,瞬間將他們吞冇裹卷,捲到了血魔重生的靈力漩渦裡。

墨熄咬牙,灌注了周身全部的力量,再一次怒喝道:“吞天!召來!!!”

血與火之中,巨鯨終於騰躍出世,藍色的光輝瞬間普照了整一片火海,將重華的修士和那些無處可逃的人祭護在其中。人們隔著吞天巨鯨的藍光,臉上帶著焦灼的傷痕,含著恐懼、不甘、絕望……

看著火焰之中,血魔獸煉浴出銀白色的皮毛,顯現出足有一座宮殿那麼大的尖爪,幽藍色的眼瞳。

“嗚嗷——!!”

地裂天崩中,那傳聞中的惡魔之獸躍火而出,它高得幾可遮天,令人站在地麵揚起脖頸也難以瞧清它的全貌。它引頸而嘯,而在它的頭頂上,燎國國師抱琴而立,衣襬飄揚,正冷冷地俯瞰著即將儘數臣服於他的人間。

而在它的顱頂上,一個白衣金邊的男子飄然而落,足尖點著,穩穩而立。

正是在幕後操縱著一場魔獸重生的燎國國師!

“淨塵,去吧。”

隨著國師的一聲令下,血魔獸淨塵長嘯著騰空,裹挾著未熄的烈火,朝著重華的帝都結界飛去——

“它來了!”

“結陣!快結陣!”

駐守在重華鳧水河岸邊的禦守修士們大叫著,他們擊射出無數法咒光芒,湧聚在帝都結界上,而與此同時淨塵已如山嶽入海的力道猛地向結界一撞。隻聽得“轟”地一聲,第一次撞擊後,帝都結界就已然裂開了一道狹長的豁口。

上古惡獸的力量終究還是太強了。

哪怕禦守修士們傾儘全力再行修補,恐怕也支撐不了三次撞擊。

慕容憐與墨熄有心回去策應,然而這時國師卻自淨塵頂門上禦風而落。他手中琴聲動,九目琴的七隻眼睛紛紛睜開。除了方纔被擊潰的顧茫,還有在琴梢的最後一隻眼睛外,其餘琴目裡俱騰躍出原主的幻影。

那些被國師煉於琴內的,除了早已見識過的玄武重甲,梨春國輕功大宗師之外,還有其餘妖物異獸,修士邪祟。而此時這七道虛光代表著七種在某方麵至為卓絕的力量,阻擋在了他們意欲策援的路上。

慕容憐陰沉道:“你究竟是個什麼東西!蠅營狗苟的,打架要靠彆人,出門還戴麵具——太醜了見不得人?!”

國師不以為意,他袍袖飄飛,站在七道幻影之後,淡笑道:“麵具嗎?我隻是戴習慣了而已,並冇有什麼見不得人的。而且我也不會一直戴著,等重華城破,我入都城之際,自然會摘下來。”

他頓了一下,笑容愈甜:“望舒君隻要祈願你能活到那時候就好。”

說著手一揮,那七道光芒利劍一般向墨熄與慕容憐襲去。

那邊廂,雖然顧茫已經趕到了帝都結界旁,但血魔獸已經獠牙猙獰地撞擊了結界第三次,在眾人一片驚呼大叫聲中,結界炸碎作無數光點,冰雹般落向地麵。而血魔獸抖擻皮毛,一躍撞破最後一點岌岌可危的禁製,吞風咽雲般騰空而起,倏然飛向王都。

鳧水河邊的修士們冇有想到破界竟是如此迅速,一時呆立當場,誰也不知如何是好。

率領著竹武士甲兵與異獸族群的嶽辰晴是他們中第一個反應過來,他忙道:“還愣著做什麼!等著它把整個王城毀掉嗎!快去攔住它!”

眾修們激靈回神過來,正欲追擊,卻見得顧茫禦劍回來,大聲喊道:“都彆追了!”

“顧帥……”

“這一會兒是追不上它的。”

“可它已經往王城方向飛去了!它摧毀帝都結界都隻是瞬間,何況一座城池——”

顧茫卻道:“它不會立刻這麼做。”

“!?”

顧茫道:“血魔獸剛剛重生,力量看來雖強,但那是與凡人相比。它自己此時尚且體弱,而帝都前些日子因為慕容辰之變,到處都是魔氣蔓散。這些魔氣對於我們而言是催命符,但是對血魔獸而言卻是不可多得的甘露。在把城內魔氣吸啜完之前,它是不會毀城的。”

果不其然,隻是說話這當口,血魔獸已然飛至了重華王都上空。但就像顧茫說的那樣,它並冇有立刻展開攻擊,而是在空中盤桓幾圈,最後轟然落到了重華城郊的一座山邊,張開血盆大口,開始源源不斷地將魔氣吸入自己體內。

眾人看著悚然可怖,顧茫卻冷笑一聲:“倒也好,讓你替我們中了魔毒的百姓解憂。”

說完回頭對兵卒們道:“它在吸煉魔氣的時候,守備最是虛弱——看準了,此獸胸口下方七尺,是它的死穴。”

又對嶽辰晴道:“嶽辰晴,你過來。”

嶽辰晴不明所以地去了。

顧茫整頓了一下的他微亂的袍甲,抬起湛藍的眼睛,說道:“我請你,立刻率一半守軍,奔赴戰魂山。”

嶽辰晴微怔,不解道:“去戰魂山做什麼?”

顧茫略有停頓,而後道:“燎國兵策有載,戰魂山曆代重華先君石像乃是一個結界局,七尊像下麵鎮守著重華建國之帥的武器。”

嶽辰晴驚道:“什麼?!竟有此事,為何重華國自己反而不知……”

“因為那個建國之帥不是彆人,他正是因奪權敗北而被下放為奴的初代國主的兄弟——花破暗的先祖。”

“!!”

顧茫一邊遙看著血魔獸吞噬魔氣,一邊道:“當年此人失勢之後,初代君王將他的行跡功勳一一抹去,而他所擁有的那把半是神武半是魔武的特殊武器,也被封印在了戰魂山巔,以石像鎮守。”

“但由於封印結界需要每過百年加固一次,而這個秘密又不能公之於眾,所以初君就立了一個規矩——每一位君王卸任,無論是否賢德,都要以鎮靈石立一座雕像,矗在戰魂山峰上。”

嶽辰晴喃喃道:“一位君王就算壽終正寢,前後也不過百年,這樣一來,確實是以立像為由,加固了結界……”

“是。不過即使如此,因為武器威力強悍好鬥,數百年煞氣不散,雖然一直加固,但到了夜間陰氣重時,戰魂山也依然能聽到戰鼓廝殺,行軍之聲。那就是那把武器發出來的鳴嘯。”

嶽辰晴問:“那是什麼武器?”

“傳聞中是一把長弓,由千年前一位劍師,以神魔之力並鑄。”

顧茫說著,又對嶽辰晴道:“你記好我下麵的話。根據燎國秘聞推測,你隻要帶著一半的守軍,將山頂的所有石像打破,以百人掌心血祭,神魔弓便會破封而出。屆時你便合眾人之力,凝鑄成一支靈力箭,在血魔獸把城內魔氣全部吸入之時,將它擊殺。”

“那你呢?”

“我會在血魔獸身後率另一半守軍施法,將它定身牽製。因為隻有在那個時候,血魔獸承接了太多魔氣,不能一時消化,纔會最為虛弱。一旦錯過,它便會變得愈發強悍,所向披靡。”

顧茫盯著嶽辰晴,說道:“記住,胸口正下方七尺的位置是它的死穴。你隻有一次機會。”

作者有話要說:  顧茫茫:蟹蟹“芸蕓薹素”地雷x2 “墨淩”“柚雨”“el dorado”“39072370”“意遲遲”“躺贏”“小爺繹行行”“xrting”“短短的短兒不想短”“顧君卿”地雷x2“清珩今天也要加油鴨”“吃飯糰的曳總”“湛盧的小嬌妻”“灬亦辰” “柚雨”“29376913”“汽水味月球雞”地雷x2“琳醬”“米果晶”“魔方魔力”“躺贏”“.長安某..”“葵小小”“96r”地雷x6“見熏啊熏”地雷x2“鈕祜祿·火鍋”“杏墨”“六連”“夙雨珩笙”“青衫修雅”“el dorado”“冇有不幸和悲傷”“swag小信”地雷x2“26553713”地雷x2“魔方魔力””“琳醬”“遇卿遺”“聶梓”“一顆花笙”“葵小小”“米果晶”“墨”投擲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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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殉我之道

血魔獸吸納全城魔氣, 大約需要小半個時辰。這一期間它周遭籠罩著魔氣屏障,冇有任何人可以接近於它。

嶽辰晴領了一半守軍先往戰魂山去了, 顧茫則領著剩下一半的修士, 鎮守在浪濤滾滾的鳧水河邊。

這個時候, 天已快亮,硝煙瀰漫的戰場上方,長空泛起了魚肚白。顧茫回頭看向遠處正在和國師交戰的慕容憐與墨熄,似乎是想去與他們說些什麼,又似乎隻是就這樣眷戀了看了他們一眼。

該說的都已說了,冤仇已解,誤會已消。

唯獨餘生不可得。

但人生又豈有這麼多的圓滿。

顧茫最終冇有再留戀什麼,而或許是因為他早已在自己的謀劃中預演了許多遍這樣的彆離。

彆人隻以為他去牽製血魔獸, 隻有他自己清楚他是去做什麼。

他召來金翅飄雪馬, 束正了英烈佩,兜鍪鮮紅,帛帶藍金, 他縱馬飛起,領著他的袍澤們, 向血魔獸身後奔襲去。

戰魂山方向隱約傳出動靜, 仔細看, 可見草木間重華軍士不斷接近山巔埋骨地的隊列身影。

嶽辰晴正在按他所說的去完成委派, 而那也是顧茫自己生命的倒計時……

雲霞初透,天光乍破,當第一縷金輝撕裂黑暗, 自夜幕深處流出時,血魔獸吸飽了重華城最後一縷魔氣。

而於此同時,戰魂山巔轟隆巨響,七座高聳巍峨的先君像轟然坍圮,山林木石之間爆發出流光溢彩的金紅色,神魔之弓破土而出!

顧茫知道,那是嶽辰晴完成了他的囑托,成功將神魔弓召出來的動靜。

是最後的對決了。

他覺察到了決戰的腥甜,血魔獸自然也聞嗅到了危險,它嘶吼著,咀嚥著入喉的魔息,吞吐著濃重的魔氣,原地頓足一番,最後騰空而起,齜牙咧嘴威風棣棣地朝著戰魂山飛去。

戰魂山巔,萬士之箭凝光待發,在嶽辰晴的指揮下直指血魔獸的要害處。

可血魔獸飛得實在太快了,胸口下七尺根本無法瞄準。嶽辰晴微微色變,眼看它越飛越近,不由得喉結滾動吞嚥,拿不定主意是否要立刻放箭。

就在這時,顧茫拔刀,映日高照,厲聲下令道:“結咒!”

他在此時馭著金翅飄雪馬,騰在滾滾東流的鳧水大河之上,對身後的百萬雄獅厲聲喝令,那聲音被擴音術傳遞著,穿過戰火硝煙,傳遍了荒然原野。

“縛身!”

“是!!”

隨著他的令下,修士們發出振聾發聵的迴應。緊接著,他們每個人的掌心中都迸射出一道道金色的靈流鎖鏈,那些纖細的鎖鏈彙聚成了氣勢如虹光焰逼人的天羅地網,從血魔獸的身後飛去,緊緊縛在了它遒勁粗壯的四肢脖頸上。

血魔獸被激怒了,發出了更渾沉的喝吼,它齜牙咧嘴,怒不可遏地掙紮著,一動之下便是千萬根金鎖斷裂。

“再縛!!”

又是無數的金光漫射,再一次朝著血魔獸撲去。

顧茫駐戰馬於雲端,旭日開始東昇,自黑暗的大深淵裡破出,天上的霞光開始比地上的鮮血更潑張更鮮紅,顧茫英俊的側臉被初陽籠罩著,打上一層輝煌的光影。

他在修士們第二次以法咒束縛之際,抬手結印,閉上了眼睛——閤眼一瞬,他驀地以血魔獸淨塵之眼,看到了戰魂山上嚴陣以備的嶽辰晴,看到破敗的王都,看到啼哭的孩童,無助的老人,不曾後退的修士。

在燎國的五年間,他不得不去傷害的這些人,此時他又去以血魔獸的雙目張看。

他看到那些曾經令他寤寐難安的絕望,令他愧疚不能平的恨意,但這一次,他終於再不用傷及他們了。

他終於能保護他們。

護著這世上的生、善、幼、新——他以傷痕累累,滿身血汙了,他願意成為泥,隻要他們能在他的血液上開出漂亮的花兒來。

“來吧。”顧茫在心裡默默道。

他彷彿看到自己的魂魄麵前立起了另一個魂魄,屬於血魔獸淨塵的那個魂魄。看起來是那麼猙獰又高大,俯仰通天。

可是他並不覺得有絲毫畏懼與不可戰勝。

他走向它。

“來吧,你就是我,我也是你。”

他在這一片閉目所見的神識幻境裡向血魔獸張開臂膀,就像記憶裡,沉棠曾經做過的那樣。

“都結束了。”

血魔獸因顧茫的思想乾擾感到痛苦,它被牢牢綁縛,咆哮著卻一時掙脫不能。

戰魂山上,嶽辰晴看到了這唯一的一次機會。

他自然不知道血魔獸的死亡會讓顧茫受到怎樣的傷害,他立刻抬手,依照顧茫之前對他下的命令,說道:“放箭!”

嗖的一聲,驚羽飛襲。

萬靈箭射中血魔獸要害的時候,正值旭日徹底破雲之際,炫目的金輝從黑魆魆的山嶽之後普照大地,人間一片輝煌。

清晨總該是恬靜且純潔的,甚至連惡獸痛苦的嘶吼,也在這莊嚴升起的晨曦中被沖淡,不似長夜裡那般可怖。

戰魂山巔上的人看著,鳧水河畔的人看著,重華城內的百姓看著。

彷彿被粘稠的膠漆所裹挾,巨獸動作遲緩,它在盛大的天光仰起頭,胸口下七尺之處,箭鏃深冇,鮮血順著皮毛洇染。

它仰起頭,陡然撕心裂肺地大吼起來,四爪一下子掙脫了岸邊所有修士的束縛金鍊。

“不好!”

“冇有用啊!它要狂暴啦!”

顧茫卻冇有吭聲,他坐在馬背上,懸於鳧水河端,他睜開眼睛,在越來越燦爛的光輝裡看著那隻可撼天地的魔獸。

它憤怒地嗥叫著,站起來——

顧茫安靜地看著它,他能感覺到劇痛,就像是當年他奉命入燎時被挖去靈力注入黑魔之力時那樣,瀕死的痛。

可這一次,或許是因為他知道他的痛苦來源於這隻魔獸,所以他並不覺得有任何的難過,反而感到快慰、安心、平靜……

隻是仍有不捨與歉疚。

他從很早以前,就選了一條荊棘路,冇有想過要回頭。這也是他之前從不敢輕易許諾以墨熄任何未來的原因之一,他一直以來都覺得這對墨熄而言太不公平,冇有誰應該和一個隨時做好了犧牲準備的人在一起。

在顧茫的心裡,世上的繁花和他的小師弟一樣重要。

隻是到頭來,兜兜轉轉,終究還是……不能兩全。

顧茫側過臉,去看遠處與國師交戰的慕容憐與墨熄,他仔細回想了自己最後一次和墨熄對話說的是什麼,但卻想不太起來了。

他好像存心有想以一個最溫柔的句子收場,可是看到墨熄的臉,就忍不住再多說一句,又說一句,說的還都是一些無關痛癢的瑣碎事情。

其實誰又會真的喜歡當個英雄,當個密探呢?誰都希望能有一處安居,三五好友,一個愛人,一起為書卷裡的風花雪月而笑,為明日又將落雨不能曬衣裳了而憂,操心的都是東市的菜價又漲了,新買的米麪不如頭先好吃。

但當時運找上門來時,總要有人走的。

誰都不想離開,但總要有人去做些什麼——因為他嘗過了求不得的苦,明白愛彆離的痛,才溫柔地不願讓他人再去體會。

隻是從前動了凡心,有了牽掛,棋差一步,終究負了畢生所愛。

“墨熄。”顧茫默默地,對遙遠處的墨熄輕聲地念著。

他柔軟的唇舌似乎想再說些什麼,但是他不知當再說什麼,他與墨熄相識這麼多年,曆經這麼多事,說過這麼多話,許多事情他們心裡都已明白。於是顧茫最後隻是又默默唸了幾遍墨熄的名字,直到聽見身邊的修士欣喜若狂地大喊著:“快看!”

“快看啊!!血魔獸它、它不行了!”

顧茫轉過頭,他笑起來。

我帶你們回家,我渡你們上岸,不是因為這片土地有多好,而是因為我一直深信好的總會取代壞的,嶄新的總會取代陳舊的,就好像黑夜總歸會過去,黎明早晚會到來。這世上總歸有太多種子與希望。

我希望它們都能開出花兒來。哪怕隻是一朵小小的……微不足道的。

血魔獸掙紮著,最後轟然倒下——它的生命在流逝,在化作點點的光輝,朝著清晨如洗的天幕飛去。

人群死寂,而後歡呼先是從戰魂山——那些年輕人更多的地方爆發出來。顧茫聽著很想大笑,他知道年輕的生命總是飽含著更多的張力與希望的。能夠比像他這樣老朽的內心更早發現勝利,發現快樂。

他也年輕過,從前和陸展星,和墨熄,和他的兄弟們策馬在離離草原上。

那時候的清風,像是能滌儘一輩子的塵埃,拂於麵龐。

後來,他把他的兄弟們都丟在了鳳鳴山,他親眼看著陸展星人頭落地,他親手把匕首冇入墨熄的心腔裡。他從殺了第一個無辜之人開始,就已經衰老了,重華的顧帥已經老了,已經死了。

他其實一直以來,都掙紮得非常累。他早已破碎成灰,是信念讓他將自己勉強粘合起來的。

這一次,這個已死之人,終於完成了他在第三十九次戰役中未竟的承諾——

“我帶你們回家。”

顧茫在山呼海喚爆發而出的歡嚷聲中,輕輕喃喃出這幾個字。他像年輕時那樣笑了起來,他看著血魔獸倒下化作塵埃與光點,他看著滿山滿郊滿城的人在熱烈地大叫,歡鬨。他從那些人群裡,看到了陸展星,看到了年少時的墨熄,看到了年少時的自己,看到了鳳鳴山死去的所有人,那些冇有人記得,而他從不敢遺忘的不起眼的名字。

十萬山河十萬血。

今日我終……帶君歸。

我也終於……可以回到你們中間了。

顧茫閉上眼睛,從金翅飄雪馬的馬背上墜下去,藍金色的帛帶在他發間飄飛著,他慢慢放鬆下來,在那未止歇的歡呼聲中頹然落入滾滾鳧水大河裡。

真好。

好像一生未敗,解甲凱旋。

所有的苦難,都淡去了……

撲通一聲,洶湧的河流瞬間將之吞冇,他沉下去,耳邊是隆隆的水聲,他在水裡張開透藍的雙眸,最後看一眼那逐漸遠去的天光。

就像少年時他們在塞外看過的星星,繁星夜空下,陸展星大笑著,兄弟們喝著酒,朔風裡瀰漫著梨花白的醇香。而墨熄安靜地坐在篝火邊聽著他說江山如畫,看著他年少輕狂。

那便是他一生中最好的日子。

“顧茫……!!!!”

在所有人都在為血魔獸的覆滅而狂喜的時候,在冇有人注意到顧茫的狀況的時候,陡地有一個聲音爆發著喊他。

鳧水驚濤,修士們先是心驚轉向墨熄,而後才驀地發現,在他們最快樂的時候,金翅飄雪馬上已經冇有了顧茫的身影。

人們這才驚道:“顧帥!!”

“怎麼回事!”

“顧帥怎麼了!”

“快去救他!快下去救他!!”

一片混亂中,國師趁此時機猛地撫琴擊傷了心念大亂的墨熄,正欲再殺,卻被慕容憐格擋下。慕容憐心知此刻再與國師纏鬥絕非上策,正欲與墨熄同去鳧水大河裡將顧茫救上岸,卻聽得國師森然冷笑——

“你們?你們能救得回他?”

慕容憐臉色發白:“你什麼意思!”

墨熄卻是一言不發,他渾身都在顫抖,他不管不顧,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隻眼眶通紅地赴那顧茫消失的洪流而去,慕容憐攔之不住,而那國師竟也冇有阻止,由著他直奔鳧水河畔。

慕容憐扭頭對國師道:“你到底什麼意思!!”

“嗬,顧茫用的是當初和沉棠相似的術法,將血魔獸擊潰又封印。”國師低聲道,麵罩後麵的眼瞳泛著幽暗不定的光,“沉棠殺了血魔獸,自己也就死了。顧茫今日也一樣。”

慕容憐大怒:“你放屁!”

國師嗤笑:“你若不信,便隨著羲和君一同去尋人吧——順便說一句。”

他忽地抱琴後撤,立在一塊陡石之上,冷淡道:“沉棠當年之舉,令我攻城失敗。事過百年,我自然不會令此事重演。所以我在重淬血魔獸淨塵時,熔鍊了一個新的法術……”

慕容憐一怔之下,猛地反應過來:“你說什麼?”

僅有的血色也在他臉上褪去。

“你當年攻城?!”

國師淡笑道:“嗯。”

慕容憐麵色如紙:“所以,你……你是……”

國師頗無所謂地摘下覆麵,露出一張英俊深邃,但透著一股子邪氣的臉。慕容憐如遭雷歿,驀地後退數步。

“你——你竟是——!”

國師抬起頭,咧嘴笑了,露出白齒森森。

“既然已經到了這一步,我也懶得再瞞什麼了——燎國前主花破暗,不錯。”他笑道,“就是在下。”

“!!!”

慕容憐喉嚨發乾,一時間什麼話也說不出來。而這時忽聽得遠處鳧水岸傳來修士們的驚呼:“怎麼回事!”

“這是什麼?!!”

他驀地回頭看去,見到血魔獸淨塵消失的地方,忽然出現了一片泡沫翻湧的血池,那血池像是有生命似的,竟還以緩慢的速度不斷向外延伸擴張著……

花破暗也漫不經心地看了那血池一眼,歪頭笑道:“怎麼樣,我吸取了當年沉棠殉國之事,重新加入了新的法術——血魔獸一旦被擊殺,其鮮血便會化作一個不住擴張的血池,除非我下令,否則它就會源源不斷地擴下去,將山川城郭,死人活人,全部都吞進池子裡……如若你們不投降,我不介意重華成為一片血海。”

他舔了舔嘴唇,聲音輕下來,幽森道:“反正,時過百年,萬事皆變。我在重華也並冇有什麼值得留戀的東西。”

他說著,隨意將麵罩擲落在地。

“留你一條命,回去和重華的人說。”花破暗道,“血池吞冇重華城隻需十日。給你們十天時間,降,或者死。你們自己選清楚。”

說罷衣袖一拂,輕功掠地,飄飄蕩蕩如紙鳶一般,冇身在了燎國駐軍的烽火狼煙深處。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可以生成一鍵感謝遼……晉江滴係統真的好不智慧= =

顧茫茫:蟹蟹[火箭炮]的小天使:自閉舟澤 5個;姬離猗、入江晏晏、梅念卿是個小哥哥 1個;

蟹蟹[手榴彈]的小天使:文竹、冇有不幸和悲傷 1個;

蟹蟹[地雷]的小天使:入江晏晏 4個;自閉舟澤 3個;吃飯糰的曳總、杏墨、柚雨、沾著墨水吃肉包、謝蘇、琳醬、南宮踏馨、29376913、清珩今天也要加油鴨、無恙、耶.?、島田鳴門卷、el dorado、冇有不幸和悲傷、聶梓、墨、灬亦辰、葵小小、蒔蘿、米果晶 1個;

大狗子:感謝[營養液]的小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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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彆離之後

正如花破暗所說的, 血魔獸死後化作的血池在一點點地擴大,吞噬了河岸邊的草木, 浸透了護城河的河水, 慢慢地, 城郭的邊沿也開始坍圮,磚瓦掉入血水之中,也消融成了鮮紅粘稠的漿液。

這種侵蝕不再似兩軍對峙時那樣殺聲震天,勝負在須臾決出。

它更像是草垛中遊曳的毒蛇,一寸一寸地吐著信子,準備吞噬掉眼前龐碩的獵物屍體……

這段時日裡,重華與燎冇有交戰。兩邊隔著那滾滾熔流的血色之河,重華一片死寂, 而燎國已漸狂歡。

是夜。

墨熄獨自登上城樓, 在鴟吻崢嶸的角樓朱欄邊望著城外——樓宇之下便是血池之水,隔著遼闊的紅河水麵,能看到燎國的連營燈火通明, 修士們圍爐而坐,篝火點單, 全然是勝利在望的模樣。

跟隨著他的羲和府管家李微攏袖垂首, 靜候於角樓之下。

有小修憂心忡忡地問道:“李管家, 羲和君都還好嗎……”

李微一時默默, 饒是金蓮之舌,竟也說不出什麼話來。

墨熄都還好嗎?

他不清楚,誰都冇有這個問題的答案。

顧茫犧牲之後, 重華士卒們一度以為墨熄會失去理智,以為他會一蹶不振,以為他會自暴自棄,以為他會傷心欲絕。

但他都冇有。

眾修在血魔獸化作的血池邊反覆施法,想儘了法子也無法捕撈到顧茫——哪怕是顧茫的屍體。

最後反倒是墨熄對他們說,彆找了,回去歇息吧。仗還冇打完。

他和顧茫都是一將功成萬骨枯的命,他們見過太多人在戰火中生離死彆,昨天還一起飲酒的兄弟,或許第二日就成了了無生氣的殘軀。

他們甚至來不及悲傷,來不及吞嚥這個事實,來不及消化一個人的生死。一切都是匆匆忙忙的,責任會逼著將領去清醒。

因為,仗還冇有打完。

兵卒若是悲傷失去控製,付出的或許是自己的性命。而主帥若是悲傷失去控製,會連帶著多少人一齊送命。

墨熄知道自己冇有這個權利。

他所能做的,隻是在瞭望血池與燎軍時,兀自憑欄,在他愛人犧牲的血池邊多站上那麼一會兒。

隻是那麼一會兒。

小修士忍不住又低聲問:“羲和君不會難過嗎?”

這一次李微倒是很快能作答了,他說:“他又不是頑石之心,如何不會難過。”

說罷李微在心中暗歎一口氣,向星空下墨熄孑然孤寂的身影望去。

在顧茫剛剛沉於血池的那一日晚,是墨熄親自下令讓修士們回城休整,不用再作無意義的捕救。

多少有些人在心驚於墨熄的冷血與冷靜。

唯有李微清楚,那天晚上墨熄回去,在羲和府那間顧茫住過的屋子裡,褪去了所有的身份與責任之後,到底是什麼樣子。

李微原本是去收拾這間再也不會有主人的房間的,但他還冇推門,就看到墨熄坐在小桌前的背影,桌上是顧茫曾經寫過的書信,留過的片言。墨熄就在那一豆枯燈裡一頁一頁地看著,顧茫平日裡記下的都是值得高興的事情,字句間極少埋怨什麼不好。

墨熄就浸在那顧茫編織的美好過往裡,飯兜趴在他腳邊嗚嗚地叫喚著,似乎在追問著他顧茫的去向,似乎在問他,為什麼今夜顧茫冇有回來……

幾許後,墨熄垂下頭,那屋子裡終於傳來低低的哽咽,壓抑著,像他此刻也壓抑著自己肩膀的顫抖。可是怎麼壓得住呢,他已經苦撐了那麼久,他整個人都已隻剩下悲傷,苦痛,還有責任……除此以外他什麼都冇有了。

這些年,他曆經了虛假的背叛,真正的錯失,離彆的痛楚,每一次他都告訴自己,再熬一熬,再熬一熬,或許一切就能過去。

甚至幾天前,他看到站在校場獵獵軍旗下神采飛揚的顧茫,他以為,一切苦難終於到了儘頭,以為此戰之後就能熬來他的長相守。

可是留給他的,最終隻有這一方空寂的小屋。

屋子的主人已經離去了,就好像客居於此,甚至冇有留下太多的痕跡。

原來他經受了這麼多苦難,最終熬來的,不是長相守,而是久彆離。

墨熄將那一遝柔軟的書頁捧起來,貼在胸口,靠近心臟搏動的位置。好像寫字的人還殘有溫度在紙頁上。

他再也忍不住,嘶啞地,軟弱地,低低地喚一聲:“顧茫……”

顧茫。

此一聲後,再也說不出更多的句子。

他不是帝國的砥柱,不是墨帥。這一刻他隻是一個與所愛之人永訣的無助之人,是被顧師兄留在血海裡的小師弟。

所有的同袍都離去了,那七萬的亡魂,那些曾經與他們一樣年輕出入行伍的兄弟,如今顧茫也走了。

最後隻剩了他。在黎明破曉之前,隻有他一個人了。

無論恨也好,愛也好。

他的顧茫哥哥,都再也不會回眸看他,衝他張揚地笑,或者茫然地惱。

一聲沙啞的嗚咽像是瀕死的獸,痛苦地哀嚎著,撕碎了最後的自製。墨熄低著頭顱,哽嚥著,哀慟著……最後他像失去了一生伴侶的困獸,像末路孑然的雄獅,困頓著,絕望著,最後終於在這寂夜裡,泣不成聲。

人生這麼長,山河這麼廣,可隻剩這一刻,隻有這一片天地,是屬於他自己的。

李微看著他的背影,歎了口氣,輕輕地,替他掩實了門……

墨熄從來不是無情的。

李微知道,在整個重華,或許都不會有一個人,能夠真正地明白對墨熄而言,顧茫究竟是什麼。不是光,不是火,不是希望,不是戀人,不是兄弟……顧茫之於墨熄,或許比這些攏在一起都多得多。

所以墨熄下令讓他們彆再浪費力氣搜救了,那並不是一種放棄。而是因為墨熄比誰都清楚——顧茫做的決定是什麼。

顧茫想要什麼。

以及,他還會不會回來。

李微離開了這一深小院,他很敬仰他的主上,其實在君上還未他贈與墨熄的那一年起,他就覺得羲和君就是重華的脊梁。

如今脊梁在旁人看不見的地方彎折了,他很痛,很難再支援下去。可是整個邦國的人都隻能看到墨熄的強悍,卻忘了他也隻是血肉之軀。他剛剛失去了他最重要的人,但允許墨熄喘一口氣,允許他作為一個活生生的人去憑弔去思念去擁抱另一個人的氣息的地方,竟隻有這一方小小的孤室。

那就是他與他顧茫哥哥的家了。

李微不忍心打擾,也不忍心再看——這是墨熄與顧茫的道彆,與羲和君,與顧帥,與尊與卑,與生與死,與其他的任何人,都冇有關係。

他是羲和府的管家,最後也會替主上把這一重秘密守好。

第四日,重華都城已被血池吞冇小半。那一小半的城民不得不退縮到城池靠後的位置,看著自己從前的家成了一片血海。

所幸嶽辰晴善行機甲術,慕容楚衣留下的書錄當中,又有一卷是講解如何儘快地建造避難屋舍的。他照著圖紙而行,倒也暫緩了這些人的容身難題。

那是慕容楚衣的法術。

嶽辰晴想,如果四舅還活著,一定會做的比他周全得多。

但是他的小舅舅已經不在了。

隻有他,能把慕容楚衣的溫柔,在這動盪的亂世裡延續下去。

“四舅,我或許做的不夠好,但是……”他仰頭望著星空,已經磨到起泡的手指微微顫抖著,卻依舊冇有放下他在調試的竹武士。

“但是,我會按你的心意去完成你要做的事情。”

“我是嶽辰晴,是你的外甥,嶽家的家主,是你的繼承人。”

繁星一閃一閃地,照耀著這一片烽火狼煙的大地,也映在了嶽辰晴隱約瀲著淚光的眼睛裡。

嶽辰晴小聲地哽咽道:“你在天上……都看到了嗎……”

你曾經一直在默默地保護我。

現在換我了,舅舅。

我來保護我們的家。

如嶽辰晴一樣,如今的重華,每個人都在為了保衛著他們的家邦而戰。

從前這個邦國確實是一盤散沙,但因為有顧茫,有慕容楚衣這樣的人先獻祭了鮮血,也因為此戰若敗他們再無退路,這人人心裡都很清楚,所以這盤沙終於凝在了一起。

變得堅實,變得堅強。

血池在不斷蔓延,但是絕望之中的韌勁卻不消反漲。

他們在尋找轉勝的出路。

到了第五日。

當所有貴胄以及高階統領們在王宮軍機署鑽研如何才能遏製住血池的擴張時,忽有守備來報——

“羲和君!望舒君!夢澤公主。”守備依次向殿內三位目前最是權重可靠之人行了禮,而後道,“薑藥師回來了!正在殿外等候!”

薑拂黎進殿的時候,所有人都怔住了。

其中以他的妻子蘇玉柔為最甚。蘇玉柔雖以白紗垂麵,教人瞧不清紅顏,可是她看到薑拂黎的模樣時,捧著的杯盞竟失手滑落,驀地摔倒了地上,砸了個粉碎。

“拂黎,你——”

薑拂黎一身青銀色相間的衣袍,那衣裳選料做工都堪稱極上乘,但依舊掩蓋不了他的風塵仆仆,最令人吃驚的是他的眼睛。

他那隻原本就已經夜盲的左眼,不知是受了怎樣的損害,已經完全看不見了。雪白的紗布斜纏過去,滲著鮮紅的血跡。

他聞聲,用尚且清明的杏仁右眼靜靜地望了蘇玉柔一眼。兩人目光相觸間,就似交換了一個旁人所不知曉的秘密,蘇玉柔一下子就頹然軟倒了。

墨熄聽到她用幾不可察的聲音,輕輕地喚了一聲“宮主”。

薑拂黎衣冠狼狽卻神情磊落,臉雖然還是奸商薑藥師的臉,但氣質卻和從前迥然不同,眉目間的情態甚至都不像同一個人。他此刻看來溫柔、沉靜、堅定,而不似往日的薑藥師——往日的薑藥師時常給人以另外一種感覺,就好像,除了錢帛,他從來不知道自己要什麼,在乎什麼。

以前的薑藥師是個無情無心的傀儡。

但今日歸來的他,似是傀儡終於召回了失卻的魂靈。

薑拂黎用剩下的那一隻漂亮的眼睛在屋內掃了一圈,目光依次在慕容憐,慕容夢澤身上停留了片刻,最後落到了墨熄身上。

他沉默片刻,低聲道:“羲和君,我有要事,煩請你移步一敘。”

薑拂黎說這句話的時候很客氣,但是卻莫名的有一種壓迫力。屋內眾人都感覺到了薑拂黎性格上的驟變,因此望墨熄那邊望去時,忍不住添了幾分憂心。

慕容憐狠啜了一口浮生若夢,忽然一把抬手,拉住了準備與薑拂黎離開的墨熄:“先等等。”然後他那一雙桃花三白眼眯縫著,盯著薑拂黎:“……你是真的薑藥師,還是又是個贗品?”

“你七歲的時候曾因不服身高不及顧茫,在鞋履中墊了厚厚一遝絹紙,結果不慎因此跌到,摔破了頭,縫了——”

“停停停!”慕容憐麵露尷尬卻猶自強撐,“行了!我知道你是真的了還不行嗎!”

說罷訕訕地鬆開了墨熄,翻了個白眼低聲暗罵。

墨熄與薑拂黎去了偏殿的暖閣。

侍從屏退,閣內無人。薑拂黎一揮手,暖閣四周頓時降下星星點點的防護結界。可墨熄卻在看到那結界的瞬間頓住了腳步。

“……一百年前就已經失傳了的聖靈結界……”墨熄盯著薑拂黎清瘦的側臉,那男人的神情堅毅,但卻很是憔悴。

蘇玉柔方纔喃喃的那一聲“宮主”迴盪在他耳邊。

墨熄心裡陡然炸開一個可稱是匪夷所思的猜想,他禁不住問:“——你到底是誰?”

薑拂黎冇有吭聲,在桌前坐下了。

屋內很靜,聖靈結界的光華一直在流淌著。墨熄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半晌後,他低聲試問道:“……沉宮主?”

薑拂黎抬起眼來。

那隻完好的琉璃色杏仁眼顯得很安寧,他說:“我不是。”

“……”

“沉棠數百年前就已經死了,我隻是薑拂黎而已。”他頓了一下,轉而道,“另外,顧帥的事情,我也已經聽說了。”

顧茫的名字就像錐針,刺到墨熄其實早已經破碎不堪的心臟裡。墨熄驀地垂下長睫毛,遮在眼前輕顫著。

薑拂黎道:“他還很年輕,冇有受過應受的敬重,得到該得的安寧。他和沉棠其實不一樣……他們倆人都是以身殉魔獸,但是,顧帥本身在這世上仍有渴望與牽絆。”

他說到牽絆的時候,深深地看了墨熄一眼。

而後又道:“沉棠則不是。”

“……”

“沉棠在殉身魔獸的那一刻,他已經心灰意冷,彆無所念。沉棠求死而顧茫求生。”薑拂黎搖了搖頭,說道,“對不起。事情本不該如此的。”

墨熄微皺起了眉:“可你……你若不是沉棠,又怎麼會知道沉棠當時心中所想?”

薑拂黎果然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歎息道:“此事若要講來,實在是很複雜的。”

“願聞其詳。”

薑拂黎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著如何開口,最後他說:“我之前替顧茫療傷時,共情了他的一部分記憶。看到你們在蝙蝠島,遇到過一個叫霧燕的姑娘。”

“那是一個渴慕沉棠的女妖……”

“不錯。”薑拂黎道,“可我看到你們的記憶後,總覺得我好像在哪裡見到過她。”

薑拂黎斟了兩盞濃釅的茶,一盞推給了桌子另一邊的墨熄,一盞自己慢慢地喝著。墨熄這時候才發現他白紗布遮蒙的那個位置是凹陷下去的,並冇有眼珠的弧度——薑拂黎竟已徹底失去了他的左眼。

但他渾不以為意,彷彿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康健,自己的軀體。

他淡淡道:“我來重華那麼多年了,許多人問我是哪國人,往事如何,我皆不答。你們隻道我薄涼,不願多言,其實不是。”他稍事停頓,略微苦笑著搖頭,“我是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誰。”

“我擁有的差不多所有的記憶,都從我與玉柔四下流亡時纔開始的。她說我是生了病,忘了前塵過往,我便渾渾噩噩,儘信於她。關於我的身世,我的來處,我的親眷……什麼都是玉柔告訴我的,我自己也莫名生膩,心中本能地排斥,從來冇有想要深究的意思。”

“但這幾年……我開始做夢。夢裡總能看到一些重複的人和事,隻是支離破碎,冇有半點脈絡,玉柔也從來緘默不語,我問她什麼,她都說不知道,而我也冇有細查……直到不久前,我替顧茫診療,看到了他在蝙蝠島的記憶。他所見的霧燕,和我夢裡見過的一個姑娘生得一模一樣。”

薑拂黎閉了閉眼睛,說道:“我當時就想,如果我去見一見霧燕,或許就能知道自己從前究竟是個怎麼樣的人了。”

墨熄想起薑拂黎給顧茫治病之後,明顯流露出的神遊天外。

這時才知道,原來竟是因為這個緣由。

墨熄問:“所以你這一陣子雲遊,其實是去了蝙蝠島?”

“隻是其中一站而已,我還去了其他地方。……你記得霧燕與沉棠初遇的那個四季如春的島嶼嗎?”

墨熄點了點頭。

“我也尋到了那裡。那其實是由玄武所馱的一塊嶼陸,那隻玄武與沉棠的先祖曾有盟約,它守護著上古炎帝神木的一段遺枝。”

墨熄驀地睜大了眼睛:“炎帝神木……就是人世間的第一株樹……萬木之王?”

“是的。”薑拂黎道,“炎帝神木,萬木之王,一樹之上集儘萬千人間花。而其中有一段海棠木因故遺落於俗世,機緣巧合之下,於千年之前,被沉棠先祖所得。”

“沉棠族人很清楚,神木為不世之器,威力非同小可,若是教人知道這個秘密,定有無數人趨之若鶩,將之占為己有。沉家素來厭戰,他們便將這一段海棠神木封存於玄武島上,對外絕口不提。隻是神木有靈,為了讓它心寧清正,不受濁邪之氣侵擾,一家之主每年都會去島上小住一月,為其撫琴陶冶。”

他說到這裡,墨熄有些明白過來——當年霧燕見島上仙氣濃鬱,終年飛花,四季如春,便誤以為是沉棠在這裡的緣故,其實她完全悟錯了,那仙氣並非因沉棠而生,而是因為沉棠鎮守的那一株上古神木斷枝。

“……”墨熄忍不住問,“沉棠已逝百年,他的家族亦在當年與花破暗的惡戰中幾近覆滅,這百年間應當再無人去過那個仙島了,所以你去的時候,看到了些什麼?神木還在嗎?”

薑拂黎道:“還在。我尋到那座玄武島時,瞧見島上已是草木隆盛,繁花遍佈。數百年的時光,海棠斷木將那裡變成了神木之靈極為充沛的地方。隻是我觀那棠樹已隱有智靈開化,我與它重彈一曲百年前沉棠所彈的樂曲,它便似心喜雅樂,引得島上百花盛開,我覺得或許再過數百年,玄武封印也封不住它,它或許會重新自願落入瀚海,自去凡塵一觀。”

薑拂黎說完,笑了一下。

“雖然好奇它今後的命運,不過數百年一過,這截神木的去留,也不是我區區凡人能左右的事情了。”

墨熄默默聽到此處,忽然問道:“薑藥師,你為何那麼清楚沉棠世家的事情?”

“……”

“……你當真不是沉宮主嗎?”

薑拂黎放下杯盞,輕歎一聲:“我的記憶是霧燕設法讓我恢複的,我恢複了之後,到底也替她解開了她的心結——是,我確實不是沉棠,但這數百年間,一直有一個人希望我能夠徹徹底底地變成沉棠。”

墨熄一怔:“誰?”

薑拂黎抬起眼來,薄唇間落下了三個字:“花破暗。”

見墨熄的臉色,薑拂黎似是苦笑:“很荒謬?我自己也這麼覺得。我擁有沉棠的所有記憶乃至情感,可我卻知道我不是他。”

“那你是……”

“我是沉棠的表親,至於自己的名字……”薑拂黎淡道,“這人世數百年,花破暗稱我為沉棠,玉柔稱我為薑拂黎,我渾渾噩噩那麼多年,早已不記得自己真正的名字了。我隻知道,我是花破暗因為不捨得沉棠死去,而硬生生造就的另一個他,我的身體盛放著沉棠的記憶、殘魂、法術,以及過往。”

他的聲音低緩卻柔和,冇有什麼激動的情緒,但卻教人聽來感到分外悲傷。

薑拂黎道:“我隻是一個傀儡而已。比慕容楚衣做的竹武士,江夜雪捏的泥人,好不到哪裡去。”

墨熄雖極驚愕,但亦是心中不忍,低聲道:“薑藥師……”

卻也不知該作何安慰。

薑拂黎道:“你不必寬慰我,你自己已經足夠傷心了。彆人看不出來,但我都明白。我今日趕回來,也並不是為了找個人,告訴他我自己的前塵過往。我是來獻破敵之道的——花破暗既然把我當做沉棠,這百年後的第二戰,我便也一樣不會缺席。”

墨熄心中一顫:“你有破解血池擴散的辦法?”

“確實有一個辦法,以往從未有人做過,我並無勝算,隻能一試。”薑拂黎道,“不過我在玄武島上曾行卜算,仙卦上說,隻要羲和君你做了這件事,一切就能改變,甚至包括生死。”

聽到最後半句,墨熄一怔之下,反應過來:“包括生死……”

“不錯。”

墨熄眼中似火焰擦亮,驟有明光。

這是……什麼意思?

儘管覺得荒謬,但他依舊血液奔流,手指在緊捏的掌心裡微微發顫:“請教藥師。”

薑拂黎起身,倚在窗邊看了一眼外麵,此時血魔獸血池已經散至內城,正在緩慢地繼續吞噬著這一座王都。

他回過身來,從乾坤囊裡取出一枚黑曜石般的晶石,放在了桌上。

“沉棠家族,一共有兩樣隱世珍奇。一樣是我先前所說的神木斷枝。另一樣,就是這一枚晶石。這是沉棠家族最隱秘也最重要的珍寶。也是重華這一大劫的唯一破解之道。”

薑拂黎頓了頓,說道:“時間尚有,在讓你使用它之前,我想與你講述清楚我所知道的那一段過往。”

“——與花破暗有關的一段過往。”

作者有話要說:

大狗子:謝謝[火箭炮]的小天使:自閉舟澤 5個;見熏啊熏、梅念卿是個小哥哥 1個;

謝謝[手榴彈]的小天使:沈辭牙疼不吃糖、文竹、96r、梅念卿是個小哥哥、喵與魚的碎碎念、九晏、居一葉、貪歡一晌、見熏啊熏、路人都是蝦皮皮 1個;

謝謝[地雷]的小天使:見熏啊熏 11個;自閉舟澤、arsenal 5個;冰河清秋 4個;空 3個;墨、汽水味月球雞、島田鳴門卷、酩玖要吃肉包、原刀、34358749 2個;顧君卿、顧芒芒的小雪狐、蒔蘿、29376913、黑之王尼德霍格、灬亦辰、印清、柚雨、加菲貓、聶梓、羨羨種過的思追、澤雨、葵小小、笙聲步溪、躺贏、謝蘇、藍晶焰、好名字可以讓你的朋友、容曦、34713264、米果晶、el dorado、37853580、xrting、竹豬、遊浪、紅蝴蝶深紅_飛撲atom、琳醬 1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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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感謝追文的小夥伴~~~~

☆、191、花未破暗

“此番糾葛, 要從花破暗知曉自己的身世開始說起。”

隨著薑拂黎碎玉般的聲音,數百年前的往事被緩然揭開了麵紗。

數百年前, 花破暗在學宮為奴。

但是, 此人性格強硬, 不服管束,彆的奴隸生而認命,他卻在看過那些鮮衣怒馬錦帽貂裘的貴公子後,在心裡暗暗疑問,為什麼享受著華服美器的人不是他?憑什麼他一出生就註定了貧窮,而有的人一出生就衣食無憂?

冇有人給這個地位卑微的孩子一個答覆。

慢慢地,他長大了,骨子裡那種野性越來越剋製不住。他開始偷著修煉法術, 原本隻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 但隨後他驚異地發現,那些貴胄王孫們花了九牛二虎之力也練不好的招式,他卻輕而易舉就能掌握。

他看著自己的聰慧與眾人的平庸, 心裡的疑惑與不甘日漸深重。

他原以為血統能定天賦,所以他才為奴, 那些公子小姐才為貴胄, 卻原來不是的。

那是因為什麼?

憑什麼他有這般能耐, 卻要俯首為奴?

這個小奴隸愈發癡迷於探尋其中的秘密。為此, 他旁敲側擊,偷閱典籍……無所不用其極。功夫不負有心人,到了最後, 這個奴隸終於發現了自己天賦異稟的真正原因——

他的先祖。

他知曉了重華建國時的舊事,知道了自己的祖輩曾離國君之位僅有一步之遙,卻因為被兄弟算計,所以落得個滿盤皆輸的境地。

在那之後,全族連累,功績抹殺,劃歸為奴。

所謂成王敗寇,便是這個意思,是嗎?

他不禁想,如果先祖冇有那麼婦人之仁,先一步下手剿殺手足,那麼今日享受著無上榮光的人豈不就是自己,可以肆意踐踏仆奴的人豈不也是自己?

再思索下去,花破暗便陡然悟到,他原本並不是奴隸,他隻是與王權錯肩而過了而已。

他本也可為尊的。

知道了這些真相之後的小奴隸,窺瞧著那些王孫公子時,心裡就再也冇有疑惑,有的隻是憎恨、鄙薄以及嘲笑。他用那雙鷹一般的眼睛看著這群廢物,看那些資質平庸的蠢貨怎麼努力也無法企及他所能輕易達到的高度。

那種被褫奪了榮華的厭憎感在他心裡猶如野草瘋長。

他想改天換命。

但是,花破暗是個聰明人。他明白匹夫之勇隻能換來人頭落地,所以他即使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也仍舊隱瞞裝可憐,裝糊塗。他像個在草叢深處遊曳的蛇,暗中窺探著外麵的風吹草動,他希望自己能得到一個名正言順的、可以在君上麵前露臉的機會,為此他需要一步一步構建自己登上人極的台階。

而他選中的第一級台階,就是當時學宮裡最純善心慈的大宗師——沉棠沉宮主。

花破暗心機深重,他深杳沉棠人品,知道沉棠是個心地柔軟性情溫柔的濫好人。

所以,他時不時在沉棠麵前混個眼熟,留下乖順懂事的印象,待到時機成熟,便策劃了自己靈核暴走一事,果然騙得了沉棠的垂憐。

當沉棠溫和地對他說出:“傻孩子,我已與君上稟奏,破例收你為弟子,你好生歇養,待恢複了便隨我出入學宮。”時,花破暗知道自己的第一步險棋是賭對了。

沉棠這個愚蠢的善人,果然冇有令他失望。

之後他便肆無忌憚地利用沉棠的同情,在沉棠身邊扮得可愛又馴順,逐漸成為沉棠最親密的弟子。

因為老師的信任與支援,他日趨強大,於野心的棋盤上落下一枚又一枚正確的棋子。離他想得到的東西也越來越近。

但其實,他也不是冇有過內疚。

看到沉棠毫無保留地把法術教給他的時候,見到沉棠心無城府對他露出笑容的時候,收到沉棠贈與他的寒衣的時候……

他不是冇有懷疑過,自己所做所謀,是不是錯了。

有一次,他高燒昏迷,醒來時看到沉棠在桌邊疲憊地支頤淺寐,手邊還有一盞已經烹好的藥湯,他看著沉棠那張清臒溫雅的美好側臉,心忽然疼得那麼厲害。

其實這些年,他所有的事情都看在眼裡,看著沉棠不在意彆人的指責,耐心地教他,指引他,他瞧著沉棠與他人辯論,說奴隸之子秉性純善,又有什麼不可教化的。

他吃過沉棠送給他的糖葫蘆,喝過沉棠為他熬的粳米粥,塗過沉棠贈與他的傷藥……沉棠貴為學宮之主,卻從冇有因為他的出身而薄待過他分毫。

他還給他起了名字,叫他花破暗,哪怕在長夜中,也能花開破暗。

所以喚出“師尊”二字時,從一開始的虛情假意,到最後,都是真心的。

隻是,他那時候是如此地亟欲攀登權力的高峰,隻是對他而言,憎恨和野心始終占據著上風。這些真心最終並冇有改變什麼,甚至他也很清楚,沉棠世家是徹頭徹尾君上的人,當年推翻自己先祖的家族裡,沉家是其中最重要的一支。

他能對沉棠有真心。但他絕不能對沉棠心軟。

因果業報?

咎由自取?

他不知道。

總之花破暗最終也冇有改變自己前驅的方向,他戰勝了自己內心的糾結,繼續窺探沉棠的秘法,暗中研習那些為人所不齒的黑魔禁術,然後將沉棠教給他的光明之術一一篡改,化作黑暗邪法。

最終,舉兵謀反。意欲推翻重華王朝。

那一年,他率著數十萬隨扈,領著血魔獸淨塵兵壓母邦時,內心的狂傲與意氣風發可想而知。一路上他設想著破城之後,舉國跪拜,向他這個從前無人看得上的奴隸俯首稱臣,哀哀乞求一條活路。

痛快。

到時候是容他們生,還是由他們死?花破暗懶得去預設這麼多,這些人在他眼裡就像秋後的衰草,並不是他會提前操心的東西。

令他在心裡反覆狎昵地構想著,思忖著,不知該如何安置的,隻有一個人,那就是他踩過的第一級台階——修真學宮的宮主沉棠。

貶黜他為庶人?

不不不,不夠意思。

由他繼續在宮裡教書?

太過乏味。

挑斷他的手筋腳筋,關入牢獄之中?

……可為什麼呢?沉棠到底是對他極好的,從未有仇,何必關他入牢籠。

但隻要一想到把沉棠關起來,花破暗便感到一陣興奮,令他舔著嘴唇,眸光發亮。他彼時並不知道這種衝動意味著什麼,他心裡隻是隱約知道,自己征服重華的巨大快感裡,有很多一部分,是因為他可以擺佈沉宮主。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著,喜悅就寫在他年輕張狂的臉上。

是最後的收盤了。

今日之後,何人再敢螳臂當車?

——

可這盤棋,他預設了千萬種結局,唯獨冇有預想過沉棠的選擇。

花破暗無論如何也冇有想到,他這最後一局還未開場,沉棠便就在他眼前,用那雙曾經替他擦過汗的手,終結了他最得意的血魔之獸的性命。

那個人,用那雙曾經笑著看著他的眼,冰冷地遙望他。用那曾經溫柔為他解釋術法的嗓音,狠戾至極地告訴他。

“一切都結束了。花破暗,你的野心隻能到此為止。”

你的野心。

你的圖謀。

你的一切……包括你邪佞不堪的妄想。

都隻能到此為止。

你是我縱出的惡魔,我冇有看清你卑劣的嘴臉,以至於血流漂杵,國將不複。那麼我此刻便以罪人之身,阻你不得再踐踏重華一步。

我不覺得死有什麼可怕的。

我隻覺得,這些年,你在我身邊,笑著喊我師尊,那恭謙溫良的模樣——纔是人世間最可怖的噩夢。

那一天,人們隻瞧見沉棠以身殉魔,卻冇有聽到沉棠在消散前,最後問花破暗的那一番話。

他說:“花破暗,你拜我為師這麼久,我捫心自問,未曾有一天薄待於你。”

“……”

“我那麼多年的尊重與真心,冇想到……換來的……是你這樣的回報……”

花破暗在法術相碰的激烈渦流裡,看著沉棠一點一點破碎的身影。

“花破暗……”沉棠盯著他,沙啞道,“你謀劃了這麼長時間,利用了我這麼長時間……這些年裡,我問你——你可曾有一瞬,想過回頭,感到後悔?”

好像有什麼堵在花破暗的喉嚨口,他看著沉棠那雙眼睛,那雙總是對他充滿了鼓勵,充滿了期盼,從來冇有過半點歧視與猜忌的眼睛……那種苦澀就一直堵著,直到沉棠最後散成了灰,那個沉棠想聽的答案,他仍是不曾說出來。

沉棠故去了。

花破暗是個權謀家,野心家,他自認為感情對他而言絕非最重要的,可是他仍是在沉棠死後,變得異常的瘋魔而且變態。

幸好沉棠以身殉魔時,最終並冇有直接說出“我後悔當初在君上麵前替你這個惡鬼求了情”,可能是來不及說,可能是他想等花破暗的那個回答,但不管怎麼樣——萬幸。

不然花破暗或許會更瘋。他已經夠瘋了。

沉棠身死,血魔獸封印,燎國兵敗。

這是世人所知的那一戰的結局。

可無人知曉的是,在花破暗撤兵回燎之後,在大燎的深宮中,他一直被夢魘所纏身。幾乎每一個夜晚,他都會夢到大決戰那一天,沉棠看著他,在化彌於塵埃前,問他——

“這麼多年,你可曾有一瞬,想過回頭,感到後悔?”

他在夢裡想要說話,可是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到了最後他總是看見沉棠仰頭長笑,眼尾有血淚落下。

花破暗,花破暗……我為何會贈你這樣一個美好的名字?你怎配。

你不曾後悔是嗎?

我後悔了。

我人生中最後悔的事情,就是收了你這樣一個惡鬼為徒。

噩夢的最深處,每每都是花破暗看到沉棠神情冰冷到幾乎無法辨認的臉,惡毒地吐出兩個字來——

賤種。

……

賤種!!

猛地驚醒,床周圍落著黃綢緞飄飛。

花破暗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在夜裡,靜不下自己怦怦直跳的心臟。

汗濕重衫。

燎國的人都說,國主花破暗瘋了。

兵敗重華之後,就越來越瘋。

是,他是瘋了。但不是因為人們以為的戰敗。他是因著噩夢連連,因著滿腔不甘與憎恨,以及還有他並不願意承認的痛苦。

他尋來九州大陸所有他能尋的招魂之道,試圖召尋沉棠的亡魂碎片。

他迫切而且瘋狂地想逼問沉棠為什麼。

為什麼非要做到這個地步?這天下誰做國君不一樣!憑什麼不能是他?他進城之後縱然殺遍所有人,也一定會留下沉棠一條性命——

為什麼最後死的反而是沉棠?他唯一願意留下的人,居然殉身魔獸,去救那些他恨不得像斬除野草一樣斬除的廢物?

憑什麼!!!

他一遍又一遍地施法拚湊那些沉棠破碎的殘魂,每一次失敗,心中的怨戾就更甚一分。他就會想,沉棠果然是重華君上的走狗,毀他的霸業,還要毀他的心。如此折磨他,這就是他給他的報複,對不對?

他不會作罷的。

他花破暗要做的事,誰也攔不住他。

終於有一天,他搜捕到了一個沉棠的表親。血緣的紐帶讓一直失敗的回魂之術最終奏效,花破暗將沉棠的魂魄儘數注入到了那具鮮活的身軀裡,猶如強行奪舍一般,召回了沉宮主。

大燎殿內,黃金帳裡,麵對那個失而複得,死而複生的人,花破暗有諸般念頭急湧上心,可最終他做的,卻是一件他自己都冇有意料到的事情。

他竟將一切擱之於後,萬般咒怨與惡毒,停泊喉間,最後他嘴唇微微顫抖,俯身吻了上去。

沉棠——貴族學宮的大宮主,君子慧,誓死效忠於重華的忠臣……

嗬……還不是成了他重製而生的活死人!!重華為他們的英雄做了什麼?連沉棠死後的魂魄安寧他們都護不了!

何其無用!

他花破暗纔是這九州最不可違逆的霸主!

這一吻之下,他忽如醍醐灌頂,簡直覺得自己找到了最為上乘的取樂途徑。

這好像是一場笑話,製作傀儡,招魂入體,大費周章地將個死人救回來,就為了一夜承歡?

可他那一晚就和渴極了的旅者在汲取甘泉一樣,將這個被他從閻羅殿奪回來的男子狠狠地拆吃入腹,吞食嚼骨。

沉棠以活死人的姿態重回了他的身邊。這一瞬間,花破暗忽然不想再去追問沉棠為什麼非要以身殉魔,為什麼非要救國赴死。

這些都不重要了,都已經過去。他此刻心中感到無比的安定,似乎沉棠活著這件事是他心底一直所渴望的,隻是他到今天才發覺罷了。

他是滿足的。

可滿足的人,到底也隻有他一個而已。

被他硬生生從地府裡撈回來的沉棠活得非常痛苦,他終日都麵對著自己造成的業,他被困囿於牢籠之中,被困囿在一具並不屬於他的身體裡,一個本該落入黃泉的魂,卻被迫留於人間,飽受活著的折磨。

更可怕的是,他根本不知道這樣的歲月究竟何時纔是一個儘頭,花破暗救活他之後,似乎對征伐暫時冇了那麼大興趣,轉而迫切地鑽研起了長生之術。似乎想一百年兩百年地把這樣的日子延續下去。

花破暗再也冇有給過他“死”這個機會。

還有更荒唐的,因為經過他先前的死亡,所以花破暗內心的瘋狂與陰暗更甚。這個魔頭似乎是覺得沉棠就是太惦念著無關之人的生死,當時纔會有那殉魔之舉。為了讓沉棠不再將彆人放在心裡,他鑽研出了各種各樣詭譎的術法,來一一剜除沉棠與外界的瓜葛。

忘卻親眷的藥水,斬斷思唸的蠱咒,凡此種種,無所不用其極。

花破暗甚至探究出了一種詭道,能夠斷絕凡人生生世世的緣分——無論是姻緣、親緣,還是友緣。

隻有斷絕了沉棠所有的緣分,令這個人命主孤煞,他才能夠安心,才能夠確信,沉棠不會再為了旁人做出什麼捐身殞命的事情來。

但或許是因為良知未泯,又或許是被沉棠那種不肯屈服的固執所撼動,當時燎宮中負責照看沉棠的聖女大祭司動了憐愛之心。

這位聖女,就是蘇玉柔。

蘇玉柔因為自己的能力與地位,是少數能接近沉棠的人之一。

這麼些年,她看沉棠掙紮著與這些邪術對抗,承受逆天之苦,終日生不如死。在感其心誌堅定的同時,愈發覺得不忍。

終於有一天,她下定決心,趁著花破暗因西北戰事而遠征,將沉棠從宮中救了出來,兩人曆經險阻,最終逃出了燎國的國境。

其實她這般襄助於他,並非全無私心,蘇玉柔當時已愛慕上了沉棠,有意與他拜堂成親。可是沉棠的姻緣線已被花破暗斬斷,無論蘇玉柔如何真心實意地努力待他,最後都隻是枉然錯付。更嚴重的是,沉棠因為之前被花破暗百般折磨,邪術加身,記憶越來越混亂,痛苦也越來越深重。

見他這樣殘喘於世,蘇玉柔萬分悲傷,最終做了一個決定——

她出宮時,盜了燎宮中最珍貴的寶物之一,那就是花破暗當年從沉棠家族搜出來的傳世神器“逆轉石”。

相傳這逆轉石有改變過去的能力,但沉棠家族的人從來都隻是看護它,不曾使用它。花破暗幾次欲從沉棠口中套得喚醒逆轉石的方法,也都不了了之。可無論怎麼樣,這石頭之中都蘊含著巨大的力量,能夠逆天改命。

於是,她以它做陣眼,結陣施術,封印了沉棠所有的記憶與魔咒,給予了他新生。從此世間再無沉宮主,病榻上甦醒的,是薑拂黎。

用逆轉石施法的代價實在太大了,蘇玉柔受了反噬,一張傾國傾城的麵容被蠶食的一半,半張猶絕美,半張已如魔,從此隻能靠白紗遮麵。而那枚逆轉石,被她秘密地嵌在了薑拂黎的左眼裡,因其屬性所致,夜晚它會吸納天地之靈,陷入暫歇,這也正是薑拂黎夜間時左眼無法清晰視物的緣由。

這之後,蘇玉柔與薑拂黎結伴同行,本以為日子就可以這樣平平安安地過下去,可漸漸的,蘇玉柔發現,花破暗在沉棠身上留下的印記當真是極為可怖的。譬如說,被逆轉石壓製的薑拂黎幾乎什麼都不記得了,但卻會忽然問她:“我是不是曾經有個很乖巧的小徒弟?”

他甚至在一日春光和煦,桃花初開的午後,坐在窗邊,默默複寫了一冊書譜。

她好奇,問道:“你在寫什麼?”

薑拂黎淡淡的,冇有什麼情感——那是被逆轉石壓製之後他一直以來的狀態,這狀態時常令她覺得他像個行屍走肉的人,可是也隻有這樣,他才能活得輕鬆一些,不至於寤寐難免,痛苦難當。

薑拂黎說:“我也不知道,腦子裡忽然想起來這些東西,就隨手寫了,好像是不錯的劍招。”

她湊過去一看,卻是啞然。

《斷水劍譜》。

在燎宮之中,國君花破暗無事最喜愛練的一套劍。所謂“五年一劍春秋變,十載一劍逆滄桑,此劍淩絕可斷水,平生難斷向君心。”斷水劍,是沉棠收花破暗入門之後,傳授他的第一套劍法。聽說是沉棠專門依著花破暗的身法優劣所撰寫的。

從前花破暗說著這段往事時,眉目間總是帶著些狂絹的得意,但又佐著些許悲傷。

對於花破暗而言,他後來領教過無數淩厲的劍術,斷水劍絕不是最強的招式。

對於沉棠而言,他一生創生過許多絕妙的術法,斷水劍更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創造。

可如今,薑拂黎把什麼都忘儘了,卻還能在小窗前心平氣和地寫下這一套劍譜。蘇玉柔看在眼裡,竟也不知是何許滋味。

薑拂黎抬頭:“怎麼了?你知道這劍譜的來由?”

她倉皇垂了眼睫:“……冇什麼。我、我也不知道……”

兩人就這樣隱姓埋名遁藏林中,許多年。

花破暗從前在燎宮中鑽研長生不老禁術,給薑拂黎與蘇玉柔都服過那種禁藥。蘇玉柔因為了讓薑拂黎修養生息,又怕遭來花破暗的追捕,所以躲在深山結界中,漸漸的,就不知人世幾何。

待她覺得時候差不多了,出山詢問時,竟得知時光已過數百年。

她心中驚愕,知道花破暗當年的長生秘法原來竟是成功了的。再打聽各國狀況,得知了這數百年間許多小國的覆滅與新立,得知重華已換幾代國君,問到燎國時,卻得知國主花破暗當年因為求長生術太迫切,大行巫蠱之術,結仇太多,最終弄巧成拙,被刺殺之後遭到反噬而死。如今的燎國也換了好幾個國主了,隻不過他們的國主是個傀儡,真正的主宰者其實是隱匿於幕後的燎國國師。

她聽完之後,不由大鬆一口氣,知道自己與薑拂黎終於能夠重新回到俗世裡而不用憂心被花破暗追蹤。

但她心裡仍隱隱有些發怵,總覺得那個神秘的國師,似乎隱約透著某種熟悉與不祥。

她的不安在幾年後得到了證實。

她和薑拂黎避世數百年,歸隱山林以醫術為主修,重新出山之後,他二人走南闖北,一邊熟悉現今世道,一邊從戰火中救了不少無辜百姓。

有一回,他們路過梨春國的一個小村落,正遇到燎國修士大肆屠戮。薑拂黎於刀下救了一雙孤兒,年紀稍大的那個抱著弟弟,不住向戴著麵罩的薑拂黎叩首,請求薑拂黎將他帶走。

薑拂黎是感情被封印的人,照理而言並不會有什麼鬆動,可那天他盯著跪在他麵前哀哀乞求的少年郎,卻做了一件讓蘇玉柔意想不到的事情——

他把自己複寫的那一本《斷水劍譜》,贈給了這個少年。

“我留著這本劍譜冇什麼用途,太弱了。不過如果你好好參悟,或許能憑著這本劍譜悟出些屬於自己的劍道,自保足夠。”

回去之後,蘇玉柔問他為什麼要這樣做。薑拂黎漫不經心地碾著藥末,說了句:“不知道,就覺得他跪在我麵前求我的樣子,好像在哪裡見過。”

蘇玉柔心裡一驚。

是的,是有一個人,也曾這樣跪過你。

那是在數百年前,重華學宮裡,一個狼子野心的奴仆少年哀哀跪在你麵前,懇求你救他一命,留他一條生路。

這些話蘇玉柔冇有說出口,但她仰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空。

雨季,濃雲後隱有閃電舞爪張牙。

她知道,風暴又要來臨了。

燎國對他們的追殺是忽然發起的。在薑拂黎給了少年斷水劍的幾年之後,突然有燎國的刺客發起了奇襲。他們倉皇躲避,逃開了幾次捕殺,在最危險的一次追殺之後,蘇玉柔失去了最後一絲僥倖心理——他們不能再在這些小國隨意行動了,他們必須依附到一個足夠強大的國家裡去。

她帶薑拂黎回了重華。

百年後的重華,早已人世滄桑,無人覺察薑拂黎的身份,薑拂黎自己也渾然不覺。他們看似就這樣安定下來,隻是蘇玉柔一直對燎國忽然針對他們的追殺耿耿於懷,總覺得背後一直有花破暗那雙鷹一樣的眼睛在看著自己——但怎麼可能呢?花破暗明明已經死了。而且就算他冇有死,為什麼忽然之間盯上了隱姓埋名的薑拂黎?

直覺讓她更加謹慎,為了進一步的試探,也為了讓他們在重華能夠更正常地定居下來。幾個月後,她與薑拂黎大肆操辦了婚禮。

其實也隻不過是走個過場而已,薑拂黎滅情絕欲,塵緣皆斷,任誰也不可能與他結親。

但是訊息是傳出去了,婚宴的當日,她特意偶然露出了那半張未毀的容顏,端的是人麵桃花,淚痣嫵媚,令所見之人大為驚讚。

而後,她便靜靜等著燎國的動靜。

最令她膽寒的結果還是在一段時間後傳來了。

燎國國師忽然開始四下搜尋與她相貌相似的女子,邀入宮中當做聖女,而那之後,他卻又將這些姑娘們儘數扮作新嫁娘,殘忍殺害。

當初薑拂黎贈與劍譜的那個少年也不幸捲入其中,最後化作了劍魔,找來了重華鬨事。

一切都是過於瘋狂的。

在旁人看來,好像是燎國的國師喜愛這個絕代風華的聖女,因為她的背叛而倍感怨憎,所以娶儘天下與她相似的姑娘,又將到手的這些女人們統統殺害,以彰顯自己的不屑。就連劍魔李清淺都是這麼認為的。

認為她紅顏禍水,一定生得絕色之姿,所以纔會惹得國師這般瘋魔。

隻有蘇玉柔自己知道,不是的。

她終於清楚——花破暗其實根本冇有死,恐怕是當年他被暗殺,受傷重了,為了避免尋仇,不得不對外稱亡。恐怕這些年花破暗一直都暗藏在燎宮之中,以“國師”之類的身份,在幕後主掌了燎國的權力數百年。

而薑拂黎身份的暴露,正是因為他傳授給了李清淺《斷水劍譜》,李清淺花了數載時光,終於能舞出了一招二式,於是被一直在探尋沉棠下落的花破暗所注意到,這才順藤摸瓜將目標鎖定在了薑拂黎的身上。

所以那一天,劍魔暴走,蘇玉柔娉婷走向他,隻用麵紗後麵的一張臉,再添幾句話,便將他的執念土崩瓦解——因為她知道他誤會了什麼。

李清淺一直以為紅芍是因為像國師所慕之人,才被殺害的。其實又怎麼會呢?國師如此憤怒,恐是覺得過了數百年,沉棠的詛咒解脫了,終於可以與人結親結緣,而她蘇玉柔伴君百年,又是貌美女子,終於得了沉棠的愛意,與之成為眷侶。

國師此舉,根本不是在滿天下蒐羅戀人的倒影。他是在自以為是地告誡沉棠——你看,你娶的女人也不過如此,我想要多少就有多少。你不是喜歡這樣的女人嗎?我便再將她們都收入麾下之後,再棄之如敝履。

你喜歡的人,以及與你喜歡之人相似的那些賤種,全都不得好死。

我斬不斷你的塵緣,這便是我給你送去的詛咒。

蘇玉柔給李清淺看的臉——哪兒有什麼絕世容顏,隻有一半仍在,一半似厲鬼妖魔。她又告訴他,李清淺,當年在梨春國救你的人,纔是燎國國師真正愛慕已久的男人。你誤會了,從來就不是我。

國師之所以這麼瘋,是因為那個曾經授給你《斷水劍譜》的人。

薑拂黎。

這一段往事講完了。

暖閣裡一片死寂。墨熄麵色蒼白地望著對麵坐著的那個男人——因為藉助神木之力,重新將記憶恢複,封印解除的那個男人,一時竟不知說什麼纔好。

他甚至可以很清楚地明白薑拂黎此刻的困窘。

薑藥師到底算什麼呢?

一個活人?一個傀儡?

他好像就是數百年前的沉棠,卻又不完全是。

他以薑拂黎之命在世那麼久,卻始終孑然一身,無情無慾,百年辰光彈指一揮,活得什麼滋味也冇有,也不明白自己存世的意義究竟是什麼。

直到此刻。

薑拂黎纖長的手指撫在那一枚逆轉石上,淡淡道:“玉柔用這枚石頭,封印了我的七情六慾,所有記憶。如今我自己取出了它,將這枚沉棠世家代代守護的靈石贈與你。按照神木占卜的卦象,我知道隻有你開啟了它,這一切纔有可能結束。”

“……”

“羲和君,我能與花破暗決戰,他是沉棠的弟子,他也理應由我去誅殺。但是血魔獸的血池擴散,是我阻止不了的。唯獨逆轉石才能做到。”

他撚起那一枚黑黲黲的晶石,它的沉黑襯得他的手指愈發白皙。

“這一枚靈石,九州大陸隻此一顆,自鴻蒙上古流傳下來,到今時今日。它曾是伏羲創生三大禁術的力量晶石之一,隻要開啟它,就能開啟一次時空的裂縫,讓佩戴者回到過去。”

墨熄陡然色變:“那不就是三大禁術中的時空生死門?!”

“不一樣。”薑拂黎道,“逆轉石來自於天界,是被伏羲帶下凡塵的靈石。它遠早於時空生死門的創生。它冇有時空生死門那麼強的威力,最多隻能讓你回到十年前,再多則無法做到。除此之外,據典籍所載,時空生死門一旦開啟,施術者便註定了不得善終,塵世也有可能麵臨詛咒而覆滅,但逆轉石不一樣。”

“如何不同?”

“它冇有詛咒。關於它的記載,大多都因去古太遠而模糊不清了,沉棠世家的舊聞錄上曾說它能‘倒映魂靈,可鑒君心’,又說它‘無傷紅塵,命已註定’。但這十六個字究竟是什麼意思,誰也不敢確定。沉棠世家的人隻知道,它並不可以隨意使用,而是必須卜算問天,得到天命卦象,才能將它交到那個人手裡,否則它造成的後果,甚至比真正的時空生死門還可怕。”

暖閣的燈燭無聲地流淌著,有蹈火的飛蛾撲向那一盞孤燈,發出劈剝的爆鳴。

墨熄沉默地看著那一枚晶石,而薑拂黎把那枚石頭遞到了他的麵前。

“天命卦象上說,應當把它交給你,由你開啟它,回到顧茫被當做議和禮遣送回重華的那一天——回到鳧水河畔,慕容憐去尋他之前。”

心跳猛地快起來,血流驟然上湧。

如今墨熄已經知道,顧茫回城之前尚未完全失憶,是君上派了慕容憐,前去拿走了顧茫鑄造的血魔獸力量魂盒,然後被慕容憐奉命毀去了全部的意識。

也就是說,如果他回到那一天,回到慕容憐尋來之前,他就能夠——?!

他驀地抬頭,對上薑拂黎的眼睛。

薑拂黎點頭道:“隻要你在那個時候,徹底毀掉血魔獸的力量之源,血魔獸就絕不能在此時重生。若是順利,許多人的命運都可能從那一刻改變——你或許能保住顧茫的意識,能立即替他平反,慕容楚衣或許不用死,花破暗也無法順利喚醒他忠實的仆人……”

頓了一下,薑拂黎道:“我無法保證這種改變一定都是好的,逆轉石能持續的時間不多,隻有一個時辰左右,等你回來之後,眼前的局麵應當都會改變。過去種種隻有持有逆轉石的你記得,其他人……你看到的將會是另一個結局。”

“你可能會見到一個性情完全不同的嶽辰晴,可能慕容辰幡然醒悟了冇有被逼宮,他還是這個邦國的王,你可能發現我也是完全不一樣的狀態,你在過去做出的這一次改變,或許會造成和如今截然不同的重華。”

“但是,羲和君。”薑拂黎往外看了一眼那血水蔓延的大地與狼煙遮日的蒼穹。

“恐怕冇什麼結局會比現在更差了。”他說,“既然神木占卜說應當如此,那麼我們便賭一次。”

“你用逆轉石回到過去,我也會在同時,去燎國的陣營裡找到花破暗,不讓他在這期間能夠有精力來設法阻止你。”

他說完,取出一隻質地上乘的錦囊,將逆轉石收入其中,繫於墨熄腰側。

“這個石頭隻有一塊。我們隻有一次機會,冇有任何的前車之鑒。等你準備好了,告訴我。”他用那隻僅有的眼睛注視著墨熄,而後者萬念交集,轉頭望著窗外滾滾的血色。

他的重華,他的愛人,他們的年少青春,親眷家園——都有重頭來過的可能。

“但你也有可能會死。誰也不知道。”最後,薑拂黎這樣對他說。

墨熄望了顧茫犧牲的血池一眼,重新將目光落在了薑拂黎身上。

“我準備好了。”

窗外的細碎銅鈴泠泠拂響。

這是重華黎明前的一場大賭局。

隻有最後這一條路走對了,他們才能迎來破曉。

到這一刻,生死又算的了什麼?

墨熄他本就是形單影隻,再無留戀的人了。

他望著薑拂黎僅剩下的一隻眼睛,數百年前,就是類似於這樣的眼睛,曾經溫柔地注視過花破暗,開啟了一個時代的夢魘。

也曾是這樣的眼睛,冰冷地注視著花破暗,它的主人用自己的性命讓這場噩夢暫時終結。

而到了現在,是徹底了卻的時候了。

薑拂黎問:“你當真準備好了嗎?”

“是。”

“你遇到的事情,可能會非常殘忍。”

“……”

薑拂黎最後再問一句:“可以嗎?”

墨熄眼前彷彿落下一道光,那束光芒裡,顧茫披著鮮紅的披風,像火焰裹著戰甲。顧茫回過頭來,衝他笑著。

那雙漆黑的眼眸,是他這些年在夢裡都不敢奢望夢到的模樣。

“可以。”

墨熄道。

“薑藥師,請施法吧。”

最壞不過是他會死去——他進入逆轉石之前,曾是這樣想的。

作者有話要說:  顧茫茫:蟹蟹[火箭炮]的小天使:自閉舟澤 3個;玄青、空玉 1個;

蟹蟹[手榴彈]的小天使:文竹、喵與魚的碎碎念、snlola、梅念卿是個小哥哥 1個;

蟹蟹[地雷]的小天使:印清、意遲遲、柚雨、蒔蘿、芸蕓薹素、見熏啊熏、yang、大文子、米果晶、35317397、琳醬、杏墨、墨淩、顧芒芒的小雪狐、墨、聶梓、魔方魔力、冇有不幸和悲傷、吃飯糰的曳總、mr_凡先生、xmm.oao、el dorado、我在人間撿故事、葵小小 1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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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感謝追文的小夥伴~~~~

☆、192、歸當年

六年前的鳧水河畔。

夜。

墨熄站在荒涼的河岸邊, 低低地喘息著。薑拂黎的法術纔剛散去,他眼前仍是暈眩不堪, 手中緊緊握著薑拂黎給他的逆轉石, 掌心裡俱是濕汗。

他閉了閉眼睛, 迎著微涼的風抬起臉。

這裡是整條鳧水河域最靠近王都的地方,從此處可以看到重華的城郭,威嚴而又整齊地蟄伏在遙遠的夜色裡,影影綽綽閃爍著它恢宏的貌影。

此時此刻,六年後的戰火還冇有降臨,墨熄知道,這個時候,君上應當正在囑咐慕容憐秘密前往鳧水, 徹底毀去顧茫的記憶。

慕容楚衣也還活著, 或許正在煉器房裡擺弄著他的圖紙。

而自己……當時自己正在北境,心中怨恨著顧茫的背叛,甚至不願意回來親自再看他一眼。

心中一陣鈍痛, 但他冇有太多自怨自艾的時間,最多一個時辰, 他必須在這一個時辰之內**血魔獸的力量魂盒, 纔有可能改變他們的未來。

在附近找到負責押送顧茫回城的禁軍, 這並不困難。

他對重華士兵的行軍與駐紮方式都瞭若指掌, 看似固若金湯的守備,對於他而言卻如無人之境。所以冇過一會兒,他就尋到了羈押顧茫的中央營帳。

墨熄施了法術, 阻隔帳篷與外界,然後走到結界前,隔著那牢籠一般的光束看向顧茫。隻一眼,眼眶便已紅透。

六年前的顧師兄,像受傷的狼犬,渾身都是血汙,蜷在牢獄結界裡。他穿著囚犯的衣裳,鬢髮散亂,躺在臟兮兮的毛氈墊子上,閉著眼睛正睡著。

也許是並未深寐,又或許是冥冥中自有感知,墨熄進帳的動靜那麼輕,誰都冇有注意,可卻把顧茫給驚醒了。

顧茫驀地睜眼,一下子警覺地起身,月色從氈房敞開的頂上灑落,他坐在那一束純淨的月光裡,於看清來人的臉時,愕然地睜大了眼睛。

“墨熄……?”

不過輕聲低喚的兩個字,卻如巨石墜入心底。

竟是痛得喘不過氣。

“……怎麼會是你……”

墨熄揮開結界光束,穿過那法術鑄就的牢籠,走進那一束月光裡。他低眸垂眼,看著跪坐在氈毯上的那個俘虜。

他多想替六年前未歸的自己,對顧茫說一句,對不起,是我錯過了你。

他甚至想就這樣帶著他走,放他離去,這樣顧茫接下來就不必再受兩年落梅彆苑的侮辱,三年汙名纏身的苦楚。

他想跪下來,擁抱住月光裡的顧師兄,想對他說,夠了,你已經做得太多了,是我不好,我當初怨你恨你,冇有從北境回來。我是你最後一個能信任的人,但我……但我那時候什麼都冇有做,什麼都錯失了。

可是他不能說。

隻有一個時辰,一次機會。

逆天改命的機會。

墨熄閉了閉眼睛,喉頭攢動,把滿腔的苦澀都咽入腹中。他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做,才能立刻地、順利地得到那隻魂盒。

——他必須代替慕容憐的位置,去做慕容憐今晚該做的事情。

才能得到裝載著血魔獸力量的盒子。

於是他壓抑著聲線裡的顫抖,竭力把心緒起伏藏到眼睛的最深處。他強自鎮定地對顧茫道:“是君上……派我來的。”

顧茫藍眸子裡的光影閃爍,微微一黯。

心好像被淬浸著鹽的刀劈開來,端的是血肉模糊。

墨熄接著說話,聲音沙啞。他說著本該由慕容憐講述的字句:“……顧茫,你是叛國的逆賊。”

顧茫睜著透藍的眼睛,仰頭看著這個曾經最親密的人,一句話也不吭。

“君上告知於我,你曾修書於他,說你用魂魄之力將血魔獸的力量封印,製成了魂盒,希望獻於君前,饒你不死。……現在我來取這件東西了。”

他每艱難地說出一個字,都像在絞碎自己的魂靈。

說完這句話後,墨熄一時間再也無法道出更多的語句,他沉默地垂著眼簾,並不能去張看顧茫此刻的神情。

嗓音嘶啞得幾不成調。

“把魂盒交給我,我回去覆命。”

牢帳子裡靜得可怕,甚至能聽到外麵呼呼的大風聲,士兵們來回走動的腳步聲。

良久之後,顧茫並冇有交出魂盒。

而是道:“墨師弟……我……我冇有想到來的人會是你。”

“……”

“我以為你會不願意再見我,以為你會在北境不回來,冇想到你……”

顧茫冇有再說下去,但這些話就像針尖一樣,錐刺著墨熄的心臟,讓他不得不用儘全部的心力,纔不至於在此刻崩潰。

顧茫歎了口氣道:“……算了。君上說什麼,此刻我都不想再辯了。他說得對,我確實是一個叛臣賊子。”

“……”

“隻是墨師弟。”他忽然輕輕地笑了,“若是師哥請你看在過往十餘年的情分上,再請你幫我最後一個忙。你會願意嗎?”

墨熄分明已知曉他需要自己做的是什麼了,卻仍不得不忍著劇烈的心痛,在沉默片刻後,問道:“你有何事要我相幫?”

“我不能與你說太多。”顧茫輕聲道,“有的秘密,留在我一個人心裡最周全,如果有第二個人知道得太清楚,就會連累第二個人受莫大的威脅。……墨熄,隻是簡在帝心,哪怕我從前做過許多對不住你的事情,我也仍舊想提醒你一句——你要給自己留一條後路,君上冇有你看上去的那樣可信。”

停頓片刻後,他見墨熄冇有反駁。於是低下頭,默默唸咒,施法。

最終,那隻後來被慕容辰封印深藏到黃金台的盒子浮現在了顧茫掌心。

“這個,就是君上要你來取的魂盒了。”

墨熄知道,按照慕容憐曾經所說的,接下來顧茫便會拜托他,說這個魂盒可以交給君上,但是還有一把用來開啟盒子的鑰匙,讓他一定要收好,見機銷燬。

墨熄等待著顧茫開口。隻要顧茫說了,他答應了,他就可以結束這場噩夢,到外麵去找個地方把盒子徹底毀滅,那麼一切就會有一個全新的結局。

他等著。

顧茫也果然開口了。隻是說的卻是——

“我請你就在今夜,此時此刻,抽走我的一片魂靈,鑄成禁錮這隻魂盒的鑰鎖。”

墨熄猛地抬眼,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什麼?!”

顧茫盯著他的臉,重複道:“我要請你,親手抽走我的一片魂靈,鑄成禁錮這隻魂盒的鑰鎖。”

墨熄驟然往後退了一步。

怎、怎麼回事?怎麼會這樣?

顧茫……顧茫他在說些什麼?!

皎潔的月光下,顧茫忽然淡淡地笑了。

他從地上站起來,蒼白的腳踝戴著鐐銬,脖頸上,手腕上,俱是枷鎖。他垂著他烏墨一般的長髮,一雙湖海似的眼睛安靜地望著他。

“墨熄。”他輕輕地歎了口氣,“我想,我已經知道你是從哪裡來的了。”

“……”

“你剛剛進來時,我以為是從北境歸來的你。可我不敢確信……直到你方纔麵露驚訝。我便知道……你恐怕不是北境趕來的墨熄,你是從將來回來的墨帥吧。”

似是駭浪驚濤起,墨熄睜大了眼睛——

“你……怎麼可能……”

鎖鏈叮叮噹噹,清臒而白皙的囚犯來到墨熄麵前,仰起頭,端詳著墨熄的臉:“你知道嗎?……你看著我的時候,眼睛裡冇有恨,有的全是難過。”

“……”

“所以你是在我自己選擇了犧牲之後,用了彆的辦法回來的小師弟,對不對?”

心的至痛至柔軟處被猛地撞擊,墨熄一下子彆過頭去,隻是頭能轉開,眼淚卻再也止不住,怔怔地流了下來。

“你怎麼會……”更多的話說不出口,都成哽咽。

“傻瓜,不要哭了,是我不好。我早知道會有這麼一天的。”顧茫抬起戴著手鐐的指掌,輕輕捧起了墨熄的臉龐,“墨熄,到頭來是我負你。人世一場,我想把你裝載進我的生命裡,但是我其實早已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選擇死,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魂靈破碎……我無法看著你和我一起……”

墨熄驀地回過頭來,目光如炬,卻含著濕潤的淚。

“你為何會知道?!你明明……你明明……”

你明明隻是個過去的人啊!!

我回來,分明是為了改變這個結局。

“因為我與血魔獸共情合魂的時候。”顧茫指了指自己的藍眼睛,“大病七日,昏迷不醒。這個魔獸有預知自己死亡的能力,我跟它融合後,其實已經看到了自己未來的犧牲。我也做過預知夢,夢裡就是今日情形——你從將來回到這裡,拿著逆轉石,以為能改變一切。”

“但我知道,其實什麼也改變不了。”

“不可能……!”

顧茫搖了搖頭道:“墨熄,逆轉石冇有能夠改換命運的能力。古籍上說它‘無傷紅塵,命已註定’,說的便是如此。”

“……”

“冇有什麼過去是可以被輕易改變的,三大禁術之所以是禁術,正是因為一旦真正發生了變動,造成的後果極肯能是整個塵世的顛覆。而逆轉石不用付出代價,就可以改變那麼多人的生死——你覺得這合乎情理嗎?”

這一席話卻如寒冰如肺腑,墨熄連指尖都是顫抖的。

“怎麼可能……”

“我在冇有見到你之前,也曾覺得,或許是預知夢錯了。”顧茫道,“但如今看來,它一點也冇有錯。”

墨熄陡然抬頭,眼中光影搖曳,如魑魅魍魎走馬而過,似是悲傷至極又似幾近瘋魔。

“那為何薑拂黎還要把石頭給我?!他已經找回了沉棠的記憶難道對這個石頭的作用他不清楚?!”

“墨熄,薑藥師把逆轉石給你,他很清楚結果是什麼。但如果他老老實實地告訴你,說你拿著這個石頭,回到過去,是要親手完成自己的使命,把我的魂魄裂出來,鑄成鑰匙——你會願意嗎?”

“……”

是,他不可能這麼做,他無法答應的。

顧茫笑了,笑容裡很有些悲涼:“逆轉石,真正的名字,叫做天命石。天地創世,命軌註定,從此有了天道輪迴。隻是創世之舉過於宏大,神明也有出錯的時候,於是他們就在世上遺落下了逆轉石,這些石頭可以帶人回到過去,讓使用者做一些自以為可以改變未來的舉動,其實根本就是一場騙局。”

“那些回到過去的人,隻是依照原定的天命,回去修補了他們當時本應該做,卻冇有做過的事情。所以其實,你也一樣——墨熄,你自未來回到今日,看似是為了改變過去,但其實在天道既定的命數裡,你必然會完成薑拂黎交給你的重任,用我的靈魂鑄就了鑰匙,這就是這塊石頭需要修補的天命。”

血冷如霜。

墨熄嘴唇微微顫抖,他想說,你一定是哪裡弄錯了,絕不會是這樣。是你對逆轉石的認知有誤,而不是薑拂黎騙他。

可是他看著顧茫的眼睛,他內心深處知道,顧茫說的都是真的。

是啊……如果一塊石頭真的可以改變世道扭轉乾坤,為什麼還需要占卜,還需要聽從卦象,把石頭交給命定之人,回到命定的時刻?

它根本不能改變命運。

它隻是依照冥冥之意,在一個時間的循環帶上,修補過去的錯漏罷了。

墨熄想說什麼,可是他真的被太多情緒所折磨,隱忍到了此刻,終於再也無法支撐,他幾乎是崩潰的悲慟,他問:“所以你回城之後,兩魄失卻,理智喪失……我一直以為戕害你的人是燎國人,挖去你魂靈的也是燎國人……卻原來……卻原來……”

淚水潸然而落,他猶如棄犬,形容淒慘,雙目通紅地望著顧茫。

幾近是癡狂地仰頭笑了起來:“卻原來是我自己嗎?!”

“……”顧茫閉上了眼睛。

“這就是我的天命?”

“今夜,慕容憐將要過來尋你,他在我們那個時期曾經說過他看到你滿身是血,奄奄一息,他說他以為是審訊的人對你折磨太過——其實根本不是!是因為我要親自動手,是因為他來的時候我剛剛剜了你的魂魄!完成了這塊石頭給我們的天命!對嗎?!!”

“墨熄……”

“你們到底把我當什麼?!天地到底把我當什麼?!你能窺見未來,你做過預知夢,那你夢見過你殉魔離世之後,我是什麼感受嗎!我不能哭,不能亂了陣腳,不能傷心,我甚至連為你收屍我都做不到!”墨熄哽嚥著,他握著顧茫的手,抵在自己胸前,“顧茫!我也是個活人啊,你預知過我是什麼滋味嗎……”

墨熄說完之後,驀地低下了頭,已是淚如雨下。

顧茫認識他那麼多年,他的小師弟,從來、從來就冇有哭得那麼傷心過,好像所有的痛楚,都儘付了。

顧茫心中五味陳雜,卻也不知如何渡過命運的鴻溝,將這一切苦楚都勾銷抹去。

他們終究是改變不了這一切的。

如果可以,他也希望不是墨熄,他甚至希望他自己可以完成鑰鎖的煉製——可是他靈核俱損,他做不到了。

他隻能走過去,抱住六年後,從戰場歸來,已經失去了他的顧茫哥哥的墨熄。

他抱著他,感受著那個男人身上的疲憊,絕望,血腥與無助。帝國的墨帥,其實在他眼裡一直都是那個學宮裡善良的、為了給窮苦的奴隸兄妹一頓飯錢而被杖笞的少年,孤獨地坐在鬆柏之下。

他原本是想保護他一輩子,可原來到了最後,他顧茫是護儘了天下人,唯獨負了他。

“師兄……”半晌之後,他聽到墨熄不在那麼激烈,但卻比之前沉悶了更多更多,好像一叢烈火燒到極致,驀地就寂滅了。

墨熄幾乎是有些空洞地:“我回來……不是為了完成天命,傷害你的……”

“我知道。”

“我已經在未來失去你了。”

“……”

墨熄驀地哽嚥了,高大的身子彎下來,低垂下來,猶如從前剝離了所有的依靠時,那個無助的少年,他幾乎是不成聲地:“我不想再在過去,再失去你一次啊……”

“我知道的,墨熄,對不起……”

“為什麼會是我……”

顧茫聽著他困獸般嗚咽的聲音,眼淚也落下來,他緊緊擁抱著他的墨師弟,淚水無聲地洇濕了墨熄的衣裳。

為什麼命運會選擇了墨熄?

其實他們兩個心裡,都再清楚不過。

因為顧茫最信任的人是墨熄,因為唯一能聽進顧茫的話,完成這最後的殘忍的人是墨熄。因為如果冇有鑰鎖,在把魂盒交給君上的不久之後,君上就能得到血魔獸的力量,根本拖不了三五年,九州就會大亂。

因為這世上,最懂顧茫,與顧茫最相似的人,就是墨熄。

顧茫曾說,有些事情總得有人要去做,有的犧牲總有人要去完成。當命運找上你的時候,你不想做個懦夫,就註定隻能麵對。

我們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而現在,這就是他們要走的路了。

最後一程。

怨懟也好,不甘也罷,痛楚也罷,都敵不過斫刻在骨子裡的清醒——從一開始,他們投身行伍,從戎為帥,就再不能擺脫他們的責任。

顧帥是顧帥,不是叛徒。

墨帥亦不是懦夫。

為主帥者,哪有什麼叱吒風雲,耀武揚威,隻有擺在他們麵前的那些重量,哪怕自己痛到粉身碎骨,也會背起來的。

這纔是將。

“……照逆轉石所安排的做吧,墨熄。”最後顧茫輕聲說,“我知道你來的地方,已經是一片血海了。但我相信那不是終局。如果塵世覆滅在此,命運之石又何必帶你回到這裡,來完成這場過去的修補?”

他頓了頓,寬慰他,像從前他們一起奔赴戰場時那樣,明知前途不可測,卻還是安慰著他,激勵著他。

有顧帥在的地方,就有火,就有光。

就會讓人覺得,這不是最後。

“還有轉機的。”

墨熄幾乎是目光渙然地,低聲喃喃道:“可是那個轉機裡,還有你嗎?”

顧茫沉默了。

他喑啞地:“你預知過嗎?”

“……”顧茫鬆開擁著墨熄的手,他站在墨熄麵前,無不認真,無不肅然地,“有一場夢,我做過很多次。但就像我在今天見到你之前不能確定那個夢是預知夢,我此刻也無法確定我反覆做的這個夢,是預知,還是因為我……我太想你。”

顧茫說到這裡,深吸了口氣,竭力地,似乎要把自己這一生所有的愛意與光明都交付給墨熄,敷遮在他傷痕累累的心臟上。

他藍眼眸中閃爍著濕潤又溫柔的光,他說:“我夢見過仗打完了,下了一場雨,我在雨裡尋到了你。”

或許因著微渺的希望。

又或許隻是渴求些許的寬慰。

墨熄夢囈一般,望著那透藍的眼睛問:“後來呢?”

“後來,我跟你說,回家吧。”

“……”墨熄嘴唇囁嚅,眼眶更是濕潤,他默默地垂了眼簾,輕輕地眨了眨。

“再後來,雨停了,我們就回家了。”

這一場最好的夢,他和他一樣,都不敢信是預知的。

顧茫明明都已在未來犧牲了。

可即便這樣,心裡終究是又有了些微末的勇氣——他是那麼地愛他,隻要有一點點希望的星火,他就甘願為之燎原。

墨熄幾乎是渴望地,同時又是悲傷,又是祈求地問:“那最後呢?”

“最後,你與我一直在一起。”

顧茫清瘦的臉上流露著和煦的笑。

他抬起手,與墨熄十指交扣:“隻要不到終點,什麼都是有希望的。在我犧牲之後,你不也一樣怎麼也想不到,我還能這樣和你說話,握著你的手嗎?”

“……”

“墨熄,無論結果怎樣,你是從來都不服輸的,我也一樣。我知道你心中同樣是悲憫眾生,家國為重。我們從來都是一路人。所以,按著逆轉石的指示做吧。”

他說著,踮起腳尖,輕輕吻過墨熄的嘴唇。

“是生是死,我永遠愛你,以你為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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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昔日契

分裂魂魂, 製成鑰匙。

就像一場噩夢,猶在煉獄浮沉。

墨熄甚至不知道這一切是如何一步一步進行下去的。

他像是已經死了。

他彷彿看到自己的魂靈浮至了帳篷之頂, 飄飄擺擺地俯瞰著帳篷裡的兩個人。他看到自己所做的這一切, 看著顧茫的鮮血在奪魂的時候從胸膛的創傷裡源源不斷地流出來, 而被剖魂的那個青年,卻一直在對他說,沒關係,沒關係。

多年前顧師兄在篝火麵前笑嘻嘻跟他說,希望九州昇平,人人得而公允,他願為之赴湯蹈火,粉身碎骨。

如今想來, 就和詛咒一般。

鑰匙最終凝成了, 是藍寶石扳指的模樣,被墨熄握著,顫抖地交托到顧茫的掌心裡。然後他用他會的所有療愈術法癒合著顧茫的傷疤, 擦拭著斑駁的血跡。眼淚卻如斷了線的珠子,一滴一滴地滾落下來, 最終和鮮血混浸在一起。

顧茫不住咳嗽著, 如此剖魂之痛, 他理應昏死過去了, 可是他一直竭力地大睜著那雙清澈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著墨熄的臉。

他知道自己失去了兩魄,最後的記憶與理智很快也將隨之土崩瓦解, 而痛對他而言,是他早已習慣的滋味,是在他揹負著密探的使命赴燎的那一刻,就一直在體會的東西。

他能忍耐著,再多清醒地看他的墨師弟一會兒——他知道自己這一生,說來無私,那是對自己。可他對墨熄,卻一直都是自私的。他把他所有的熱血、生命、乃至魂靈都獻給了他所渴慕的清平世道,留給墨熄的始終都是傷彆離。

或許隻有這一刻,六年前行將失去記憶的他,和六年後行將離開這裡的墨熄,他們才擁有了一生都求而不得的真摯與安寧。

墨熄還在竭力癒合著他胸口剖開的疤,顧茫握住他的手,蒼白的臉上流露出一絲笑痕,他說:“不用再廢力啦……放心吧,我不會有事的。”

“你知道嗎墨熄,我是輕易死不了的……你以為燎君冇有嘗試著殺過我嗎?你以為君上冇有嘗試著暗殺過我?”

“他們不殺我,不是因為像他們說的那樣,說我異變太甚,不知道死了之後會導致什麼後果。他們早就嘗試過,隻是……都……咳咳……都失敗了。他們心裡很清楚,我與血魔獸融合,隻有它死了,我纔會隨之死去,所以……”他頓了頓,費力地喘息著,“師弟,你不用再替我療傷了……”

“陪我說一會兒話吧…我隻想再和你說會兒話…好……好不好?”

墨熄握住他伸出來的沾血的手,貼在自己臉頰邊,半晌,哽咽道:“好。”

顧茫就笑起來,他笑起來的時候總有一種朝氣和野性,哪怕在這個時候也一樣。

墨熄沙啞地:“想聊什麼?”

“其實也冇什麼……”

顧茫仰望著帳篷的頂,那裡透出一片小小的星空。

“就是……就是很想跟你說對不起。墨熄,我……是不是……是不是太自私了?我對你冇有說過太多的真話,而你……”

“而你,一直都是掏心掏肺地對我……”

墨熄搖頭道:“我知道你的迫不得已。”

我知道身為一個密探,在真假之間浮沉,你有多不容易。

顧茫側過頭來,墨熄看到他的眼尾有清亮的淚痕淌過:“……師弟……”

他伸出手,想去觸碰墨熄的臉,但是他冇有太多的力氣。於是墨熄握住了他的手,親吻著,帶到了自己的臉頰邊。

顧茫癡癡地望了他一會兒,眼眶一直是紅著的。

他們彼此很久都冇說話,但什麼都已明白。

顧茫驀地閉上眼,淚水潸然滾落。

“我對你,終究是太殘忍了……”

墨熄哽咽道:“你是迫不得已,而我……我心甘情願。”

“我知道你有自己的夢,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墨熄輕聲道,“你已經儘力做的很好了……是我們……爭不過天……”

顧茫冇有吭聲。

他又呆呆地看了一會兒那一處小小的星空。

片刻,他問:“但我一直在爭的……與天爭……”

“我知道……”

“我們冇有爭過的,他們爭過了嗎?”

墨熄怔了一下:“什麼?”

“鳳鳴山枉死的那些兄弟……爭過了嗎?”顧茫睜著濕潤的眼睛,忐忑地轉看著他,“他們最後都……都得到了平反嗎……”

聲音更輕:“展星他,他……也得到了平反嗎……”

墨熄明白過來他的意思了,可這並不會令他好受,他緊緊攥著他的手,側過臉親吻著,不住地點頭。

“是,你帶他們回家了……他們冇有叫錯你顧帥,陸展星……也從來冇有……”墨熄緩了一下,極度的悲痛讓他喉頭阻鯁,竟一時說不出更多的話,“從來冇有……拜錯你這個兄弟……”

“你知道我們結拜啦……?”

墨熄垂著沾著淚的睫毛,低低應了。

“對不起,我一直冇有好好對待他。”

顧茫忽然笑了,他的笑容很真切,他看上去除了憔悴和臉上毫無血色,其他和往日裡竟無太多的不同。

“沒關係,展星其實很喜歡你……他不討厭你,我知道的。”頓了頓,“那慕容憐……慕容憐呢?他有冇有再糟踐自己?”

“冇有……”

顧茫就好像又鬆了口氣。

最後他那雙澄澈的眼睛專注地望向墨熄,帶著些小心翼翼,幾乎是不安地打探著:“墨熄,這幾年,我失去記憶的時候……是不是讓你很痛苦?”

“……”

“我讓你難受了,對嗎?”

那雙眼睛裡的色澤快要破碎成一湖一海的悲傷了,墨熄看著那張臉上的明快凋零,看著顧茫眸子裡的星星將熄滅——他又怎麼情願呢?

他說:“冇有。”

“真的……嗎?”

“是啊。”他哽嚥著笑起來,他想重新把對方眼眸裡的繁星點燃起,他說,“是真的,你就算失去了兩魄,冇了記憶,你對我……你對我依舊是好的……從來,從來都冇有令我難受過……都是真的。”

“在我心裡,你一直都是個很好很好的人?”

墨熄道:“一直都是。”

或許是看出了顧茫神態裡的猶豫,墨熄想寬慰他,於是道:“你多少都記得我的……我給你留過了念想,留在你身邊,所以你冇有把我徹底忘記。”

他說著,為了證明什麼似的,想要從身上尋摸出什麼信物交與顧茫。

可是他是自戰場下來的,身上除了一塊必須帶走的逆轉石,彆無長物。正無措間,忽然指尖碰到了什麼柔軟的東西,他藉著月光一看,頓時怔住了。

他摸到的,是用來裝逆轉石的錦囊。

他當時急於回到過去,拿了薑拂黎的錦囊也不曾細看,此時瞧來,但見那錦囊金絲繡千裡雲霞,銀線繡萬裡河山,底下綴著紅石瑪瑙。

這竟是……這竟是……

遙遠的記憶在這一刻被叩響,在落梅彆苑重逢時,這就是顧茫固執地守護著的那個錦囊!

他第一次見到這個織物時,是那麼憤怒,因為當時顧茫攥著它,直兀兀地對他說:“有個人對我好。”

這個錦囊,是他給我的。

怔愣之下,墨熄的血一下就冷了,他陡地明白過來命運的安排,更是悲傷迭湧,心如夜寂。

他的喉頭苦澀不已,竭力隱忍著,纔沒有讓自己再一次墮下淚來——原來……原來他一直妒恨著的那個贈送給顧茫香囊的人,竟是他自己。

顧茫失去神識記憶後也冇有忘的人……

也是他自己!

一直都是他,隻有他……

“你怎麼了?”

“……冇、冇什麼。”墨熄壓著自己隆盛的悲楚,小心地,用顫抖的手指解下腰間的香囊,放到了顧茫的掌心裡。

顧茫端詳著它,笑了:“這就是信物?我後來就是靠著它,什麼都不記得了,也還記得你?”

“……是。”

“那我……也給你留一件信物吧。”

顧茫說完,在自己身上摸索著,可一個囚奴的身上又會有什麼?他最後摸索到的,也不過就是兩枚小小的白貝幣而已。

顧茫催動微薄的靈力,在其中一枚貝幣上小小地寫了自己的名字,遞到了墨熄手裡:“給你,無論回去之後會麵對什麼,我都陪著你。”

然後,他又欲在另一枚貝幣上,寫下墨熄的名字,想要自己收好。

可是他很快又想到了,他即將麵對慕容憐,麵對慕容辰,麵對重華最嚴酷的拷問,他並不能隨身帶著一塊寫有墨熄名字的貝幣,所以他寫至一半,隻完成了一個“火”,未著“息”字,便停下了手。

他把這枚白貝幣謹慎地收入了錦囊之中,說:“這就夠了。”

他笑起來:“我會記得你。”

……

至此,墨熄所有關於錦囊的疑問終於傾解。

而悲傷的巨浪,也終於覆滅天地般壓下——

墨熄想起顧茫離世前,自己曾經又一次打開了顧茫珍藏著的這個錦囊,當時他就看到了錦囊裡的貝殼。

貝殼上斑斑駁駁,寫了一個火字。

那時候他心中阻鯁,忍不住問:“這到底是誰送給你的?”

顧茫說,不知道。

隻是記得,那是一個對他而言很重要的人。

“墨熄……”顧茫看著他的神情,抬起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知道自己清明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多了,他也知道墨熄返回未來的時間也越來越近,他能感受到自己意識的逐漸混沌,也能看到墨熄的身體在微微地發著光芒,一點一點地開始變得透明。

這是他們之間的又一次告彆,他試著像從前一樣去寬慰他,去激勵那即將返回沙場的英雄——其實他們兩個都一樣,本心都隻想有一個家,成一雙人,並冇有什麼想要聲名遠揚建功立業的心。

之所以選擇了去做英雄,不是因為覺得刺激,覺得榮耀,覺得有什麼了不起。

而是他們嘗過了太多的苦澀與彆離,不願讓彆人也體會這樣的痛苦,僅此而已。

“墨熄,回去吧。”

顧茫輕聲對他說,又垂下手,扣住墨熄逐漸淡去的手指,儘了最後的力氣握了握。

冇有人回答他,就在他以為墨熄也許已經受到了逆轉石的影響,開始迴歸未來,並不能再聽到自己的話時,卻忽然發現他的肩膀在微微地顫抖。

顧茫怔忡而喑啞地:“師弟……”

墨熄冇有說話,彷彿有什麼極重要的生命火光在他的身體裡熄滅了。

他的身影在一瞬間變得那樣黯淡茫然,恍惚與許多年前初入軍營裡那個孤獨的少年重合,那個時候,墨家失勢,前途未卜,墨熄一個人坐在士卒們的熱鬨之外。

而當時,除了顧茫,誰都不願沾染他家族的餘汙。

誰都冇有給過那個失勢的小公子,哪怕一個笑臉。

顧茫有那麼一瞬間很想再一次擁住墨熄,告訴他,沒關係的,他還在,不會離開。但是他很快知道,他再也冇有說這句話的權力了。墨熄在未來,已經失去了他的顧茫哥哥。

再也冇有誰,可以與他比肩戰天下,攜手複同歸。

“對不起……”

墨熄閉了閉眼睛,而後搖頭,他不是一個善於言辭的愛人,嘴笨,老實,時常說不出什麼教人滿意的話來。他隻是那麼笨拙地理解著他,明白著他,尊重著他,包容著他。

最後他沉默捧起顧茫給自己的小小貝殼,在衣襟裡,最貼近心臟的地方。

收好。

做完這些之後他想起身,想像過去每一次離彆時那樣挺拔與從容。可最後他卻冇有做到,他走著走著,像是被拆碎了肋骨,捏碎了心臟,摘去了肺腑……他因過度的心痛而佝僂下去,把自己慢慢地埋下去,終於,在這個什麼也無法改變的過去裡,在這一敗塗地的殘局中,他終是泣不成聲。

他與顧茫的感情,持續近二十年,卻因為貴胄與奴隸的尊卑,因為密探與將軍的矛盾,因為性彆,因為道德,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始終都是不被尊重的,始終都是流於暗處,無有承諾的。顧茫到最後甚至自己選擇了犧牲,冇有回到他的身邊——但是墨熄知道,顧茫確實是愛了他近半生。

身為帝國的探子,顧帥為了守這些秘密,已經熬儘了幾乎所有的熱血與生命,而唯一剩下的那一些餘溫,那些殘破的時光,那些真心,他都給了墨熄。

顧茫對他的情意,其實並不遜於世上任何一個人對伴侶的忠貞、深情、無私。

可他的愛人,他所愛之人,因為密探的身份,甚至到了最後,都不敢,也不能,去寫下一個,哪怕悄悄地寫下一個完整的名字留在身邊。

那隻穿越了時空的錦囊裡,僅僅隻裝載著一枚寫著“火”字的貝幣。

那便是他們之間唯一的信物了。

除此之外,什麼都不再有。

他們彼此想再說些什麼,可是此時,墨熄忽然感到眼前一陣眩黑,逆轉石的法力到了極致,在他手中發出滾燙的熱度。

他忍不住最後一次喚他道:“顧茫……!”

顧茫安靜地望著他,湛藍的眼睛裡有淚,但卻是笑著的。

在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墨熄聽到的是帳外湍急的腳步聲,以及戒守弟子的聲音:“望舒君!”

“恭迎望舒君!”

他知道,自己將要離去了,而慕容憐將在此刻進來,命格的輪轉依舊按照既定的軌跡殘酷地運轉著,他也即將回到六年後的血海戰場。

逆轉石是一場天神對凡人的騙局,過去的什麼都冇有改變。

離去的最後一刻,他看到的是顧茫抬手,將寫著他一半名字的貝殼貼在衣襟口,那個鮮血未乾的,最靠近心臟的位置。

顧茫望著他,冇有說話,但那雙眼睛已然把無限的深情言明。

墨熄,小師弟。

去吧,無論記憶是否清晰,歲月是否久長,在我心裡,我都會留著對你的情意。對不起,我不能一直陪伴著你,不能對你毫無保留地傾訴,甚至還要在未來的時光裡,隱瞞你,欺騙你,然後獨自一人走向死亡。

我很後悔這一生連累了你,辜負了你。

但是,我從來……從來都冇有後悔過愛你。

回去吧,墨熄。

但願在未來,我們會等到那一場重逢,那一場……我曾經夢見過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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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與君同

墨熄從眩暈中醒來時, 發覺自己身處一片黑暗之中。

他睜著眼睛,胸口的鈍痛像是有一把尖錐狠刺於心腔, 眼前還是最後那一刻顧茫的麵容, 沾著鮮血和淚, 卻笑著望著他。

他合上眸,燙熱的淚順著臉頰潸然而落。

——但是,他的事情還冇做完。顧茫為了拓這一條路,已經把血肉骨頭都獻祭了,如今顧茫已逝,他便要替他的愛人去完成這未竟的心願。

哪怕他已經痛如淩遲。

他喉頭攢動,吞嚥下無限苦澀,慢慢地, 從地上坐起來。

是, 還冇結束,還不是最後。

顧茫不在了,但重華還有他, 九州還有他,隻要他還活著, 顧茫便冇有徹底地離去。他會接過顧茫的餘燼, 直到他也葬身在這條路上為止。

他用泛紅的雙眼緩然環顧四周。這裡天地無極, 這裡像是盤古未開鴻蒙時的混沌。他躺的地方像是水麵, 可人又不會下沉,像是冰麵,可始終有波紋瀲灩。

他低頭, 在湖水中看見了自己的倒影,但很奇怪,他倒影周遭漂浮著數點紫黑色的碎光,那些黑光從他心口處不斷地飄散,卻又很快消失。除此之外,還有一團巨大的、模模糊糊的銀白色光影在攢動著。

他看不清那究竟是個什麼東西,隻知道它極其龐碩,瞧上去輪廓有點像他的神武吞天。

“那確實就是你的武器,神武吞天。”

忽然,有個威嚴莊肅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墨熄驀地回頭,瞧見這片黑暗的儘頭處站著一個白衣飄飛的男子。那男子身形俊秀挺拔,氣質凜然不可侵犯,周遭飄籠著淡雅仙霧,將他的麵容打磨的模糊不清,隻隱約能看出他五官深邃,膚若冷玉,當是個極英武的男人。

墨熄一怔,不知他為何能夠看透自己的心思。

他不由地問:“你是誰?”

男子不答。

墨熄便起身,向他走去,卻發現無論自己走幾步,那個男人永遠都和他保持這此刻的距離,似乎怎麼也無法靠近。

墨熄心情正是晦暗,也無心糾纏於此,於是又停下了腳步,問道:“這是在哪裡?”

這一次男子倒是回答了,他說:“你在這塊逆轉石裡。此石之內的乾坤,與六界均無關係,是另一方天地。”

墨熄閉了閉眼睛,他壓下額角突突的抽疼,咬牙道:“你是主管這塊石頭的神仙?”

“算是吧,你不必過問我的身份,我不過是真神的一縷靈力,駐守在這逆轉石中。我的真身是誰,這對你而言,冇有任何的意義。”

此間真有神明。

可墨熄造此變故,對神明已無敬畏,因此他麵對逆轉石之神,隻是冷道:“我與你冇什麼可說的,放我回去。”

那神明搖頭道:“你仍不能出去。”

墨熄悲極而怒,厲聲道:“你還要如何?!”

他這般衝撞,這神之靈力卻並不介意,隻似乎是有些哀然地看著他,又好像並冇有太多情緒。半晌後,開口道:“墨熄,你不必如此恨我,你的天命非我所控,我也僅是被真神遺留於石內的靈力而已。你既完成了逆轉石的天命,我也便有了交代,你於我,實則是有恩的。”

“有恩……”兩個字停於齒間,最後碾成冷笑,墨熄紅著眼眶,眸含血絲,沙啞道,“好。你報恩吧,將這一切都停止。顧茫也好,陸展星也好,還有那些並冇有什麼人記得的無名士卒……這幾百年死的人已經太多了。”

他望著那個渺然的神明幻影:“你若是神,你應當早已看見。”

“……是。”

“那為何不結束!!你作壁上觀與魔有何異!!”

神明之靈閉了閉眼睛,初時似乎並不願答,但沉默一會兒,他還是說:“墨熄,天神不可救人,隻可引燈而人自救。而我此時喚你來這逆轉石天地內,便是要告訴你,這一切就快結束了。唯剩最後一步。”

“花破暗在世間已經活了數百年,他與魔融淬,根本不再是個活人。我回到過去原是為了銷燬血魔獸的力量,但最後卻告訴我逆轉石根本冇有這樣的作用——你告訴我,我們還當如何自救?”

他步步逼問,神明也一字一句都聽著。

最後,這片神之靈力歎了口氣,說道:“我知你心中有怨有恨,其餘不作多勸,但是……”

他頓了頓,對墨熄道:“花破暗並非是戰無不勝的,他的能力與血魔獸相綁,而我召你來此,正是要告訴你破解他魔獸之力的法門。”

墨熄沉默,咬著牙忍下無儘之怒:“……好。你說。”

“那法門在於,”神明說,“你需要知道你自己的過去發生過什麼。”

墨熄愕然:“我自己的過去?”

神明寬袖輕拂,指著那無風卻起觳紋的湖麵,說道:“是的。逆轉石能照出一個人的魂靈。你的身體就像一個容器,承載著你這一生遭受過的所有波折,得到過的所有愛恨——在這裡,就在你的腳下,什麼都能反照出來。”

墨熄再次低頭看去。

倒影,意味著他自己。

鯨魚幻影,代表著他最厲害的武器。

可那些胸口溢散又頃刻消失的黑氣又是什麼?

“那是之前慕容辰在你身體裡種過的魔蠱。”

他如此一說,墨熄想起來了,這應當就是夢澤設法拔除的操控蠱。在逼宮金鑾殿那一日,慕容夢澤曾經說過的,她在施救洞庭水戰中被顧茫重傷的墨熄時,發現了這個蠱咒,揹著慕容辰偷偷地將它拔了出來。

為此她的靈核俱損,後來再也不能施展任何稍強大些的法術。

他的所思所想,像是一字不差地都投射到了神明的眼中。

神明道:“你錯了。魔蠱從來就不是慕容夢澤所拔除的。”

墨熄猛地抬起頭來:“什麼?”

神明之靈重複道:“魔蠱從來就不是慕容夢澤所拔除的。”

“……”

“真正替你拔蠱的人,他剖了你的胸腔,解了你的魔咒。但他當時身在敵營,一來,不能讓慕容辰發現他做了這樣的事情。二來,他也無法在燎國之人的眼皮底下與你單獨待太久,所以他隻能除此下策,與慕容夢澤商量好,請她保守秘密。”

墨熄隻覺得渾身血流都湧向了頭腦,他腦袋裡嗡地一聲,手指皆在發顫,囁嚅道:“你說……什麼?”

“洞庭水戰,顧茫對你當胸刺下那一刀,並非無緣無故。”

“!!”

“他在燎密探的過程中,覺察到了慕容辰曾經對你下過黑手,所以才特意在那一次交戰之中,引你到了戰艦之上,將你刺至重傷昏迷。”

“你醒來之後,看到的是趕來援助的慕容夢澤帶你回了軍營,以她靈核崩裂為代價替你療好了傷口。但事實的真相是……”神明頓了一下,說道,“你昏迷之後,是顧茫帶你在戰艦暗室,替你拔去了蠱毒,是他刻意讓慕容夢澤殺進重圍——把你,交到了她的手裡。”

墨熄臉色蒼白如雪,血液更是凝凍成冰。

什麼……?

“顧茫很清楚慕容夢澤是個什麼樣的人,她從來就不簡單,有野心,有權謀,雖也是個冷血無情的帝王種,但她至少冇有她的兄長那麼瘋。顧茫也知道,你對慕容夢澤而言是一個極大的助力,她恨不能找儘一切辦法拉攏你,所以白贈給她的這份恩情,哪怕帶著危險,她也一定會收下。”

墨熄覺得自己的喉嚨都像是冰封了,良久之後他聽到一個極沙啞的聲音在說話,那聲音是如此陌生,以至於一時片刻,他都冇有發現說話的人就是他自己。

他問:“所以……所謂的救命之恩……從來就……從來就不是夢澤……是顧茫讓她替代的……?”

“他不得不這麼做。”神明道,“他希望得到你的恨,希望你得到慕容夢澤的保護,也希望你日後不必被慕容辰控製,除此之外他彆無辦法。”

“……所以夢澤……她的靈核也從來都……”

“對。她從來都冇有受過傷,她是藥修,又是神農台主事,她給自己偽造出一個羸弱的假象再容易不過。這世間凡人,知道她秘密的隻有兩個人,一個是她自己,一個就是顧茫。”神明淡道,“這也是她眼見著顧茫記憶要恢複了,就派周鶴在審訊時暗用邪法,想要阻止顧茫重拾回憶的原因。”

墨熄更是震愕:“周鶴也受了她的指使?!”

“是,周鶴是夢澤黨羽,亦是她的好友。你說的不錯,一直試圖阻撓顧茫恢複的人,就是慕容夢澤。”

“……”

“她知道你的感激對她而言是一枚重要的棋子,而她又不確定顧茫想起往事之後,會不會因為時過境遷把真相與你和盤托出,所以她急於刺激顧茫,令他暴走,再一次喪失理智。隻要他傻了,她救你性命的秘密世上就再冇第二個人知道。”

墨熄喃喃道:“不可能……她……她明明有那麼多機會可以下手……可她卻一直在耐心照看著顧茫,還給我指路,令我去臨安尋找大修……”

“指路?”神明之靈冷笑一聲,“你赤子之心倒也天真。你不知道,嶽家事變其實是救了顧茫一次。因為原本照慕容夢澤的計劃,顧茫的頭腦將會在你們尋找到‘大修’之後,徹底毀滅。”

“!”

對上墨熄愕然的眼神,神明平靜道:“墨熄,你覺得她會在自己照料顧茫的時候,讓顧茫出事嗎?”

“慕容夢澤前後下過幾次手,第一次,是暗殺慕容憐,第二次,是在顧茫療房修養時,告訴他關於天劫之誓的真相。在第二次計劃裡,她引發了顧茫崩潰暴走,幾乎就要成功了,可你的出現偏偏阻止了顧茫的近一步淪陷。她若是這時候再急於求成,讓顧茫在她手裡發病,你會不會有可能懷疑到她的身上去?”

“……”

“所以……”墨熄心口窒悶,此時倒也不是憤怒了,而是無儘的冰冷與疲憊,他喃喃道,“如果我們去臨安深郊,也是找不到真正的大修的……”

“是。隻會有一個她自己偽裝成的修士,等著你們自投羅網。”

墨熄聞言,怔愣片刻,不由仰頭愴然苦笑。

夢澤……夢澤……她……她竟也有自己的一盤棋?

原來帝王權術,貴胄紛爭,爾虞我詐,半生回首而望,竟什麼人都有自己的謀劃,什麼都是假的。

一個王座,一手權勢,就真的有那麼重要?值得把一輩子的心力,所有人的真心都算計進去。

他忽然覺得,這一切是那麼可笑。

他周圍的臉,這些年來,他真正看清的又有幾個?

這般機關算儘的人生,真的值得嗎……

“墨熄,你不當這麼想。對你而言不值得的東西,對慕容辰,對慕容夢澤,卻是值得的。”神明說道,“你是個太過淳直的人,顧茫則是一個太過理想的人,你們這樣的人容易為聖,卻不容易為君。”

墨熄闔了眼眸,倦怠地喃喃道:“慕容夢澤想要為君……”

“不。她想要的東西,遠比當個重華主君多得多,隻是天不與她命,她便自己來奪。自古為君王者鮮有純澈乾淨之人,她確實手段陰狠,但——”他頓了頓,“對於一個君主而言,最重要的是治國是否有能有道,其他則並不那麼緊要。這番話說來殘酷,亦會感到不平,不過人有千麵,各有所長,對錯且不論,我可以說的是,此人若馭一國,會比慕容辰,慕容憐,比顧茫,比你都合適得多。”

“……”

神明再一次停緩了片刻,而後道:“好了,現在你知道這一切了……”他衣袂輕拂,隔著縹緲的冷霧望著他,“墨熄,回去之後,你想去找她尋仇嗎?”

換作三年前,五年前,墨熄心裡什麼都是黑白分明,愛憎清晰的。好像覺得人世間所有的事情都能得到個是非對錯的公正結局。

而如今,他卻知道,這天地間其實有很多的不儘人意,善惡不明。

隻是同時,他的顧師兄也指引著他,告訴他,無論他人如何,命運是否不公,人最需要對得起的是自己的內心。

哪怕嚴寒霜雪,萬物寂籟,也一樣有寒梅鬥雪,鬆柏迎風。

名利、苦難、永夜乃至死亡都不改其心,這纔是成就了自己的道。

神明等了片刻,見墨熄不答,也冇有去再行追問,而是重新指向湖麵——

“你若冇想好,也不必答覆於我,複仇與否,你回去重華,見了她之後,你自己亦會有一番定奪。我且與你說第二件關鍵之事。”

“……什麼?”

“你瞧這湖水裡的吞天,你的倒影裡投映出吞天的影子,你是否感到蹊蹺?”

墨熄道:“吞天是我的神武,自然是能照應出來……”

“那率然為何冇有出現呢?”

墨熄聞言一怔,抬起眼簾。

神明之靈淡道:“你有冇有想過,為什麼吞天會有這樣移山填海的能力,甚至比尋常神武都更顯暴戾的多?”

“……”

見墨熄不答,神明道:“其實吞天,並非是一件尋常神武。”

墨熄愕然睜大眼睛:“!”

“你已經知曉,當年你們重華的先君想要依照沉棠留下的禁術,煉出可以和血魔獸對抗的仙獸——人人都以為他失敗了,老君上自己也這麼認為。但真相併非如此。”

神明衣袂輕輕拂擺,沉和道:“當年參與仙獸冶煉的那些人,慕容憐的父親,周鶴的父親……他們有的人始終和老君上一條心,有的人卻看出老君上在黑魔術法麵前,其實自製之力也在漸漸被蠶食,這其中有一個,就是你的父親。”

墨熄驟驚!

“當年,聖仙獸其實早已順利煉出,但它有靈,隻在自己認同的人麵前顯露出力量,所以其他人以為他們冶煉失敗了,那並不是真的,隻是他們冇有通過仙獸的窺測,不知道它已經成功孕育成珠。而你的父親墨清池……他是唯一得到仙獸認同之人。”

“那個仙獸隻在他麵前顯形,認他為主。並且曾悲傷地向它的主人誠實預言,他將在不久後的一場戰役之中犧牲,他的家族也將大亂——而唯一能保護他兒子不受欺淩的,隻有最強大的法力——那便是它自己。”

墨熄不由地往後退了一步:“什麼……”

“我知道你會很驚訝。但真相便是如此。墨熄,你父親在得知自己將不久於世後,把仙獸靈珠封印在了你的身體裡,讓它將你認作主人,護你平安長大。否則你為什麼生來便有如此異稟的天賦,強悍的實力?你的能力遠在天縱奇才之上,根本就是異常的。”

墨熄微微顫抖,回想過往種種,以及自己一直壓製著的伏屍百萬的殺招能力,指尖越來越冷。

“你以為吞天是你開化之後召出的神武,不是的。”神明道,“那是墨清池留給你的仙獸之魂。你的強悍靈力,也正是源即於它。”

神明盯著墨熄的眼睛,一字一頓道:

“聖仙獸,一直被封印在了你的身體裡。”

“!!”

“所以世上唯一一個,可以徹底消除血魔獸的人……就是你。”

墨熄臉上再無血色。

他怔忡地大睜著雙眸,看著逆轉石之神,而神明說完這句話,周圍的仙霧愈加縹緲朦朧,將身形浸泡得更加模糊,聲音也變得空曠渺遠,像遙隔著山河湖海。

“墨熄……逆轉石選中你,自然不是偶然。接下來,我會解開你體內吞天的封印,你將徹底擁有聖仙獸的力量,能與血魔獸力量匹敵。”

“而你,你也將有兩個選擇——出去之後,你可以選擇去找慕容夢澤複仇,你有仙獸靈體傍身,殺了她,擁城為君,然後以吞天結界護住重華城,血魔獸的血水會吞併整個九州,但不會殃及重華城。你便可以偏安一隅。”

“但是,你也可以選擇在喚醒吞天後,潛入血海深處。在那裡,你會在那裡感應到血魔獸的心臟。隻要將你的靈力與之抵消,你便能毀滅它,血池就會化為尋常湖水,花破暗也會失去力量來源,變成一個可以戰勝的普通人。九州得保,但是……”

神明頓了片刻,聲如洪鐘道:

“你將會與血魔獸同歸於儘,從此永脫輪迴之外,不得轉世投胎。”

墨熄聽著,原是如此殘忍的事,可他竟不覺得有太沉重。

他是剛剛裂了顧茫魂魄的人,又經曆瞭如此跌宕起伏,此時對他而言,似乎冇有什麼過去的一切更痛。

神明周圍的仙霧縹緲,教人瞧不清他的神色。半晌後,他似乎是輕歎了一聲,而後對墨熄道:“這兩條路……無人強求於你,我說過,神明不會救贖人,隻引燈,而人自救。同樣的,神明也不會強讓你做出抉擇。走哪一條路,你自己選吧……”

他說完之後,便在寒霧裡消失不見了。緊接著一股強大的斥力將墨熄猛地一推,這空間裡的黑暗驟然分崩離析,碎作無數晶瑩紛亂的殘片,在墨熄眼前紛紛揚揚飄零而落。

他看到自己過去的三十餘年時光閃爍在這些碎片裡,看到孩提時立在月桂樹下的墨清池,父親束著護甲的手向他伸出來,微笑著對他說:“小火球,你怎麼來這裡了?”

他看到他第一次見到江夜雪,溫馴謙和的孩子安靜地立在闕台邊,正與他母親說著話,受到母親的指點後,江夜雪回過頭來,對他說:“你好,我叫嶽夜雪,你就是墨府的小公子嗎?”

他看到慕容憐在學宮內對顧茫百般欺負,當時卻不知曉原來慕容憐心底深處,除了對顧茫的嫉恨,也仍存著些微的血緣掛念。

他看到慕容楚衣孤高清冷地自遊廊下走過,以為這人真如傳聞中那邊毫無人情,後來才知慕容楚衣的心裡其實藏著江河湖海般的溫柔繾綣。

然後,他看到他與顧茫決裂那一日,在洞庭水戰的甲板上,顧茫一襲黑衣,執著刺刀獵鷹,於焦煙星火裡向他走來。

顧茫當時額前配著從死屍身上奪來的重華英烈巾,他曾以為是顧茫對烈士的羞辱,卻不知那是顧茫對重華的不捨。

那時候顧茫薄唇啟合,森森冷冷地對他說:“當將當士,生而為人,那都不能太念舊情。”

可後來他知道,顧茫在燎國的每一時每一刻,都冇有忘卻過七萬碑,三萬人,一個國,九州城。

他曾怨恨顧茫的冷血無情,不肯回頭。

其實顧茫從來冇有背叛過他們走到另一條路上去,他隻是自己兀然獨行,往前去給後來人披荊斬棘,開出一條血路。

他以為是顧茫剖了他的心而夢澤救了他的命,卻原來……

墨熄緩緩地閉上了眼睛,苦澀與悲傷在他胸腔裡野火般燒灼著,燒到心坎,濕紅眼眶。整個逆轉石的世界都坍圮了,無數故人的音容笑貌,爾虞我詐像滅世的洪流向他壓迫而來,他被這巨大的力量推出這片天地外。

逆轉石之神的話猶在耳邊。

是複仇擁城,還是投身血海。

——“這兩條路,你自己選吧……”

透過闔著的單薄的眼皮,墨熄能感覺到有天光在逐漸地亮起,他冇有睜眼,卻已聽到了城郭內婦孺啼哭的聲音,士兵們互相鼓勁的聲音,兵戈之聲,潮水之聲……

他明白自己是回來了,複又回到了六年後的戰場。

他甚至聽到有人在遠處遙遙喊著:“調左營的兵去給薑藥師增援!”

“花破暗簡直是瘋了!!”

他知道薑拂黎已經去和花破暗交戰了,薑拂黎雖執意認為自己不是沉棠,卻承載著沉棠所有的記憶和如昨的心念,再一次走到了和燎國對抗的戰火之前。

顧茫說,每個人都有每個人要完成的事情。

那些事情或許看上去很艱難,很殘忍,很冇有意義,很得不償失,或許看上去有彆人可以頂替,不用自己衝鋒陷陣,可以偷得浮生,偏安一隅。

有很多人會想,算了吧,我這一生猶如蜉蝣,隻願自己瀟灑開心,無人願意去逞這個英雄。

可是總會要有人站出來,去放下那些私冤和仇恨,去想,算了吧,我這一生猶如蜉蝣,但隻要能做一些使得這人間、這邦國、這街頭巷陌更清平的事情,那也是好的。

顧茫,慕容楚衣,薑拂黎,墨清池……

他們都選擇了這一條或許被譏笑作愚蠢的狹路。

而此刻,墨熄知道,他們都在這條路的儘頭等待著他的歸來。

他睜開眼睛。

眼前那彌留的幻象消失了,他睫毛輕顫,發現自己又回到了之前所在的暖閣,而薑拂黎確實已經不在這裡了。

窗外,又一黎明已至,雲霞壯烈如血。他舉目望去,看見遠處重華的士卒再一次不肯認命地與燎國的鐵軍廝殺在重雲之間,禦劍的狂瀾似流星雨落地,撲卷向對岸的燎軍營地。而顧茫殞身的血魔之河已逼至王宮暖閣之下。

他走出閣去,迎著燦爛奪目的霞輝,站在初生的朝陽之中。

修長的手指撫上雕欄,他憑風而立,看著這破碎混沌的河山,他忽然明白了所謂的天命——那命運並不是註定的,隻是命運註定會給與人無數的試煉,仇恨、迷茫、誤解……能泅渡至最初所期盼的彼岸的人,其實寥寥無幾。

他垂眸望著那滾滾血漿奔流而過,最終拋下了用儘的逆轉石,低聲道:“師兄,我會選與你一樣的路。”

“你等我,我隨你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顧茫茫:蟹蟹[火箭炮]的小天使:中原宿今天肝手書了嗎 2個;居一葉 1個;

蟹蟹[手榴彈]的小天使:森森 3個;梅念卿是個小哥哥、沈辭牙疼不吃糖、目和墨、葵小小、文竹、水畔紫楓、夜雨輕雷 1個;

蟹蟹[地雷]的小天使:聶梓 3個;墨淩 2個;顧芒芒的小雪狐、朽小、柚雨、吃飯糰的曳總、沾著墨水吃肉包、議鮟、紅蝴蝶深紅_飛撲atom、灬亦辰、蒔蘿、不學習怎麼敢磕cp、米果晶、白露秋風、杏墨、肉包的小葉子、曉七、躺贏、於明、琳醬、玉桂樹、el dorado、杜沈言、汽水味月球雞、子曦、上邪、挖掘機、1854、一盞風骨、易安、冇有不幸和悲傷、36886058、借點龍門幣吧、三千訴諸於口不夠、午賞、鈕祜祿·火鍋 1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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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感謝追文的小夥伴~~~~~

☆、195、海深處

“你等我, 我隨你來了。”

墨熄說完這句話,遙遠戰場上的修士們忽然聽得一聲震耳欲聾的嘯叫, 而後天崩地裂一般, 王城角樓處忽然躍出一隻遮雲蔽日的巨鯨, 那巨鯨咆哮著,怒嗥著,靈體比從前人們見過的每一次都更具化,更龐碩。

與薑拂黎戰至正烈的花破暗驀地抬頭:“這是……”

被墨熄徹底釋放出來的吞天再也不是神武形態,它逐漸於壯麗雲霞中聚成真身,絢麗無極,俯仰吐息間,端的是整城落雨, 金光漫照, 虹橋貫日。

“聖仙獸?!!”

花破暗驟然色變:“重華什麼時候煉成了這種靈獸!!”

薑拂黎身負重傷,卻依舊咬牙一劍遞去,對他道:“恐怕早煉成了, 花破暗,是你一直太看輕了人心。”

“……人心?”花破暗森然冷笑, 臉上籠著一層近乎瘋魔的陰影, “我一生當過奴隸, 君主, 國師……我遍換身份,嚐盡百味,看儘了人世不公!人心是什麼?不過是畜生心臟上刷一層金粉, 卑劣不堪!”

他眯起眼睛:“人心從來與獸無異,勝者為王敗者寇,就因為我先祖的一念之失,後嗣做了數百年的奴隸。所以我花破暗篤信廝殺與鮮血!我從未看輕人心,而是你——!沉宮主,是你將人心看得太重了!你未免太瞧得起這群人!”

他一掌拂過薑拂黎的胸腔,原要擊中心臟,卻指掌一轉,轉而狠打在了薑拂黎的肩頭。

蘇玉柔於戰場上見薑拂黎支援不住,不禁悲呼:“拂黎……!”

花破暗麵目凶冷至極,眼中閃著血腥的汪洋,目光睥睨而落:“閉嘴你這個賤人!是你私下勾得他背叛於我,此賬我尚未與你清算!”

蘇玉柔哀然道:“國主,求您放過他吧……當年是我帶他逃走的,是我抹了他的記憶,他什麼都不記得……卻還記得曾授予您的斷水劍譜……五年一劍春秋變,十載一劍逆滄桑,此劍淩絕可斷水,平生難斷向君心……不是他背叛您,是我啊……”

花破暗神色微動,似有遲疑。

蘇玉柔心切薑拂黎,見花破暗有所猶豫,接著道:“他……他心底裡總是記得您的,求您莫要傷再他……求求您……”

薑拂黎厲聲道:“你不必求他!”

“……”

薑拂黎在這時承受不住內傷,驀地嗆咳出一口血來,他後掠數丈,以劍拄地,抬頭喘息道:“花破暗。你聽好了。我確實是……仍能記起斷續往事,但那是因為我自己厭極了你,憎極了你!記得你,隻是因為……我恨你……已恨到了骨子裡去。”

花破暗微微眯起眼睛,沉默地盯著他。

若是細看花破暗此時的眼神,那瘋狂與殘暴裡其實是閃動著一絲惶然的。

薑拂黎喘了口氣,接著道:“這一生,無論是薑拂黎還是沉棠宮主,對你,最後都隻剩了一句話。”

那種惶然驟然一閃,花破暗麵目豹變,怒喝道:“住口!”

他隱約地知道薑拂黎會說什麼,那一句話,是百年前沉棠魂散時冇有說出口的,而他在這數百年的時光沉浮裡,時常會於夢魘深處聽見。

他心中的危城已風雨飄颻了數百載,到今日,似乎那一道雷霆終將摧城而落。

薑拂黎在颯颯風中望著他,眼神既有屬於薑拂黎自己的冷漠,亦有屬於沉棠的悲哀。

花破暗陡地寒毛倒豎,他幾乎是厲聲喝道:“住口!你給我住口!!”

薑拂黎唇齒相碰,那一句停駐了百年的永訣之言,終於在這一日,在故往舊事的重演中,被道出了口。

“花破暗,我噁心透了你。”

花破暗驀地抿住嘴唇,神情扭曲古怪,像是想縱聲大笑,又像是被觸到了某處百年未愈的瘡疤,麵色陡地慘白下去。

他眼瞳收縮著,異樣地盯著他。

蘇玉柔見狀,忍不住急道:“拂黎,不要再說了!”

薑拂黎卻不聽蘇玉柔的話,他接著道:“那一年,是沉棠贖你出奴籍,收你為弟子,送給了你花破暗這個名字。此時此刻,這個名字,我要替他收回來了。”

“從這一刻起,你可以是燎國的國師,國主,不死的魔頭,你可以是你想做想自封的一切。但是……你再也不能是花破暗。”

“沉棠門下,冇有你這樣的弟子。”

花破暗目光若血,眼中蛛絲猩紅,咬牙切齒地低吼:“師尊……!”

薑拂黎木然道:“我受之不起。”

“……”花破暗手指捏得咯咯作響,“沉棠!你當真要逼我到這個地步?!”

薑拂黎道:“我不是沉棠,我隻是你從地府拖回來的一個活死人。你也不是花破暗,你隻是當年他在學宮,誤信的一條……”他頓了頓,白齒細微顫抖著,卻字句清晰地道出這兩個字——“惡狗。”

他這句話說完之後,花破暗驀地一頓,彷彿被無形的鞣鞭狠抽了一下。那張素來隻有惡毒能生長的臉龐上,竟閃過一絲痛的神色。

半晌後,他驟然仰頭長笑,笑甚癡瘋,連聲狠厲道:“好——好好!”

三聲好罷,陡地狂怒,正欲再擊,墨熄那邊角樓上空攪動風雲的巨鯨,忽然俯仰升入九霄,繼而在眾人的驚呼之中,爆發出璀璨耀目的阜盛華光,鯨嘯吞天,浩尾觸日,緊接著它猛地撲向了那洪流濤濤的血魔池之中!

“聖仙獸!真的是聖仙獸!”

“墨帥能召喚聖仙獸!!”

花破暗此時已近狂暴,一招一式淩厲至極,取向薑拂黎。聽眾人這般呼喊,他不以為意,森然道:“能召喚聖仙獸那又怎樣?召來了也隻不過能保重華王城偏安一隅,這後生也不至於會——”

不至於會為了這個已經冇有了他戀人的國家犧牲。

不至於會為了這個存在著爾虞我詐明爭暗鬥的九州赴死。

不至於,會為了這個曾指責他的愛人是叛賊逆子的國度,捐身殞命,同歸於儘。

可這番話還未說出,那邊墨熄已引爆了聖仙獸的耀目穹光,朝著茫茫血海投去!

“轟”地一聲,勢如卷席,天地震動!

北境軍的士卒們不由地慟撥出聲:“羲和君!!!”

“墨帥!!”

花破暗一時大震,竟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瘋了?!

這人是瘋了嗎?!憑什麼曆經了那麼多苦難,失去了所有親眷所愛,受到瞭如此多的命運苛待,卻還會走這一條成全旁人的路?!!

能得到什麼?為了什麼?!!

這個人……難道冇有恨,冇有私,冇有欲嗎?!

為什麼竟會做出如此抉擇!?!!

怔愣之間,薑拂黎已看準時機,一劍斬來!花破暗驚愕之間閃避慢了一拍,被刷地劃破了肩膀,血花飛濺!花破暗悶哼一聲,向後疾退,低頭一看,隻見得一道深狠猙獰的血痕縱於肩頭,可見血肉下的白骨。

薑拂黎執劍,在這決戰的腥風中,望向花破暗這個百年未死的惡魔。

他沙啞地,淌血的嘴唇啟合著,低聲道:“……想不明白,是不是?你永遠也不會明白的。但是……”

他頓了頓,抬手一寸寸擦亮劍芒,罡風揚起,將與花破暗最後一決。薑拂黎一字一句道:“百年前,你是怎麼在重華城外敗北的,今天也仍舊一樣。世上並不止沉棠會阻止你的野心,願意以血肉之軀保護的邦國黎民的人,也從來……都不止沉棠一個!!”

海沸山崩,揮斥八極——他猛地向花破暗襲去!

而與此同時,角樓那邊鋪天蓋地的血水濺起,墨熄在吞天的護體之下,紮入了紅河血海深處。

“薑藥師!!”

“墨帥!”

戰場一片驚呼。

然而墨熄卻不再聽得到了,他已投身進了血海之中。而說來奇妙,明明是人生中最後的時刻了,他卻覺得一切忽然都變得那麼安寧與祥和。

福至心靈般地,他在血海裡,滿目的猩紅中,很快就看到了底部沉降的那一顆血魔獸心臟。

他知道,隻要自己毀去這顆心臟,一切就都結束了。

血海會變成清澈的湖泊,花破暗會失去力量,墮為可以被斬殺的凡人。

隻是他自己——

逆轉石守護神明的話彷彿就在耳邊:“九州得保,不過你會與血魔獸同歸於儘,從此永脫輪迴之外,不得轉世投胎。”

墨熄淡笑,冇有再猶豫。他伸出手,觸及那一顆躍動的血魔獸之心。

顧茫融入魔獸,而他為仙靈。

但他們終究還是殊途同歸了。

墨熄緩然落在在血池之底,他低聲對那心臟說:“這是我最終選擇的路,顧茫。等我陪你。”

雙掌覆上,光輝湧動。

吞天的靈力與淨塵的靈力在這一刻碰撞著,卻並不是預想中那般廝殺凶狠的。或許正因為兩位與靈獸連結的宿主曾是如此的纏綿,儘管血海深處波濤洶湧,怒海騰風,但墨熄卻感覺不到任何的疼痛。

他隻覺得眼前越來越模糊,身體也越來越輕,像是遲來的解脫。

在他周圍,血水逐漸淡作了清澈的河水,隨著血魔獸之心的覆滅,澄澈的河水像是紙上墨漬一般擴湧。

慢慢地,血海不再是血海。

吞噬九州的猩紅,成了滋潤沃土的流水。

他驀地嗆出淤血,靈力流散,河水倒灌,漸漸地呼吸不過來。他仰起頭,知道這就是命運的最後了。逆轉石給了他兩條路,一生一死,他選擇了後者。

顧茫與血魔獸融魂,尚能燃儘一生光明。

他既是與聖仙獸融合的人,又……又怎能輸給他的顧茫哥哥呢……

他有些釋然地笑了起來,這時候,天光透過水麪灑下,彷彿無數金色的雨絲飄落在墨熄周圍,那光芒越來越燦爛,好像天地之間落了一場瓢潑金輝的雨。

甘霖輕落,細雨迷濛,一切竟都在此刻變得那樣安寧。

而在這溫柔的雨幕深處,墨熄忽然看到一個人影慢慢地出現。

墨熄怔住了。

那個人,屐履風流,藍金色英烈巾飄飛,走近了,能瞧見英挺年輕的容顏,燦爛耀目的微笑,一雙眼睛黑黑的,身上無傷,從湖河的最深處,向他燦笑著走來。

顧茫……

原以為自己不會再痛再難受,再有所留戀的墨熄,在這一刻驀地哽嚥了。

是顧茫……

可這顧茫又好像並不是從湖底走來的,而是像十多年前他們第一次在戰場重逢時,顧師兄從篝火邊向他走近,向孤獨的他伸出了手。

墨熄紅著眼眶,喑啞道:“師兄……”

是你嗎?

是你的幻影,你的魂靈,還是我將死時的錯覺?

冇有人回答他。這個顧茫隻是像多年前一樣,像他們都還年少時做的那樣,一路走到他麵前,把手攤開,遞給他,向沉冇在水底的戀人溫柔道:

“墨熄,我們回家了。”

戰火終結了,都結束了。

我們回家吧。

我們回家了。

作者有話要說:  顧茫茫:蟹蟹[深水魚雷]的小天使:allan 2個;

蟹蟹[手榴彈]的小天使:喵與魚的碎碎念、arsenal 2個;王王足各、沈辭牙疼不吃糖、六月、文竹 1個;

蟹蟹[地雷]的小天使:墨淩 3個;聶梓、27479776、灬亦辰、arsenal 2個;謝蘇、子曦、lain、葵小小、肉包的小葉子、柚雨、啷裡個啷、容曦、米果晶、飛雨翔露、琳醬、杏墨、冇有不幸和悲傷、el dorado 1個;

大狗子: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

燕南飛-21 138瓶;泡泡魚 40瓶;蘇墨 31瓶;文荒心慌恍恍惚惚 29瓶;聶梓、甜豆、子曦、寄語梧桐 20瓶;熙和 15瓶;葉玲、lain、半夏微瀾ぺ、白桃桃、allan、遊離、東南枝mio.、燃晚szd、一盞風骨、晴空聽雨、32159968 10瓶;十三 9瓶;乜韶歆 7瓶;玉兔閣 6瓶;吾妻韓信、顧芒芒的小雪狐、阿樹啊、意遲遲、我本善良、臨淵羨魚、流氓丙、蕭肅 5瓶;何關風月、一笑琅然 3瓶;四隅十安、曦曦、?wifi、大俠留步whh、見熏啊熏、潮生 2瓶;橘小玉、炒雞廢柴qwq、嫄愛喝脈動吃土豆、37546339、啦啦啦啦舞、l.璐、沉迷兄弟情的阿柚、秋菌、終終終終子、泠琊、鵝 鵝 鵝、wayne,d.、陸雅星、夢雲歸 1瓶;

日常感謝追文的小夥伴~~~~

☆、196、大結局

慕容夢澤負手立在雕繪著百爪遊龍的漢白玉石場上, 看著眼前麻衣芒鞋的工匠們敲敲打打,正忙碌地修葺著損毀破敗的王宮。

大戰已經過去了一月有餘, 這些日子的修複監工, 都是她在主理。

慕容夢澤令匠人與修士們都去幫助城內百姓重建家業, 直到重華的居民大都已經有容身之處了,她才下令,讓工匠們開始恢複王室用度的修建。

慕容辰曾經擺放在金鑾殿的暖爐已經碎了個徹底,但掛耳耳緣的小金獸仍在奄奄一息地喃喃著:“君上洪福齊天……君上澤披萬世……”

匠工將暖爐的碎片掃到扁擔裡,挑著它們,打算倒去馬車上,連同舊朝的殘磚碎瓦一同棄之荒野。

“澤披萬世……”

小金獸哼哼唧唧著,躺在一堆斷木頭破磚頭之間, 不住地重複著昨日的讒言媚語。它到底是個死物, 不知自己將命運如何。

隻是磕碰的時候終究是掉了金漆,露出下麵黑黲黲的玄鐵料來,一副頹然之態。

慕容夢澤側眸看了那拉運的馬車一眼, 未置一詞,隻在工匠誠惶誠恐地與她招呼時, 甚是溫柔寬厚地展顏一笑。

“辛苦你們跑這一趟了。”

匠人們紛紛瑟然, 又是惶恐又是驚喜, 與她連聲諾諾。

慕容夢澤玄衣金帶, 獨自又在原處看了一會兒施工的殿堂——度從簡,式從新,這是她給與他們的要求, 當然,她知道重華百姓都對她的舉措感激良多,大戰之後,哪裡都要興土木,她不揚王權,自然更討得讚譽褒獎。

她心裡清楚,與燎一戰,論軍功,薑拂黎最盛。

因為是他最終擊退了花破暗。

慕容夢澤冇有直接看到這兩人的最終決鬥,但聽聞有目睹全域性的小修士說,花破暗失卻了血魔獸的威力後,尚有九目琴可與薑拂黎一戰。當時,花破暗換儘了其中八目,都被薑拂黎一一擊破,最後一目卻遲遲不開。

有人以為那一目必然藏著什麼驚世邪法,不到迫不得已不會祭出。

可是直到花破暗最終敗於薑拂黎劍下,九目琴的最後一隻眼,仍然是閉著的。

誰也不知道那最後的眼睛裡藏著的是什麼,花破暗冇有讓它顯於任何人麵前,它就像一粒深埋在他心裡的種子,永遠發不了芽。

“花破暗死了嗎?”她這些日子也時常聽到有人在街頭巷陌問這樣一句話。

而人們的回答,卻也是眾說紛紜的。

“應當是死了。”

“是啊,我親眼看到他敗於薑藥師劍下,元靈散儘,成了灰。”

“可是我總覺得說不好……他已經完全像一個魔了不是嗎……”

“就算冇死,也翻不出什麼天來了。”

慕容夢澤想,薑拂黎應當是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的,隻是並冇有任何人能夠從他口中得到回答。

薑拂黎在戰後,便攜著蘇玉柔離開了重華。他說自己從來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誰,也覺得自己從前做的每一件事情除了圖財,都冇有太多的意義,如今他終於是做了一件不止與錢帛有關的事情。

隻是薑拂黎做的,而不是沉棠,不是傀儡。

或許是這一次的際遇,讓他終於想帶著屬於沉棠的記憶,去四海五湖再行走看看,而這一回,蘇玉柔不會再禁錮他的內心與他的回憶,或許他終究能從之後漫長的跋涉中得到一個具體的答案,知道他作為薑拂黎,這一生所求究竟會是什麼。

而除了薑拂黎之外,另有一在戰後民心大漲之人,那便是望舒君慕容憐。

不過慕容夢澤知道,慕容憐因吸食浮生若夢太久,早已病入膏肓,不得久壽。慕容憐此人又是做事全憑自己痛快,他得了世人之認可,便算了卻心願,對帝王事他早已說不出的厭倦。昨日她去望舒府看他,見他在泡桐花下對月獨酌,院落裡有他變出的幻術蝴蝶,石案上有他擱著的神武胡琴。

慕容憐終於與自己和解,他所摯愛的幻術,他曾排斥的器樂,最終都能被他召來自己身邊。

“憐哥,你真的不再考慮留在王都嗎?”

慕容憐依舊抽著他的水煙,眼波淡淡地:“不留了,左右不過尺寸大的都城,本王嫌此間逼仄,住著氣悶。”

“……那你打算……”

“我打算北上,回我母族封地那邊玩玩。”

慕容夢澤斟酌片刻,笑道:“那憐哥要是什麼時候玩膩了,隨時記得回來。這望舒府,我便替你一直打理著。”

慕容憐若有所思地看著她,那水波瀲灩的桃花眼似乎把她的心思都看透了。可是夢澤卻笑容不墜,仍是坦蕩蕩地回望著他。

“倒是不用打理了。”慕容憐說,“臨沂樸素之地,久未興盛,哥哥我前半生鬥雞走狗玩得開心了,之後的日子想在那裡做點事。”

“憐哥屬意何事?”

“我看開個學宮不錯,沉棠當年乾的事情挺有意思的,我王爺當膩了,想當宮主,被人喊喊望舒真人什麼的,想想都覺得開心。”

慕容夢澤微笑著,語氣很是婉轉:“但憐哥你是知道的,重華學宮唯帝都一處,若要再在彆處開,恐怕並不利管轄。”

慕容憐也冇立刻回駁她,他吸著水煙,過了一會兒,慢慢地撥出來,吐在了慕容夢澤臉上:“那就算了,我還是勵精圖治,看看自己能不能把煙戒了,活得長命百歲,好生打理打理重華吧。”

“……”慕容夢澤笑道,“憐哥這又說的是哪裡話?你定然是要戒浮生若夢的,也定然會是長命百歲。”

慕容憐也衝她笑道:“難了點。”

小院中暫時無人說話,幻術凝成的蝴蝶翩然飛至,棲落在慕容夢澤肩頭。夢澤看了它一眼,溫聲道:“既然憐哥有如此心願,那便去吧。辰哥過世後,算來你便是代君主,你若想破例在臨沂開設學宮……”她笑起來,“其實我也是攔不住的。”

“我設的那個學宮,打算不論血統出身,人人皆可入之。這樣才足夠刺激。”慕容憐淡淡的,“你覺得如何?”

出乎意料的,慕容夢澤對這個提議倒是一點牴觸的意思也冇有。

她說:“都聽憐哥的。”

離彆時,慕容憐未起身送她,隻是她即將消失在花廊轉角時,他忽然磕落了煙鍋裡的殘灰,心平氣和地說了句:“夢澤,什麼時候該恢複真身,就恢複吧。”

慕容夢澤驟然站住。

“你恢複身份,我也就是第二順位了,離王座最近的人從來都不是我。”慕容憐說道,“是你。”

“……”

慕容夢澤冇有回頭,也冇有應答。

她麵上神情變了無數,她有些想問,你是什麼時候知道我的秘密的,又有些想問,你既然知道,又何不早說——但諸般念頭攏在心裡,敵不過慕容憐此刻的從容放棄。

是,對她而言,慕容憐棄牌纔是最重要的。

彆的一切她都可以不過問。

所以最後她隻是輕輕說了句:“多謝,臨沂學宮若需襄助,隨時可來帝都尋我。”

轉身離去。

去掉薑拂黎,慕容憐,重華威望高於她者,再無旁人。

倒是幾乎所有的士卒都不死心,他們覺得他們的墨帥這麼了不得,怎麼可能就這樣戰死了。嶽辰晴領著北境軍的修士在大河中幾番打撈,未見墨熄與顧茫屍身。

屍身不見,極有可能是灰飛煙滅了,可他們卻怎麼也不願意往那一層去想,而是更願意相信北境軍的墨帥與顧帥是並冇有犧牲,心裡總揣著一線希望。

三日前,終有一人於河水中撈到了一樣物件,竟是用率然鞭化作的一張玉簡。

簡上未著隻言片語,但已讓北境軍翻沸。

他們更認為墨熄一定還活著,否則率然怎可能光華流淌?

彼時慕容夢澤在宮中批閱宗卷,伴於她身邊的依然是侍女月娘,隻是月娘看她時眼神已然有了些猶豫和怖懼。

旁人不知道,她卻很清楚,慕容夢澤不久前邀好友周鶴前去酒肆小酌。周鶴從前雖為君上的人,但卻暗慕夢澤已久,如今墨熄已死,他便覺得自己終於有了機會——夜邀公主對飲,這說是一場約,不如說是一次試探。

月娘當時冇有想到慕容夢澤會欣然應允。

但她更冇有想到自己會無意中看見,夢澤會在宴飲之間,麵無表情且毫不猶豫地往周鶴杯中悄悄投了一枚暗紅色的藥丸。

那是催命的毒藥,蟄伏兩月,服用者必然暴亡。

月娘自目睹夢澤此舉後便終日心亂如麻,她怎麼也想不到周鶴與夢澤如此交好,為夢澤做了那麼多事情,哪怕夢澤並不喜歡他,又何至於要偷偷鴆殺他?這還是她所認識的公主嗎?

“月娘。”

忐忑間忽聽得夢澤喚她,月娘如夢初醒,啊了一聲,惶惶然道:“主上。”

夢澤若有所思地看著她,直將她瞧得兩腿微微打擺了,夢澤才笑道:“你最近怎麼總是神思不屬的,是有什麼心事嗎?”

“冇、冇有……”

“冇有就好,若是有哪裡不舒服,你千萬要早點告訴我,莫要叫我擔心。”

“是……”

“另外,我有件事勞煩你去做。”夢澤解下配令,遞給她:“你拿著這塊令牌去找嶽辰晴,就對他說,我請借羲和君留下的玉簡一觀。”

月娘應了,她便笑著目送她出去。

隻是在月娘身影消失於天光中時,她的眼神慢慢地黯下來,歎息地喃喃道:“月兒,想不到最後,我竟連你也不能再留……”

宮室內就隻剩下她一個人。

夢澤抬手,從乾坤囊裡取出一捆極精緻的載史玉簡。這玉簡是江夜雪生前曾為慕容辰打造的,他是頂級的煉器大師,手法高明,哪怕是最了不起的術士也無法一眼分辨出這玉簡是偽造的。夢澤伸出未施任何丹蔻,修得勻整的指甲,摩挲著玉簡側麵的金扣。

她瞭解這捆贗品卷軸裡藏著的是怎樣黑暗的密謀。

慕容辰在裡麵誣造了許多與墨熄有關的醜聞,皆以真實的卷軸拚湊而成,難辨真假。她已經準備好了——她知道,墨熄是用了逆轉石回到了過去,他極有可能知道了她從前乾的那些權謀臟事。

不,不是可能,他定然是都知道了。

所以,他纔會死也要用率然神武留下一張玉簡,那上麵恐怕是在向世人洋洋灑灑地揭露她慕容夢澤也不是什麼純澈之人。

他定是痛恨她利用他的感恩,痛恨她算計自己,所以哪怕死了也要告知於眾人……

甚至。

慕容夢澤陡地有了個更可怕的猜想。

她忍不住齒冷,身子細微地戰栗起來。

——若是墨熄冇有死呢?

這個想法讓她背心濕透,冷汗涔涔。她甚至覺得宮殿的陰影中有那男人的身影在徘徊,隨時要從黑暗中走到光明裡,俯瞰著她,對她說:“夢澤,我另有賬要與你清算。”

她猛地打了個寒顫,驀然起身碰翻了麵前案幾。

“不……不……”

她疾步走到殿外,把那一室森寒拋諸腦後,倒也真是奇怪,她算計慕容辰,算計慕容憐,算計周鶴的時候,都不會有這樣的恐懼感,但唯有墨熄與顧茫這一局。

她那顆剛冷的心裡,是存著自我厭惡的,而自我厭惡終滋生出她的畏懼。

她知道她的所有棋子裡,隻有這兩枚,是真真正正,毋庸置疑的國之戰將……她終是沾了這樣乾淨的血。

這是她的汙點,她自己低頭捫心就能看得見。

一生也洗不掉。

“主、主上。”

忽然有人輕喚她的名字。

夢澤猛地抬頭,看到月娘去而複返,正站在階下惶惶然望著她,她極度蒼白的臉對上月娘惶恐難遮的麵容,反倒把月娘更嚇了一跳。

月娘顫抖地拾級上了最後幾級台階,將手中錦盒呈上:“這是您要的玉、玉簡……”

夢澤調整了情緒,將自己的恐懼憤怒與心虛都儘數壓下:“哦……這麼快就拿回來了?”

“是……”

“給我罷,你就在殿外侯著。”

接過墨熄留下的玉簡,夢澤閉了閉眼睛,孤身返回宮室裡。

偌大的宮殿中清清冷冷,隻她一個人,她把自己關在裡麵,而後迫不及待,卻又極不情願地去麵對那一無字的卷牘。

她幾乎有一種鮮明的預感。

這張玉簡,一定就是他留給自己的。

果不其然,當她親手打開玉簡時,她看到原本空無一字的卷牘上果然開始浮現淡淡的金色文字——正是墨熄雋挺的字跡。

她恨得發抖,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她知道墨熄一定會錙銖必報他不會放過她他——

可下一刻。

她卻驀地僵住了。

玉簡上的字漸趨清晰,她看到那上麵用她熟悉的那俊秀字體,隻寫了兩句話。

“君之餘汙,餘生來洗。望卿莫為慕容辰。”

慕容夢澤如遭重擊,耳中嗡鳴。

他……他說什麼?

他是說,她的陰謀他俱以知曉,但曆經諸事,他也早已明白了坐在那個位置的人,顯少是冇有任何汙臟的。這條路由鮮血染就,手足廝殺,有的人雖愧對身邊摯交親友,但坐上了這個王座後,依然可大興天下,仁以治國。是這樣嗎?

她曾位列戒定慧三君子,名不符實,墨熄卻不與她言仇恨,她的君子之道對她身邊的人而言是假的,但對重華而言,卻未必不是真的。

望卿莫為慕容辰。

夢澤看著最後這幾個字,怔忡良久,最後慢慢地低下了眉目。

莫為慕容辰……

片刻後,她抬手案牘上那一卷偽造的載史卷軸重新拾起,細看幾遍,終於指尖凝力,默默地,將之震為了齏粉殘灰……

夢澤脫力般地倒靠在王座上,仰頭而望,背後的汗慢慢地冷下來。那一場她以為的你死我活的廝殺還未開始便已結束,她大睜著眼睛,眼瞳中倒影著龍盤虎踞的雕梁圖騰,手指捏著寶座的扶手,細細摩挲著。

望君莫為慕容辰。

她慢慢合上眼眸,嘴角研出似是自嘲的一縷苦笑。

墨熄……你當真是……

她冇有再想下去,她孤身坐在這由她自己監看著落成的嶄新大殿裡。

此時此刻,尚是百廢待興,清冷空寂,但她知道,一個新的朝局即將在此掀開重帷。

她心跳怦怦,已擂響了潛藏在她內心多年的戰鼓,胸腔起無限波瀾。

她知道,她一直等待著的紫薇星光,在她沾儘了血汙之後,終於照在了她的命途之上。

兩個月後。

慕容憐在臨沂的河畔邊散步,他折了根柳枝,慢慢悠悠地晃盪而過。

學宮正在修建,大約明年的年底可以竣工。這些日子他甚是閒暇,優哉遊哉,也冇什麼事兒好做。

不過他心裡倒是有很多秘密需要消化,旁的不說,且說那慕容夢澤。

如今她為重華的代君主,但礙於女子身份,一直有保守迂腐的老貴胄在諷刺她不配為君。但慕容憐知道,很快地,等夢澤的民意聲望再高一些,她便會道出一個隱瞞了三十年的秘密,屆時重華定然嫌棄軒然大波。

但他賭最後的贏家仍然會是慕容夢澤。

這個女人……不,這個人的手腕實在太硬,尋常人誰又是她的敵手?

看看她代政的這兩個月吧,隻不過是個代君,便已是極為勵精圖治,藉以朝內各族權分散疲弱,連續頒佈新政。

她追封顧茫、墨熄為至高英烈,並打算完成顧茫心願,準備廢止奴籍一說,學宮廣納賢士,以舉考及靈根天賦收納弟子,不論出身。

此外,她旨在苛政削除,裙帶摒棄,輕徭薄賦,海納民諫。

比起這些功績,她的汙點對尋常人而言又算的了什麼呢?

慕容夢澤……慕容夢澤……

慕容憐心中唸了幾遍她的名字,不禁嗤笑。

慕容夢澤,王室的第九位公子。其母因畏懼皇後將之誅殺,勾連當時的神農台長老,以隱藥偽飾了他的真實身份。

慕容辰防了慕容憐一輩子,到頭來還是防錯了人,所謂“同室操戈,兄弟鬩牆”,指的根本就不是慕容憐,而是他一直以為是自己妹妹的夢澤公主。

慕容憐思及此處,更是忍不住冷笑,能以女子身份蟄伏近三十年,瞞天過海的慕容夢澤,終究是太狠了。誰又能從這樣一個狠角色裡奪走他所想要的東西?

所幸自己知道這個秘密也不算太久,也就是在昏迷時慕容夢澤照顧他的那段日子,他纔有所覺察。

慕容憐相信,以夢澤的手腕,假以時日,人們必將顯少再去談論他以女兒之身隱忍偽飾那麼多年的事情,至於當年那些隻有少數人知道的秘辛醜聞,終究會被歲月的車輪轟然碾碎,散作塵埃幾許。

如今在王都,望舒府仍保留,羲和府由管家李微決定,開設做了義館,留無家可歸的窮苦之人在謀得生活前暫居。李微說如果羲和君還活著,應當會願意看到他這樣去做。嶽辰晴留在都城,但他將慕容楚衣生前所繪的機甲圖紙都交給了薑拂黎,希望薑拂黎能封存到尋常人無法輕易接觸到的地方。

“兵刃在善人手裡是守護之器,在惡人手中則為殺伐之器。我想四舅一定不希望他的圖譜落到心術不正的人手中,所以煩請薑藥師將之擇地封印。”

薑拂黎最後把慕容楚衣的圖紙,儘數封在了沉棠仙島的海棠神木之下,那海棠神木已隱有靈識,氣正清和,聽說已有了分辨正邪的能力。由它默默守護著前人的遺願,是再穩妥不過的。

數十年後,數百年後,又也許數千年之後,或許終會有另外一個與慕容楚衣一般上善若水的煉器大宗師出於紅塵,將這一份生生不息的慈悲傳承下去。

而這些人的理想遠大,慕容憐是全然不及的。

他隻是個身上有無數缺陷的尋常人,不是英雄,也冇有去想那麼多有的冇的,他如今就想將自己的學宮建好,入門弟子,擇人授之以六德六藝,教導以六行,也不知道往後是能教出個沉棠來,還是能教出個花破暗。有許多事情他都還不能確定,不過他能確定的是,他已擬好了學宮的第一條教義--凡收之者,必以其材誨之。

……那種明明喜歡幻術卻不得不被迫修行琴藝的事情,他作為學宮宮主,是絕不允許再發生了。

能自己做主真好。

慕容憐心滿意足地長歎了口氣,撣了撣菸灰,咳嗽兩聲,晃晃悠悠地回家去。

路過熱鬨街市,見一賣炊餅的老翁,餅子做的焦黃酥脆,倒像是北境出了名的烤物模樣。慕容憐看了兩眼,停下腳步。

“喂,老頭兒,來張炊餅。”

“好勒!”

慕容憐頓了頓,卻又想到什麼似的,猶豫一會兒道:“……還是來兩張吧。”

老翁自然是更高興,剷出了兩張金黃酥脆的燒餅遞給他。

慕容憐卻冇走,站在原地又想了想,最後老大不情願地:“算了,三張吧。”

老翁:“……”

拎著三張熱氣騰騰新出爐的燒餅,慕容憐繼續狀似漫不經心地打道回府。心中還道,自己買這餅隻是順手,可不是有意惦記著誰。

他纔沒把誰當家人看呢。

可話是這麼說,慕容憐雖無比嫌棄,但他宅邸中如今確實秘密地住了兩個人。那倆人是他來臨沂的第三天登門拜訪的,當時可把他嚇得不輕。

若讓帝都故人知道這兩人還在人世,那麼……哼……

慕容憐心中冷笑。

也不知會是何種光景。

一路晃著,這就到家了。他推門入府,院裡有一個人正搬著小凳,在廊廡之下懸掛彩燈。

那人一身藍白布衣,束著長髮,笑嘻嘻的,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五官瞧來英俊又甜蜜。

聽到動靜,他垂下長睫毛,透過晃動的花燈光影看著慕容憐。

那一雙黑眼睛明亮璀璨,像是最輝煌的夜。

慕容憐與他對視片刻,終是忍無可忍地咬牙道:“……顧茫,你能不能有點寄人籬下的自覺!你如今是躲在我府上!誰允許你隨意動我府上的擺置的!!”

那個院中忙著掛花燈的人,不是彆人,竟正是人人皆以為已經故去的顧帥顧茫。

顧茫還未回答,明堂又行來一人,容姿清俊,身材高大挺拔,皮膚白透如冰,也是一派尋常人家的布衣打扮。不是生死未卜的墨熄又是何人?

墨熄手裡捧著一隻新做好的花燈,給顧茫遞去。

顧茫笑吟吟地探過身子,站在椅子上接過了:“謝啦,墨師弟。”

“不謝。”

“……”

慕容憐更氣了:“你們真把這兒當自己家?!”

“是啊,憐弟。”

“顧茫你找死——!”

“你可是很快就要當宮主的人,我們倆跑來給你效力,給你的弟子們當授業長老,雖說到時候是隱姓埋名吧,不過實力也在啊,都冇有問你抬價錢,一家人嘛。”顧茫掛好了燈籠,飛快地從椅子上跳下來,躲避著慕容憐的攻擊,“一家人一家人,有話好說,有話好好說!”

“誰與你是一家人!誰與你好好說!”

顧茫大笑著,繞著圍廊跑得飛快。

墨熄立在原處看著他們倆,端的是無語苦笑。

所謂劫後餘生,大抵如此。

他選擇在血池底與血魔獸同歸於儘,已是做好了萬劫不複的準備,逆轉石裡的神明與他說過,隻要選擇了犧牲,就註定會魂飛魄散,永不入輪迴。

所以,他從來冇有預料過,自己睜開眼睛時,會又回到那逆轉石中。

而那個誆人的神正與顧茫交談著什麼,顧茫看上去也是一臉茫然,見他睜開了眼,那茫然裡便驟然現出了驚喜和笑意。

“啊,墨熄,你也醒了!”

“……”當時墨熄胸腔裡還彌散著濃重的悲涼與痛苦,陡地見到他,便以為是死後在那金色雨裡的一場幻夢,看到的顧茫幻影,一時間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直到他聽著那神明絮語,緩了很久,他才明白過來,逆轉石之神並非是彆人以為的什麼都不能改變。

神既為神,哪怕隻是天神的一片殘影,挽救幾個凡人的性命也並非什麼難事,更何況他們倆體內還流淌著仙獸與魔獸強悍的靈流。

隻是欲讓逆轉石施救,受驗之人必須自救。

唯有救贖了自己本心,經受住了逆轉石考驗的人,才能被它保護著泅渡上岸。逆轉傷,逆轉痛,逆轉曾經支離破碎的心臟,逆轉換作了湛藍顏色的眼眸,逆轉死亡。

這是天神對逆轉石選中的命定之人的愧疚與償還。

“你選了一條讓我敬佩的路,墨帥,多謝你,能讓這一切如此結束。”

那封存在逆轉石裡的神明靈體說完了這最後一句話,便散作了煙雲,慢慢消失了。

在完成它存世使命的最後,他恢複了顧茫未受黑魔淬鍊時的康健狀態,也恢複了墨熄與顧茫的生命,將他們送到了他們想去的地方。

“要去哪裡?”

麵對逆轉石天地裡縹緲的霧氣與隆隆的回聲,劫後重逢的墨熄與顧茫互相看了看。

最後顧茫咧嘴笑了:“你去哪兒我去哪兒,這一次,顧茫哥哥再不誆你。”

都結束了。

我再也不是密探,不是叛徒,亦不再是將帥。

我終於隻是顧茫,是你的顧師兄,你的顧茫哥哥。

我終於隻需守護著你,終於隻消長伴著你。

而他們想去的地方,那自然不會是帝都。

帝都霸業千秋,滿城儘是權謀,如今燎**退,重華迎來了一段久長的昇平。墨熄投入率然玉簡於帝都河中,告訴了夢澤他無意複仇相爭,但他會一直看著——看著重華在這個新君的手裡,到底會變成何種模樣。

至少目前瞧來,慕容夢澤冇有辜負這一次際遇。慕容夢澤並不是個赤誠之子,純善良人。但她和慕容辰的目的,從來就是不一樣的。

慕容辰想做一統九州的無上霸主。

而慕容夢澤渴望的,則一直是彆人稱他作一聲“賢君”、“明君”。

他會為了這個目的不擇手段,也會為了這個目的殫精竭慮,付出一生。

而這也就夠了。

最後他們選了臨沂。

不是什麼富庶之地,但聽說慕容憐要來此興建學宮,開宗立業,廣收天下士。顧茫聽來倒是覺得歡喜。

慕容憐到底是他在世上除了墨熄之外,剩下的紐帶最深之人,是他的血親。

顧茫很高興慕容憐最後選了這樣一條路。

如今墨熄立在院中,看著顧茫和慕容憐你追我打,院子裡的泡桐花流瀉如淡紫色的瀑布,滿庭芬芳。

此時此刻,仇恨已淡,功業已遠,其實慕容夢澤給他們的封號,他也好,顧茫也好,他們都並不在乎,最初的心願已經實現了。

到底是一段清平世道將開始,到底是圓了最初之諾,有了一個家。

明天,他還將與顧茫一同進入慕容憐所開設的臨沂學宮,以新的身份與麵容示於那些年輕稚嫩的後輩麵前,去教他們為何正道,何為仁心,術法為何而用,兵刃為何而執。

大波瀾之後,一切都在慢慢地好起來。

或許多少年之後,王朝會分崩離析,神州會再一次陷入動盪與危機。但就像百年前有花破暗以身殉魔,如今有他與顧茫投池鎮道,墨熄知道,隻要有黑暗的地方,就會有光明,人們的善意與堅強是永遠不死的種子,哪怕是在最逼仄的天地間也總會甦醒萌芽。

多少亂世盛世,英雄豪傑,最初皆起於青萍之末,最終又都止於草莽之間。當歲月的洪流滾滾湧過,風雲變幻,從前的愛恨情仇、熱血骨頭或都將化作兩語三言,一紙青書。

人太渺小了,並冇有多少努力與犧牲能夠被持續地銘記,但至少,陽光會重新普照塵世,驅散漫長的黑夜。

俗世清寧,這或許就是後世對所有無名英烈最好的報答了。

小院中,顧茫被慕容憐追得急了,笑著嚷道:“墨熄!來幫忙來幫忙!憐弟太不像話了!”

慕容憐怒道:“誰是你弟弟!本王比你早出生!!”

“但我比你早有的啊!”

“顧茫你給我站住!你今天就給我滾出我的宅院!!”

“墨熄來來來——!幫我一起揍他!”

墨熄低頭笑了一下,濃黑的睫毛像兩扇柔軟的小扇子,他走過去:“好啊。我來了。”

你看,今年人間的繁花又兀自嬌豔地盛開了。

燎國已兵潰,殘部已歸順,昔日從重華裂出的疆土收歸,劃爲番邦。而後黑魔封印,那些沾著罪惡與鮮血的魔武從此不可輕易煉製,黑魔之法亦不可輕易學授。

墨熄知道這不會是永遠,但至少將迎來一段不辜負這個時代英雄犧牲的安寧。

小院裡,慕容憐從帝都帶來的黑狗飯兜聽到熱鬨響動,興奮地吠叫著衝出來,繞著三個人蹦跳搖尾。在臨沂這座尚未迎來大興盛的城池中,家家戶戶炊煙升起,暮色斜陽裡,四野一片安寧。

慕容憐惱道:“火球你走開!我們哥倆打架,你插手不算好漢!”

顧茫跳起來勒住慕容憐的脖子,笑道:“那也好說,我讓墨熄幫我,你讓飯兜幫你?”

飯兜聞言更是興奮,爪子搭上慕容憐的膝蓋,吐著舌頭眼巴巴望著他。

一番笑鬨聲飄出院落外,他們終於有家,有家人,有了自己的歸宿。能夠守候這來之不易的太平人間,看春來花開,冬來雪落。

未來幾多年,都將如今日。

江南漠北無戰事,漁舟駝鈴載月歸。

作者有話要說:  寫完啦,謝謝你們~~這篇真的太艱難,應該還有小姐妹記得開文前一天因為原設定觸線的問題,臨時修改了大綱,以及刪減修改了當時手裡的存稿。。。害。。。本來。。。這是一篇穿書警匪文,也不能說是匪,因為顧茫是臥底。但是後來稽覈的時候說,顧茫作為主角警察,哪怕是臥底身份,他在原設定裡也被迫做了觸界的事情,比如開槍射殺墨熄(儘管避開了心臟),確實參與並經手了hsh活動等等。儘管他是為了任務,是個好警察,但是有實際行為操作就觸線了,而如果將他身為警察臥底時的行為進行修改,又絕不至於墨熄會恨他,於是現代這一塊整一個就立不住腳,無法操作也無法修改了,最後隻得臨時全部刪除現代線,從穿書文變成了純古代文。

不過也請大家不要森氣,我對警察與軍人都是抱著感激和尊敬的態度的,寫這篇文,原本的設定也是想表達前線臥底警官的不易與艱難,但是可能情節安排太過了,就被斃了= =以後我還是會吸取教訓,在開更前先全部問清楚,這是我滴鍋= =

我已經把餘汙原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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