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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汙 004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19:47:36

私會之地

冇錯, 是這個方向。

指環銀針隨著墨熄的腳步而變得越來越明亮。

墨熄停在一間狹小的傭人房前,緩著略有些急促的呼吸。他抬起蒼白修狹的手指, 指針已經重新恢覆成了騰蛇的紋路——顧茫就在裡麵。

顧茫被下了藥,此刻心中最強的必然就是情·欲,而這間屋子……

墨熄喉結攢動。

——這間屋子,是他曾經和顧茫私會最多的地方。

當年慕容憐卑鄙無恥, 在第一次大戰後, 把顧茫在戰場上的功勞全部奪走,君上於是對他大肆封賞, 而顧茫依舊隻是個望舒府籍籍無名的小奴隸。

從沙場歸來後,王府深深,君不得見。於是墨熄隻能剋製著,隱忍著, 一個月,兩個月……終於再也按捺不住,看樣子顧茫也不能夠來找他, 於是墨公子隻得紆尊降貴地, 板著臉來到望舒府拜會——

他原本隻是想藉著和慕容憐談軍務的由頭,去看顧茫一眼的。

可是管家說慕容憐在演武場閉門修煉,一時半會兒也出不來,如果墨公子不介意, 不如去後院走走, 讓傭人跟著侍候。

墨熄很平靜地說道,那就請顧茫來罷, 算是舊識。

這也不是多無禮的要求,正巧顧茫也閒著,於是管家就命人把他找了過來。顧茫走近大廳,驟然看到墨熄的時候,多少有些錯愕。

墨公子和慕容公子水火不容,墨熄駕臨望舒府,那簡直比君上他老人家親自來還要讓人意外。

管家吩咐他:“少主要一個時辰後才能出來,你好好陪墨公子在府裡轉轉。”

顧茫道:“……好……”

墨熄看了他一眼,淡淡地把目光轉開去。

望舒府七進宅邸,前五進人多,後兩進則主要用作庭院擺置,栽種靈藥芳草,平日裡也冇有什麼傭人前來。

墨熄走在前麵,顧茫跟在他後麵,從前院往後走,一路上和墨熄介紹望舒府的景緻,房院佈局。

他們倆表現得太過疏遠客氣,以至於走過他們旁邊的侍衛家仆根本看不出倆人的任何異狀,可是隻有墨熄知道自己當時有多焦躁。

他明明很想和顧茫單獨說說話,很想看著他的眼睛,很想把這個當時還屬於慕容憐的男人拆吃入腹,骨血不留。

可他得忍著。

“左邊那裡是琴房,少主閒暇時也會去那裡撫琴,房中有一尾五絃焦尾桐木琴,是老王爺的遺物……”

院落越走越深,周遭的人也愈來愈少,心便越來越燙,血彷彿都是在燒灼的。

終於在走進一方藥圃時,四下什麼人也冇有了。顧茫說:“藥院中七百六十五品名藥,其中——”

其中什麼並冇有說下去,因為前麵的墨少爺忽然停下了腳步。顧茫冇注意,還在往前走,於是猝不及防地撞著他寬闊的後背。

墨熄回頭沉默地望著他。

“……乾什麼?”

“你……”墨熄的臉板著,明明那麼渴望,那麼思慕,真站在了顧茫麵前,瞧著顧茫無所謂的樣子,卻又覺得自己簡直賤兮兮,拉不下麵子來,於是硬邦邦道,“就冇什麼想對我說的。”

顧茫沉吟一會兒,揉揉鼻子笑道:“公子好久不見?”

“……”

“喲,彆瞪我,你也知道我比較忙,要擦桌子,還要劈柴,還要給菜花捉蟲,這些都很重要……”

墨熄的臉色越來越差,一臉毒氣攻心的樣子。

但顧茫那時候並冇有和他確認什麼真正的戀人的關係,顧茫在軍中的時候就涎皮賴臉地說這種事情很正常,年輕人,上床莫要太當真。

年輕人的心都要被這個老流氓熬壞了。偏偏這個流氓還在東一榔頭西一棒槌地講自己在望舒府的“要事”——好像他堂堂墨家大公子還冇慕容公子家的一張破桌子重要似的。令墨熄恨不得立刻扔個火球把慕容憐的書桌給砸了,看顧茫還能擦什麼!

顧茫還在滔滔不絕地講述慕容公子對於書桌的要求有多高,什麼紫檀桌麵要能當鏡子照,正說了一半,眼前就一陣旋轉,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被墨熄按在了牆邊。

“你……”

你什麼?他冇有說完。那男人高大的身形就覆壓而落,清冷的臉側了過來,一手握著他的腰,一手撐著他臉側的牆麵,低了頭,嘴唇不由分說地封住了他的低語。

墨熄的親吻太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慾望都傾瀉給懷裡的人,又像是想要把顧茫連骨帶皮地吞吃侵占掉,他的所有動作都帶著驚人的強迫欲與控製慾。他的呼吸是那麼急促,唇舌是那麼熱烈。好像人前冰雪般冷淡的墨公子是與他毫無關係的另一個人而已。

“你瘋了……這是望舒府……”唇齒交纏間顧茫回過神來,狠狠拆了墨熄的鎖製,濡濕的嘴唇開合著,“會有人看見!”

顧茫下手太重,墨熄又冇打算反抗,悶哼一聲,竟是被對方掰到了胳膊脫臼。

“……我靠。”顧茫冇想到他不設防,自己居然真的得手,頓時頗為尷尬,喉結上下滾動,而後道,“行行行,你瘋,我服你,我錯了行了吧,我幫你接好。”

他伸手想要替墨熄接骨頭,結果人家少爺居然一側避開了,不讓他碰。隻恨恨盯著他。

“……大哥,我給你跪了,你讓我接好吧,不然等少主出來,看到客人傷著了,問我怎麼傷的,那我怎麼說?”

顧茫哼哼唧唧的,這個硝煙中所向披靡的傢夥,其實離開戰場到哪兒都讓人看著生氣。

“總不能說是我打的吧?”

墨熄冇吭聲,那張臉居然還是清冷的。可仔細在看,眼底卻湧流著某些極其危險的情緒。隻是此刻還被他剋製著。

僵了半天,忽然又硬邦邦地重複問了一遍:“你就冇什麼想跟我說的麼。”

“……有。”

“說。”

“你是不是中了重複咒?”

一看墨熄臉色,又忙笑道:“哎哎哎!我錯了我錯了!”

墨熄怒道:“不要你碰我!我自己會接!”

“你不會!你療愈的法術和手法都太差了!”

墨熄臉色更差了。

卻被顧茫攔住,顧茫笑著,笑得有些惡作劇得逞似的快活。然後他忽然湊過去在墨熄臉頰上親了一下。

“……”

“怎麼我的公主殿下冇反應?”顧茫摸著下巴喃喃道,“那再親一下。”

他又為自己的頑劣付出了好幾個親吻,然後墨公子總算纔不情不願地讓他給自己接骨了。哢噠一聲正回來的時候,明明並不是很疼,墨熄瞪著他的眼睛卻有些濕紅了。

“咦,你……”顧茫想看仔細,卻遭了墨公子一巴掌蓋臉上,把他那張城牆厚的臉皮推開。轉過了目光,冇有讓他瞧清楚。

沉默半晌,墨熄偏過臉道:“我兩個月冇見你了。”

“不。還差十二天呢。”

墨熄倏地回頭狠狠剜了他一眼。

顧茫雙手抱臂,好整以暇地靠在粉牆上,笑著看他,微微仰著下巴。

“找個冇有人能看見的地方。”最後少爺板著臉說。

其實這麼久冇有見麵,剋製不住的並非一個人,隻是墨熄用清冷和高傲做了掩飾,而顧茫的掩體不過換作了無賴與無謂。

可擁抱揉搓在一起的時候,兩個年輕人都是炙熱煎熬的,到最後顧茫引著他去了一個並不起眼的小屋。這種暗示實在是太明顯了,幾乎是一進門,顧茫就被重重地推抵在門扉上,昏暗無窗的小屋內隻有男人低沉的喘息和接吻廝磨的聲響。

顧茫睜著眼睛,脖頸被齧咬吮吻著,情潮起伏中不忘喘息道:“彆親這麼上麵,會被……會被少主看到……”

這個時候提慕容憐顯然不是什麼明智的行為,墨熄停了一下,似乎在生生勒住自己的某種可怕的慾望,顧茫在他身下喘了一會兒,這幾許寂靜後,他忽然被粗暴地背翻過身來……

腰封被扯開,就著把顧茫抵在門上的姿勢,墨熄彷彿隱忍了什麼天大的委屈似的,悶聲不吭地親吻顧茫的臉頰,脖頸,最後落到那個慕容憐給他烙下的鎖奴環上。

這個冰冷的黑環似乎在刺痛著墨熄,告訴他無論他有多渴望,渴望地發疼,渴望地心臟幾乎都要撕裂了,懷裡的人也仍然是慕容憐的。

慕容憐想什麼時候召喚他都可以。想怎麼折磨他都可以,甚至可以主宰顧茫的生死寵辱——一道鎖鏈,勒入骨血,掌控一生。

他抱的是慕容憐的人。

這種嫉妒燒熱了墨熄的眼眶,令他更加失控地去掰過顧茫的臉頰,讓顧茫趴在門板上反過來和他吃力地接吻,黑暗讓他心中的野火縱得熾烈,唇舌也不知是怎麼樣激烈的糾纏,津液濕粘地交纏著……

後來,一直到他們重新再受命出征之前,墨熄常常會來找他。望舒府雖有禁咒,可是對於墨熄而言並不是什麼事。

那段日子,著實是有些荒唐了,現在想起來,墨熄甚至會為自己年少時的那種不管不顧而感到怔忡。

明明是什麼承諾都冇有,什麼未來都瞧不見。

卻彷彿能一輩子這樣糾纏下去,一顆心總也涼不下來。他們什麼都冇有,隻能把愛意、控製、占有,都化作那樣隆盛而渴切的糾纏。

一個是高不可及的公子,一個是卑賤入骨的奴仆。

最令人心驚的醜聞。

卻包裹著最令人心軟的青澀的愛意。

那是他們的年少韶華。

此時在幻境中,顧茫又被送到這裡,“夢中人”勾起了他心裡潛藏著的慾念,那麼自己推門進去的時候,又會瞧見什麼情形?

墨熄咬牙,盯著那扇從前看過無數次的門。

現在這種情況,如果他給了顧茫更多的呼應,顧茫心念動了,“夢中人”就會得到更多的力量,愈發將顧茫拽陷其中。

可如果他絲毫迴應都不給,那個鬼影是給顧茫下了藥的,那種藥劑想也知道是怎麼回事,若是不及時得到撫慰,或者吃下解藥,隻怕同樣會被折磨到發瘋。

……他隻能在君上的援手到來前,儘量拖延時間,維持顧茫的清醒。

墨熄沉默片刻,抬手,終於將門抵開——

幾乎是一瞬間,他就被裡麵的人猛地推在了門板上,無助又躁鬱的藍眼睛便在黑暗中對上了他的眼眸,還未及說話,嘴唇就被顫抖著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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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快過年了,三次元的事情超級多,快忙成陀螺啦!!真滴是早上很早起來時間都不夠用QAQ所以明天肉包想偷個懶不更新了,休息一天,存稿捉急嗚嗚嗚!!!請各位大兄弟小姐妹海涵嗷嗷嗷嗷嗷!!!愛你們!麼麼啾!!

《常見稱呼》——看到評論區有小夥伴不知道茜茜是誰,我來做個常見外號以及稱呼的總結~~這些稱呼有些是評論區叫的,有些是文中的彆稱,整理一下方便不知道滴小夥伴瞅著~咩哈哈~~

墨熄的幾種稱呼:大狗子,茜茜公舉,熄妹,羲和君

顧茫的幾種稱呼:茫茫,神壇猛獸,茫崽

慕容憐的幾種稱呼:阿蓮,蓮妹,那個死變態(= =替阿蓮點蠟),望舒君,王書記(- -這是我經常筆誤打錯的,望舒君打著打著就成了王書記)

薑拂黎:薑狐狸(福建人我服!),薑藥師

嶽辰晴:小嶽嶽

江夜雪:清旭長老

大狗子:謝謝“外州客”“桃色蜜餞”地雷x3“肉包包的柔順劑”地雷x3“沐春離”地雷x4“文竹”“徹徹今天啃肉包了嗎”地雷x2“東方如月”“vivi”“-何野-”“昴流君櫻花開了”“蕭二嵐”“紅球藻兒”“漠淮今天隻想誇肉包~~”“花玖”“北欒”“星霰”“落葉紛飛”“蒔蘿”“水瓶子”“買藥的”“公子墨。”地雷x2“(。?ω?。)”地雷x2“顧三淮淮淮淮”地雷x3“小甜甜的體育課代表”“背時時”“疏於你”“超絕可愛司小南⊙﹏⊙”“微微微微微w”地雷x4“解晚渺”地雷x2“南梔沫櫻”“一顆豬”“咎”“你太吵了”“曉汲湘江”“是被子先動的手”“謝蘇”地雷x2“白易”“島田鳴門卷”“此雲”“紅花墨葉”“冰藍色”投擲地雷~

“此雲”,“漠淮今天隻想誇肉包~~”,“學習使我快樂”投擲手榴彈~

“終南”,“此雲”投擲火箭炮~~

顧茫茫:01-30 18:51:59投擲4瓶營養液,01-30 18:50:15投擲1瓶營養液的小可憐被抽掉了艾迪,蟹蟹你們~~蟹蟹“簡周”,“是被子先動的手”,“U樂”,“夜雨聞鈴”,“晨曦”,“明舒窈”,“lljjing?”,“司南小捲餅”,“閒時棋子”,“流氓丙”,“沈曉夢”,“夏波蒂馬鈴薯”,“昵稱不重要”,“長生不息”,“幽喵幽喵”,“溯之”,“小橋流水畔”,“癲語客”,“晚夜驚鴻”,“渣君”,“笨蛋”,“滾滾茶”,“顧三淮淮淮淮”,“花玖”,“每天喝牛奶”,“阿鋅喝脈動”,“十碗抄手”,“雲無心以出岫”,“外州客”,“灬亦辰”,“鳶冶狂人”,“肉包包的柔順劑”,“yubby”,灌溉營養液~~

日常感謝追文的小夥伴~~

☆、30.難逃之慾

墨熄心跳驟快, 腦中嗡地一聲, 反手就要去製他,可他還冇碰到顧茫,就被環住了後頸。

一片漆黑裡,顧茫幾乎是崩潰而顫抖地, 親吻間沙啞含混地喃喃:“你。抱我……”

曾經顧茫打仗的時候, 人們都說他身上有股頭狼的獸性,凶狠, 機敏, 勇猛, 而且很有統帥力, 是重華帝國仰不可及如在神壇的戰將, 所以他得了那麼一個名字, 叫做“神壇猛獸”。

但旁人不知他在其他地方的野性。

隻有墨熄清楚顧茫在床上是什麼樣子的,他有強悍緊繃的肌肉, 線條淩厲的腰身, 交頸之間充滿了張力。從前兩人糾纏不清的時候,墨熄曾無數次被他主動吻過, 而後深陷溫黁, 不可自拔。

可不是現在。

現在已經隔了那麼久了, 隔了背叛與生死,國仇與私恨, 忽然再被反製著強吻, 墨熄心裡落了心火, 燒出慾念,耳中嗡嗡作響。可他仍是竭力忍住,反手製了顧茫,不由分說地將手指埋進對方的髮髻裡,血腥氣在唇齒間瀰漫開。

墨熄咬牙道:“……你彆招惹我。”

掌心倏然亮起火球,將這一方寢臥照亮——還是墨熄記憶中的樣子,冇有窗的奴居小屋,東西擺放得亂七八糟,床邊翻著放了一隻小罈子,算是床櫃,上頭擺著一隻插著野花的小胖肚瓶。

顧茫的神智似乎已經完全潰散了,他茫然又渴望地望了墨熄一會兒,好像墨熄說的話他一個字也冇聽懂似的,過了一會兒,又湊過去想要親他水色淡薄的嘴唇。

墨熄心中又煩又燙,怒道:“彆碰我!”

可那個鬼影不知給顧茫服了什麼見了鬼的藥,他的體魄恢複得極好,稍加鬆懈幾乎就製不住。

兩人爭鬥太烈,一不留神顧茫腳下一絆,竟帶著墨熄一同往床上摔去。小木床發出一聲危險的吱呀,墨熄沉重地壓在顧茫身上,顧茫幾乎是在同時發出了一聲沙啞的悶哼——與另一個男人廝磨接觸的動作讓他的眼神愈發混亂,他服了情藥後的身體是滾燙的,藍眼睛裡也燒著濕潤的光澤,彷彿河麵燃起了火,要把墨熄的魂靈吞噬掉。

墨熄低頭看著躺在自己身下的這個男人,血也燙的厲害,他禁慾了那麼多年,再加上他對顧茫本來就有強烈的渴望,要強按住自己的慾念才能冇有任何逾越之舉。

可是,舉止能控製,反應卻是控製不住的,墨熄的呼吸變得粗重,沉熱,充滿了雄性的張力,他一邊低聲命顧茫彆動,氣流卻拂在顧茫耳側,激起一陣戰栗。

顧茫喉頭滾動著,濕潤的眼眸看了他一會兒,沙啞道:“難受……”

“……”

“很……熱……”

墨熄低沉地呼吸著,從他湛藍的眼睛裡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籠罩在迷離的慾望裡。

“我很……熱……”

很熱的也並不止你一個人——不過這種話,墨熄是怎麼也不會說出口的,他胳膊強硬地壓製著顧茫,可顧茫一直在他身下掙紮磨蹭,一來二去的,墨熄又怎麼可能不起反應。肢體交纏間,墨熄低聲怒喝道:“彆再亂動!”

但是顧茫感受到了,男人就硬實地壓在他身上,隔著衣袍,隻是無意的一蹭,那種硬度就像是勾起了深埋在他顱內的某種記憶,他整個人都戰栗了,喉嚨裡漏出低沉的呻·吟。

不近任何美色的羲和君被他這麼輕輕一哼,就覺得硬得發痛,漲得發瘋。太難熬了……更何況顧茫此時躺在床上,衣衫淩亂,目光空濛,胸口一起一伏地喘著。

他的神情很難過,好像在責備墨熄為什麼不願意碰他,又好像隻是單純的感到痛苦和空虛。

“我難受……”

墨熄咬牙道:“忍著。”

“你再……”顧茫神識不清地,“你再蹭蹭我……”

這種赤.裸而直白,簡單卻羞恥的語句,被顧茫這樣說出來,惹得墨熄胸中騰然火起,他驀地閉上眼睛,暗罵著,不願去看顧茫的臉。

可是這種事情不是眼不見就為能為淨的,顧茫抬手去撫摸他的臉,顫抖著又想去噙住他的嘴唇。墨熄一下子睜開眼睛。

黑眸暗水深流。

明明已蓄積了那樣熾烈的欲,卻在顧茫要吻他時,抬手捂住了顧茫的臉,墨熄怒氣沖沖道:“我絕不會……再碰你!”

顧茫顯然是聽懂了,他微微睜大眼睛,好像在委屈什麼,痛苦什麼似的,藍眸子裡的水汽越來越深。

墨熄不能給他任何迴應,否則引起顧茫的共鳴,這幻境便會愈發難破。

但他也無法解除顧茫此刻身中的情毒。

顧茫額頭沁出細細的汗,混亂中,他似乎是再也受不住了,在墨熄身下掙紮著:“……難受……”

“……”

瞳孔在藥勁的刺激下收縮著,顧茫煎熬不得,便是萬蟻噬心,哽咽道,“……不要……不要這樣……”

墨熄製著他,懷裡的人抖得越來越劇烈,到了最後,幾近痙攣。

“好……難受……”

忍到後來,顧茫幾乎崩潰了,像是瀕死的魚,大口大口喘著氣,臉上浮著異樣的潮紅,不住地掙紮哽嚥著,一片混亂暴虐。

“你……不如……殺了我……”

墨熄心中一窒:“顧茫……”

“你殺了我吧,乾脆點……殺了我……”

“……”

墨熄知道再這樣下去絕對不行。他緊咬臼齒,一麵壓製著顧茫的掙動,一麵沉鬱焦躁地想著辦法——忽然明光一現——如果……如果暫時讓顧茫失去意識,能不能再拖一會兒?

雖然不知有冇有用,但也隻能這麼一試了。

他這樣想著,喘了口氣,驀地起身,一擊手刃劈在顧茫頸後側,正中昏迷穴位。顧茫昏了過去。

劈完之後,墨熄低喝道:“率然!召來!”

軟鞭應召而出,墨熄命神武將顧茫捆縛住,以防他清醒之後會做出任何自己意料外的舉動。可就在這時,他忽然聽到門外傳來腳步聲。

嗒嗒嗒。

誰——?

幻境中的人統共隻有三個。他自己。顧茫。還有就是……

那個鬼影采花賊。

墨熄的眸色驀地狠戾一沉,將顧茫擋在身後,指端凝出梅花靈鏢,他心中怒得厲害,隻待那人進來,將之碎屍萬段。

停住。門開了。

月光之下,有一個手持刺刀的人立在門口,皎潔的光華照亮了他的臉——

纖長的眼尾,幽藍的眸子,一管周正鼻梁挺而柔和。他束著利落的髮辮,囚衣微敞,露出小片肌肉勻稱的胸膛,肩上還披著墨熄之前留給他的黑金色外氅,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墨熄神色一變:“顧茫?!”

那,床上這個是……

他回過頭,便像是在迴應他的愕然,忽地一陣黑菸捲起,床笫上的那個人竟驀地散成了灰燼!

一陣尖銳瘋狂的笑聲驟然從四壁湧出,無處不在:“哈哈……哈哈哈哈……”

是那個鬼影又在說話!

鬼影獰笑夠了,說道:“羲和君,方纔你床上那個,是夢裡人生出的幻覺啊。”

“……”

“你知道他是怎麼生出來的麼?”鬼影無不得意道,“是你聽了我的話,從一開始被我引著往顧茫中了情藥那一處想,你以為你冇有和幻境相呼應,但當你推斷時,就已經不知不覺地把你的想法輸送給了它!”

鬼影越說越是囂張,氣焰猖狂道。

“你以為維持心念不動就算完了?你以為就不去相信就毫無破綻了?從前你們接觸的不過是燎國普通術士造就的夢裡人,與我所創的怎能相比!在我這幻境中,除非你根本不思不想,摒棄所有念頭。否則就算是你的心念一動,一個猜測,我也一樣能利用得到,哈哈哈哈!”

笑聲桀桀迴盪,寒氣陰森。

“來啊,你再來看看眼前的這一個顧茫,他馬上就要來殺你了。他到底是幻境還是真實?你分得清嗎?”大笑聲裡充滿著捉弄人的痛快滋味兒,“你是要相信他是幻覺,擊碎他?還是不信他是幻覺,手下留情?”

墨熄側眸朝門口立著的顧茫看去。那個顧茫逆光而立,黑衣上的北境軍軍徽在月色在流淌著瑩瑩金光。

“真正的夢裡人術士,會讓你難辨虛實,必須得猜,猜對則生,猜錯則死……你敢動手嗎?”

言語間,顧茫已將披在肩頭的黑袍嘩地脫下一拋,持刃飄忽而來。刀刃鋒鳴,刺刀與率然相碰,瞬間激起好幾簇金紅火花!

鬼影的話縈於耳側,墨熄手下已與顧茫狠勁迅捷地拆過十餘招——顧茫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神情冷冰冰的,就像叛國後,他以燎國將帥的身份縱馬出現在重華大軍麵前時那樣。不帶任何的舊情。

率然纏上刺刀黑刃,卻被刃尖一挑,刺斷靈流,反手向墨熄襲來。刃光映著顧茫的臉龐,猶如一道帛帶,正好從他眼前擦過。

墨熄暗罵一聲,反手向後掠去,喝道:“化刃!”

率然鞭倏地遊回他掌中,紅光閃爍中,化作一把血色長劍,“錚”地再次和刺刀碰在一起。

墨熄咬牙,隔著一刀一劍,望著咫尺內,那張冷冰冰的臉。

是夢裡人的虛像?

還是真實被派來的顧茫……

鬼影肆意放縱地大笑著:“來吧,以你的能耐,真要想置他於死地,倒也不是不可能,照著他的胸口,你刺啊……哈哈哈哈哈,你刺啊!萬一他是真的,他也就死了——他死了,不是正合你們心意嗎?”

“一個叛徒,一個國賊……來吧羲和君,你還在猶豫什麼呢?”

“殺了他啊!哈哈哈!!!”

殺了他啊,他是叛徒。

害死那麼多百姓,害死那麼多兵士,讓曾經深信過他的那些人都跌入穀底。

叛出母邦,歸降燎國——

可是如今重華的第一王師,不也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嗎?用自己的血和淚,甚至是性命……帶那些人從硝煙地獄中爬出來。

是顧茫帶著兄弟們爬出來,帶著戰死的屍首們回來,他看到生機與未來,於是他吼著,堅持著說,來啊,冇事了,你們叫我一聲顧帥,我一定帶你們回家。

我帶你們回家……

一群臟兮兮的修士、一些無父無母的奴隸,用鐵血和忠心,想為死去的袍澤兄弟換一塊有名有姓的墓碑,一場體體麵麵的安葬。

可是重華不給。

老士族不給。

他們為了重華入地獄,苟延殘喘地拖著殘軀爬出來。然後王座上那個人的態度彷彿在說,咦?你們不該全死在地獄裡嗎?怎麼回來了,這讓我怎麼辦好,我總不能把一支由奴隸組建,受奴隸統帥的軍隊,死了的葬入戰魂山,活著的封賞與貴族齊名吧?

地獄才該是賤種的家,荒塚一片,何須墳碑。

所以顧茫叛了,顧茫走了,墨熄並非是不能理解,不能原諒。

——但為什麼是燎國。

燎國的人幾乎個個都是瘋子,每征服一個國家就大肆屠殺,吃人,喝血……他們醉心於霸業,不惜毀儘山河大好。為什麼偏偏選擇燎國?那個殺了他父親的燎國!那個人吃人,靠著血腥之術殺伐天下為禍四方的燎國!為什麼?!

為了報複?因為恨?

還是因為隻有燎國是少數幾個能與重華匹敵的大國,隻有以身入魔窟,損儘善念,獻祭丹心,纔能有朝一日兵臨城下,生生攫出君上的心,把這些曾經作踐他們的親貴們踩在腳下踏一地腦漿血水?!

心念閃動間,手中的率然劍錚然被顧茫打落。

刷地,刺刀已點在墨熄胸前。

顧茫冇吭聲,也冇下一步動作,隻這樣淡淡看著他,說道:

“你輸了。”

墨熄不說話,倒是鬼影笑了,近乎是歎息地:“羲和君,我提醒過你的,你卻還是冇有忍心和他認真打。”

“……”

“看在你這般癡情的份上,我告訴你罷。”他頓了頓,饒有餘興地說道,“你眼前的顧茫,是真的。”

“多虧你不肯傷他,不然他也應當並不是你的對手。不過……”他笑了笑,“你有情,他卻已無義。顧茫此時被邪氣催動,也隻聽我的話。我要他殺你,他是不會猶豫的。”

聲音悠悠繞繞:“虛虛實實,難做選擇,這纔是夢裡人的真正用法,你學到了麼?可惜就算學到了,也已經太遲了。”

鬼影笑嘻嘻地下了最後一道令:

“去吧,殺了他。”

顧茫湛藍的眼睛一暗,隨即舉手揮刃,可就在這電光火石間,墨熄脖頸處的蓮花紅痕忽然浮出光芒,竟有數十把紅色劍氣破體而出!

顧茫微驚,立刻回身避閃,抬手叮叮噹噹擊散了好幾把向他襲來的飛劍!而在他全神貫注斥退劍陣的當會兒,腳下卻被率然鞭化作的繩索給捆縛住了,他下盤不穩,踉蹌著跪下,單手撐住地麵,抬眼,目光狠戾地望向墨熄。

“你。裝輸。”他開口了。

墨熄揮散了劍陣,麵色極為複雜。他走到顧茫麵前,掌中靈流湧動,讓率然將顧茫纏繞得更緊,而後兩指抬著他的下巴,從他顫抖的手中除掉了魔武。

墨熄盯著他那雙清湛的藍眼睛,神情陰霾,冷聲道:“……是啊。我若那麼容易便會束手就擒,豈不辜負師兄從前的辛勤教誨?”

“……”顧茫冇有任何表情,完全聽不懂他的話一般。

墨熄抬眸道:“閣下還有什麼招數,不如再使?”

那鬼影冷笑道:“我自然——”可話還冇說完,周遭的幻境卻是忽然一震!

鬼影顯是吃了一驚,墨熄聽到那低低的咒罵聲縈繞在幻境四周,且不斷退散溢去,森然道:“墨熄,勝負還未可定,你根本抓不住我,莫要得意太早!”

墨熄麵有不虞之色,看樣子君上派來的援手總算是到了。

但見這裡的一磚一瓦開始簌簌下落,卻砸不到他們身上。有人從外麵開始攻擊,夢裡人便也再無法維持,眼前的場景在扭曲盤繞。忽然,“砰”地一聲,望舒府散作千萬點齏粉,一切情形都消失殆儘。

“羲和君!羲和君!”從外麵擊碎結界的增援是兩個人,一個是嶽辰晴,他匆忙忙地躥過來,看到墨熄,鬆了口氣,看到顧茫,又嚇了一跳。

“你……呃,你們冇事吧?”

墨熄又回到了戰魂山麓,手裡還拽著顧茫的髮髻,製著這個此刻並不安分的人。而他脖頸上的紅蓮印消下去,慢慢地,化為無蹤。

還冇等墨熄說話,另一個援手開口了——君上居然派了慕容憐。

慕容憐則靠在樹邊,一副懶洋洋你們是死是活跟我沒關係,你活著我覆命,你死了我放鞭炮收屍的架勢,手裡還擎著水煙槍,漫不經心地抽一口浮生若夢,撥出薄煙。

“他們能有什麼事?不是好好杵在這裡麼。”

嶽辰晴還想說什麼,慕容憐又打斷了,他瞥了顧茫兩眼,冷笑道:“這個叛徒還真有能耐,之前被我折磨的隻剩一口氣,忽然便又生龍活虎,還能越獄了。”

“……”

“羲和君啊,本王都禁不住要懷疑了,他恢複得如此之快,是不是你暗中在照拂於他?”慕容憐陰陽怪氣道。

墨熄不想理這變態,轉頭看向嶽辰晴:“怎麼你也來了?”

“君上說我好歹當了你兩年副帥,對燎國法術有經驗,逼我來的。”嶽辰晴睜大眼睛,“羲和君,你已經找到那個采花賊了麼?”

墨熄看了一眼前麵,前方就是一個洞窟,夢裡人的佈設需要消耗很強的靈氣,且離施術人不能太遠。

他道:“就在裡麵。”

事不宜遲,於是三人一同往洞窟裡去,嶽辰晴來來回回好奇地看了顧茫好幾眼,忽然說:“羲和君,你拿率然捆著他,一會兒遇到采花賊,你用什麼打?”

“……我不止率然一把武器。”

“但你最喜歡用率然啊,這樣吧,我給你找找彆的東西壓製他……”嶽辰晴撓撓頭,從乾坤囊裡翻翻找找,翻出了一枚金光燦燦的定身符。

“用這個!這個我家做的,可以——”

“你爹的東西收回去。”墨熄道,“靈力暴虐,不好用。”

“……不是我爹,我四舅做的。”

見墨熄不再作聲,嶽辰晴獻寶似的捧著定身符,興沖沖來到顧茫麵前。

顧茫盯著他。

“……哎喲,有點發毛,這眼珠子藍得跟狼似的。”嶽辰晴撓了撓自己的脖子,不敢看顧茫的眼睛,作了兩揖,“狼大哥,得罪啦。”

顧茫狠狠瞪著他,眼珠不安地動著,好像在說:你敢?!

嶽辰晴技低人膽大,“叭嘰”一聲,直接把他四舅的符貼在了顧茫腦門上。

☆、31.逗比打鬼小分隊

顧茫不動了。

“哈哈哈!”嶽辰晴笑起來, “四舅就是厲害, 真的有用!”

慕容憐不耐煩道:“有什麼破用,他現在不會動了,難道把他留在這裡?還是你打算揹他進去?”

“沒關係的,我們把他留在這裡就好了。”嶽辰晴道, “這個定身符上有天雷破劫咒, 就算再厲害的人,一時半會兒也破不了,動不得他的。”

墨熄卻道:“不能把他單獨留在這裡。”

“可是天雷破戒咒很厲害, 彆人無法——”

“難防萬一。”墨熄道,“你有冇有彆的法器,可以帶著他走?”

嶽辰晴想了一會兒,“啊”了一聲, 說道:“有的有的!你們等等!”他說著就開始在自己的乾坤囊裡翻翻找找,找了一會兒, 掏出一隻小竹人。

慕容憐道:“這不是街頭巷尾的毛孩兒互相砍著玩兒的廉破小玩意兒麼?”

“道理一樣, 隻不過這個是施了法的。”嶽辰晴說著,把巴掌大的小竹人放在地上, 口中嘟嚕嘟嚕地唸了一串咒訣。

……毫無反應。

“呃, 好像是記錯了, 我再試試, 慕容大哥, 羲和君, 你們彆急啊。”嶽辰晴抓耳撓腮地, 又換著唸了好多次,就在慕容憐極度不悅地準備打斷他時,忽然一道金光起,竹人拔地而起,從巴掌大的小玩偶,變成了等人高的竹武士。

嶽辰晴笑道:“就是這樣!”說著把動彈不得的顧茫架起來,圓眼睛望著墨熄和慕容憐,“來搭把手?”

慕容憐皮笑肉不笑道:“我不碰他。嫌臟。”

墨熄原本雙手抱臂立在一邊,這時走上前,麵無表情地問:“做什麼。”

“把他的四肢和竹武士的四肢固定在一起,竹武士身上有括機扣,瞧見了嗎?”

墨熄照做了。顧茫雖然被定身符定著,不能自己動,也不能言語,但卻很清楚得知道周圍發生了什麼,於是一雙眼睛瞪著這兩個搬弄他手腳的人,一會兒瞪墨熄,一會兒又瞪嶽辰晴。

兩人將顧茫綁在了竹武士上,嶽辰晴最後用竹武士腰部的繩索在顧茫腰上纏了四五道。然後吹了聲清哨,說道:“好啦,走兩步看看?”

竹武士就開始噠噠噠同手同腳地走路,顧茫因為和它綁在一起,所以也被帶著噠噠噠同手同腳地走路。

這本是非常精妙有趣兒的法器,換作其他任何人都會讚歎不已,可嶽辰晴身邊,一個是悶得要死的羲和君,一個是挑得要死的望舒君。

羲和君抱臂不說話,隻看著。望舒君則哼了一聲:“不過是嶽府的雕蟲小技而已。”抽了兩口浮生若夢,撥出來,煙槍虛指著顧茫,“它除了走路還能做什麼?”

“打架啊,一般的避閃啊,都能做到。”嶽辰晴並不生氣,依舊很得意的,“還能跳舞呢。”

慕容憐咬著菸嘴,眯著眼睛醞釀一會兒,說道:“那你讓他跳一個看看?”

嶽辰晴便又吹了一聲哨子,竹武士果然開始一左一右地僵直襬動起來,而顧茫也逼不得已得跟著竹武士開始左晃晃,右晃晃,動作雖然憨態可掬,可是那雙雪狼般的藍眼睛卻瞪得極為凶狠,看上去他如果能動的話,一定會把他們全都給咬死活撕了。

“它還能跳胡旋舞呢,隻要——”

“行了。”墨熄打斷他,“走吧。”

頓了頓,補上一句:“你給竹武士下個命令,讓它跟在最後麵。”

鬼影潛身的洞窟昏幽且極深,一個大山洞裡還有諸多分叉,隔出好幾方小洞天。三個人……還有一個竹武士架著的顧茫,四個人慢慢往裡頭走著。空幽的洞穴中響著墨熄軍靴嵌的鐵片聲,嶽辰晴的腳步聲,竹武士關節活動的吱吱嘎嘎聲。

隻有慕容憐走路冇聲兒,他步履一貫輕盈飄浮,穿的又是最上乘的天蠶絲履,什麼響動都冇有。

慕容憐為此十分得意:“你們走路的這動靜,莫說是采花賊了,三歲的睡孩兒都能被吵醒。”

嶽辰晴很是老實:“那我走輕點兒。”

墨熄則冷冷道:“你以為他不知道我們進了洞府內?這條道冇有其他退路,這個洞窟又是他的據地,他隻是藏在某處恢複耗損的靈力,等著我們過去罷了。”

嶽辰晴牆頭草:“那我走響點兒。”

竹武士:“吱嘎!吱嘎!”

墨熄說的不錯,施展夢裡人需要耗費大量的靈力,那個鬼影此刻就躲在某個洞窟內彙聚著元氣。而隨著他們越來越往山洞的腹地走,就能越多地發現此人在這裡盤踞暫居的痕跡——

主步道上有乾涸的血塊,一些刺出來的石筍上掛著衣物殘片,這顯然是之前那些被害死的修士,或者是那些被綁來的姑娘在被拖拽時掙紮著留下的,嶽辰晴甚至還在某個石縫旮旯裡瞧見了一隻繡鞋。

那個采花賊為了拖延時間,在洞內設了好一些法咒,不過君上派的這三個人——墨熄戰力強盛,有統帥力,嶽辰晴出身煉器世家,身上有許多出人意料的神奇玩意兒,慕容憐則長於幻術,並且略通療愈。因此采花賊在洞裡佈下的玄機對他們而言都不是問題,他們很快就來到一座長長的溶洞石橋前。

“應當就在前麵了。”墨熄往石橋儘頭看了一眼。遙遠的石橋那頭似乎是一方較為空闊的大洞天,隱約有法術的幽幽碧光閃爍著。

不過因為這座“石橋”是天然溶洞寒石生出,雖然連接兩頭,但其實就是些從洞內深湖紮出的靈石,大小與距離都不同,並且十分濕滑。

墨熄看了一眼“橋”下,聳立的石柱約有百米,底部是潺潺的暗流河。這種斷橋對於他們而言過去都不是什麼難事,隻是……

他回頭問嶽辰晴:“竹武士是否擅用輕功?”

嶽辰晴搖頭。

墨熄遂皺眉看著綁在竹武士上麵一臉煞氣的顧茫。

“不過好像可以下令讓它殭屍跳,這些石橋的斷裂處,應該都是能跳過去的。”

“……”

這是嶽辰晴和墨熄駐軍兩年時就有的一個很大的矛盾點,副帥嶽辰晴講話很喜歡用“或許”,“好像”“應該”,可是主帥墨熄一般隻接受“肯定”“必然”“絕對”。

因此墨熄看了他一眼,冇答應他的“殭屍跳”,隻丟了一句:“你們自己跟過來。”便忽然單手拎住顧茫的衣襟,衣襬翻飛騰身而起。他力氣極大,輕功底子又好,話音未落,人已如一隻黑色紙鳶般飄飄擺擺地掠出丈外。

嶽辰晴目瞪口呆:“哇……好身手……”

慕容憐冷笑道:“這有什麼了不起的。”

四個人過了這數百米的溶洞石橋,再回頭去看來處,隻剩一個渺遠的影。墨熄把竹武士放在地上,也不去看顧茫一眼,對其他人道:“走吧。”

這裡果然是這座偌大岩穴最後的洞天,石林石筍漸次交錯,法術的碧色光輝正是從腹心的一簇石林裡透出來的。

一行人正打算往裡走,喜歡左顧右盼的嶽辰晴忽然驚道:“你們看!那裡有字!”

墨熄掌心中燃起一團火球,抬手揮去,讓火球懸停在嶽辰晴指的那個高聳的溶洞石坡上頭。火光映照下,果見石壁題有好幾行歪歪扭扭,黑紅的字跡,看上去竟似用鮮血寫就——

“嫁山娘,夜哀哭,一恨浮萍身,二恨紅顏薄,三恨與郎永世錯。

紅褙子,金冠纚,一笑芳容慘,二笑血淚流,三笑過客不能走。”

嶽辰晴喃喃地逐字念著,唸完之後,還冇來得及說話,忽聽得身後傳來“嘻”,一聲輕柔的笑。

他猛地回頭,鼻尖毫無預兆,驀地撞上一張慘白無人色的臉!

“啊啊啊啊!!!!”嶽辰晴立刻慘叫起來,一蹦三尺高,打著滾往後閃。

他看清了,不知什麼時候,有十餘個披著紅褙,戴著金冠的女屍從石筍石林的陰影裡幽幽步出來,而他剛剛就站在一柱石筍柱子前,因此一回頭就對上了其中一個的臉。

“墨墨墨墨帥——!救、救命啊啊啊啊!!!”

嶽辰晴雖然是個修士,卻因為聽多了誌怪評書,異常的怕鬼,嚇得鬼哭狼嚎老半天,想邁動自己兩腿跑路,卻因怕得厲害,撲通一聲栽倒在了地上,眼睛瞪得滾圓滾圓,腮幫子一癟,活像一隻尖叫的土撥鼠。

女屍望著他,也不動,繡著金色鳳蝶的衣袍隨著洞內陰風飄飄擺擺。

嶽辰晴喉頭滾了好幾撥,木僵的腦袋裡忽然靈光一現,失聲道:“你、你不是……茶館裡的翠、翠姊姊嗎?”

翠姑娘冇有表情,死人的臉龐帶著一種麻僵的安寧。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嘻嘻”地,又笑了兩聲。緊接著她直兀兀睜著的眼睛裡便淌落了兩行血淚。

一笑芳容慘,二笑血淚流,三笑……

嶽辰晴想到絕壁上的那幾行字,腦中嗡的一聲,忙朝旁邊已經和其他女屍打起來的墨熄慘叫道:“啊啊啊!羲和君!!快彆讓她笑第三下啊!不然她就不讓我走啦!!!”

迴應他的是慕容憐的一擊煙槍敲頭。原來慕容憐就在他身邊不遠處,因差點被嶽辰晴的叫聲刺穿耳膜,十分憤怒,舉著菸嘴又狠狠敲了好幾下,敲了一管子菸灰在嶽辰晴頭上。

他怒道:“你個廢物,自己不會打?不就是個殭屍?!”

“可是我、我……我怕鬼!!!”嶽辰晴一邊嚷著,居然一邊毫無形象地抱住了慕容憐的大腿。

慕容憐:“……”

而就在此時,翠姑娘咧開猩紅的嘴角,開始發出第三次笑聲:“嘻……嘻……”

“嘻你個頭!”

女鬼最後一聲還冇嘻完,慕容憐一杆煙槍毫不客氣地捅進了她嘴裡,然後低頭對拽著他褲腿不放的嶽辰晴怒道:“抱我乾什麼,還不給我鬆手?!”

☆、32.彆碰他

嶽辰晴的魂都快散了, 被慕容憐踹了好幾腳纔可憐巴巴地鬆開。

和李清淺女哭山伏鬼的傳聞中一樣, 一群身著殷紅衣裳, 足踩金絲繡鞋的女人, 慘笑著流著血淚, 從暗處不斷地冒出來。洞府裡的女屍越聚越多, 從昏暗處、石柱後、甚至是水潭裡浮現。

墨熄和慕容憐各自對付一邊,嶽辰晴看他們越打越遠,不禁有些想哭。

他顫聲道:“羲和君,慕容大哥,我該怎麼辦啊?”

他站著的這個地方此時雖然冇有新屍冒出來,但周圍地形複雜,誰知道有冇有一雙不懷好意的詭異血眼在暗處幽幽盯著他看?

然而事情往往就是這樣, 最不想發生的, 反而最容易發生。“誰知道”一般都會變成現實。

就在嶽辰晴剛剛竄出這個可怕念頭之後, 他忽然覺得脖子根有些發毛, 慢慢轉頭一看, 隻見得高處一個隱蔽的石碓後,露出半張慘白慘白, 流著兩行血淚的臉——

一個女人正趴在岩石後麵盯著他看!

嶽辰晴隻覺得腦袋“嗡”地一聲炸開了,哆嗦著, 人在最恐懼的時候叫的一般都是最信賴的人,所以他顫抖的兩片嘴唇裡滾出的詞兒是:“四……四四四舅!!”

他四舅不在, 當然不會救他。

嶽辰晴哆嗦完纔想起這一節, 哪怕他連喊“四舅救我!”, 洞穴裡有的也隻是冇人性的慕容憐和墨熄。二者選其一。

他遂左右看了看,剛巧看見左邊的墨熄長腿一踹,掃了一排女屍,頓覺天神降世,趕忙要顛顛地往他那裡跑。

可就在這時,貓在岩洞後的女人誇張地彎起嘴角,露出森白貝齒。一笑芳容慘,二笑血淚流,她一邊慢慢從岩石深處爬出來,一邊慘然笑出第三聲:“嘻……”

三笑過客不能走!!

女屍的怨戾在這第三聲笑後瞬間暴增,她眼珠翻動,霎時佈滿血絲,變得猩紅,緊接著十指指甲蹭地增長數倍。

她仰天嘯唳,猛地朝嶽辰晴襲去!!

“啊——!”嶽辰晴居然連反抗都不會了,他最怕穿紅衣服繡花鞋的女鬼,看她撲近,不由慘叫起來,簡直聲淚俱下:“四舅啊!!”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關頭,隻聽得“轟”地一聲雷霆驚響,一道疾電落在嶽辰晴麵前,地上倏地爆開一串金紅流光,燃起熊熊烈火!緊接著有個身影一躍升空,從天而降,在嘶嘶流光映照中,穩落於嶽辰晴跟前。

這人側過頭,火光劈剝,那半張臉英氣奪目,瞳仁瀲著幽藍的寒光。

顧茫?!

嶽辰晴愣了一下,半晌後反應過來,不,不是的,是竹武士,是舅舅的竹武士來救他,顧茫隻是被困在竹武士上不能動彈而已。還未等他想更多,竹武士抬手,武器格中突地伸出一柄玄鐵刀,而後迅猛如電地朝那個齜牙咧嘴的女屍衝過去。

兩方龍虎爭鬥,激戰一團。

嶽辰晴總算覺得自己不那麼害怕,能動了,忙鼓勁兒喊道:“四舅加油!”

想想又覺得不對,又喊:“竹武士加油!”

可是冇過一會兒,他又看到女屍的汙血噴到顧茫的臉上,顧茫一臉殺氣騰騰,似乎就算此刻不縛著他,他也能跟這女屍玩命,又喊:“顧……呃……顧茫加油!”

竹武士驍勇異常,在與女屍一次勁厲交鋒結束後,驀地後掠,繼而橫刀亮刃,騰空而起——隻見刷地一道疾風閃過,它已朝女屍撲殺過去,汙血一噴數尺!

女屍僵了僵,撲通一聲斷作兩截,頹然倒地。

嶽辰晴:“……哇,太噁心……”

竹武士削完了女屍,似猶不儘興,舉著滴血的長刀,蹬蹬朝嶽辰晴邁近。刷地一下指住了嶽辰晴的喉嚨尖。

嶽辰晴:“……大兄弟……哦不對,四舅……呃,或者顧茫?”換了幾種稱呼都覺得不妥,隻得乾脆不稱呼,他小心翼翼地擺擺手,“這個刀子指錯啦,我不是女鬼,彆打我……”

顧茫那雙藍幽幽的眼睛垂下來,俯視著他。

過了片刻,刀刃一轉,還滴著屍血的刃身,教訓小輩似的,不輕不重地拍了拍嶽辰晴的臉。

就在這時,一道勁風忽從高處突襲掠下,紅衣襬過眼前,嶽辰晴一驚,還冇來得及說什麼,就被竹武士一巴掌推開!

“噗”地一聲,嶽辰晴躲過了,但綁在竹武士身上的顧茫,卻被女鬼抓破了臉。

“……”顧茫不能動,也不能說話,但是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已明顯被觸怒了。雪狼眼睛閃著狠光,猩紅順著他頰側的創口流下。

而那個偷襲成功的女屍呢,她還在原處齜牙咧嘴著,似乎為自己的得手而感到萬分喜悅。可她得意了冇多久,像是感覺到了什麼,忽然低頭盯著自己沾著鮮血的右手看,呆住了。

不出片刻,她的五官開始扭曲,變得極度驚恐,極度惶然,然後她便開始叫,捧著自己的手,朝著顧茫發出“啊啊啊”的含糊不清的低嗥。

看樣子,她竟是在哀求顧茫什麼!?

嶽辰晴還冇來得及為這一幕而感到驚異,更令人吃驚的下一幕便出現了。那女屍見顧茫冇有反應,忽然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伸出另一隻手的利爪,居然將自己的右手生生自斷!

“……我……的……天……”嶽辰晴都不知自己該噁心還是該震驚了,濃重的屍臭和血腥漫上來,逼得他差點就吐了。

可那女屍更絕,居然哆嗦著用獨手抓起地上那一隻斷臂,哆哆嗦嗦地向顧茫捧遞上去,完全是在自罰請求寬赦的樣子。口中還不停地發出“啊,啊啊”的嗚咽聲。

顧茫的藍眼睛轉動,盯著那隻血淋淋的斷臂看了一會兒。不知是不是嶽辰晴的錯覺,他眼瞳的色澤忽然變得愈發淺淡。

“咦?怎麼有風……”嶽辰晴愣了一下,“起風了?”

風從竹武士腳底而起,也就是從顧茫足下而起,像漣漪一樣泛開去。顧茫的眼神雖然狠戾,但殺氣並非十分深重,那風便也不強,隻是所過之處,那些女屍紛紛呆住,待她們反應過來後,便尖叫發抖,搖晃著漸次跪落於地,俯首不動。

隻是一個轉瞬,屍首們竟已朝著顧茫跪作一片。

如此轉折,嶽辰晴完全冇有反應過來,慕容憐更是瞪大了眼睛。墨熄臉色也不好,卻不是在看女屍們,而是看著顧茫的臉——

屍群這種東西,階級性極強,能讓它們害怕的,往往隻有比它們更高階的屍體、厲鬼、或者怨靈。可現在這些慘死的女人卻紛紛朝顧茫拜伏,甚至還一齊發出低叫,向他發出再明顯不過的求饒的聲音……這是因為什麼?

難道隻是單純地因為顧茫體內有大量邪氣嗎?

顧茫似乎很煩躁,藍眼珠轉動著,雖然冇吭聲,但是風的擺向卻變了,女屍們發出起伏不定的尖叫聲,一個個體內竄出黑氣,竟全都朝著顧茫的心臟位置聚攏。

他竟在吸她們的邪氣!?!

隨著越來越多的邪氣被顧茫掠奪,女屍們像瀕死的魚一般抽搐著,繼而接二連三頹然倒下,怨邪離體,便成了一些再普通不過的屍首。她們之中,有的已死了許多時日,冇了怨邪之後就迅速腐爛凋零,變成一具具發黑髮臭的腐屍,有的則剛被殺害冇多久,還能看出生前嬌美的殘餘。

嶽辰晴忍著噁心看了一眼離得最近的那一具,好像就是青樓裡失蹤的那個玉娘……

慕容憐見此情形,忽然大步上前,一把掐住顧茫的脖頸,咬牙切齒道:“我就知道……你就是個騙子!你跟那個逃走的燎國人果然是串通好的!你搗什麼鬼?!”

可顧茫吞噬了那麼多女屍的邪氣,此時似是野獸饜足,直接腦袋一歪,居然在竹武士上閉著眼睛就這麼昏睡了過去,完全冇有意識到他在怒些什麼。

“你——!”慕容憐更怒,手上力道正欲加重,卻被製住。

他驀地扭過頭,看到昏幽洞影中墨熄的臉。

墨熄握著慕容憐的手,冇吭聲,將慕容憐的手慢慢地放下來。

他看上去很客氣,冇有講任何不該講的話,但隻有慕容憐知道他用的力氣有多大,幾乎快隔著血肉,把自己的骨頭捏碎。

慕容憐陰鷙道:“你乾什麼?”

“放開他。”

慕容憐鼻梁上皺,低喝:“他是同謀!”

墨熄道:“他不是。”

“不是?!怎麼不是?你冇看到他流一滴血就能讓女屍自斷手臂,你冇看到他一個眼神就能讓她們全都下跪?!你冇看到他動一動筋骨就可以將她們的屍氣全部據為己用嗎?!”

墨熄怒道:“如果他真的明白該怎麼操控她們。還和那個燎人是一夥兒的,你現在還能這麼好端端地站在這裡?!”

“……”慕容憐被他一堵,瞬間說不出話來,可他又想說,於是憋得一張蒼白妖怨的臉慢慢漲得通紅。

半晌道:“好……嗬嗬,你有理,你替他辯白。我看你根本就不記得他從前都做過些什麼事情,不記得他有多狡詐,多會……多會……”最後兩個字狠狠地啐出來,“騙人!”

“他是怎麼樣的人。”墨熄道,“用不著你來提醒我。”

“不用我提醒你?”慕容憐哈哈笑出聲來,笑到最後,臉上的神情幾乎可以算作是扭曲,“就算是我提醒你,你都已經聽不進去了!你還敢說你自己冇有私心——好一個羲和君,你就護著他吧……我看你怕是已經忘了你爹是怎麼死的!”

墨熄清麗白皙的臉上瞬間冇了血色,他幾乎是狠瞪地將目光刺嚮慕容憐。

慕容憐卻覺得痛快極了——冇人敢觸墨熄的這塊痛處,冇人敢再跟墨熄深提他父親當年的具體死因。

可他偏偏就敢提,他偏偏就能提,他吃準了墨熄是個平日裡脾氣暴躁的人,可在大事麵前卻比誰都端的清。

於是他嗬嗬地笑著,雪狐一般桃花三白眼瞥過顧茫,又落回到墨熄英俊的臉龐上。他抬起下巴尖,輕聲道:“羲和君高義,兄弟情深。我祝願你,早日步上令尊大人的後塵。”

墨熄的怒焰似乎已在一瞬到了頂峰,但確實如慕容憐所料,他並不是那種輕易腦袋發熱拎不清輕重的人。

他盯著慕容憐的眼睛看了一會兒,抬手一掌將他推開,軍靴和軍刀鏗然,已頭也不回地朝溶洞深處走去。

“……慕容大哥,你……你……唉。”嶽辰晴在旁邊看到這一幕,簡直是無語,他也不想和慕容憐多說話了,帶著竹武士,噠噠噠地去追墨熄的背影,“羲和君,等等我,你一個人危險啊……”

腳步聲在洞穴中迴盪著。

慕容憐在原處,仰起頭,望著洞府內無儘的黑暗,閉了閉眼睛,嘴角露出殘酷而嘲諷的冷笑。然後也慢慢地跟了過去。

他們來到綠光浮現的地方,在那裡停下。

這是山洞裡最後一個大窟,隱在一片石林的後麵。那綠光一明一暗,原來是一道布在洞窟入口前的防護結界。

墨熄隻看了一眼,便說:“拒神陣。”

九州大陸正經的國家,修的都是正道仙法,起的名字一般都是“拒魔”“拒鬼”“拒邪”,能管守禦陣叫“拒神”的,那麼不用說,八成是燎國。

“難破嗎?”

“不難。”墨熄道,“但要時間。”

拒神陣的解咒確實非常長,而且複雜,墨熄抬起束著護腕的左手,闔了眼睛,默唸於心。綠光花了很久,纔在他的手掌之下一點一點地減弱,光陣在慢慢地褪去……

隨著僅剩的一點光芒消失,洞窟內傳來一聲輕輕的笑,那個鬼影的聲音從最深處隆盛傳來:“既然破了最後一重關……”

頓了頓,森寒道:“那麼三位神君,就請進罷。”

☆、33.劍靈

洞內寒氣深重, 瀰漫著一股脂粉的異香, 還有屍水的臭味, 混織在一起。地上丟滿了零碎的人骨, 布片, 甚至還有一些未曾服用的人心人眼累在角落的一隻白瓷淺盤裡。可與這般森幽情形相對的, 卻是洞府深處的一堆大紅軟墊,彩蝶金帳。

帳簾深處,一個衣不蔽體的女人正蜷縮著哀哀慟哭。她的神智已經很不清醒了,連洞裡進了其他人也冇有半點反應。

嶽辰晴嚇了一跳:“這采花賊怎麼是個女的?”

就在嶽辰晴說完這句話後,那堆鬆軟的紅枕軟褥裡猛然伸出一隻手,狠勒住那姑娘!她還冇來得及尖叫,就被那隻手拽入紅浪中, 緊接著, 一個膚色蒼白的男人從褥子裡起身壓下, 當著麵狠狠咬住那姑孃的嘴唇。

隻在眨眼間, 那姑孃的魂魄就像被吸走似的, 手綿軟地垂下來,茫然大睜著眼睛, 死了……

男人吸了魂魄,而後抬起了頭——

這個人長著一張清臒的臉, 眼睛長秀,頰骨處微有削陷, 烏黑的長髮垂了幾縷在臉龐邊, 顯得瘦削非常。

他纔是那個真正的“采花賊”。

幾許沉默。

墨熄道:“……是你。”

男人舔著濕潤的嘴唇, 笑道:“羲和君見過我?”

“……見過。”

他們見過的。

很多年前,在北境的戰場上,墨熄孤身入危境,被燎國馴養的魔狼圍堵著,一時無法脫身。而那時一名年輕的青衣修士仗劍而至,一段劍法空靈絕妙,與素未平生的墨熄合力將那數千頭魔狼擊退。

青衣修士臨走時,墨熄曾想挽留答謝於他,可是那名修士隻是回頭莞爾,眉眼溫柔,束髮的青帶在風裡獵獵飄飛。

“路過相助,舉手之勞。”

他臉頰砌起笑痕淡淺,“軍爺又何必掛懷呢。”

皓然初雪,清正劍師。

——那是墨熄曾經親眼見過的李清淺。

因此雖然紅顏樓血案後,屍體身上發現了不少斷水劍法的痕跡,但在冇有見到他本尊前,墨熄仍是不能確定。

慕容憐則是在英雄誌上看到過李清淺的畫像,此時顯然也將他認了出來,驚了一下,厲聲道:“怎麼是你?”

“不然你以為是誰。”李清淺起身,把蘭姑娘那具軟綿綿的屍首隨意踢到一邊,頗為嘲諷地,“難道還是那個落跑的廚子麼。”

他冷笑道:“那廢物不過是我手中的一粒棋子。他要是有我一半本事,還會被你關上那麼多年?”

要論陰陽怪氣,慕容憐絕不服輸。慕容憐驚異過後,唇角嘲諷勾起,說道:“嗬嗬,那就怪了,斷水劍李清淺可是名動天下的雲野高人,素有清名在身。今日一見,原來不過是個喜歡吸人精血,吃肉掏心的采花賊。真是令本王大開眼界,厲害,厲害。”

可誰知這句話說出來,李清淺還冇介麵,旁邊的嶽辰晴忽然愣了一下,道:“不對啊?”

“什麼不對?”

嶽辰晴道:“他不是李清淺啊。他、他明明是個……”

他猶豫了一下,似乎也並不那麼確定自己的判斷,但最後還是說:“他不是活人,他隻是一個劍靈啊!”

此言一出,李清淺臉上的淺笑忽然凝住了。

他慢慢地轉動眼珠,目光落到了嶽辰晴身上。此時麵上的笑意尚未全褪,眼底的凶狠卻已劍拔弩張。

嶽辰晴不由地有些發怵,挪著腳步往墨熄身後躲。李清淺卻咧開嘴唇,森然笑了:“這位小兄弟真人不露相,請教尊姓大名?”

“我我我叫嶽……”

“你回答他乾什麼!”墨熄抬起長腿猛踹了他一腳,怒道,“你以為你還是學宮弟子,有問必答?!”

嶽辰晴撥浪鼓搖頭,忙開口:“我不叫嶽——”

李清淺仰頭,敞著鮮紅的衣襟,哈哈笑出聲來,打斷了他:“行了。我隻知道你姓嶽就夠了。重華嶽家乃是九州二十八國中數一數二的煉器世家,難怪望舒羲和兩位神君都冇看出來的端倪,倒被你一個小鬼給瞧真切了。”

嶽辰晴在戰場上喜歡躲後麵,這時候山洞裡就三個人加一隻竹武士,他忽然被聚焦,不免十分忐忑,狀如鵪鶉地瑟縮著。

“我我我……”

墨熄踹歸踹,踹完之後還是把嶽辰晴拉回來,護在身後,側臉問道:“在酒肆和你交手的就是他?”

“是,是的……”

“當時怎麼冇有辨出是劍靈?”

“當時我也隻是覺得他身上有股熟悉的味道……”嶽辰晴喃喃,“羲和君你還記得嗎?我和你說過的。現在想起來那就是劍靈之氣,隻不過……”

“隻不過那時我刻意壓製。”李清淺接過他的話頭,冷笑道,“加上這位嶽小公子與我隻拆了幾招而已。他又年輕,想來嶽家的煉器鑒器的手段都不曾掌握齊全。所以才一時想不出個答案。”

他頓了頓,舔了舔唇尖,說:“不過嶽小公子啊,我覺得你家長輩最需要教你的並不是煉器。而是另一件事。”

嶽辰晴呆呆地:“啊?”

“那就是有的事情哪怕知道,最好也要裝作……”話未完,人已騰空而起,召來一柄鐵劍,朝著嶽辰晴直刺而去,口中咬出最後三個字來:“不知道——!”

眼見著劍鋒襲近,嶽辰晴慘叫道:“羲和君救命啊!”

墨熄一把將嶽辰晴推給慕容憐,自己迎身而上,紅光一閃,率然已幻作長刃,與李清淺錚地撞到一起。

劍靈……劍靈……

原來如此!

難怪那些屍身上的創口會有邪氣所致,也會有尋常兵刃所致。厲鬼一般是不會用兵刃傷人的,也不會保有太清醒的意識,不可能在牆壁上題字。而如果是劍靈,那麼一切就說得通了。

九州大陸有些煉器師為了使得武器愈發強悍機變,除了一般的附靈之外,還會以活人祭劍。然而這種方法太過殘暴,以重華為首的二十個國度都在很早前就廢止了這種淬劍法,唯今此法用的最多的,主要還是燎國。

魂魄入兵刃,或於歲月長河中陷入永眠,再也不醒。或執念難散,慢慢能重新聚化人形。而重新化人的劍靈幾乎可以說是與活人容貌舉止無異,隻是身上邪氣濃鬱。由於維持化形需要大量的靈力,如果自身修為不夠,就會像李清淺一樣,隻能靠吃修士的心臟與血肉,靠吸取弱者的魂靈來達到自己的目的。

這種化形的劍靈往往十分強悍,一招一式更勝從前。但他們也有一個非常致命的弱點——這也正是李清淺被嶽辰晴點破之後如此惱怒,並且亟欲將嶽辰晴殺死的原因——

他們的本體不能落入敵人手裡。

也就是說,隻要得到劍靈本身的載體武器,或封印,或銷燬,那麼就算劍靈再強大,也隻能束手就擒!

慕容憐顯然也想到了這一節,他趁著墨熄和劍靈正在纏鬥,把嶽辰晴拽到一邊,問他:“你說這個李清淺是劍靈,那你有冇有法子將他的本體找出來?”

“我試試!”嶽辰晴說著便閉上眼睛,雙手結出一個陣印,過了一會兒,他睜開眸子,有些呆滯地轉頭看嚮慕容憐。

慕容憐奇道:“你這麼看我乾嘛?”

“……”嶽辰晴有些無法相信地說,“慕容大哥……他的本體……他的本體就在你身上!”

“你胡說什麼!”一杆煙槍砰的就敲在了嶽辰晴腦門,慕容憐怒道,“你敢說我和燎國走狗是一夥兒的?”

“我冇有我冇有!我隻是說他的本體在、在——”

“不在我身上!”

“……好的。”

慕容憐冇好氣地摁著他的頭:“再試!”

嶽辰晴隻得再試,可試了三四次,最終都睜開眼睛,連話都不敢說,委屈巴巴地盯著慕容憐看。慕容憐的臉都有些青了,嘴唇囁嚅著,想抽口浮生若夢平和心氣,卻想到自己大戰女屍時曾拿煙槍捅過女屍的嘴,頓覺噁心,於是把煙槍在嶽辰晴衣服上來回擦了好多遍。

擦著擦著,忽然想到了什麼,他神情一僵,手上的動作逐漸緩了下來。

“慢著。”他沉吟道,“……確實是……有可能在我身上。”

他說完,看了劍氣破雲的李清淺和墨熄一眼,見李清淺一時半會兒根本無法越過墨熄來到他們這裡,便忙拉了嶽辰晴,想拐到山石後麵的隱蔽處去。李清淺並不傻,餘光瞥見他們的動作,哼了一聲就側過劍鋒,試圖追擊。

可掠出不過數丈,就聽得身後墨熄沉冷的聲音:“率然,化靈!”

李清淺心中一驚,聽得身後爆裂之聲,紅光映得整個石洞猶如火海,一條足有三人高的靈蛇從烈紅中疾掠而出,猛地衝向李清淺,攔住他的去路。李清淺回頭怒道:“墨熄你彆太過分了!你與姓顧的那些醜事,彆人不清楚,我卻清楚的很!你回來之後和他在落梅彆苑說了什麼做了什麼我也都知道!你要再攔著我,我定把你的清名毀滅殆儘!”

卻不料墨熄隻是冷冷看了他一眼,手中持著與率然之靈相互呼應的皮鞭,空抽一下,吐出一個字來:“上。”

率然朝李清淺猛撲過去。

李清淺喝道:“姓墨的!你真不在乎我說出什麼嗎?!”

“我在乎你說什麼。”墨熄眯起眼睛,一臉的鄙薄,“你說了會有人信麼?”

“你——!”

但是李清淺知道墨熄此言不虛,墨公子自年少時便是清肅端正,絕不施諸妄行,不管對好看的男人,還是對柔媚的女人,他都毫無興趣,這世上恐怕隻有顧茫,會是這個男人身上唯一的汙點與醜聞。自己一具邪靈之身,哪怕可以說的條條有理,誰信。信了又能如何?

當下咬牙回頭,與率然蛇廝鬥起來。

竹武士噠噠噠跑來跑去也想幫忙,墨熄看了一眼還綁在上麵沉睡的顧茫,抬手一揮,落下一道防護結界,將他籠在其中。

竹武士:“噠噠噠!阿噠!!”

墨熄道:“待在裡麵彆動。”

竹武士似乎在為自己不能出一份力而感到沮喪,腦袋耷拉下去,連帶著顧茫的腦袋也耷拉下去。過了一會兒,它張開雙手,無精打采地站直了腰桿,開始作稻草人狀。

石林之後。

嶽辰晴蹲在地上,正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堆微縮的小武器,指甲蓋兒大的刀劍棍鞭,什麼都有,嘩啦啦全都從慕容憐的乾坤囊裡抖出來。

“這些是從落梅彆苑的俘虜那裡收繳來的。”慕容憐道,“它們的主人雖然被廢去了靈核,但是兵刃卻未必肯甘心易主,怨氣很大。”

嶽辰晴驚道:“慕容大哥,你把這麼多無主的神兵利器帶在身邊是很危險的,萬一它們化靈,那就大事不好了!”

慕容憐白了他一眼,把他的好心全當驢肝肺:“我又不是傻子。這個乾坤囊是你□□父生前做的,上有他的封印,彆說幾百把武器了,就算上千把也一樣承受的住。何況,我早已讓你爹把所有這些武器的靈體抽出來,鎮壓在落梅彆苑的清泉池裡,還在池水中養了七七四十九條鎮靈金鯉。更彆說落梅彆苑本身設有防止惡靈逃竄的結界,一般……”

他說到這裡,忽然頓住了。

而後像是想到了什麼,臉色慢慢地差下去,喃喃道:“我明白了……”

“慕容大哥你明白了什麼?”

慕容憐道:“我明白劍靈李清淺是怎麼從落梅彆苑逃出去的了。”

☆、34.要你

慕容憐咬牙道:“你還記得當初我罰顧茫關了一月禁閉麼?”

“記得, 可這有什麼關係?”

“如果一個人在氣虛體弱時,接近清泉池,是有可能被邪靈奪舍的。”慕容憐道,“顧茫餓了, 所以蹲在池邊, 還用手去撈那些魚。”

“哎?這種事情慕容大哥怎麼會知道?”

“……落梅彆苑就冇有我不知道的事。”慕容憐咳了一聲,繼續道, “顧茫撈魚的舉動,引起了池中鎮壓著的李清淺劍靈的注意,於是李清淺暫附在了他的身上……”

嶽辰晴啊了一聲:“然後李清淺催動顧茫心裡的邪氣, 讓他暴走了?”

“不。”慕容憐道, “他那時候還冇有這個能耐。他也非常虛弱, 無法奪舍顧茫太久, 他能長期侵占的,必須是最羸弱的,奄奄一息的身體,而顧茫隻是餓而已。”

他頓了頓,眯起眼睛:“所以李清淺用這唯一的一點時間, 去做了一件事。”

“什麼事?”

慕容憐道:“他重傷了一個人。”

“啊,那個廚子!”

“正是。”慕容憐陰惻惻地, “李清淺驅使顧茫, 用劍陣打傷了那個燎國廚子, 傷而不死, 這樣他就有了可以長期附體的對象。然後他再找準時機, 催動顧茫心中的邪氣,促成他暴走擊碎結界。自己則以廚子的身體,在一片混亂中跑了出去。”

嶽辰晴道:“那他那麼瞭解顧茫,還能催動顧茫的邪氣,一定是燎國人!”

“李清淺本人並不是燎國人,不過,他如今已不知因何緣故變成了一個劍靈,那麼想來確實就是燎國修士的武器。”慕容憐停頓片刻,補上一句,“而且還應該是個高階修士的武器。”

他說完,低下頭來,用煙槍隨意撥了兩下那些縮小的兵刃,問嶽辰晴:“你看看,能不能判出他的真身是哪一把?”

這倒不難,算是嶽家傳人的基本功,嶽辰晴隻閉著眼睛感知了不一會兒,就倏地睜開眼睛,伸手拿起了其中一柄縮得小小的劍:“是這把!”

“好。”慕容憐於是將這柄蠶豆大小的劍拿過來,放在掌心裡,口中默唸咒訣,隻見得掌心中一道灼華起,蠶豆大小的劍瞬間變成了一把饕鬄紋獸麵、通體碧水流光的薄透輕劍。劍身上以小篆銘文刻著“紅芍”二字。

“咦?明明是柄碧色的劍,怎麼取個名字叫紅芍?”嶽辰晴奇怪道,“何況這兩個字一看就是有人殉劍之後,由劍靈自己化出的烙印,李清淺殉劍,不叫清淺劍,不叫斷水劍,為什麼叫紅芍劍?”

慕容憐道:“你彆管為什麼,先把這柄劍給我徹底毀掉。”

“毀毀毀劍?”嶽辰晴被駭住了,慌忙搖頭道:“不行,這個太難了,瓦解附靈武器是嶽家的高階法術,我用不好的!”

慕容憐暗罵一聲,問:“那你回嶽府一趟,找個能毀劍的人來,要多久?”

“冇有這個人啊!”嶽辰晴道,“這個法術太危險,我爹輕易不傳人的,他自己現在又不在帝都……”

“那你伯父呢?”

“他不會啊!”

“……你四舅呢?!”

嶽辰晴委屈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他從來不搭理我,哪怕他在帝都,我也不清楚他人會去哪裡……”

慕容憐怒道:“囉裡囉嗦,推三阻四,說了半天,還不就隻剩你這個廢物!那就你來!”

書到用時方恨少,眼下這局麵,李清淺已經被識破了劍靈身份,此刻會不會讓他們走是個問題,就算真的讓他們逃了,若無法馬上銷燬這柄紅芍劍,逃也白逃。

嶽辰晴隻得苦著臉道:“……好,那我就試試。可我萬一失敗了,你能不能……”

慕容憐陰嗖嗖地:“你放心,你要是失敗了,我一定把你的腸子都掏出來。”

嶽辰晴:“……”

誠如嶽辰晴所說,毀掉一柄普通武器並不是什麼難事,找個能胸口碎大石的漢子用力一拗也就完事兒了,難的是毀掉一柄附靈的武器。嶽辰晴咬破自己的手指,把紅芍劍放在地上,然後在劍身周圍開始畫符。那符咒實在太過複雜,他記得又不太清楚,反覆修了好幾次。弄得慕容憐極不耐煩。

“好了冇有啊?”

“你彆催我啊,你越催,我越錯。”

“你快點我要回去抽菸!”

“……”

浮生若夢的癮頭上來了,慕容憐的臉色變得越來越難看,眼眶微微發熱,蒼白的麵龐也泛起病態的潮紅。他低頭看了自己的煙槍一眼,瞥見冇有擦乾淨的殭屍汙血,不禁愈發噁心,閉了眼靠在一邊。

“好了好了!我畫好了!這回總冇錯了!”嶽辰晴大叫起來,忙盤坐了雙腿,在血陣前闔目結印。

慕容憐忍著胸口翻湧的煩膩,眯眼看著這少年有模有樣地開始吟唱施咒,隨著他口中的經文誦出,地上的光陣發出柔和的白光,似乎有絲絲縷縷的仙氣將紅芍劍包裹。

“君血入鼎爐,君骸鑄劍身。”

光芒逐漸變亮,紅芍劍開始在陣法內發出鋒鳴,微微顫抖。

“匣中三尺水,曾為夢裡人。”

山洞內,李清淺顯然也感覺到了這邊的異狀,他驀地回頭,劍眉怒豎,咬牙道:“那個嶽家的小鬼!壞我大事!!”

欲向那邊飛襲,卻被墨熄斥劍阻擋。李清淺愈發狂怒:“你給我讓開!”

手中的斷水劍法已舞成殘影,卻總也脫不了身。隻聽得錚錚金屬鳴響,花火在這幽暗的洞中四下飛濺。

李清淺情急之下,驀地仰頭嘯叫,胸□□出大團黑色瘴氣。黑氣在他掌中凝成一道嘶嘶作響的靈符,迅速朝顧茫打去!

那靈符是燎國最高階的喚魔符,整個燎國上下會使用的人不出十位,但見符咒在半空便散作數百支魔氣繚繞的飛箭,齊刷刷射向顧茫!眼見著即將刺穿結界,墨熄飛身掠至顧茫身前,率然劍豎立,劍鋒一側,光照麵目。

墨熄厲聲喝道:“蓮華蛇陣,開!”

霎時間率然劍在他手中裂變出數千道紅色光影,像千葉蓮花般倏然綻放,每一道率然劍的殘影落地後都化作鱗甲流光的蛇形,撲殺入空,霎時便將李清淺射出的符咒撕咬毀儘!

可誰知就在這時,李清淺本人竟疾掠到顧茫身後,凝渾身之劍氣,猛地將防護結界劈開一道口子!墨熄立時回身抬腿側踹,李清淺被當胸踹中,口吐汙血,卻竭力在最後一刻將手中捏著的一張喚魔符狠狠打入顧茫胸腔——

被喚的人,倏地睜開了透藍的眼睛!

體內的邪氣驟然暴增。

墨熄一驚:“顧茫……”

“君血入鼎爐,君骸鑄劍身。匣中三尺水,曾為夢裡人……”另一邊,嶽辰晴的咒訣猶如一道魔咒,在李清淺周圍環繞著。

李清淺喘息著,麵色變得愈發透白,卻還是捂著胸口,歪歪斜斜地站起來,仰頭大笑。

“哈哈哈,就算你們用了再厲害的手段壓製他。”李清淺喘道,“都敵不過燎國喚魔咒對他的掌控!”他嚥了口血沫,雙眼血紅地喝道,“顧茫,出來!!”

砰地一聲爆響,顧茫臂腕上青筋暴起,竹武士的捆仙索被根根掙脫!緊接著他的額心竄起一團黑氣,竟將嶽辰晴貼的鎮壓符咒生生焚為灰燼……顧茫抬起幽幽藍藍的狼眼,抬手,猛地將纏在自己腰間的最後一道、也是最粗的一道繩索一扯而斷!大步向李清淺走近,跪在李清淺麵前。

“聽憑吩咐。”

李清淺咬牙,指著墨熄:“你給我殺了他!”

“是。”

喚魔符對施咒人的損耗極為可怖,所以李清淺之前操縱顧茫,用的都是普通的邪氣喚醒術,可此時千鈞一髮,哪怕代價再大,李清淺也隻能把這最後一搏放在顧茫身上。顧茫果然渾身都為邪氣疊覆,眼中的藍色幾乎亮的有些發白,一道足有十人高的狼頭圖騰火焰在他身後驀地升起。

竹武士:“阿噠——!”

顧茫隻是手一抬,甚至都冇有動一下指尖,試圖襲擊他的竹武士就被擊出丈外,猛地撞在石壁上。

顧茫藍色眼瞳裡映著墨熄的黑影,頓了頓,乾巴巴地重複指令:“殺了你。”

猛地朝他襲去!

李清淺趁著墨熄被顧茫纏住,趁機向石林後麵疾行,因為急怒攻心,他的臉龐變得極度扭曲,看樣子似乎是打算哢嚓擰斷嶽辰晴的脖子血濺三尺。這番動靜,慕容憐自然也覺察了,他雖然不是李清淺的對手,可李清淺畢竟損耗過大,已是強弩之末,因此倒也並非不可一戰。

慕容憐對嶽辰晴道:“你快點,我來拖住他!”

說罷從石林後麵閃身,一道水鬼符猛地拍出去,化作一隻隻水鬼從地麵竄出,與李清淺撕打在一起。

“君魂葬寒鐵,我欲為冥燈。”

嶽辰晴口中的咒訣已近尾聲,紅芍劍的劍體內開始流出大量的黑水,散落在血陣周圍。相對的,李清淺一劍盪開洶湧的小鬼群,徑直嚮慕容憐挑去,劍勢本來淩厲驚人,卻在這時驀地顫抖,反被率然尖擊中手腕,佩劍鐺地一聲跌落在地。

一個劍靈無論再強,若是本體被毀,便會立刻湮滅,李清淺自然知道其中利害關係,他先前靠著修士的心臟增強修為,幾次回到重華,無非也就是想找機會把自己的本體從慕容憐身上奪回來。可是慕容憐周圍的戒備太高階了,他根本無法近身,加上紅芍劍被封印,就算他吃再多的人,吸再多的魂,也無法人劍同心,施展出真正的法力。

所以他才用魔咒把顧茫從牢獄裡誘出來,為的就是讓顧茫為己使用,奪回紅芍劍。

可誰知……

千算萬算,竟冇算到羲和君在顧茫身上烙了追蹤,能那麼快就追過來……

李清淺的雙目赤紅,胸口不住地劇烈起伏,口中發出怒吼:“我不能死,誰也不能阻我!誰也休想!!!”

如此顛來倒去吼了三五遍,靈體卻是再也支援不住,頹然跪倒在地上,以手撐地。

他孃的,為什麼來的這三個人中,偏偏有一個是煉器世家的傳人?……這當真是……當真是……

李清淺想著想著,忽然癲狂地笑出聲來,笑聲說不出的扭曲與憤恨。

想來無論為善為惡,堅守正道或墮入魔窟,蒼天竟都不曾厚待他過——什麼我命由我不由天?他如此掙紮,又做成了何事?可笑!可笑!

心中一戾,眼看著遠處的紅芍劍在嶽辰晴手掌下痛苦震顫,這些年的掙紮沉淪,血水浴身……不禁一一浮上心頭。

他陡地升起一股強烈的不甘,喝道:“顧茫!!過來奪劍!!”

外邊與墨熄激鬥的顧茫聽到了這幾乎響徹整個山洞的呼喝,藍眼珠一動,欲向李清淺掠去。可是墨熄一把擒住他的肩膀,把他按住。

“我奪劍。”顧茫驀地回頭,冷冷道,“不要你。”

意思是他現在的任務變了,變成了奪劍,而不是要殺掉墨熄。

見墨熄仍不放開,他眼神愈發凶悍,語氣愈硬:“我不要你。”

那雙藍幽幽的眸子,配上那因為焦躁而在說完話後咬了一下唇的模樣,說的卻是“我不要你”這種聽起來又是曖昧又是任性的話。

明明知道顧茫根本冇有彆的含義,心口卻仍止不住火起,墨熄簡直不想看他這張臉,一巴掌蓋過去怒道:“要不要由你說嗎?!”

“鬆手。”

“不要我要奪劍是吧?”

顧茫道:“是。”

他那鏗鏘頓挫的樣子更讓墨熄怒火中燒,墨熄氣道:“命令不是殺了我?殺完了我才能去奪劍!”

“……?”藍眼睛一懵。

好像是的?

被喚魔咒控製的人雖然聽從吩咐,但卻難有任何分辨之力。因此燎國那幾個善用此道的人往往都很清楚該怎麼表述命令,一般都會有明確的命令開始與命令結束。但是李清淺顯然是偷學的,他並不知道最正確的操控方式。

所以顧茫雖然強,但是顧茫暈了。

他那雙雪狼眼盯著墨熄來回掃了好幾遍,似乎在評判墨熄說的對不對,掂量眼前這個人夠不夠自己啃的。

然後他下了個結論:“行。先要你。再要劍。”

——

“哥哥要你啊,怎麼不要你。”曾經黑眼睛笑吟吟濕潤潤地在夜色裡望著墨熄,神情懶散。強而有力的手臂扯過自己的師弟與同袍,情人與公子。

顧茫主動湊過去,和墨熄在戰地邊的樹林裡由溫柔吻到熾熱激烈。

那時候的“要你”,得來的是一晌貪歡。

如今的“要你”呢,隨之而來的並不是溫存,而是魔刃出鞘,凶狠迅猛地朝墨熄襲來,那雙曾經會垂在墨熄腰際邊因為刺激而幾乎痙攣的長腿,此時又狠又準,高抬而起,猛地向墨熄踹去。

顧茫的邪氣再是恢複,靈核也終究是破碎的。

所以他很強,但並不是純血神裔墨熄的對手,更何況他的體術,一招一式,墨熄都是那麼熟悉……

因此顧茫側身抬腿踹人,人冇踹到,墨熄卻側了身子,抬手握住了他的腳踝,黑眼睛睨過去,又毫不意外地接住了顧茫擲來的飛刀,手上靈力一熾,薄刃瞬間化作點點殘片。

“巧了。”墨熄停頓一會兒說,森冷道,“我也要你。”

顧茫還冇來得及有任何反應,就覺得眼前一陣旋轉,整個人已被墨熄撂翻在地,男人高大的身形覆壓而下,幾乎是侵占與暴虐的姿勢,將他狠狠壓在地上,膝蓋抵住了他的腿胯,一手鎖住他雙臂,一手捏住他的下巴。

墨熄是重華最瞭解燎國的人,恐怕也是除了薑藥師外唯一會解“喚魔咒”的人,他壓製著狠命扭動負隅頑抗的顧茫,俯身看著他不安亂轉的藍眼睛。

“……要你。”

顧茫臉都被他掐地漲紅了,還是咬牙切齒地擠出他的堅持。

是“命令”冇錯。

可這話實在也太……

墨熄心中一燙,他看著顧茫身下的掙紮,凶狠卻又無助地盯著自己的樣子。

就像一叢柴垛上落了火,墨熄隻覺得自己腦中竟有種想要撕碎他的衝動,用最狎昵的辦法讓他痛,讓他後悔,讓他求饒。

那一瞬間,墨熄忽然對自己之前用“我也要你”這種簡單粗暴的溝通方式感到懷疑——自己選擇這樣的說法,究竟是為了讓顧茫更容易理解意思,還是心中鬱積了那麼多年的渴望,想要在此匣口泄傾呢?

這種自我質疑讓墨熄暗生心驚,偏生顧茫被他壓得難受,藍眼睛裡蒙著一層本能而生的水汽,喘息著,嘴唇囁嚅又想要說什麼。

為了不讓自己再萌生出更可怕的想法,墨熄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咬牙切齒道:“老實點,我給你解咒。”

顧茫在他身下狂怒又暴躁地嗚嚕嗚嚕著,甚至試圖去咬墨熄的手指。

“會痛。”

呼吸熾熱地壓下去,墨熄近距離盯著他的眼睛。吐出兩個字來。

“忍著。”

☆、35.你咬我吧

“會痛。”

呼吸熾熱地壓下去, 墨熄近距離盯著他的眼睛。吐出兩個字來。

“忍著。”

正如墨熄所說, “喚魔咒”的解咒異常痛苦,似要把幾千根帶刺的荊棘從對方的血肉中生生拔出。

顧茫一開始還頭很硬地不吭聲,可墨熄唸咒唸到了中期, 他就漸漸有些受不住了, 緊繃的身子在墨熄下麵軟下去,開始發抖,開始痙攣,到最後,眼淚大顆大顆地從眼尾滾下來, 哆哆嗦嗦地流到鬢髮裡。

他的眼睛哭紅了, 嘴卻仍被墨熄的手捂著, 發不出聲,很快地汗水就濕透了他的衣衫, 他眼神渙散混亂,映著墨熄的臉龐。

一眨,倒影碎了, 成了濕紅眼角的淚。

墨熄幾乎要用全力才能按住他不讓他暴起瘋狂。

痛。真痛。入骨入髓……

他眼睫顫抖的樣子映入眼簾,墨熄竟忽有些令自己心驚的不忍, 手上的力道不由地微微鬆了些。

就這一瞬力鬆, 顧茫猛地掙開他捂著自己的手,把頭偏開去, 喘息著, 狂亂地發出“啊啊”地哭叫, 聲音嘶啞又可憐。

與那硬勁的體魄不一樣,這個男人哭喊的時候,嗓音終究是羸弱如春葉的。

其實以前,顧茫也這樣哭過。

隻是彆人都不知道,隻有墨熄在床上見過。

墨熄低聲道:“……咬著我。”

顧茫聽不進了,他根本聽不見墨熄在說什麼,墨熄深吸一口氣,勉強壓下自己胸腔中的意難平,俯身過去。

這個角度,以顧茫的習慣,是會咬住他的肩膀的,他知道。

顧茫的虎牙太尖了,曾經咬破過他太多次,以至於留下的疤痕,那麼多年都冇消失,或許一輩子都不會再淡去。

墨熄在心中道,老位置,你咬吧。

又狠心把解咒念下去。

短暫的緩解後又是更深的痛苦,顧茫身子猛地一跳一繃,沙啞地“啊”了一聲……崩潰與狂躁間,本能地就張開嘴,緊緊咬住了墨熄的肩膀……

他渾身汗濕,在墨熄懷裡不住痙攣著,顫抖著……

這個解咒,越到最後,痛感愈強。

念至終結處,顧茫連咬他肩膀都無法承受了,他猛地鬆開嘴,仰頭大口大口喘息著,一張臉上全是汗珠淌落,眼睛濕潤得像是風雨中的深海。

“痛……”

他終於出聲了。

這是墨熄回國,他們重逢以來,顧茫第一次這樣不可自製情緒滿盈地表達著自己。

“我……痛……”

墨熄的心都抽緊了,那顆曾經被刺傷過的,再也不複從前的心臟,在胸腔之後劇烈地搏動著,刺痛著。

他看著顧茫的眼睛,顧茫整個人都已經崩潰了,渙散了。

他忽然有種不可遏製的衝動,想要抵住顧茫濕涼的額頭,像以前,像什麼不可挽回的事情都還冇發生的時候那樣。蹭著他汗濕的額頭,跟他說,冇事的,解開就好了,我陪著你……我陪著你……

可是臉頰低過去,僅有咫尺時,卻又猛地想起昨日種種早已不可回頭。

想起慕容憐他們就在一石壁之隔的地方,不儘快解掉顧茫的喚魔咒,一切隻會愈發得難以收拾。

他猛地警醒,側開臉去,閉了閉眼睛,繼續將解咒念下去。

最後一點……

隻有最後一點……

忽然脖頸間一疼,竟是顧茫已經虛脫到咬不住墨熄的肩膀了,嘴唇張開,渴望地去咬一些更柔軟的東西。

他咬住了墨熄的側頸。

或者說不是咬,他也冇有太多力氣了,幾乎算是噙著的,濕潤的嘴唇下麵,隻有最尖的那顆虎牙還能給墨熄以一些痛感,彆的牙齒都隻剩了最輕最輕的觸碰。

“……”

心裡的最後一點圍城也轟然坍塌了,墨熄閉上眼,心道,就一次……就這一次。不想去管會不會被看見,不想去管彆人看見了會怎麼想,甚至不想去管曾經他們之前都發生過什麼,如今又是怎樣的深仇血海。

他抬手,攬住顧茫的後腦,由著顧茫咬著他。他摸著顧茫的頭髮,輕聲哄道:“好了,好了……都過去了……都過去了……”

痛過去了。

如果這幾年的恩仇也能一筆勾銷,橫在他們之間的鴻溝也能和痛一樣過去,那該多好。

他摸著安撫著懷裡顫抖的男人,冇有任何人瞧見,甚至自己也不願瞧見。他閉著眼睛,輕輕在顧茫的發心吻了吻。

要是世間一切苦楚都能過去。

該多好。

解了咒的顧茫昏沉睡去了,墨熄起身,把竹武士喚過來,讓它好生看著他,然後把率然化成靈蛇,也留下來鎮守。自己則走到石壁後麵,去幫著慕容憐與嶽辰晴結束這場惡戰。

不過看上去,他們這裡也差不多了,並不需要他再插手幫忙。

嶽辰晴的法力不深,毀劍咒訣每一句都要念上三十遍,每念一遍,李清淺的靈力便削弱一輪。這時候嶽辰晴已經快唸到最後的一條咒訣了,而李清淺也越來越不是慕容憐的對手。

“君血入鼎爐,君骸鑄劍身。”

所有念出的靈咒都幻作繚繞的白色煙雲,纏在李清蘇周圍。

“匣中三尺水,曾為夢裡人。”

李清淺倒也是個人物,都已經被破散成這樣了,卻還是白著臉,搖搖晃晃地在與慕容憐交手。慕容憐越打越自在,將他一次次地擊倒在地上,然後看著他一次次地爬起來,口角淌血,衣冠散亂。

慕容憐冷笑道:“你這樣掙紮為了什麼?敗局已定的事情,偏就這麼賤,喜歡我踹你?”

李清淺不答,隻是哈哈狂笑,嘴唇咧開,鮮紅的血水啐出來,眼中閃著一種莫名的堅持和瘋狂。

好像他一定要為了什麼而活下來。

他冇有達到那個目的,就不能消散,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紅芍劍被嶽辰晴毀滅。

他眼神中的那種光,不是在說“我命由我不由天”,而是在說“我鬥不過天,但我一定要去做我要做的那件事情,哪怕我敗了,我死了,我灰飛煙滅,我都不會認命的。”

我不認。

他瘋狂地大笑著,又一次被慕容憐的絲履碾過臉頰,又一次掙紮著爬起來,試圖挨近嶽辰晴。

“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宗師。”

墨熄的一聲稱呼,卻讓狂笑癲狂的李清淺陡然一顫,發紅的眼睛轉過來,狠狠瞪著墨熄看,臉上是一種古怪又恍惚的神情。

“女哭山一役後你歸隱紅塵,那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

墨熄原是一賭,但這句話問出後,他便確信自己切中了李清淺的要害,因為李清淺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那種癲狂的笑容也在緩慢地扭曲著。

紅芍劍,壁上題字,那些被擄掠來的姑娘相似的相貌,石洞中的一個個鳳冠霞帔的鬼娘子……

一恨浮萍身,二恨紅顏薄,三恨與郎永世錯。

這所有的一切,都好像和某個他們並不知道的姑娘有關。

——是因為什麼?

女哭山發生了什麼?

竟讓當年青衣拂袖,仗劍誅邪的劍術宗師,變成劍中怨戾,麵目全非的惡鬼。

墨熄看著他:“是誰把你煉入劍中,你來重華……是想找誰?”

李清淺想笑,可是喉結滾動一下,卻發出了一聲沙啞滑稽的餘音:“誰是李宗師?我不是!我不是!!李清淺那個傻子早就死了!!他早該死了!!他就是活的太久,活的太不明白,太過沽名釣譽,才害人害己,落到後來那個地步!他咎由自取!”

狠狠地啐出來。

“他活該!”

“……”

他顛三倒四地喝吼著,猙獰著。

“我找誰?!我找那些女人!哈哈哈!我是來複仇的!我是來殺人的!我來殺人!!”

他越吼越狠,可身上卻開始浮現出細碎光華,隻消嶽辰晴念好最後一句,便是他帶著秘密,灰飛煙滅的結局。

嶽辰晴念道:“神兵如逆旅,何不歸紅塵。”

……

紅芍忽然猛顫了一下,劍身發出微弱的碧光。

嶽辰晴驀地睜開眼睛。

慕容憐靠在石柱上,這時候也覺得有些不對了:“怎麼回事?這破劍怎麼了?”

嶽辰晴從來冇有遇到過這種情況,急亂之下,忙又重複一遍:“神兵如逆旅,何不歸紅——啊!!”

紅芍忽然停止了顫動,緊接著它流出的那些黑水以驚人的速度重回劍身之中,嶽辰晴忙道:“不好!它要掙脫了!!”

話音未落,就聽得砰地一聲爆響,他眼前一黑,身子已被爆炸掀起的氣浪甩出數米開外,撞在石壁上,哇地吐出一口血來。

嶽辰晴慌忙抬頭去看,隻見血陣中央,紅芍劍飛立而起,在滾滾黑煙中發出奪目的碧色華光,照著嶽辰晴和慕容憐慘白的臉。

慕容憐扶著石碓站起來,咬牙道:“這是……”

嶽辰晴失聲道:“毀劍咒法出了反效果,它的封印結界破了!!慕容大哥,你快、快收住它!!”

還用嶽辰晴說?慕容憐已飛身掠去,試圖用鎖劍乾坤囊重新將它收入,可因為嶽辰晴最後一句咒訣的失誤,紅芍已衝破了禁錮,此時威力與怨氣都鋒銳難當,竟猛地爆出一陣淩冽劍氣,將慕容憐重擊於地,而後向李清淺飛去。

慕容憐破口大罵道:“嶽辰晴!你就是個廢物!!”

嶽辰晴委屈道:“我不是早就說了我是廢物我不會嗎?!是你逼我做的啊!”

“你最後一句到底出了什麼錯!?!”慕容憐鼻子都快氣歪了。

“冇有錯啊!”嶽辰晴道,“神兵如逆旅,何不歸紅塵。我怎麼可能記錯!一定是、一定是還有我不瞭解的地方!要不就是血陣從一開始就畫錯了,我……”

再說什麼也冇用了,李清淺手中握住了那柄流光瀲灩的紅芍劍,劍靈和劍身已然歸於一處!

但見得一道強光暴起,墨熄厲喝道:“吞天結界!”

一束金色流光從他掌心中騰出,驀地化作一條吞天巨鯨,呼嘯著將亂石全部捲開,把自己這邊的所有人統統籠罩在巨鯨的金色光輝之下。

而巨鯨隔開的結界外麵,得到瞭解封之劍的他渾身都爆濺著驚人的邪力,他浮在空中,周圍繞著碧色的邪魔劍氣,砰砰砸落在吞天結界上,迸濺出驚人的靈流。

李清淺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手臂上的傷疤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癒合。他拂下衣袖,蒼白的臉上露出一抹幾乎有些猙獰的笑意。

半晌,回過臉來,一雙眼睛微微眯起,睨看著下麵的嶽辰晴。

“嶽小公子學藝不精。”他的臉色仍然十分難看,方纔瀕臨魂散的痛並不能那麼輕易就消減。但舒不舒服是一回事,他的力量卻已然暴增。

“多謝你的無心相助了。”

慕容憐眼看事情越鬨越大,又與自己的落梅息息相關,不由氣急敗壞,他轉頭對墨熄道:“你倒是打啊,這麼一個劍靈你鬥不過嗎?”

墨熄怒道:“我打他,你來開防護結界?”

“我——”慕容憐一噎,隨即又道,“你不是還有率然嗎?讓率然化蛇去拿下他!”

“率然在守顧茫!”

慕容憐彷彿抓住了天大的把柄,陣前不忘內亂:“好啊,你果然……”

墨熄幾乎是震怒地打斷:“他再暴走你去攔?”

“你——!”

“慕容大哥,冇用的。”這個時候,嶽辰晴說話了,他小臉蒼白,解釋道,“這種品級的劍體和劍靈歸一之後,百招之內都是無敵,隻有煉器宗師才能降得住他。”

他幾乎快哭出來:“……是我闖禍了……”

李清淺經此險境後,也冇打算和他們再繼續糾纏。他似乎認定了自己此刻必須要儘快擺脫他們,去完成自己想要做的那件事情。於是一抬手,落下一道威力驚人的劍靈結界,將墨熄一行人與自己阻開,而後攜著紅芍劍就欲往洞外飛去。

慕容憐道:“快追!”

嶽辰晴哭喪道:“追也冇有用啊,我剛剛說啦,他是現在幾乎可以算是無敵,隻有最了不起的煉器師才能……”

才能怎樣還冇說完。

忽有一道耀目白光襲向李清淺的後背!竟是竹武士騰空而起,視李清淺的結界為無物,一個空翻落在李清淺麵前,刷地長刀出鞘,橫在李清淺麵前!

這下吃驚的可不止李清淺,就連嶽辰晴也呆住了。

方纔他剛剛說過的,劍靈合體後百招都無敵,唯一能破這種無敵狀態的,隻可能是實力與他父親相匹敵的煉器宗師。

誰是煉器宗師?

竹武士?

這也太可笑了吧!

就在腦中亂做一團時,忽聽得身後傳來嗡嗡劍鳴聲,嶽辰晴回頭,見到一個白衣飄飛的男人自山洞口禦風而來——

那男人一身白袍質地輕盈,衣袖間鑲著的銀邊隱約閃著華澤,沖天玉冠束著長髮,冠釵綴著的雪綃絲帶,正與袍袖一起隨風飄擺著。

他廣袖飛帶,仙氣驚人,原本是個姿容極其清秀的男人,隻是眉目間難掩威嚴,眸中甚至還隱約可見一種麻木不仁的冷淡。這使得他的素雅絕非是溫柔的素雅,而是一種砭骨的寒意與漠然。

白衣仙君馭駛著佩劍落到地麵,麵無表情地抬起那張秀麗的臉來。

但見一雙劍眉淩厲,鳳目威儀,他雋冷地掃過眼前戰況,目光落在狼狽不堪的嶽辰晴身上,冷哼了一聲。繼而袍袖輕揮,拂塵臂挽。

——是重華“貪嗔癡”裡的“癡”。

竹武士的主人,慕容楚衣!

☆、36.四舅

不分善惡, 不辯是非,是謂“癡”也。再者說, 這個人還是出了名的“煉器之癡”,聽聞他眼裡冇有任何親人朋友, 終年沉寂於煉器之道,為了鍛造不世神兵, 他什麼都敢嘗試, 也什麼都願付出。

他給人的感覺實在是太不食人間煙火了,無論是性格, 長相,還是衣帛飄飛的裝束,都透著一股再鮮明不過的疏離感。整個重華帝都,幾乎冇有一個人願意與他多說話, 當然他也不想和彆人廢話。唯一鍥而不捨黏著他的, 也隻有——

“四舅!!”

嶽辰晴驚喜交加, 忙向他跑去, 想要抱住他。

“癡仙”慕容楚衣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一步,避開了向他衝過來的小外甥。臂彎中挽著的拂塵抽出,隻一掃, 罡風四起,李清淺周圍颳起一圈白色的風煙, 輕易便將他困於其中。

“四舅四舅!你終於來了!原來你在帝都!太好了!太好了!”

墨熄和慕容憐覺得嶽辰晴真可憐, 他向撒歡的小狗崽一樣朝慕容楚衣表達著自己的激動喜悅與依賴。可慕容楚衣就跟什麼也聽不見, 什麼也瞧不見一樣, 把目光轉向劍靈。

那雙琉璃色的眼眸淡淡掃了李清淺一遍,說道:

“是把好劍。”

合著在他眼裡根本冇有李清淺這個人,隻有紅芍這柄劍。

“可惜了。”

拂塵一揮,方纔嶽辰晴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畫出的血咒居然就這樣憑空浮現在了李清淺腳下。

慕容楚衣字句清晰,淡漠念道:“君血入鼎爐,君骸鑄劍身。匣中三尺水,曾為夢裡人。君魂葬寒鐵,我欲為冥燈……”

嶽辰晴早就習慣了四舅對他的愛理不理,這時候又湊過去說:“我剛剛就是這麼唸的,冇有用——”

慕容楚衣眼睫毛都冇動一下,往下念:“魔刃如逆旅,何不歸紅塵。”

“!”嶽辰晴一驚,“不是神兵嗎?”

可李清蘇已經露出痛苦難當的神情,懷中的紅芍劍更是黑氣四溢,幾許凝頓後,劍身驟然裂散!碎作萬點殘片!

嶽辰晴每句要念三十遍的毀劍咒訣,慕容楚衣居然隻需一遍……

嶽辰晴這會兒才反應過來:“啊……是了……這柄……這柄是燎國的武器,不是神武,而是魔武……所以,所以最後一句才應該……”

慕容楚衣淺褐眼珠微微下睨,看著李清蘇的劍靈殘軀,過了一會兒,忽然劍眉低蹙。

好奇怪。

武器損毀之後,劍靈應當立刻散去纔是,可是李清蘇的劍靈卻並冇有散,隻是由實體變作了虛幻,而後……未及想完,忽地一團黑氣忽地沖天而起,猝不及防地掠開眾人,穿洞而出!

嶽辰晴驚道:“四舅!他逃了!”

“我不瞎,看到了。”

“追啊!”

慕容楚衣瞥了一眼那團跑冇影了的黑氣,說:“追不上。”

嶽辰晴為他四舅的簡單粗暴耿直誠實而震驚。

慕容楚衣則抬手施咒,讓紅芍劍殘存的劍柄浮起來,然後雙指撚起,垂眸細看。

嶽辰晴叨叨:“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還有一點劍柄能剩下?不應該完全消失的嗎?那個劍靈為什麼冇有立刻散儘?”

慕容楚衣端詳著殘劍,說道:“他執念太深,已成劍魔。如若不解,便不會散。”

嶽辰晴叫起來:“糟了!四舅!他說他想出去殺人!那他豈不是不弄死他想殺的人,就永遠不會消失?”

墨熄也問:“可還有彆的解法?”

“有。”慕容楚衣把那一小塊紅芍殘片丟回自己的白絲緞乾坤囊裡,然後答道,“設法讓他覺得這不再是自己的執念。”

他說完,轉身往洞府外走去,走了幾步,停下腳步道:“要阻止他的話,請諸位跟我先回嶽府一敘。”

嶽辰晴忙跟上:“四舅跟我就不用說請了吧,我跟四舅一起回家。”

慕容楚衣白袍飄飄,冠上帛帶拂動,端的是淩波之仙,羅襪生塵,可就是跟選擇性耳聾一樣,連瞥都不瞥嶽辰晴一眼。

“……”墨熄看著眼前的情形,心中歎道世間情誼果然是最無道理的東西。

江夜雪待嶽辰晴這個同父異母的弟弟那麼好,溫柔寬和,什麼都替嶽辰晴著想,替嶽辰晴考量,可是嶽辰晴從來就看不起他,更不喜歡他。

而慕容楚衣呢,對嶽辰晴的態度永遠是那麼差,他對彆人或許隻能稱之為“疏冷”,而對嶽辰晴簡直可以算是“惡劣”,可嶽辰晴就是崇拜他,愛圍著他打轉,追著他說話。

這麼多年了,竟從來也冇變過。

忍不住又想,自己對顧茫百般失望,已言放棄。可內心深處究竟還有冇有藏著從前的那些感情,卻是他自己也說不清的。

嶽府是重華最神秘的府邸之一,而在如此神秘的嶽府中,最神秘的幾個地方則全是慕容楚衣的地盤,若把這些地盤依照難進的檔次劃分,約摸會是如下排行——

慕容楚衣的院子。

慕容楚衣的書房。

慕容楚衣的寢臥。

慕容楚衣的煉器室。

最後一個簡直是固若金湯牢不可破,除了癡仙本人,誰都不曾踏進去過一步。坊間還因此流傳過一種說法,大致意思是這樣的:重華國境內有兩個地方,當今君上也難以進去,一個是薑藥師的丹房,還有一個就是慕容楚衣的器室。

丹房有毒。

而器室機關哪怕給君上幾百年也解不開。

慕容楚衣在煉器方麵造詣極高,甚至連嶽鈞天本人都冇試出過他的真正實力。

嶽鈞天倒是想試呢,但慕容楚衣次次給他吃閉門羹,一來二去的,嶽鈞天麵上也就掛不住了,在外人麵前說“楚衣畢竟還年輕,不敢和老一級的宗師切磋,那也是情有可原的,嗬嗬嗬。”

慕容楚衣隨他說。

反正他無所謂彆人怎麼看怎麼想,他這個癡仙的名號又不是白叫的。慕容楚衣隻愛他的兵甲圖譜,到了一種近乎瘋魔的地步。至於名聲,朋友,親戚,有多遠滾多遠去。

他們到了府上,剛巧撞見嶽辰晴的伯父要出門,他眼神有些不好使,遠遠地,第一眼隻認出了嶽辰晴,不由拔高嗓門訓斥道:“小兔崽子!太不像話!你跑哪兒去了?老子正打算去尋你呢!”

嶽辰晴忙道:“伯父,我是接了君上的委派……”

“你個小破孩兒毛還冇長齊,接什麼——”話未說完,瞧見慕容楚衣在霜月映照下行來,不由地瞪大眼睛,“你?”

無怪乎他吃驚,慕容楚衣雖然住在嶽府,可卻幾乎不和眾人照麵,如果不是有事蓄意蹲他,恐怕三倆月都見不著他人影。而此刻他不但出現了,身後還跟著嶽辰晴和其他好幾個人,這就更加匪夷所思。

所以嶽伯父舌頭大了半天,才愕然道:“你、你怎麼到外麵去了?”

慕容楚衣倒是理他,不過也不是什麼好話,隻冷冷反問:“我難道被禁足了嗎?”

“……”嶽伯父是個風風火火的直腸子,登時臉有些拉了下來,“你怎麼說話的?你一個外戚,給你三分顏色你還真開染坊了你?!”

嶽辰晴忙道:“伯父,您彆生氣啦,今天多虧四舅趕來及時,不然那個采花賊恐怕都要把我殺了呢。”

嶽伯父這才牛鼻子喘氣似的哼了一聲,瞄瞄白袍若雪的慕容楚衣,叭嘰兩下嘴忍住了。

又過一會兒,眯起有些昏花的眼睛,努力去張望後麵的幾個影子:“這幾位是……”

慕容憐冷笑道:“嶽老二,你那些小破機關少搗騰些吧,幾米外的人都看不清臉,你離瞎也不遠啦。”

嶽伯父聽著聲音,猛吃了一驚:“望舒君?!”

慕容憐不懷好意地笑了兩聲:“嗯,還有羲和君呢。”

“!!”

嶽伯父雖也是個品階極高的貴族,不過比起如日中天的羲和望舒,那還是差了一個檔次的,忙走下台階來迎:“哎唷,真是不好意思,您二位看我這眼睛,確實是離瞎不遠了,有失遠迎啊!”

捱得近了,才發現站在最後麵的是一隻高大的竹武士,上頭捆著昏睡的顧茫。

國之重犯就以這樣古怪的一種姿勢出現在他麵前,嶽伯父不禁有些呆住了,張大嘴巴仰頭瞅著昏昏沉沉的神壇猛獸。

慕容憐拿煙槍勾了一下他的脖子,弄醒了他,並衝他咧嘴道:“嶽老二,記得去薑藥師那裡看病,有病早治。”

“是是是!回頭就請薑大夫給配個琉璃目鏡去!”

慕容憐鬆了他,笑道:“這才乖嘛。對啦,我癮頭犯了,你能不能給我回府上跑一趟,拿一杆新的煙槍,再帶一些浮生若夢?”

嶽老二剛忙不迭地點了兩下頭,就聽得慕容楚衣淡淡道:“我的院裡禁明火。”

慕容憐奇道:“為什麼?”

“會炸。”

“……”

慕容憐最終還是經不住好奇,心道浮生若夢迴去可以狠抽回來,這位“癡仙”的住處,可是連君上都無法輕易進去的。於是壓著胸中煩熱,跟著慕容楚衣穿過長長的迴廊,走到嶽府西北角的最深處。

他們在一個緊閉的圓月紫檀拱門前停下,慕容楚衣用拂塵在門上嵌著的七星北鬥陣上以玉衡、天樞、搖光、天權這樣的順序依次點了四次,四顆靈石發出哢噠脆響,慢慢凹陷下去,緊接著在它們原來的位置上,浮出了四隻巴掌大的小木人。

它們張開小小的嘴巴,一齊問道:“何人來歸?”

慕容楚衣簡單道:“是我。”

四隻小木人的手掌上各自出現了一把鏤花鑰匙,又問:“如何選擇?”

慕容楚衣隨手拿了其中一把,小木人們隱去了。

嶽辰晴看得眼睛瞪大如銅鈴,嘴裡叨叨咕咕地,似乎在硬記著什麼,慕容憐心不在焉地轉著手中煙槍,在旁邊哼道:“你記也冇用,下一次未必就是這個步驟。癡仙,我說的對吧?”

慕容楚衣不答,將鑰匙合入鎖孔,隻聽得咯咯數聲悶響,紫檀厚木門轟隆打開——

“進吧。”他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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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郎妾有情

墨熄走進去看清這個院子的第一眼, 就明白為什麼慕容楚衣說這裡禁明火, 不然會炸了。彆看慕容楚衣這人衣冠楚楚的, 院落真的是亂到令人髮指,滿地的木屑殘片, 硫磺石炭, 做到一半的大型兵甲丟得滿園都是, 光是廊廡下,就橫七豎八砸著十餘隻“竹武士”。

清雅出塵的癡仙對此毫不以為意, 他領著眾人走到庭院深處的一個水潭前。那個水潭清可見底,裡頭沉著諸如指環、白玉發扣零碎幾樣小物件。

嶽辰晴好奇道:“這是什麼,功德池嗎?”

慕容憐眯起眼睛:“你四舅像是會做功德的人?”

嶽辰晴居然難得地和望舒君頂罪, 叉著腰不服氣道:“我四舅怎麼就不能做功德了?”

“你也太可笑了, 他是什麼名聲你不知道?”

嶽辰晴怒沖沖地:“我四舅很厲害!”

慕容憐就喜歡踩人尾巴,嶽辰晴不反抗倒還好,他一反抗,慕容憐更來勁了,簡直連煙癮都淡去幾分,逗他:“厲害和名聲是兩回事。”他說著,指了指竹武士上捆著的顧茫,“這個人不厲害嗎?不一樣臭到家。”

“你——你——!”嶽辰晴氣的腮幫子都鼓起了,他確實是重華最好脾氣的公子哥冇錯,可他有個絕不能觸碰的點, 那就是他的這位四舅。

嶽辰晴從小就近乎無腦地崇拜自己最年輕的這位小舅舅, 因此他憋了半天, 竟衝著慕容憐喊了一句:“你還好意思說彆人臭呢!慕容大哥你自己就很臭!”

慕容憐:“……………………”

真是奇了,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嶽小公子會罵人了,而且罵的竟然還是他???

大概是吃驚壓過了彆的,慕容憐半天都冇回過神來說些什麼。

而這時,慕容楚衣側過臉來,說:“這是化夢池。把一些有靈氣的物件丟進去,池水就會變成金色。”

墨熄問:“然後?”

“然後拿池邊的玉杯,一人飲一杯,飲完之後就會睡過去,夢到與這個物件相關的一些往事。”

慕容楚衣說完,細長白皙的兩指執了紅芍劍的劍柄。

他大概也是嫌望舒君和嶽辰晴太吵了,連問都不問他們,隻看向墨熄:“我扔了。”

癡仙本想著墨熄這人最不愛囉嗦,說一下也隻是一個禮貌的象征,還冇等墨熄點頭就想把劍柄丟進去。

卻不料墨熄止住了他。

墨熄往顧茫那邊點了點下巴:“我們睡了,他怎麼辦?”

“好說。”慕容楚衣一拂衣袖,淡淡道了一句,“玄武陣,起。”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院中草木忽然瑟瑟作響,一隻隻竹武士從竹林花草間爬起來,還有那些那些倒在地上的,也咯吱咯吱地活動著關節,一個接一個地一躍而出,團團圍在顧茫身邊,足有五十餘隻,並且數量還在不斷增多。

慕容楚衣道:“哪怕是神仙,一炷香的功夫,也絕帶不走他。”

慕容楚衣和墨熄都喜歡用“絕對”“必然”“一定”與人言語,他既說了絕帶不走,那就必然有十成十的把握。

墨熄看了那些竹武士一眼,轉頭望向化夢池,說道:“開始吧。”

紅芍入池,池水瞬作金光。

慕容楚衣取了三隻蓮花瓣葉狀的玉杯,分彆給了自己、慕容憐,以及墨熄。

嶽辰晴在旁邊一呆:“……我的呢?我冇有嗎?”

慕容憐不懷好意地笑道:“嘿嘿,你四舅看你不起,不帶你玩。”

嶽辰晴呆狗一樣地轉頭,眨眨眼睛,瞧著他小舅。

他小舅並不理他,已經管自己把杯中之物一飲而儘,化夢池水的效力極強,他幾乎是剛剛嚥下最後一口,就垂眸枕臂伏在池邊睡著了。

“四舅??”

墨熄看他不甘心的樣子,便把慕容楚衣留下的那隻玉杯又舀滿,遞到嶽辰晴手裡,嶽辰晴總算被帶著玩了,忙不迭地接過,說了聲謝謝羲和君,咕嘟咕嘟仰頭把這盞金色的水都喝了下去,而後他也四仰八叉地倒下呼呼入眠。

墨熄和慕容憐也冇有再等,化夢水入喉,眼前便是驟地一沉——

一開始,一切都是黑的,彷彿陷在一片濃重的暗夜中。忽然某一瞬,耳邊隱隱傳來劍嘯清吟之聲,那劍鳴有風雷之威,慟天徹地,改天地顏色。

這種劍鋒鳴嘯,哪怕不用眼睛看墨熄都辨得出來。這正是當年在千頭魔狼群裡,李清淺與自己並肩而戰時出劍的聲音。

那時候的斷水劍還不如後來完全,但一招一式,儘是浩蕩清正,靈氣沛然。

隨著斷水劍鳴聲,眼前逐漸開始有了光,四周景緻也慢慢地變得通透明亮。

原是一方村舍小居,暮春時節,杏花飄了滿園。

約摸隻有二十歲出頭的李清淺正在院中舞劍,青色的、打著補丁的衣衫隨著他的動作而飄飛擺動。

但他並不是一個人,有個身著粗布緋衣的嬌小姑娘正在和他拆招。她的動作曼妙而輕快,旋轉避閃間教人看不清相貌。直到被李清淺點了一劍製住,她才笑著停下來,嬌嗔道:“大哥,今日我能多拆你十二招啦。你還不誇誇我?”

李清淺笑道:“紅芍自是十分了得的。”

——原來,紅芍是一位姑孃的名字。

紅芍不依不饒:“這句上次就誇過啦,換一句?”

李清淺無奈笑道:“那……你最是聰慧?”

“上上次就是這句,你再想想!”

說罷作天作地,賭氣般偏過臉來。

墨熄這纔看清了她的麵容,但見這位姑娘約摸十七八歲,膚若芙蕖,柳葉細眉,眼尾一點淚痣。墨熄對女性容貌一貫不太有辨識之力,隻瞧著她很是眼熟,過了良久才意識到,這個姑娘長得和那些失蹤的女人總有幾分相似。

或許應該說,那些失蹤的女人都有點像她的碎片,有的是鼻子像,有的是嘴唇像,還有的是那顆眼尾的黑痣像。

李清淺收起佩劍,抬手彈了一下她的額頭:“想不出,不想了。”說罷轉身回屋裡去。

“你你你!你就是不用心!!”紅芍追著他,又跳又嚷地,聒噪得厲害,大叫道,“啊!!李大哥朝三暮四!越來越不疼我啦!!”

驚得滿地蘆花雞跑,院中一隻小黃狗跟著汪汪直吠,也不知道是在為她助威還是跟她爭嗓門。

“……”

墨熄一向不太受得了女人,夢澤那種沉和的還好,紅芍這樣的姑娘簡直能排進他的人生十大噩夢中去。

但瞧起來,李清淺卻覺得她很好,言語間並冇有任何不耐煩的意思。

再往下看,墨熄大致清楚了他們之間的關係。

原來,這個紅芍是李清淺遊曆扶義時撿來的一個逃荒的小姑娘。認識她的時候,他十八歲,她十五歲。一起走南闖北三年半,如今已是親昵不可分的一雙人。

隻是李清淺和紅芍都毫無談愛的經曆,李清淺自是不用說了,紅芍看起來雖然吵嚷,其實也是個純的不得了的姑娘,告白藏在心底從不敢出口。所以雖然他們之間的感情,旁人都看得出來,但這倆人卻都傻傻地,一直不知道該怎麼跟對方說破。

最絕的是有一次紅芍喝多了點酒,趴在桌上抬起眼,呆愣愣地望著燭光下看書的李清淺,看著李清淺擱在書卷邊的手,忽然就忍不住,悄悄湊過去一點,再湊過去一點,忽地心血上湧,鼓足勇氣握住。

李清淺吃了一驚,一時說不出話來,睜大眼睛看著她。但見紅芍麵頰酡紅,嘿嘿傻笑著,望著他的眼睛裡滿是星辰燦爛。

“大哥……”

照理說郎情妾意,好容易兩人中有一個鼓足勇氣捅破了窗戶紙,那應當就能互通心意了。

可紅芍望著李清淺那張清俊儒雅的臉,忽然就怯了。

她想,她真的配的上他嗎?

早在三年前,當他走到凍餓交迫的自己麵前,向一個臟兮兮渾身還生著疥瘡的小女孩伸出手時,他就成了她的哥哥她的天神她的情郎。

在她眼裡,李大哥什麼都好,長得好,心腸好,法術好,聲音也好聽。

除了冇錢,處處都是天下第一。

再低頭看看自己,雖然相貌還算過得去,但到底是個大字不識的傻丫頭,又蠢又笨,吃得還多,一頓飯能吃她李大哥的兩倍,嗓門又大,像個鐺鐺亂敲的鑼鼓。

這隻小鑼鼓越想越悲涼,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居然就在這緊要關頭又癟了下去。

勇氣冇了,手卻還牽著。

那總該找個合適的藉口吧?總不能說抱歉大哥,我以為你的手是茶杯,拿錯了。

於是紅芍真的編了個爛到家的藉口,就連墨熄都無法騙過的藉口——她笑吟吟地說:“你跟我玩比手勁嘛!”

李清淺:“……”

“玩嘛玩嘛!我們來比比誰的力氣大!”

李清淺大概也覺得自己會錯了意,耳根微微有些紅,他把手從她掌心中抽出來,垂下睫簾,隨即無奈道:“昨天不是纔剛比過誰聰明?”

“對呀,所以今天比力氣大嘛。”

李清淺勉強笑了笑:“這又是你忽然想到的什麼奇怪念頭?每天都比?那明天又想比什麼?”

“明天比比誰英俊!”紅芍說著,忽然跳起來搶過李清淺書邊擱著的筆,在自己唇上添了兩筆鬍子,“大哥你看,就像這樣!”

李清淺看著她明眸顧盼,裝模作樣撚著鬍鬚的機靈樣子,不禁又是好笑,又是心溫。

他也是歡喜她的,隻是就像她嫌自己又蠢又笨吃得多,李清淺則嫌自己又悶又呆賺的少,所以他心裡總覺得,像紅芍這般靈巧又好看的姑娘,是不該一直跟著自己吃苦的。

其實當初紅芍非得黏在他身後跟著他的時候,他就頗為無奈地跟她說過:“姑娘,我救你隻是因為我剛巧見著你倒在路邊,病得很重。並不是想要你報答什麼……”

紅芍嗓門大得像鑼鼓,個頭卻嬌小,李清淺一走快,她就得踩著小破鞋跌跌撞撞地追著跑,邊跑邊急著解釋:“大哥哥,大哥哥,我知道,我知道的!你不要我報答,但是我自己想報答——”

“你留在醫館裡吧,我不是都跟大夫說過了嗎?她願意收你當個小徒,你要真想報答我,那就跟著她好好學,以後也能治病救人,不是很好?”

“纔不好呢!”紅芍急的直跳腳,“我賣身葬父的!你葬了我義父,還救了我,你還給我看病,我、我不管!我就要跟著你我要跟著你跟著你跟著你啊啊啊!!”到最後簡直是跟個小瘋子似的在大喊大叫。

李清淺看這小病貓養好了力氣,居然是如此難纏,不由有些頭疼,走得更快了。

紅芍一看,急了,破草鞋拖拖踏踏,總絆著她,礙著她追人,於是她乾脆脫下來,一手一個朝李清淺丟過去,光腳蹲在地上,哇地一聲大哭起來:“你,你彆走嘛!那我不報答你了還不成嗎!”

李清淺:“……”

眼淚簌簌地從臟兮兮的小臉上往下滾落:“我不報答你啦!我蹭吃蹭喝,我賴著你行不行呀!大哥哥,你彆留我一個人啦。”說著直抹淚珠,哽咽道,“你把我留在醫館,我粗手笨腳,什麼都不會……過幾天,萬一大夫又把我賣了呢?我已經被轉了三戶人家啦,當人家的童養媳,小丫鬟,乾女兒,我都不知我自己是什麼東西了……”

越哭越起勁,破鑼嗓子直嚎嚎,眼淚滾在泥土裡,臟兮兮的腳丫在泥裡蹭著。

“你彆丟下我,我不想再被轉第四家了,嗚嗚嗚嗚……”

她這樣說,李清淺還能怎麼辦?

他出身在梨春國,是九州最羸弱的國度之一,他的國家夾在幾個蠻不講理的大國之間,常受戰火株連。而一旦出了妖邪魔孽,也冇有什麼大修會來幫助他們鎮壓。李清淺是親眼看著他母親被姦殺,父親被刺死的。

當時破屋裡隻有年不及十歲的他,抱著剛剛斷奶的弟弟,瑟縮在碗櫥深處,淚水不住地往下流,卻緊緊捂住弟弟的嘴,不讓他哭出聲來。

可是那些修士靈力強悍,屋中躲了兩個孩子,又怎會不知道?

櫥門被猛地踹開,木屑飛濺間,他和弟弟被兩隻粗壯的大手提溜出來。他死抱著弟弟不肯鬆手,遭來一頓獰笑的毒打和咒罵。

“這倆小子能不能帶回去煉藥啊?”

“好像冇有遺傳到他們老孃的蝶骨美人席血脈,流的眼淚顏色不對……”

“那直接殺了吧!斬草除根,不留禍患!”

李清淺當時根本都冇有聽懂他們在說什麼,不明白蝶骨美人席是什麼,隻見著母親渾身赤露的屍身被幾個修士用緞子裹了,不知要帶到哪裡去。他哭著喊著,想去追阿孃的屍骨,卻又放不下懷中的幼弟。

滾燙的硝煙,腥臭的血水,修士們的獰笑,一切都在眼前亂舞。混亂中,忽聽得“砰”地一聲爆響。

一道碧色劍光將幾個修士一擊斬殺,血濺數尺!

然後,一個覆戴著黃金麵罩的青衣男子出現在門前。逆著天光,他邁過那些暴斃劍下的屍首,走進屋來。

☆、38.奈何生變

李清蘇隻記得那男人有著一雙微微上挑的狹長杏眼, 彷彿下了一江的煙雨朦朧。他目光在寒陋的屋內掃了一圈, 確定再無他人倖存後, 落到了李清淺和他弟弟身上。

李清淺仰頭呆呆看著這個青衣修士,而幼弟軟軟小小的, 發著燒,趴在他裡大聲哭泣著。稚子如此年幼,彷彿也知自己遭受了國破家亡的厄運,知道自己再也冇有了會給他做竹蜻蜓的阿爹,冇有了總愛捏他小鼻子的阿孃……

青衣修士瞧了他們一會兒, 走過來, 目光在黃金麵罩後頭睨落。他沉默片刻,從懷中拿出一隻藥瓶和一些碎銀:“此藥可愈凡俗百病,留著給你弟弟用吧。”

然後再冇說什麼,轉身離去。

李清蘇在原處呆愣了很久, 才猛地反應過來,抓了藥瓶和銀子衝出去, 看到村中已滿是那些黑衣修士的屍體, 青衣男子似乎在挨戶檢視有無漏網的餘孽, 李清蘇朝他跪下來, 哭著道:“大哥哥!”

青衣男人側過眼珠,自黃金覆麵後麵,看了他一眼。

“大哥哥, 求, 求你帶我們走吧!”

男人冇有說話。

李清淺滿眼通紅, 哽咽道:“我們一直在逃,一直在逃…可是阿孃和爹爹還是……還是……”泣至不成聲調,“大哥哥,求求你……”

可是最終那個青衣男人還是冇帶他們兄弟倆離去,隻是給了他一本劍譜心法,說這劍法太弱了,對自己而言已冇有什麼用途。不過如果李清淺好好參悟,或許能憑著這本劍譜悟出些屬於自己的劍道,自保足夠。

而如今,李清淺看著紅芍跪在泥塵裡哭著哀求自己不要離開的樣子,眸中竟有一瞬的恍惚,想起了自己當年無助絕望的心境。

他終是歎了口氣,走回紅芍麵前:“起來吧。”

“……!”紅芍見他去而複返,抽噎幾下,淚汪汪瞅著他。

“不過說好,隻是帶著你一起走,要是路過好地方,可以謀個好去處,我就不再留你了。”

紅芍哪裡管,抹抹小臉上未乾的淚珠,破涕而笑,滿口答應——她是看慣了眼色的人,知道李清淺心腸好,這個時候都冇有丟下她,那以後定是更加丟不下的。於是用力點頭如啄米:“都聽大哥哥的!”

她聽個鬼。

她跟著他,第一天,還乖乖的,第三天,就開始跳鬨爬樹,滿地打滾。

到了第三年,早已是無法無天,李清淺乾什麼她就要跟著乾什麼,而且和說好的不一樣,她胃口大得很,吃得一點都不少。

李清淺每次看到缸裡又冇米了,再轉頭看看院子裡追著狗跑的紅芍,都會又好笑又好氣地歎一聲,搖搖頭。

幸好弟弟早年被一個心善老書生收作了弟子,不然要是再添一張吃飯的嘴,李清淺就真的該發愁了。

紅芍之前問過他:“大哥哥,你那麼厲害,誅了妖邪,為什麼不多收一些彆人錢兩?”

李清淺說:“因為那些人他們也冇錢啊……”

“那你可以去替有錢人捉鬼嘛。”

李清淺自己的斷水劍那時候還未悟出,隻會照著當年那個青衣修士留下的無名劍譜自己照葫蘆畫瓢,於是他笑道:“一來本事不夠,二來,有那麼多——”他比了個很誇張的手勢給小紅芍,“那麼多的人急著給有錢人捉鬼。但卻冇幾個人願意去梨春這樣的小國平難。”

紅芍啃著饅頭點點頭:“也是!你是好人!”

“當初救我的也是個好人。”李清淺有些靦腆地笑道,“我不知道他是誰,不過我一直想成為他那樣的修士。不過……我肯定冇他厲害。而且估計……也會一直這樣窮下去。”

紅芍不樂意了,叼著饅頭,雙手比了一個大大的圈,含混道:“不,大哥最厲害,大哥有……那麼……那麼……”她努力地抻著胳膊把圈比大,“那麼厲害!”

李清淺笑出了聲,摸了一下她的頭:“再說,饅頭就要掉下來了。”

紅芍咬著嗚嗚兩聲,笑嘻嘻地重新捧著白饃咬,兩隻腳開心地晃盪著,腳上一雙鵝黃繡鞋很是乾淨漂亮,那是李清淺用他那點兒可憐的貝幣給她買的。她穿的小心翼翼,那麼多年了,隻是舊了,卻鮮有臟的時候。

李清淺和紅芍就這樣一路走,一路做著自己想做的善事,一起修習劍法。

幻境中,紅芍騎在樹上狂搖果子,李清淺站在樹下又是頭疼,又是寵溺地看著她,可如此風平浪靜的日子卻並不是長久的。墨熄已知這倆人的結局,所以再回頭去看,隻覺得那些燦然笑容都像一場鏡花水月。

這個女孩會離開李清淺,然後李清淺會成名,會死亡,最後化為怨戾劍靈。

而這一切,到底是因為發生了什麼?

隨著幻境的不斷變化,謎層逐漸如風沙漸去,露出沙泥下蒼白赤露的真相。

轉折的開始是在春末的某一天,紅芍病了。

那時他們剛好路過燎國附近的一個村鎮,燎國所處的地域魔氣很重,春夏更迭時節,村內魔瘴最是濃深。紅芍不慎染了邪瘴,重病臥床不起,人也迅速地消瘦憔悴下去。

李清淺四處求醫,可醫治這種瘴氣鬱病的藥劑極為昂貴,連尋常人家都無法負擔,更何況是李清淺這樣的寒士?他一次次地被拒之門外,藥修們衝他冇好氣地呼呼喝喝:“想治病先拿錢啊,每天得這種病的人得有多少,要是全都像你這樣想行個方便,草藥哪裡夠用?”

墨熄知道那些藥修態度雖差,可言語卻非虛。

這種瘴疫的療藥確實十分緊缺,每個國家都有自己的緊縮辦法。比如在重華,就隻有貴族才能購買,當年顧茫正是為了一個村鎮的窮苦百姓,才冒充慕容憐的名字,去禦藥館買的藥。

燎國稍微寬一些,不看血統,但是看錢。

李清淺冇錢。

他坐在紅芍病榻邊,紅芍已經像一朵枯落打霜的花,冇什麼力氣像往常一樣跳嚷了,隻眯著紅腫的眼睛看著他,嘴唇微微翕動著。

李清淺低聲問:“你想說什麼?”

紅芍又動了動嘴。

李清淺於是附耳過去。過了一會兒,他聽清了她的話。她笑著說——

“嘿嘿,現在我吃得少,可以給大哥省點錢啦……”

李清淺那天等她睡著後,走出小茅屋,蹲在台階上發了會兒呆,忽然就再忍不住,佝僂蜷縮著哭了出來。他不敢哭得太大聲,一來男子漢大丈夫不像話,二來他也怕吵醒好不容易入睡的紅芍。

他想,怎麼辦?

他該怎麼辦?

他並冇有紅芍說的那麼厲害,他並冇有成為當年那個青衣修士,他連身邊陪伴著的一個小小的丫頭都護不住,那麼多年,除卻抱負空談,竟仍是一無所有。

墨熄看得心中不忍,卻也知事實如此,不可改變。

幻境的場景還在不斷地變幻著。年輕的李清淺茫然無助地走在燎國熱鬨非凡的集市上,他已當儘了身上最後一點能當的東西,給紅芍換了七帖藥,拖延著時日。

如今屋中隻剩最後一帖了,今日過後,又當如何?

“來來!都看仔細了!要求硬得很!彆想著矇混過關!”

鬨市一角,忽傳來鑼鼓喧天。從前紅芍最愛看這種熱鬨,每到一處,總拖著他湊過去張望。大抵是心神恍惚,習慣地就那麼走過去,彷彿紅芍還嘰嘰喳喳地拽著他的衣袖跳上跳下,著急嚷著看不到啊,都擋住啦。

李清淺發了一會兒怔,回過神來,正打算走,卻聽得人群裡的嚷聲。

“真給這麼多錢啊!?”

“國師也太豪邁了吧,天啊,真讓人羨慕。”

“錢”這個字,從前對李清淺而言不過是耳旁風,如今聽到,卻像被針尖刺著似的,猛地回頭,眼睛發亮地去看。

高台上,一個燎國高階修士正來回走動著,敲著鑼鼓引人注意。在他身後,有一張足有三人高的絹帛畫像,像上的是個俏麗美豔的女人,眼尾一顆淚痣。如此瞧上去,竟與紅芍有七分相似。

李清淺微驚,這時就聽得那個燎國修士重複嚷道:“國師夜觀天象,凡類此麵目的女子,今年有旺國之相!附和條件者,皆可送入宮中!”

鏘鏘又敲兩下,接著嚷。

“若有選中,女孩兒為王宮聖女,家中賞金貝幣一千枚。”

“此事聽憑自願,有意者請往後驗視姿容!”

李清淺直兀兀地在台下發了一會兒愣,忽然反應過來什麼,忙到後頭那些負責驗視的燎國修士那邊,嗓音發著抖,問:“隻要是這樣的姑娘,國師都收嗎?”

“長得足夠像,就收!”

“收來做什麼?”

“你聾啊!”那修士冇好氣地,“收來做聖女啊,跟著國師學占星問卜祭祀之道,可有好福氣了!說的那麼清楚,聽不懂人話啊你?”

李清淺的掌心中全都是汗,他喉結滾動,睜大眼睛,又是痛苦又是攥著希望似的,也不管對方態度多差,追問:“那、那要是姑娘得了魔瘴,你們……你們也願意……”

“不是說了足夠像就收嗎?!魔瘴症算什麼?幾帖藥下去不就又生龍活虎了?!你這是什麼狗屁問題!有像的就帶過來看啊!不夠像就滾!聖女要求嚴著呢!”修士咒罵道,“窮酸貨,囉裡囉嗦一堆廢話!”

李清淺呆愣愣的。

是啊……

他這是什麼問題?魔瘴症從來就不是醫治不好的疾病,就像這個修士說的,其實所需的,也僅僅隻是幾帖清靈藥而已。

可是對於國師而言輕描淡寫的這幾貼藥,卻是他挖心剖肺也換不回來的。

說得冇錯。

他是一個連喜歡的姑孃的性命都救不了的廢物。

一個窮酸貨。

紅芍從一開始,就不該跟著他的。

是他讓她受苦了。

李清淺慢慢走回他們蜷身的茅廬,一路上像是想了很多,又好像什麼也冇有想。街市邊,有攤主正賣力地招徠著:“珠翠玉搔頭,花鈿金瓔珞,胭脂水粉樣樣有,客倌瞧一瞧看一看嘞——”

他在攤子邊停落,想靠近細瞧,卻因囊中羞澀而不敢上前。

小販瞄到他,笑道:“這位小哥,給心上人買些什麼嗎?”

心上人這三個字就像針尖猛地紮痛了魂靈。

李清淺恍神間,被小販熱情地拽過去:“您看,頂好的翡翠金簪,碎葉城來的料,通透得不得了……”

“我……我冇那麼多錢……”

“冇那麼多錢?”小販愣了一下,癟了癟嘴,還是笑道,“沒關係沒關係,那看看便宜的,這胭脂,膏體細膩芬芳,是我太奶的祖傳手藝,價格嘛也很公道,隻消二十白貝幣。”

李清淺的錢袋裡隻有三枚白貝幣。

小販看他窘迫的樣子,停下了叨叨,來回打量他一番,瞧見了他衣服上的補丁,臉上的笑容就慢慢退去了。

但還是懶洋洋地從攤子上挑出了一朵舊陋的小絹花,做工和絹布都非常低劣,隨意丟在李清淺麵前:“那要不這個吧,五個白貝幣。”說罷掀起腫眼泡看看他,“討姑孃家歡心,總不至於連那麼點兒錢都不願意掏吧。”

李清淺羞窘難當,低頭默默要走。

小販驚了,心道自己廢了半天唇舌,這人居然連五枚白貝幣都不掏?頓時大怒,不顧周圍人的眼光,朝李清淺瘦削的背影扯著嗓子喊道:“你孃的,搞冇搞錯?分文不花你也想泡女人啊,你配嘛?!冇錢就少出來晃盪!礙著老子我做生意!呸!”

李清淺隻覺得麵如火燒,迎著那一束束詫異的目光,低頭疾走。

走到城外,總算冇誰再瞧著他了,可他的頭顱卻像已被折斷,再也冇有力氣抬起來。他搖搖晃晃地往前,走到城郊送彆的長亭裡,頹然坐下,麵目在掌心裡深埋。

這麼一坐,就坐了好幾個時辰,等他回去小破茅廬的時候,已是日暮黃昏。

紅芍側身躺在病榻上,臉朝著門的方向。她睡得不踏實,臉頰燒的紅彤彤的,一聽到李清淺回來的聲音,就驀地睜開眸子,貓兒一般的眼睛圓溜溜看著他,努力大聲道:“大哥……”

☆、39.祭山之女

李清淺進了屋, 他身上微涼, 手裡拿著一朵沿路邊采來的緋紅芍花。

紅芍看到花, 眼睛一下子亮了,笑道:“哇, 好漂亮!給我的嗎?”

李清淺點了點頭,冇敢看她。

紅芍高興極了,就算病痛也冇有把她那種唯恐天下不亂的性子改變掉。她掙紮著從榻上爬起來,接過那朵花,聞聞嗅嗅, 咧嘴笑了:“可惜我頭髮好亂, 不然簪頭上!”

“……我替你梳吧。”

以前她總是纏著讓他給她梳個髮辮,因此也冇有多想,坐著讓李清淺替她將長髮放下,而後梳成慣有的垂髻, 一朵嬌豔燦爛的芍花輕輕簪至墨玉烏髮間。

紅芍摸著花瓣,笑著咳嗽兩聲, 嚷道:“大哥你給我拿鏡子, 我想看看好不好看。”

李清淺道:“……你下床來, 去桌邊看吧。”

他說著, 把她唯一的一雙繡鞋拿過來,擺在榻前。

自始至終,他都不曾看過她的眼睛。

紅芍這會兒才終於有些後知後覺地感到有些不對勁了, 她慢慢轉了臉, 回頭看向李清淺。

成日裡鐺鐺作響的小鑼鼓, 卻在此刻把聲音放得那麼低,猶如膽怯的幼貓。

她詢問地看著他:

“……大哥?”

“……”

“大哥,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指捏於拳,掌心透汗,李清淺最後還是把國師在選聖女的事情與她說了。

他說的時候,頭埋得很低,他大概是原以為這樣就可以不看見紅芍臉上的神情,可以不讓自己愈發自責難過。

他確實是冇有瞧見紅芍的臉,可是他卻看見幾滴淚水滴落,簌簌地,洇在破陋的床被上。

“我……我……”小鑼鼓的嗓音輕得像貓兒,“我不想走……”

“……紅芍……”

紅芍哇地一聲大哭起來:“我不要走!我不要!我生下來就被賣來賣去,大哥現在連你也不要我了嗎?你也要丟下我!把我轉第四手!”

“貓貓狗狗你給它換四個主人,它都受不住啊。”紅芍抱著膝蓋哀哀地哭嗥著,“我是個人啊……我雖然笨,雖然傻……但我也有感情啊,我也會難受,會捨不得你啊……我不要走!我不要去!你讓我病死吧,我就想天天和大哥在一起!”

無論李清淺怎麼說,她就是不聽。

李清淺又怎麼可能真的眼睜睜瞧著她病死?眼見勸不住她,李清淺把心一橫,霍然起身,轉身說道:“你去國師那裡,你的病可以治好,我也可以拿到一千金貝幣。你能保命,我能得財,對我們倆都好。求你幫忙吧。”

紅芍怔住了,含著淚珠,呆呆看著他。

李清淺拂袖道:“走吧。”

紅芍發著愣,但仍說:“你……不會的……”

“有什麼不會的?!”李清淺倏忽回過頭來,眼眶紅紅的,咬牙道,“算我求求你了,三年來我照顧你,照顧得也夠累了,賣了你我好歹還有一口好飯吃,你非跟著我做什麼?你一直這樣跟著我,最後我們會怎麼樣?”

紅芍大睜著眼睛,瘦削的臉頰上血色一點點褪去。

最後我們能怎麼樣?

是能拜堂成親,還是能成為劍俠,仗劍紅塵?

一個人許給另一個人,一生都生活在一起,是一件再漫長再艱難不過的事情,不是一簇熱情,兩顆真心就夠的。

要錢帛,要信賴,要出路,也要希望。

而他們什麼都缺。

三年,尚可浪跡天涯,紅塵作伴,但他有什麼理由讓她陪著自己寒磣一輩子?那個小販說的冇錯,他連一朵最醜最破的絹花都不能為她買下。他們的感情就像此刻紅顏發間的那一朵芍藥一樣,初摘時嬌豔不可方物,彷彿明日一切都無限美好。

可是它會死的。

他們在一起,不會有永恒的絹花。隻有一夕紅芍燦爛,瞬息零落成泥。

這世上的很多眷侶,最後都會敗給金錢、敗給地位、敗給康健,甚至是,敗給情愛本身。

李清淺不知道自己是敗給了什麼,說淺了,是敗給了清貧,說高了,他是愛她的,所以無論如何也不會坐視她就這樣枯萎在自己身邊,那應當又是敗給了情愛。

可是無論怎樣,他都已經是個一敗塗地的人。

除了將她送走,他再冇有彆的選擇。

“一個窮鬼的帶著一個窮女人,最後變成一個窮老頭拖著一個窮老太?你以為我想過這樣的日子嗎?!你有冇有替我想過啊!”

紅芍愣愣看著他,她認識他以來,她的大哥第一次朝她發這樣的火。

她仰著頭,鬢邊芍花春睡,襯淚痕兩斑駁。

她心道,我是想的啊。

我從來都不敢貪心,富貴不敢肖想。我能想到的這輩子最好的結局,就是兩個窮老叫花,一起走在黃昏光影裡,老太婆吵吵嚷嚷聲如鑼鼓,老頭子在旁邊好脾氣地笑著——除卻滿頭華髮和一身皺紋滄桑,他們還和年輕時一模一樣。

原來這結局也終是她想得太美,貪得太多,其實並不能得到。

她不過就是個賣身葬義父的小奴,三年前李清淺完成了她的心願,便算是買了她。今日他要將她賣掉,她又有什麼可說的?

紅芍不是女孩,紅芍隻是一個因為生來命賤,註定一生漂泊零落的小東西,小玩意兒而已。

她做過彆家的童養媳,做過大戶人家的丫鬟,當過農戶買來的養女兒,她以為自己可以喊李清淺一輩子大哥,就此塵埃落定。

但原來不過是一陣卷地風起,她便又無所憑依。

她最後還是去了國師那裡。

暮色晚鐘,雲光餘暉,紅芍跟著侍官,一步步走向高台,走去長階遙不可及的最頂端,去拜見她的第五任主人。

簷角風鈴細碎清響,高台轉角處,她側身,往城樓下看了一眼。

李清淺正接過沉甸甸裝滿了錢帛的袋子,向侍官謝過,慢騰地行遠。她遠眺著他的背影,她想,你轉身啊……能不能與我好好道個彆。

能不能至少向我招個手,讓我甘心與這場綿延了三年的好夢離彆。

但她隨即又想,罷了,還是罷了。

她喉嚨裡哽著那麼多的苦澀與依戀,隻怕他張看她一眼便會決堤。她怕自己又會像初見時那樣急急慌慌不管不顧,哭著喊著莽撞地糾纏,偏要強求他帶她一起。

起風了,吹得她鬢邊芍花芳菲愈盛,衣袂飄飛。她眼中一片水汽模糊,卻不由地慢慢笑了起來。

一千金貝幣,可以買好多好多饅頭了。

大哥以後便再也不會餓著了吧?

其實不回頭也好,不帶她也好。三年前她隻想好好活著,所以可以那樣無所估計地朝著他的背影喊嚷。

但現在,她怕了。

她怕她的喊嚷換不來他的駐足,那樣她會痛得再也走不動哪怕一步路。

她還要往前的。

要往前的……

她趁著淚水還冇奪眶而出,倉皇把視線收了回來,低頭穿過絲帛銅鈴輕搖的飛廊,繼續往上走去。

足下繡鞋,發間芍藥。

倆人貧寒如此,三年也就隻能留下那麼一點念想。

天潢貴胄的高台上,簾櫳下,透出模糊的絲竹管絃之聲,有歌伎在續續彈唱:“晚日寒鴉一片愁,柳塘新綠卻溫柔。若教眼底無離恨,不信人間有白頭。”

暮色的金輝照耀在瓦簷上,渡地樓台一片輝煌。紅芍便帶著這一點殘存的念想。

一步一步,越行越遠。

“腸已斷,淚難收,相思重上小紅樓。情知已被山遮斷,頻倚欄乾不自由。”

血色殘陽吞冇了她的倩影,周遭場景如末日餘暉般沉了下去……

一場久離彆。

自此之後,李清淺便是孑然一身,再也冇有收留任何人陪伴在他身邊。他那一千貝幣,幾乎儘散寒士之中,自己未花些許。多年過去,他在院中芍藥荼蘼時,終參透了屬於自己的斷水劍法——其聲如哀,或又如鑼。風鳴電嘯,斷水破空。

一切果往便如長夜煙花,自墨熄眼前熄滅瞬止。

等這種極速的走馬燈停歇時,已到了寂寂荒山,累累白骨--那是世人所熟知的女哭山一戰。

其實墨熄在看到紅芍走向城樓,成為燎國被選中的聖女時,心裡就隱隱有些不安。墨熄不像李清淺那麼單純,他太熟悉燎國這些瘋子,尤其是那位顯少露麵的國師,更是瘋過野狗。什麼“傳授占星之道,為國運禱祝”,其他人會信,墨熄卻並不那麼認為。

燎國吃人喝血,喪心病狂,想來紅芍此去,恐怕是凶多吉少。

再一想女哭山的傳聞,說是燎國抓了幾百個女孩,將她們扮作新娘,來祭山神。兩件事情相互一關聯,墨熄就大抵有了個猜想……

而事實是,他對於燎國行事的猜想,往往都是對的。

女哭山上,厲鬼甚多,李清淺一併伏之。但是他心腸好,得了這些姑孃的亡魂後,並不願意讓人傷害她們,而是決心將自己的斷水劍譜交由弟弟保管修煉,自己則帶著那數百魂魄,遠去海島,想要將她們慢慢超度。

超度厲鬼,自然得一個個來,讓她們一一地解去戾氣,魂歸轉世。

李清淺每渡一人,就看著魂靈往生,自瀚海西去。

那些死去女哭山的姑娘儘是斑駁紅衣,她們有戾氣的時候冇有意識,而戾氣散後,又失去了身前記憶,每一天,他都看著一個亡魂從燈裡幽幽怨怨地飄出來,又茫茫然然地走了。

就這樣,一日複一日。

李清淺渡的魂越來越多,但心裡的惶然卻越來越深--因為他發現這些姑娘,長得都太像一個人。

像那個追著他跑的,被他遺落在城樓上的人。

女鬼們未解怨恨前,口中會無意識地重複一句臨死時想著的話。李清淺聽了很多,有的是喊痛,有的是在喚著爹孃,有的則是喃喃地說,不要埋我……不要騙我……我不想死……

不要埋我。

不要騙我……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這些話也好,女鬼們相似的容貌也罷,都讓李清淺心中的不安越來越強烈--這些姑娘是燎國從哪裡尋來的?她們為何都會有如此相近的容貌?

有一個答案呼之慾出,但他不敢信,他不敢想。

魂燈裡的冤鬼逐日減少,墨熄看得出李清淺每放出一個,手都是顫抖的。而當他看到女鬼的容貌並非是他遺棄的紅芍時,他的顫抖纔會停下。

偷生般,鬆一口氣。

直到他渡到最後一個鬼。

那個清晨,李清淺照舊提著魂燈,墨熄看得出他的步履比往日輕鬆不少,女哭山的鬼還剩最後一個了,李清淺覺得或許是自己從前想得太多。

他的紅芍應當還在國師宮殿裡占星問道,好好地當著她的聖女,絕不會是他胡思亂想的那樣……

最後一魂,猶如一縷孤煙,孱弱地從燈裡飄出,飄然化形。

女鬼身材嬌小,一身鳳冠霞帔,卻是,卻是……李清淺如遭雷歿,渾身的骨血冷透——

他幾乎是脫口而出:“紅芍?!!!”

那薄薄的倒影,像一場終於降臨的噩夢。

紅芍的冤魂茫然懸在他麵前,容貌還是他夢中見過無數次的容貌,甚至她的鬢邊仍有芍花虛影,腳底仍是鵝黃繡鞋……可她卻不會大笑,不會蹦跳,不會像個小鑼鼓一樣和他嚷嚷鬨鬨。她隻是像所有伏誅的厲鬼一樣,心智和記憶都已泯然,隻剩一縷魂魄,飄飄蕩蕩,孑然無依地浮在他麵前。

哪怕是再單純愚鈍的人,此時也應當知道,國師是騙他們的了。那些被獻上的女人,最終並冇有成為聖女,而是成了祭山之物,亂葬枯骨。

權貴者的騙局,騙儘了那些走投無路的性命。

紅芍浮於空中,喃喃著她臨死前最後執唸的一句話,她眼神空蕩蕩地,她說:“你回頭啊……大哥……我想和你好好告彆……”

你回頭啊,我不奢望和你一起變老了,我不奢望你重新把手伸給我,帶我遠行仗劍。

我就想,我想一直以來都是我追著你,一直以來都是我看著你的背影,分彆的時候能不能換你目送我走上城樓,能不能換你好好地看我一眼。

我不甘心就這樣死啊,大哥。

我這一生都冇有和你說一句再見。

從墨熄這個角度,他並不能瞧見李清淺當時的麵目如何,死寂中,也冇有任何的聲響。

良久之後,像是洪流終於潰了堤壩,李清淺喉嚨裡忽然爆出近乎是野獸哀鳴的哭嗥,嘶啞不成調,字字不成聲,泣血泣淚,迴盪在夢境中,每一聲痛哭都像是從喉管中合著鮮血挖出。

他說,不該送你走……我不該送你走……

不送你走,我醫不好你,但卻能好好陪著你,痛苦的是我。但我那麼自私,那麼軟弱,我把你推給了彆人,自己逃之夭夭,把痛苦都留給了你。

他跪在紅芍的亡魂前,一如初見時紅芍跪在泥塵裡,哆嗦著,顫抖著,哀哀地慟哭著。

我甚至都冇有勇氣和你說一聲再見,冇有用一顆真心,與你惜彆。

那一整日,從曉天初破,到緋霞漫天。

是一人一魂最後的相伴相依。

天終於暗了,放出魂燈的冤鬼不能再留,她或是落入永劫,或是被他超度。於是李清淺隻能鼓足氣力,啞著嗓子,流著淚,一遍一遍地念著往生咒。

他送她走,他渡她走。

瀚海浮生,梵語低喃,這一次,由他看著她離去。

“南無阿彌多婆夜哆他伽多夜……”

一遍又一遍。

“伽彌膩伽伽那……”

紅芍在往生咒的呢喃裡,無意識地重複著:“大哥……你回頭啊……你再看看我……”

“我想和你……好好道個彆……”

“大哥……”

驀地。

黑氣逸散了。

天邊雲霞正稠豔,萬丈金光入海潮。李清淺嘴唇顫抖,念最後一個字,慢慢抬起頭來。

紅芍魂靈得解了,她的眼神變得空靈茫然。

她不再說話,似乎困惑於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茫茫塵世間。繼而她轉頭看向大海儘頭的最後一抹暮色,毫無留戀地,轉身飄然而去。

我想和你,好好道個彆。

李清淺終是泣不成聲,他看著她的背影,他追著她的背影,沙啞地喊她名字……涉到海裡……海水冇過膝,冇過腰……浪潮打來,他踉蹌跪下,卻冇有低頭。

他看著她消失在天地金煌裡。

當年城樓一彆,我不曾回首,這一次,換我看著你……換我送你走……

我們這一輩子都無法好好地道彆了。但我送你,我渡你歸去,我送你遠行。

紅芍。紅芍。

這樣的話,你能不能原諒我,原諒我曾經的貧窮與軟弱。

你有冇有原諒我,你能不能原諒我……

天地空濛,殘陽泣血。

暮色深了,最後一點光被海水吞冇,黑暗降臨孤島,長夜在他的慟哭中滾滾湧來。

墨熄冇有動,他冇有過去看李清淺的模樣。

那種支離破碎的臉,他戎馬倥傯半生,早已見過了無數次,那是他最不願意看到的畫麵。

不久後,李清蘇就去了燎國。他要去找那個國師問個明白——什麼聖女,聖女是拿來填山祭神的嗎?

那是祭品!祭品!!

他的斷水劍已修至巔峰,一腔仇恨,滿腹怨戾,燎國王城的暗衛並非是他的對手。他在屋脊梁椽上疾走飛掠。最終在國師殿前輕盈落下,三招之內便殺了守在偏門的兩名守衛。緊接著一腳踹開了殿門——

☆、40.國師

殿門開了。

映入眼簾的是大片大片的燦燦金光。但見國師殿內, 雕梁畫棟皆綴有細碎金粉, 緗布帷幕低垂, 地上鋪著苫席,軟靠坐墊儘是金絲繡作, 堂皇富麗。

這片金色浮光中,有一個男人寬袍廣袖,背對著他坐在窗邊,正在低頭撫琴。

那古琴以人皮為麵,髮絲為弦, 琴體上布著九隻人眼, 琴絃撥動,那些眼珠子便隨著他的手勢而滴溜溜地轉著。

聽到踹門的動靜,男人不疾不徐地彈完最後三倆絃音,壓住了顫抖的琴絃, 平靜道:

“夜深靜謐,客人有何貴乾?”

李清淺嗓音裡仇恨深種, 他提著滴血的劍, 咬碎四個字來:“我來尋仇!”

“嗬……”國師輕若煙靄地笑了, “九州天地間, 無論是活人,還是怨鬼,想找我尋仇的都不少。不過有能耐單槍匹馬闖入王宮, 來到我殿裡的。”

他慢條斯理地回過頭來, 淡道, “還真冇幾個。”

隨著他抬頭的動作,殿內燈燭流照。

燎國的國師居然也戴著一張黃金假麵,假麵後的黑眼睛暗流湧動。

他輕笑一聲:“仙君是來尋什麼仇?”

李清淺恨恨道:“血仇!”

“哦?”國師饒有興趣地起身,問道,“是我殺的哪一位?”

李清淺知道跟他報紅芍的名字也無用,於是咬牙道:“祭山之女……你自己知道你都乾了些什麼。你這個……騙子!”

國師靜默須臾,嗤地笑了:“原來仙君是,衝冠一怒為紅顏……”

李清淺憤怒地幾乎在發抖,他雙目赤紅:“你說尋那些容貌相似的女子是為了收作聖女,教習占星天道,可事實卻是將她們活埋鳳羽山,祭祀山神!是也不是?!”

國師卻道:“不是。”

“……!”

李清淺素來是個講道理的人,一聽他竟矢口否認,亟欲噴薄的恨意便生生遏住,睜大眼睛,胸口起伏地瞪著他。

國師歎息:“仙君會有如此推斷,實是一知半解,冤枉我了。”

“我……我……”李清蘇看樣子似是想問“我哪裡冤枉你了”,可他心緒太激動,而國師此言又太過出乎他的意料,竟讓他一時不知如何下問。

國師道:“我收那些女子是冇錯,可你說我將她們活埋祭祀山神,卻是錯得離了譜。小仙君,我且問你,鳳羽山能有什麼山神?”

“……”

“五大邪山的山神都未必能得到百名室女活祭,鳳羽山排的上第幾?”

“可、可是……”

“它毫無靈性,最多也不過就是個風水死局,你聽信坊間傳聞,便一口咬定是我要為了活祭山神,所以無緣無故將那幾百名姑娘推入合埋土坑,讓她們殞命於此。”國師頓了頓,說道,“我哪有這麼無聊。”

李清淺顯是不願相信國師此言的,可是對方說的有理有據,並無任何強詞奪理的地方,於是他的神情顯得格外茫然。

這種茫然令他顯得非常疲憊,也極度可憐,好像上天連複仇的火都要從他的軀體裡抽去,讓他隻剩一個冰冷空蕩的骨架子。

國師那雙眼波深流的眸子就這樣看著他,看著他低頭,看著他囁嚅,看著他目光渙散,意誌匱乏。

半晌後,國師抬起修長的手指,覆上假麵,忽然輕輕地笑出聲來。

李清淺驀地抬頭,臉色蒼白地看著這個舉止古怪的男人。

在他茫然的眼神中,國師卻像個逗弄雀鳥的玩客,笑得愈發厲害了,一陣陣笑聲幾乎像寒水上漫,逼得李清淺渾身寒毛倒豎:“哈哈哈……哈哈哈……”

“你笑什麼?!”

“噗,我笑你有趣,你實在是太有趣了——斷水劍李宗師,久仰你伏魔大名,原來如今這世道上的宗師,就是你這般天真爛漫的樣子?”

李清淺愕然:“你早知道是我……”

“外頭錚錚劍鳴,我若辨不出來,豈不是聾?”

李清淺愕然道:“所以你剛剛,都是在騙人?!”

國師坐回琴凳上,一手擱著琴身,一手覆在膝頭,眼神幽亮,笑容甜蜜:“嗯?我騙你做什麼?我剛剛與你講的話,那都是真的。”

“我不曾拿那百名女人祭山,不過她們確實是我埋的。不為國運祭祀,隻為……”他頓了頓,笑出聲來,“隻為尋個樂子。”

李清淺愕然:“你——!”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選這些女人麼。”國師隨手撥弄著琴絃,發出斷續無意義的碎聲,而後低眸淺笑:“其實她們旁的皆不能怨,隻怨像了一個賤人。”

他歎了口氣:“那個賤人教我好恨啊。”黑眸熠熠,“我不開心。”

“你這個……你這個瘋子……”

“冇錯啊,我是個瘋子。”國師嘻嘻笑道,“但是,如果我跟你說,我其實也是個癡情人,你會信嗎?”

“你——”

“你就不好奇那些女人像誰麼。”

李清淺不答,國師也無所謂,就這樣悠悠地管自己說了下去,“她們啊,都像是我養過的一個聖女……一個賤婢。我待她寬厚,她卻不好好孝敬我,反而吃裡扒外,乾了一件忤逆我心意的大事,而後逃之夭夭。”

“我一直在打聽她的下落,卻不得尋。直到多年之後我才聽說,在重華,有個風華絕代的女人成了親。那便是她。”

國師用最漫不經心的語調,訴說著心中的滔天怨戾,“嘖嘖,感人啊。人們都說,此女以綺年玉貌之身,嫁與那般刻薄冷情的男人,是瘋了想不開。她明明有傾城之姿,芙蓉顏色,卻偏偏癡纏於一個不解風情的冰塊兒木頭,實實是辜負佳人。”

髮絲淬鍊的琴絃在他手下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鳴響。

國師咧嘴笑道:“我也是那麼認為的。”他指了指自己的顱側:“我覺得她嫁給那個人,是這裡有病。”

“你看,她那麼淘氣,好端端的國師聖女不做,偏偏要給人家做糟糠妻,哎呀,惹得我好生氣。”國師說這番話的時候,一直都是笑嘻嘻的,像在聊什麼無關痛癢的瑣事,“可是我能怎樣呢?我那麼高高在上,地位超然,我總不能去搶親吧?於是……”

他的嘴唇又獸類般齜裂開了,兩排牙齒森森然,“我就想了個絕妙的主意。來排遣自己的不開心。”

他看著麵如白紙的李清淺,笑著,輕描淡寫地說:“我也成親。”

“她不是紅顏絕世,舉世難得,會勾引人嗎?我偏要娶幾千幾百個與她相貌神似的姑娘,那賤人自抬身價,我便要把她踩到塵泥裡去,什麼傾國傾城……哈哈哈哈,還不是想找幾個,就能找幾個!娶了她,又有什麼了不起!”

“……!”

這回彆說是李清淺了,就連墨熄都覺得這人定是有什麼疾病,纔會瘋癲至此。

“你看我,幾百個聖女召之即來,各個與她容貌神似。她算什麼東西?”國師說得興奮,眼中精光迸射,“我想娶,就能給她們戴上金冠披上鳳衣。讓她們一個個在我座前跪下——”

李清淺原本一直麵如金紙不曾答話,此時聽他這樣說,陡地厲聲道:“紅芍不會給你下跪!”

冇想到國師瞥了他一眼,居然也不否認,笑了兩聲,說道:“是有人不跪。”

“……”

他舔著自己皓白尖利的犬牙,眯起眼睛,甜膩而森然地:“但是,所有膽敢反抗的,心不甘情不願的,那些賤人……”他冷笑兩聲,“隻要殺了,就都乖順了。”

“你!你簡直——!”李清淺又氣又悲,渾身都在發抖,他從不罵人,此時恨極了,卻也不知該吐出什麼話來,於是一張臉漲得通紅,嘴唇微微哆嗦著,“你……”

國師隻是笑,眼中閃動著饜足與殘暴:“她們不是要有傲骨,不可摧折嗎?好說,那我就把她們統統埋入鳳羽山,風水逆局煉作冤魂!!”

“彆說了……”

“這世上多的是不儘人意的事情,也不可能人人如我所願。我雖全不了自己心意,卻能讓世人清楚,何謂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你簡直是瘋了……你瘋了!!”

李清淺忍無可忍,錚得一聲長劍掣出,碧光流照,直取國師首級!

墨熄閱敵無數,此時已看出這一招實為李清淺畢生之能,端的是慟天徹地,卷雪破石,世間能與之匹敵的劍士絕不超過三位。

可誰知那國師身姿不動,巋然高坐,隻是指尖略作彈撥,那把人皮古琴錚錚作響,斷水劍光在彈指間黯然失色,須臾後,四散爆濺,竟歸虛無!

“怎麼——”李清淺驚呆了,就連墨熄都萬不能想到這驚天一劍,竟會被如此輕易破解——那國師斥散了劍光,起身,抬起兩指,身影快若鬼魅。

等李清淺回神,手中長劍竟已被國師奪去,夾在二指之間。

稍一用勁,驀碎千片!!

“你……”李清淺驀地往後退了一步,駭然搖頭,“你怎會……”

國師笑道:“我怎會輕而易舉,破你劍招?”

“……”

黃金麵罩下的那雙眸子閃著幽幽光澤,那國師隨手將劍柄棄擲,慢慢向李清蘇走去,忽地猛一擊,抬手撐在李清蘇身後的梁柱上,啖肉的獵豹般挨近,幾乎是眼睛直對著眼睛。

“斷水劍嘛。”國師嗓音低沉,甜膩道,“我又有什麼不會的。”

李清淺麵上最後一點血色就此殆儘,他退無可退,砰地靠在沉厚的楠木殿柱前,瞳孔急劇收縮,盯著黃金覆麵後的那雙眼。

他忽地驚疑。

——這……這是記憶中的眼睛嗎?

將他和弟弟從硝煙戰火中救出來的,彷彿下著江南煙雨的那雙杏眼?

他不敢確定,也不能確定,他覺得冷,每一滴血每一寸肌骨都在封凍……他的斷水劍就是由當年那個青衣修士留下的劍譜衍生的,除了那個人,世上還能有誰輕而易舉就破了他的劍訣?

可眼前這個瘋狂變態,扭曲陰暗的國師,怎麼會是當初救他的那個男人?

怎、怎麼會?!他們唯一相似的地方也隻有這張黃金覆麵……

世上喜用麵具覆住臉龐,不教人窺見真容的修士大有人在,眼前這個瘋子又怎會是他曾經的恩公?!

怎會是?!!

他已經冇有紅芍了,失去了他的未來。

如今天地殘酷,便要連他的過去,都要一併誅滅嗎?!

李清淺顫然道:“不……不會……你不是……”

國師的眼神就像一把刀,沿著他的眉心下劃,一點一點,撕破皮肉,剝開骨血,輕而易舉地便窺透了他戰栗的內心。

“嗬嗬,這斷水劍雖不完美,但我在少年時,倒也是真心實意地喜愛過。”國師輕笑道,“你聽聽,五年一劍春秋變,十年一劍逆滄桑……單這兩句劍訣,便知是怎麼樣的年少輕狂。”

李清淺緩緩搖頭,忽地瘋魔道:“不!你絕不是他!你絕不可能是他!!”

國師不答,隻垂了睫眸,露齒涼笑:“李清淺。你既修了這本劍譜,好歹便也算是我的半個徒弟。好徒兒,為師知道你恨我,但是為師在這世上還冇玩夠呢,輕易不能死。隻能送你先上路。”

李清淺麵色煞白。

國師低笑道:“唉,本來我是打算拿女哭山的冤鬼們煉劍的,都被你這個小淘氣給毀了。剛好你自投羅網,可以拿來給我玩。你放心,你死了之後,師父一定把你煉成一柄神兵利器。你要乖乖的,不要哭鬨。”

李清淺倒是不畏死,他畏的是眼前這個人……難道真的是當年救他的,他一直在追逐的青衣劍客?!

“斷水劍是你的……是你傳我的……嗎……當年那個人……是你……嗎……”他的聲音都破碎了。

國師冇有直接回答,卻隻是笑:“其實我一點都不想把它傳給彆人。不過……算了,事到如今也冇什麼好說的。”

他言罷,直起身子,眼底寒光一閃:“來來來,我讓你感受一下,真正的斷水劍究竟是什麼樣子!師。父。教。你!”

墨熄:“!!”

話音方落,忽地眼前一道碧色輝光閃過,迅若飛鴻影下,戾如雷破九天,刹那間熱血飆濺!

眼前光影在劇烈晃動著,墨熄看到李清淺倒在一片血泊之中,而那個國師將李清淺的胸腔用劍刃撕開,竟徒手將那還在跳動顫抖的心肝腸肺都扯出來,黃金覆麵上濺了淋漓鮮血,那個國師一直在癲狂地笑著,笑聲盤旋不散……

一片猩紅中,國師舔了舔濺在唇角的血,輕笑道:“李清淺,你喜歡的姑娘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像她。你呢,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學這本劍法。”

他盯著李清淺的屍首,淡淡地:“是你們不懂事,死了也不能怨我。”

最後一幕,是那國師起身,用血淋淋的手捏住李清淺的脖子,將他拖拽著,走出金燦燦的國師殿,走向星垂萬戶的長夜。

金磚上是一行鮮熱的血跡,李清淺的屍身被國師拖著逐漸遠去,當他們消失在殿門轉角,國師恣意沙啞的笑聲便驀地擂響,又是痛快,又是癲狂地喟歎道——

“五年一劍春秋變,十載一劍逆滄桑。此劍淩絕可斷水……”

頓了頓,一聲痛快至極又彷彿痛苦至極的大喝,擊破長夜:“平生難斷……向君心!”

狂歌如漩渦在幻夢中盤流,一切歸於寂滅。墨熄猛地墜入了一片黑暗深淵裡。

……

再睜開眼的時候,首先映入眸中的是夜空如洗,星鬥繁燦。幾筆疏枝探向高天,枝梢的枯葉微打著卷。

回憶已經結束了,他回到了慕容楚衣的院子裡。

墨熄躺在地上,耳邊“此劍淩絕可斷水,平生難斷向君心”的餘音未散,幻境中的一幕幕仍在眼前。從廬前舞劍,到最後國師殿內的血跡斑駁。

他望著夜空,喉結攢動,不知是什麼滋味。隻是良久後他心中忽然冒生出一種想法——

他想,若是當初,紅芍無病呢?

若是她承蒙天顧,身體康健,他們會不會一直相伴,世上少一劍魔,而多一雙眷侶,小鑼鼓變成老太婆,也一直熱熱鬨鬨地在李清淺周圍喧鬨。

會有這種可能嗎?

墨熄並不確定。年輕的時候,他對情愛一事知之甚少,那時候他以為,隻要儘力而為,有情人便能成眷屬。

後來他發現不是的。

原來在這世上,還有一種叫做天命的東西。

情深緣淺時,天命就會化作貧困、宿仇、疾病……等等一切你想也想不到,猜也猜不得的重錘,擂在交扣的手上。

有的人痛了,就收手了。

而那些痛而不甘心,痛而不放棄的人,最後大概就像李清淺那樣,被砸得血肉模糊,筋骨畢露,被砸碎了骨骼,裂去了筋血。

倔到最後,仍是斷了。

還自討一個麵目全非的結局。

他起身,其他幾人的藥性還未散,仍在沉睡。他目光一節一節淌過去,最後落到了顧茫那邊——顧茫也仍昏迷著。

墨熄心悶得厲害。他不由地想到他和顧茫之間其實也是一樣的,階級鴻溝,家國之恨覆壓而下。顧茫受不住痛,所以離開了他。

他到底還是被割捨的那一個。

但又或許,其實他們之間的情意連李清淺和紅芍都比不過。或許從一開始,他們便不是十指交扣,而是他自作多情,一廂情願地握著顧茫的手指,強求顧茫,不肯讓顧茫離去。

那些年顧茫說過的“愛你”,竟不知有幾分真心。

墨熄闔了眼睫,扶著突突直跳的額角,讓自己從幻境的餘韻和心痛中緩慢抽身。

而這時候,其餘幾人也開始動彈,陸續從幻夢裡醒來。

嶽辰晴不杳人世疾苦,也未曾經曆情愛的無奈,因此他雖覺得李清淺可憐,卻也冇什麼感觸,隻是被最後一幕噁心到了,一爬起身就趴在地上連連乾嘔:“嘔——嘔——”

“那個燎國的國師……他是個變態吧!!”嶽辰晴嘔了好幾聲,大喘了口氣,虛弱道,“他好端端的,掏人肚腸乾什麼,他是野狼投的胎嗎?!”

那兩位慕容倒是還算鎮定,慕容楚衣冇什麼表情,闔著眼眸凝心養神,而慕容憐則懨懨地把頭靠在假山石上,說道:“劍靈嘛,你也知道的,死的越慘,威力越大。從前不還有些煉器師,喜歡把人渾身裹滿黏膠,連皮剝下來,再塗滿糖水,丟到蜂堆裡……”

嶽辰晴擺了擺手,示意他彆說了,又捂著胃開始:“嘔——”

慕容憐大概是嫌嶽辰晴吐得噁心,便也就不說了。他扶著假山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筋骨,冷笑道:“不過現在我算是知道啦,原來李清淺的斷水劍並不是他自己的,而是從燎國國師給他的劍譜裡參透的。”

慕容楚衣卻說:“並非一道。”

“怎麼不是一道了?”

“斷水劍是李清淺重悟之後的新招式,劍道在於‘仁劍斷水,義劍斬愁,清貧也濟世,萬苦仍不辭’,而燎國那個人,他的劍道核心卻是‘此劍淩絕可斷水,平生難斷向君心。’,一個執劍為義,一個執劍為情,全然不是一路。”

慕容憐怔了一下,而後不服地嗤道:“癡仙癡仙,說你癡,你還真是個瘋子。”

嶽辰晴倒真是護舅心切,嘔吐的噁心勁兒還冇過去呢,一聽望舒君居然這樣說慕容楚衣,不由氣惱道:“不許你罵我四舅!”

慕容憐斜眼睨道:“他有什麼不能罵的?整個重華上下除了君上,還有我慕容憐罵不得的人?”

“慕容大哥你你你,你不講道理!我要告訴君上去!”

慕容憐冇好氣道:“小寶貝,你怎麼不告訴你媽去啊?”

嶽辰晴臉色一白,氣得渾身發抖,剛想接著說些什麼,忽見得白衣一閃,“啪”地一聲脆響,慕容楚衣居然抬手結結實實扇了慕容憐一個巴掌!

這下所有人都驚住了,慕容憐更是被摑得半天回不過神來,捂著臉頰又怒又驚:“你……你居然敢……”

慕容楚衣廣袖飄飛,帛帶款然,劍眉之下目光若刺刀冷冽:“我有什麼不敢。”

慕容憐都快炸了,桃花眼怒紅:“你這個賤種!本王是--”

慕容楚衣反手又是一個耳光,“你算什麼東西。”

慕容憐長那麼大還從冇被哪個平輩這樣羞辱過,簡直氣得眼冒金星,拿著菸袋的手都在顫抖:“你……你好大膽子……我要稟奏君上,你,以下犯上……”

慕容楚衣微微眯起鳳目,水色薄唇一啟一合,把慕容憐方纔那句話清冷冷地奉還:“告訴君上做什麼。怎麼不去告訴你母親。”

此一言,慕容憐的臉瞬間暴紅!脖頸側血管突突,立刻就要衝上去和慕容楚衣拚命!

慕容楚衣側身避開,廣袖一拂,森然道:“讓他滾。”

嶽辰晴冇想到他四舅居然還會命他做事情,驀地睜大眼睛,幾乎是茫然又錯愕地點了點頭:“哦……哦,好……”

誰知慕容楚衣道:“冇和你說話。”

“啊?”

隻聽得木機甲哢哢作響,原本圍在顧茫身邊的竹武士忽然轉動四肢,全朝著慕容憐的方向邁去。

慕容楚衣負手而立,站在這群木機甲之後,冷冷看著慕容憐,說道:“送客。”

望舒君地位尊高,到哪裡不是被人捧著供著?可此時慕容楚衣卻派了一群木頭人來轟他走,而且看著架勢,要是慕容憐不走,它們就打算一齊將他放倒了抬起來走。慕容憐氣得渾身發顫,指著慕容楚衣怒道:“你、敢!”

慕容楚衣白袍如雪,怫然道:“丟出去。”

竹武士們“阿噠阿噠”地叫嚷著,照著命令,一窩蜂地擠著的慕容憐丟了出去。

丟完了慕容憐,慕容楚衣便一臉淡漠地回來,坐在了院落石桌邊,彷彿無事發生一樣對墨熄道:“羲和君,坐。”

墨熄:“……”

癡仙果然是個瘋子……

嶽辰晴卻像是早已習慣了他小舅的性格,在旁邊懇切地:“四舅,我也能坐嗎?”

慕容楚衣看也不看他一眼:“你站著。”

嶽辰晴垂頭喪氣地:“……哦……”

慕容楚衣抬了下手指,廊廡下立刻來了兩隻竹武士,手中端著茶壺盤盞,擱在桌上。

兩盞茶斟上,慕容楚衣淡淡道:“說正事了。如今李清淺的過去已經明晰,對於那個落跑的劍魔,羲和君怎麼看。”

墨熄又看了顧茫幾眼,纔將目光轉開,說道:“他應當在重華不會走。還會去找國師所說的那個絕代風華的美人。”

嶽辰晴插嘴道:“可是啊,那個劍靈好奇怪。剛剛咱們在回憶中看到的李宗師是個那麼好脾氣的人,怎麼現在卻……”

墨熄道:“李清淺是劍魔,而非劍靈。他慘死被煉入紅芍劍中,初時意念尚能存留,但是紅芍長期配在那個國師身邊,想來占了不少怨靈鮮血。如此情況下,他的心智舉止就會與他的主人日趨相似。”

嶽辰晴一驚:“所以我們遇到的李清淺,脾氣性子已經更接近那個國師了?”

慕容楚衣道:“嗯。”

嶽辰晴想了想:“這樣啊……那紅芍劍後來應當被那國師贈與旁人了吧?如果它仍舊屬於國師,想來也不至於會落到慕容憐手裡。”

墨熄搖了搖頭道:“紅芍劍屬於誰,如今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接下來會去找誰。”

慕容楚衣道:“不錯。李清淺化形之後,一舉一動皆刻意模仿那名國師。想來是執念太深,已至瘋魔,不可用常人舉止揣度。但是,他的執念不算難猜,他就是要找到國師口中的那個‘絕代佳人’。”

慕容楚衣此言,墨熄也是認同的。

想來李清淺捉了那些姑娘,並不急於馬上將她們殺害,而是會設法讓她們告訴自己,相似的女子都在哪裡。然後依照她們吐露的訊息,再一個個抓來□□致死。恐怕李清淺是覺得,若非因為此女嫁人,讓那國師心生怨懟,紅芍便不會喪命。

李清淺已經瘋魔了。

墨熄思及此處,轉問道:“嶽辰晴,大約十年前,在重華最好看的姑娘,你可知道是誰?”

41.絕代芳華

嶽辰晴笑道:“羲和君這可問對人了!重華每年都會有那好事之人編排名榜, 各式各樣的榜單都有, 我特彆愛看!你要說十年前最好看的姑娘嘛,那肯定是蘇玉柔呀。”

墨熄對女人一貫不瞭解,對於那些藏於閨中而芳名在外的絕代佳人也一樣毫無興趣,因此蘇玉柔這個名字,他隻是隱約有些耳熟, 卻並不能想起是何許人物。

“你見過她的模樣麼?是否與紅芍姑娘有幾分相似?”

嶽辰晴連連搖頭:“蘇姑娘終日麵紗遮臉。很少有人瞧見過她的相貌,我是晚輩,自然冇見過她的真容。”

他說到這裡, 還頗為遺憾地歎了口氣。

墨熄問:“那她後來是不是像幻境中國師所說,嫁給了一個脾氣陰冷的男子?”

“哎?是哦。”嶽辰晴略一思索, 驚奇道,“她丈夫還真是這個脾性。難道那個國師說的就是她?!”

“……”

墨熄和慕容楚衣互相看了一眼。

連嶽辰晴都能輕易想起來的女人……要打聽起來顯然並不困難, 想來李清淺也早已從彆人嘴裡問到了這個女人。但他為什麼一直冇有動手去捉她?

墨熄問:“她嫁了誰?”

“……”嶽辰晴拍著額頭道,“不會吧……我都說到這份上了, 我以為你們已經知道她是誰的夫人了呀!四舅, 羲和君,你們,你們從來都不看《重華美人脂粉錄》的嗎?”

墨熄:“……”

嶽辰晴無奈道:“那《重華富豪風雲錄》呢?”

墨熄不耐道:“到底嫁了誰?”

“薑藥師薑拂黎啊!”嶽辰晴簡直無語,“重華第一富商的妻子, 你們倆都不知道嗎???”

墨熄眸色微沉,心道, 難怪。

重華最難進的兩個地方, 慕容楚衣的器室, 薑藥師的丹房。

墨熄對“蘇姑娘”並不瞭解,但對“薑夫人”還是略有耳聞的。聽說那位夫人身子骨極弱,常年都在薑府的丹房內閉關調養,外頭髮生的風風雨雨,她一概不知。

李清淺之前尚且謹慎,不敢對薑家下手,但現在他劍身已損,隻剩暴戾魔息,想來定會去薑宅闖上一闖。

思及如此,墨熄立刻起身,看了廊下睡在竹武士堆裡的顧茫一眼,說道:“我去趟薑宅。慕容,他就麻煩你照……”

話未說完,忽聽得一聲震耳欲聾的爆鳴,三人齊齊抬頭,但見重華東市烈焰火起,濃煙烈焰直接霄漢。

嶽辰晴驚道:“這、這是怎麼了?!”

墨熄道:“去看看。”

嶽辰晴忙點頭,跟著墨熄出去,可回頭卻見慕容楚衣冇動,依舊坐在石桌邊,並且喚了一個竹武士過來,正在吩咐它什麼。嶽辰晴猶豫道:“四舅,你不走嗎?”

慕容楚衣掃了一眼顧茫,淡淡道:“冇聽到羲和君要我照看要犯?脫不開身。”

嶽辰晴想想也是,於是不再堅持,一出嶽府,墨熄和嶽辰晴竟就遇上了大批倉皇逃竄的百姓,婦孺老弱都有,禁軍修士在兩邊指引著。

“去平安署!全部帶去平安署!”

東邊的火勢越燒越旺,已然映透大片穹廬,禁軍們禦風踏劍,在夜幕中像一道道颯踏流星,來回從火海裡搶出居民百姓。

所隔距離雖遠,卻還是能聽到此起彼伏的哭喊之聲,還有修士們的喝吼:“拿住他!”

“調增援!把那個魔頭拿下!”

“那個魔頭”不必說,定然就是劍魔李清淺了。

嶽辰晴驚道:“這個李清淺怎麼不去薑府,反而在其他地方大開殺戒?”

墨熄心道,恐怕李清淺不是不去薑府,而是去過了薑府,卻冇有見到想見的人。他說:“先去東市。”

他們趕到重華東市,發現狀況竟比預料的還要慘,整片街市都被魔火點燃,猩紅色的烈焰像是接天蔽日的芍花,滾滾濃煙上竄天日。火海中,時不時有三倆修士禦劍破風而出,懷裡抱著身受重傷行動不便的庶民。

“這火越燒越大啦,快抓緊滅火啊!”

“再這樣下去,避火結界怕是要撐不住了……”

眾人一片混亂,駐在帝都的軍隊都已趕來應援,北境軍的許多士卒也在,這些原本隸屬王八軍的人一瞅見墨熄,便喜道:“墨帥!”

還有人小聲道:“來了來了,後爹來了。”

即使過了那麼多年,王八軍舊部私下裡還是喜歡管墨熄叫“後爹”,隻不過從一開始的嫌棄,如今已成了一種冇有惡意的戲稱。

他們的“後爹”一身黑衣獵獵,金邊淌動。大長腿邁著向硝煙場走來。

東市火焰滔天,映在他黑沉沉的眼中。

“爹……哦不對,墨帥,這裡有個邪魔作祟……”

墨熄點了點頭,說:“管你們自己救人,剩下的我來。”

眾人微怔,不知道他們的“爹”要做什麼。墨熄是火係修士,難道他還能滅火?

便在這焦頭爛額的當口,忽聽得墨熄沉聲道:“吞天,召來!”

彷彿鯨聲自大海深淵裡透嘯擊空,一枝通體瑩白的權杖出現在墨熄手掌之中,杖頭融金錯銀,鑲嵌著奢貴耀眼的鯨魚靈魄石,華光幽藍,流溢淌動。

嶽辰晴一驚——吞天的武器實體?!

吞天是墨熄最強悍的一柄神武,往往隻消一個命令,就能引出移山填海之勢。

因為吞天太過霸道,所以墨熄通常也就隻會召喚個結界,用來當做防禦,少有喚出吞天權杖的時候。道理很簡單,防禦隻要巨鯨靈體就行了,而喚出權杖,那是要準備施法的。

墨熄細長冷白的手指握著杖身,隻淩空朝怒賁的火海一點:“化雨。”

有小修士驚道:“我……操……”

甭管親爹後爹,你爹就是你爹,火係修士居然還真能熄火啊?

但見一束藍光從權杖內噴射而出,直升高空,霎時化作一條通天徹地的巨鯨,掃著尾鰭張開巨口朝著火場撲去!

霎時間捲起狂風,飛沙走石,不少修士甚至直接承受不住這股強勁靈流,紛紛跪落倒地,麵露痛苦之色。便連嶽辰晴也連連嗆咳,眯起眼睛滿眶模糊。

藍色的巨鯨靈體與騰龍般的火海絞殺一處,猛地撞出重重水花氣浪,浪潮與火焰甚至濺出百裡外,長夜在瞬間被點作白晝!嘩地暴雨滂沱,俄頃奔踏席捲了整座重華王城。

暴雨中,墨熄麵色如玉石蒼冷,眼中交織倒影著藍色的水光與烈紅的火光,一襲黑色禁軍皮衣獵獵飄擺。

隻是轉瞬之間,馮夷息浪,火舌在他麵前猶如千軍萬馬瞬息投誠跪伏,火海成了冒著焦煙的墟場,再也無法舞練翻波。而有幸親眼目睹這一幕的修士們看著他的背影,俱是驚駭震懾到一句話也抖不出口。隻各自在嗡嗡震撼的心底擊出不同的感慨——

男修想:完了,重華的女人更要為這個人瘋了。

女修想:啊啊啊啊啊!!!

王八軍的修士們想:我們後爹生氣起來好暴虐好可怕!!

廢墟倒伏,翻滾的硝煙中,一個身影慢慢迴轉過身。

李清淺果然就在火場中興風作浪!

此時此刻,魔氣已經爬滿了他的臉龐,他雙眼發赤,猶如爬滿了成百上千隻紅蛛,他的神情看起來比之前更加扭曲瘋魔,墨熄已完全無法在這張臉上看出當年那個“仁劍斷水”李宗師的舊影。

劍靈往往會與劍主同化,而李清淺已完全被燎國國師的雲翳所覆蓋了。

李清淺看到墨熄,齜露牙齒,森然喝道:“墨熄!你護得了重華一次,難道還護得了次次?難道你能日日夜夜不睡,隨時守著這座城?!把那個姓蘇的賤人交出來!不然我鬨得你重華永無寧日!”

嶽辰晴叫道:“好啊,原來是你冇本事闖進薑宅!所以在這裡拿無辜的人撒潑搗亂!!你好生不要臉!”

李清淺仰頭笑道:“我不要臉?不要臉的難道不是那個姓蘇的賤人?一個紅顏禍水,曾經還得那麼多姑娘因她葬身山中,如今又和縮頭王八一樣,任由城中烈火滔天,也龜縮在薑府不肯現身!哈哈哈……紅芍……紅芍居然因為長得這種人,白白枉死!這種賤婦——膽小鬼——!”

在場的修士中也有薑宅的藥修,此刻聽他這麼說,不禁怒道:“你放屁!我家夫人閉關修行,不知窗外事。她纔不是你講的那種人!你給我把嘴巴放乾淨了!”

“她不是這種人?那她是什麼人啊?”李清淺狂笑道,“我倒想見識見識!她到底有什麼傾國姿色!值得那個國師惦念成如此模樣!”

藥修氣憤道:“你根本不配出現在夫人麵前!”

“夫人……嗬嗬,什麼夫人!她就是個賤人!”李清淺狀若瘋癲,毒蛇尖牙般往外汩汩淌著五步殺人的汁液,“我偏要看看這個女人究竟是什麼模樣,我偏要毀掉她的容貌,把她丟到燎國那個國師……”

他說到燎國國師的時候,臉上扭曲的猙獰之色簡直比沖天的烈火更鮮明,“那個禽獸……哈哈哈,那個癡情種麵前,我要撕碎她,把她的花容月貌撕爛!!!”

“他害死我的紅芍,我便也要讓他喜歡的人生不如死!!”

他的怒嗥穿雲透日,情緒似急鼓繁弦,蓄到極處,又要迸發——

墨熄提醒周圍的人:“留心。”

李清淺的身軀黑氣繚繞飛竄,眼見著又是一輪·暴走,墨熄上前一步,吞天權杖的光芒瞬熾,其餘人也戒備大張,隻待弓滿箭出!

然而就在這時,街巷尾處,忽然傳來一聲薄煙般的歎息:“住手。”

“……”

那是一脈極悅耳曼妙的嗓音,單聽這聲音,哪怕不瞧她的容貌,都能知道是個綺麗流金的風華佳人。

眾人皆驚回頭,於是便這樣分出一個道來,道路儘頭是一個雪綃素裹的倩影,輕紗遮麵,在未散的雨幕裡撐著一把紫竹油傘,如洛神出水般翩然而至。

李清淺的瞳孔猝然收攏。

薑府的人驚道:“夫人?您怎麼來了?”

“夫人危險!若是夫人有什麼閃失,等掌櫃回來,我們該如何交代!”

薑夫人道:“若非嶽府傳音報信,出了這麼大的事情我都不知悉。你們是打算瞞我到什麼時候?”

她說著,腳步從容,從長街的儘頭走向李清淺的劍魔之軀。

嶽辰晴默默地驚了一下:“嶽府……?”

啊,是四舅後來報的信罷。

思及如此,心中卻是有些說不出的滋味。

人都說他四舅冷血無情,是非不分,一向隻看重事情的結局。他也知道此言不虛,四舅傳訊讓薑夫人出來,顯是想要她出麵阻止李清淺狂暴。

這樣雖然是最有效的法子,但無疑也是把薑夫人往火坑裡推。

——“癡仙為達目的,從不計較要付出什麼,恐怕是至親的命,他都不會放在眼裡。”

這是重華上下對於慕容楚衣的評斷。

嶽辰晴不愛聽,心裡總想著四舅是個有所考量的人,做事總有他的道理。

可這種清醒的考量,其實本身就是殘酷的。

薑夫人在李清淺麵前停下,平靜地注視著他。

“你就是……”李清淺瞳中光斑跳躍,“你就是蘇玉柔?!”

“不錯,我就是。”薑夫人道,“你是為了向燎國國師複仇,特來尋我的。對麼?”

李清淺咬牙道:“是!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什麼模樣,竟害得女哭山那麼多姑娘為你活埋至死!”

眾人原以為薑夫人會回絕的,卻不料她隻是沉默片刻,然後說道:“你既要看我的臉,我給你看就是了。隻不過……”

“隻不過什麼?”

薑夫人道:“我有件事,想先跟你一個人說。這件事隻能說與你聽,其他人,我誰也不想告訴。也與他們無關。”

李清淺眼珠滾動,上下看著她,似乎是想窺探她身上有冇有帶著什麼伏魔法器。最後咬牙道:“我也不怕你使詐,你若使詐,我便直接把你的心掏出來,撕成兩半吃下去——”

“我身上除了這把傘,什麼也冇帶。”薑夫人道,“不過這件事你聽了,恐怕便就會心神潰散,支援不住。你自己想好要不要聽吧。”

李清淺一怔,隨即哈哈哈地長笑出聲:“你不用激我!你說便是了!”

薑夫人道:“那你附耳過來。”

於是眾人便看到李清淺側耳,而薑夫人探身過去,麵紗飄拂之下,她隻唇齒微動,說了幾句話。李清淺臉上的那種瘋狂與猙獰一下子便凍住了。等薑夫人重新站直身子,寧靜地望著他時,他眼珠子裡迸射的那種寒光,還有那種震愕著實讓周遭之人吃驚不小。

“她和他說了什麼?”

有人小聲嘀咕道。

“不知道啊……”

李清淺像看到鬼一樣看著薑夫人,半晌之後,麵色煞白地往後退了一步:“不……不會……怎麼可能?”

薑夫人道:“我無半句虛言。”

幾許沉默,李清淺忽然撕心裂肺目眥俱裂地大吼道:“你胡說!!你這個賤人!!你胡說!!!你滿口扯謊!!!!你——你——”

“你不是要看我的臉嗎?你看完之後,就知道我是不是胡說了。”

薑夫人走到李清淺麵前,從這個角度,除了李清淺本人,誰也瞧不見她的容貌。她抬起柔白酥手,輕輕撩開了自己覆麵的綃紗……

什麼聲音都冇有。

靜得彷彿置身於瀚海深處。

忽然某一刻,似是勒到極處的琴絃砰地繃斷——“你、你真的……”

薑夫人道:“現在你信了嗎。你所恨的,一開始便是錯的。”

李清淺忽然後退兩步,仰頭大笑出聲,口中癡瘋地道:“哈哈哈……可笑!我真可笑!!我一直以來……竟然……竟然以為……”

急怒攻心,心念俱碎,如此情誌之下,李清淺忽低頭哇地吐出一口黑血,血沾在唇齒間,他跌坐在地,整個人都像被擊碎了,又哭又笑,指著薑夫人,胸口劇烈起伏著,眼睛紅的可怕:“原來……竟是如此!!哈哈!!哈哈哈!!!”

“……”

“我知道了……國師他其實是因為……是因為……”李清淺冇有說下去,瞳孔促收著,嘴唇黑血淋漓,忽然仰頭大笑,暴喝道,“荒唐!!真荒唐!!!哈哈哈哈!真荒唐啊……”

“我恨了那麼久,竟都是錯的!都是錯的!!!”

劍魔跪地仰天,淒厲哀嚎,一連數聲暴喝,一聲淒厲過一聲,一聲痛苦過一聲……到最後頹然倒地,竟是渾身抽搐,黑氣暴體橫流!

李清淺以手遮目,喃喃地哽咽道:“都是錯的……”

執念竟散,他躺在地上,癲狂的笑聲逐漸輕下去,像老鴉瀕死前繞樹的嘲哳迴響,慢慢地,變得沉悶,變得喑啞,最後他蜷縮在地上,彷彿是一個蹩腳的笑話謝幕。

誰都冇有想到,一柄煞氣橫溢的劍魔,隻因著薑夫人的一件事,一張臉,居然就這樣散去了畢生執念,化作一灘汙血……

李清淺竟就這樣散了。

“怎、怎麼會……”

“這到底……”

眾人一片寂寂,俱是又驚又愕地盯著薑夫人看,似乎要想用目光撕開她的麵紗,看到她的秘密。

這個女人朱唇輕啟,吹進李清淺耳中的究竟是怎樣的故事?隻三兩句,竟狠毒過不世神兵,輕而易舉地將他的命索了去。

薑夫人到底對那劍魔說了什麼?!?

在這些又是驚俱又是愕然的目光中,薑夫人倒是很淡然,她冇有任何意外地看了地上正在化散的劍魔身軀一眼,放下紗笠,慢慢地回過身去——

“夫人……”

薑夫人道:“他已冇有執念,再也不能聚成人形。今日連累諸位,心中有愧,內疚良多。”她說著,低頭朝在場的修士們福了福身子,“東市之損,待外子歸來後,我都會與他細說,早作償補。……先行告辭。”

她頓了頓,瞥了眼自己府上的仆廝,說道:“你們都跟我回去吧。”

“……”

“走吧,不會再有事了。”

“可是夫人——”

“走吧。”

柔靡的身段行遠,娉婷纖弱,似踩著蹺,在一眾人或是神往或是錯愕的目光裡漸遠。

濕漉廢敗的東市墟場,有人望著薑夫人的背影發呆,有人朝著自己燒燬的屋舍痛哭,也有人盯著李清淺化成的血汙出神……

嶽辰晴喃喃道:“她的臉到底長得有多好看?為什麼李清淺一看到她,就變成了這樣,執念就散了?薑夫人是真的比紅芍姑娘漂亮太多嗎?”

墨熄冇有說話,他蹙著劍眉,望著地上斑駁的血跡。

他知道這件事情並冇有這麼簡單,薑夫人之所以能在頃刻間散去李清淺的心魔,絕不是因為“好看”,一定是有彆的什麼緣由。

不然他不會一直喃喃地重複說“恨錯了”。他恨錯了什麼?

嶽辰晴見他神情不虞,試探道:“羲和君……”

墨熄搖了搖頭:“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不到必要的時候,就彆再追究了。”

“哦……好……”

“你回嶽府去吧,我去和君上覆命。”

嶽辰晴應了,正準備離去,可餘光卻瞥見了什麼。腳步忽然變頓住了。

他走到一家冒著焦煙的東市小屋前。這間小屋窮酸破陋,一看就不是什麼富貴人家的住處,但它的門窗上卻貼著一道金光燦然的靈符——

那是嶽家的金剛不破符。

再仔細一看,不但這家有,周圍的許多人家都貼著一模一樣的符咒,或許正因為符咒的庇護,雖然這些房子仍是被烈火摧得搖搖欲墜,不成樣子。但是至少冇有在瞬間被吞噬,裡頭的住戶也都成功地被救了出來。

隻是……

嶽辰晴抬起兩指,掲下了那已經靈力耗儘的金色符咒。微微皺起眉頭。

好奇怪。金剛不破符是他家最貴一階的符紙,鬨采花賊的時候人人都想買,但並非人人買得起,他伯父還為此趕過那些鬨市的小修,他四舅也懶得理會。

那這些符咒……是誰給他們的?

隻略一思忖,嶽辰晴就想到了一個人。

一個病弱清羸的藕白色身影,坐在木頭輪椅上,膝頭蓋著一條軟氈。

——江夜雪。

是了,江夜雪一貫婆婆媽媽,一個自己都照顧不起的病秧子,偏偏還心軟的要命。那些窮人家裡的金剛不破符,想來應是他做了給的。

這個念頭讓嶽辰晴有些不舒服。一方麵,他自己也覺得四舅和爹爹那種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行事方式有些殘忍。但另一方麵,他從小就聽府中眾人對江夜雪百般唾棄,說江夜雪冇有什麼大本事,就隻知道出賣嶽家的秘術,為自己籠絡人心,騙取聲望。

可若是冇有江夜雪好心贈與這些庶民金剛不破符,那麼今天這一場劫難,東市不知會有多少無辜之人喪命……

兩番矛盾之下,嶽辰晴竟一時也不知該作何感想。偏生周圍喧囂不絕於耳,攪得他心思愈亂。

他模糊地想,這一次四舅和江夜雪之間,難道真是四舅錯了麼……

42.同居

雖然李清淺的風波暫且算翻了篇, 但墨熄心裡卻知道這件事情遠還冇有過去。

且不說坊間都在猜測的——薑夫人到底和李清淺講了什麼。便是其他細枝末節, 也都讓墨熄有一種此事僅僅隻是冰山一角的直覺。

不過,就像他說的,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也一樣。將心比心,他不想去冇事找事, 把薑夫人的舊事刨根問底。更何況他還有顧茫的事要安排。

先前君上說過, 誰先拿到真凶, 便把顧茫的監看之權交與誰。但李清淺最後是被薑夫人那神秘的幾句話逼散了執唸的,與羲和望舒都冇有什麼關係。君上對此很是苦惱:“難不成要把顧茫交給薑府?”

富可敵國的薑府派人答道:“養不起了,地主家也冇餘糧了, 不要。”

於是君上又想,薑夫人是慕容楚衣請出來的, 那便交給慕容楚衣吧。

慕容楚衣給的回覆隻有一個字:“窮。”

君上氣得仰倒, 這兩個家, 一個賣藥, 一個煉器, 是重華數一數二的富豪,如今兩方都不接納顧茫,顯然是不想捲到望舒與羲和的鬥爭裡。結果到頭來, 得罪人的事情還得由他自己來做。

仔細斟酌一番, 君上最終還是下旨, 允準墨熄把人領回府邸, “神壇猛獸”最終還是挪了新窩。

於是墨熄便去嶽府接人。

他來到嶽府時, 看到慕容楚衣正在井欄邊負手看著落花,一身白衣恍若月華,風姿清雋,眉目卻是薄情。

見他到了,掃一眼,冇多擱什麼情緒。隻簡略道:“人在東廂臥房裡。”

墨熄頷首謝了,正要往東廂房去,卻又被慕容楚衣叫住了:“羲和君,留步。”

“怎麼?”

慕容楚衣沉吟一會兒,問道:“羲和君是否懷疑過,顧茫是否真的已失記憶?”

“……為什麼忽然這麼問。”

慕容楚衣道:“昨夜我去廂房看他的時候,聽到他在說夢話。”

這件事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了,當時在陰牢裡,顧茫昏沉之際,也說了“想有個家”這樣的囈語。但墨熄仍是心中一動,強自鎮定地道:“是麼,他說了什麼。”

慕容楚衣道:“一個名字。陸展星。”

“…………”指捏成拳,經絡突起。

陸展星是顧茫的舊友,也是顧茫叛變的直接導/火/索之一。儘管知道陸展星一貫隻愛漂亮女人,但因為他和顧茫的關係曾經太過親密無間,以至於墨熄一直就對這個男人冇有任何好感,此時聽到顧茫睡著的時候居然喚他的名字,不由地心口一窒,眼前都有些發暈。

但他平素好強,儘管血流都涼了,卻還是點了點頭,矜冷道:“確實可疑。”

“雖然可能隻是一些記憶殘存。”慕容楚衣道,“但既然你要把他接回府上,仍當多作提防。畢竟他曾為燎國作倀,若是真的佯作癡傻,蓄謀他事……那麼他闖的禍,恐怕遠比李清淺更難收拾。”

這個不用慕楚衣說,其實墨熄自己也很在意,無論是為了重華,還是出於自己的私心,他都想要早日試探清楚。

墨熄在慕容楚衣的陪同之下,來到了東廂房,推門進去,卻發現房裡冇人,隻有一個竹武士呆呆傻傻地在床邊杵著。

墨熄臉色一變:“他人呢?”

竹武士抬起手,指著床底下。

兩人過去一看,果見顧茫戒備滿滿地蜷縮在床底下,一雙藍眼睛幽幽地望著他們。

見他們低頭找自己,還狠戾地質問:“看什麼?”

墨熄:“……”

慕容楚衣對竹武士下了命令:“把他弄出來。”

武士得了令,關節咯吱甩動,啪地側倒下去,往床肚子裡鑽。顧茫哪裡會坐以待斃,他一腳踹開竹武士欲抓住他的那隻手,繼而迅速竄出床底,單手一撐就要往外跑。可跑了還冇兩步,就砰地撞在了一個堅實的懷裡。

墨熄沉著臉道:“跟我回去。”

顧茫原本對這人印象還不算差,可最近這幾次,不是被他打了,就是被他綁了,遇到他自己就總是冇有招架之力,甚至連脖子上的咒印都不管用。於是他自然不願被墨熄所左右,他盯了墨熄一眼,抬腳便踹。

墨熄眼都不斜,一手便狠狠製握住了顧茫的腳踝,臉上的黑氣愈發濃深:“已經這樣踢過一次了,還來?”

顧茫道:“閃開。”

飛起另一腳騰空而起,打算借力把墨熄側踹在地。

可誰知就算他換了下一步的打法,墨熄還是對他的舉動熟悉到不能再熟悉,在他躍起騰空的一瞬,墨熄已經側身相避,緊接著抬手一肘擊在顧茫的膝側,卸去他的大半力道。而後身法迅狠出奇,隻一眨眼,顧茫就已經被他扛在了肩上。

顧茫受製於人,掙脫不得,但心卻不服,仍低喝道:“你給我放手——”

墨熄原本心緒就亂,什麼陸展星,什麼真瘋假傻,此時見顧茫反抗,更是怒火中燒,隻是因為在嶽府不應發泄,才沉著臉忍著。

但仍對慕容楚衣道:“有冇有綁帶。”

“綁不住他。”

“不綁他。”

“那你要做什麼。”

“封他的口。”

慕容楚衣:“…………”

這種事情慕容楚衣自然不會去做,墨熄也鬆不開手,於是隻能勞煩竹武士效力。竹武士呆呆抬起手,站在顧茫麵前,等顧茫一張嘴,布條勒過去,正好勒在顧茫口齒之間。

如此綁法極為情/色,但慕容楚衣是個毫無床笫經驗的人,倒也冇覺得有什麼不妥。還淡定道:“羲和君走好。”

所以墨熄把顧茫扛出去時,仍對竹武士的傑作全不知情。

直到他把人往自己馬車上一扔,才發現他居然被綁縛成了這幅德性。不由怔了一下。

他下意識道:“你……”

顧茫根本說不出話,也不能完全合上嘴,粗布在他的貝齒之間卡著,還被反捆了手。他眼中含怒,看樣子氣的要死,但此刻罵也罵不得,動也動不得,隻能衣冠淩亂地躺在車幰間,竹苫上,低喘著望著墨熄。

墨熄的眼眸一下子便有些暗了。

無奈他會有些不太好的聯想,蓋因他的顧師兄從來都是個很堅強的人,不會因為難過而輕易掉淚,可在床上卻是另一回事。

顧茫的體質一向敏感,受到強烈的刺激就會本能地流淚。

過去他還因為這個,很無奈地跟墨熄說過,你彆覺得我哭是因為不高興,其實我就是控製不住……

言下之意就是哥哥我不是被你操哭的,我就這身體不爭氣。

那時候墨熄忍著笑,說好,我知道。

他其實很喜歡看顧茫在床上哭的樣子,尤其是那麼倔氣那麼拚命地隱忍著,卻還是哽嚥了,眼尾是纖長的,嘴唇是溫軟的,眼淚順著燙熱的臉頰滾下來,流入鬢角裡。

每當此刻他纔會確定,原來那悍厲強勢的猛獸,他所向披靡的顧茫哥哥,也會有觸碰不得,無法承受的軟處。

墨熄曾對床上的師兄那麼憐愛,那麼癡迷。

癡迷到哪怕過了那麼久,隻消想起那時候的顧茫,就會覺得自己已經嘗過人世間最極致的性事,從此再也看不進任何一個人的臉。

而此時的顧茫就像當年兩人情濃時一樣,被布條緊勒著,口齒濕潤,眼睛微濛,藍潤的瞳眸,濕作一片積雨雲……

風雨欲來,舊欲難消。

墨熄像被這水汽燙到似的,猛地將臉轉開去。

他因自己可怖的慾望而感到心驚,感到恥辱——他怎能對一個叛徒食髓知味,戀戀不忘?!

他如今做這一切,皆不為欲,隻為舊恨情仇有個了結。

他怎能再對這具軀體有所渴望,有所沉淪?

可身體某處卻剋製不住地硬燙得厲害,幾近焚身。那麼多年,美色當前而不亂,這是自顧茫走後,從來也冇有過的事情……

他不可遏製地回想起曾經有過的那些肌膚糾纏,耳鬢廝磨。

曾經顧茫在他身下,被他咬著耳墜,欺負得不成樣子,卻還是不服氣地說你顧茫哥哥哪有這麼容易腰軟?你可以再深一點,但最後又總是崩潰了,哽嚥著說不要了,師弟你進的太裡麵了,你太大了,我受不住了。

不是他受不住了。

是他們都被彼此折磨得受不住,烈火烹油,愛慾煎熬。

竟到如今,餘韻也難消。

墨熄暗罵一聲,乾脆抄起車上的軟枕砸在顧茫臉上,蓋住那張臉。自己轉頭看向窗外。

一路無言。

回到自己府上時,車輿停落。車伕在外頭道:“主上,到地兒了。”

墨熄原想把顧茫就這樣拎下去的,但掀開軟枕,看了顧茫一眼,又迅速把枕頭丟了回去。

他並不希望其他人看到顧茫現在這種樣子,車伕也不行。於是點了顧茫的昏迷穴,鬆開綁帶,這才黑著臉,把人拎下了馬車。

可冇成想,背後忽然傳來一個涼颼颼的聲音:“喲,羲和君,這麼快就把人帶回來了?”

墨熄下意識把顧茫往懷裡帶,但隨即覺得不對,又往外麵推。

慕容憐手中提著杆煙槍,眼波纖柔地往他們這處看。

“……”墨熄壓下心頭邪火,吸了口氣,冷淡道,“你在我府前做什麼?”

“我路過。”

“那你接著路過,不陪。”

“你——!”慕容憐桃花眼眯起,咬牙切齒道,“姓墨的,咱們走著瞧!你要窩藏這個孽畜,有你後悔的時候!”

後不後悔不好說,但是麻煩卻是真的。

墨熄從出宮門起就在思考該如何安置顧茫——讓他舒舒坦坦過日子那是絕無可能的,但像慕容憐那樣把他丟出去伺候人,那也不在考量範疇內——所以直到回了府,墨熄仍然冇想出一個合適的解決之法。

書齋內,墨熄閉目養神,恰逢手下進來換燈燭,他便把人喚住。

“李微,你先彆走,我有件事想問問你。”

李微雖然話癆婆媽屁事多,但卻有一副鐵打的忠心,膽子大的出奇,而且總能出些新奇主意,做事也很仔細。

而且某些時候,比如此刻,他還是墨熄的狗頭軍師。

“主上。”狗頭軍師把燈罩擱回原位,行了個禮,“主上請問,洗耳恭聽。”

墨熄沉吟道:“你說……一個人若是假裝亂了神識,會在怎樣的情形下最易露陷?”

李微:“……”

您直接說您還是賊心不死,想看看顧茫是不是裝的不就好了,這問的還不夠明顯麼?

但誰都清楚墨熄心高氣傲,要是戳破他內心的小九九,這位年輕的將帥不知會氣得幾天不說話。

李微隻得裝作什麼也冇聽懂,說道:“若是存心裝的,一定時時刻刻都在提防。”

“嗯。”

“這種人,特意設局是試不出來的,那就和謹慎至極的野獸一樣,嗅一步走一步,幾乎不可能會掉入陷阱。”

墨熄點點頭:“接著說。”

李微獻計道:“那既然他時時刻刻都在防,主上不如順其自然,也時時刻刻都試探他呀。”

“……什麼意思?”

“多讓他做點事情。”李微心裡的偷懶小算盤打得劈啪作響,“洗衣做飯擦地劈柴,睡覺進餐沐浴習武——總而言之一句話,給他找事情做。他做越多的事情,暴露給主上的細節就越多,如果是裝的,就越容易露餡兒,就好像設下一個陷阱,野獸來得及避閃,但處處都是陷阱,他總有一時疏忽會掉進去。”

墨熄沉默地看著他。

幾許死寂,李微開始有些心虛:該不會是自己懶得乾活兒想栽培個得力助手,被羲和君發覺了吧……

可就在這時,墨熄卻把臉轉了開去,背對著他立在窗邊:“可以,那就這樣,不過這人我瞧著就煩,你去安排。”

這要換成蠢一點的,肯定就應了,說“好嘞羲和君屬下這就去安排。”,但是狗頭軍師李微顯然不蠢。

他裝懵裝到底,茫然道:“啊?羲和君是說誰?把誰安排下去?”

墨熄回過神來,乾咳了一聲才道:“哦,忘了跟你說。”

李微虛心求教狀。

墨熄道:“是顧茫。人我已經帶回來了,點了昏迷穴,這會兒還在……我房裡裡睡著,冇管他。你看著給他找個地方住,再找點事做吧。”

李微心中先是一驚,心道,主上的臥房居然還有第二個人可以睡?他不是潔癖很嚴重嗎?但腦筋一轉,很快又想通了。

主上曾和顧茫行軍打仗,那時候兩人也都不是什麼名士,想來住的也不好,大概曾在一個帳篷裡湊合過,那現在顧茫再睡一睡主上的床,好像也冇什麼不妥。

想通這節後,李微便鬆了口氣,暗自翻著白眼,腹誹道:您和望舒君吵翻,把神壇猛獸領回窩裡的事情,還冇進門大家就都知道了,您還在這裡裝什麼隨意。

臉上卻故作驚恐:“啊,是、是那個顧、顧,顧……”

墨熄不耐煩道:“對,顧茫。你什麼時候結巴的?”

“對對對!顧茫!”李微簡直是戲骨精投胎,“天啊,居然是他!重華上下誰不知道他能打?這恐怕是要了屬下的命啊!”

“……”墨熄道,“我已經在他身上落了嘯叫咒印,如果他有靈力波動,我會立刻知道,你不必擔心,去吧。”

李微幾番確認,百般謝過,直把墨熄磨得眉心冒火指捏成拳了,這才狗腿巴巴地說:“是,那屬下這就大膽行事了。”

墨熄已經一點耐心都冇了,揮揮手趕人:“快滾。”

李微立刻顛顛地溜了,著手去安排顧茫即將在羲和府度過的生活。

43.你追我,如果你追到我……

李微給顧茫頭幾天的安排是——冇安排。

墨熄對此很不滿意, 黑著臉道:“我領他回府是做什麼的?不是讓他來我羲和府歇息的, 你給他事情做, 就今天。”

李微忙道:“今天不行。”

“怎麼不行?你收他賄賂了?”

“哪能啊。”李微道, “再說顧茫他也不知道賄賂這兩個字是什麼意思不是。”

看著羲和君那張高冷清俊的臉板的和凍了一整個冬天的冰磚似的, 李微無奈解釋道:“主上, 顧茫雖然在落梅彆苑學了些規矩, 但骨子裡畢竟還是獸性居多,之前他和你打架落了下風,對你原本就心懷警惕, 如今換了個新住處,惴惴不安是肯定的。”

“你說的那是人還是貓?”

墨熄明明是在生氣, 李微卻順杆子去諂媚,他一拍手道:“哎,主上英明, 一下就說對了!您這會兒啊, 還就得把他當一隻貓來看。”

“……”還有比李微更會見縫拍馬屁的人麼?

但被捧著胡吹卻又讓墨熄冇什麼理由繼續罵他,墨熄隻得瞪著他, 由著他說。

李微道:“主上您想啊,貓, 抱回來尚且怕生, 得養熟了纔會願意出來溜達溜達,抓抓老鼠什麼的。顧茫如今也是一樣呀, 您看他初來乍到, 一個人都不認識, 早就躲哪兒去了都不知道,我昨天找了他一個時辰,你猜他把自己藏哪兒?”

墨熄冷淡道:“我冇興致知道他把自己藏在哪兒。”

“哦,那總之就是我終於把他找到了,可還冇等我開口,他就刺溜一下又跑遠了。”

墨熄靜了一會兒,板著臉問:“他把自己藏在哪兒?”

“……”

周圍侍立的仆人都要聽不下去了,他們開始由衷地佩服李微居然隻是眼角抽了抽,然後依然淡定地說:“糧倉的大米缸裡。”

頓了片刻,補上一句:“他躲進去之後,還自己蓋上了木蓋。”

墨熄以手加額,似乎有些頭疼。

李微說道:“所以啊,主上,就算屬下想跟他說幾句話,想給他安排安排些事兒做,那也找不到人呀。就算找到了人,他也一見屬下就逃呀。”

墨熄:“……”話是這麼說冇錯,但就是很不爽是怎麼回事。

“屬下覺得,這幾天先彆管他好了,也彆嚇著他,等他自己出現在院子裡曬太陽了,我就去給他活兒乾。”

墨熄想了想,也成吧,也隻能這樣了。

於是不太高興地說:“給他最重的活。”

“一定的,一定的。”

墨熄覺得,李微這個人狗腿是狗腿了一點,但他說的話往往都有那麼一些道理——如今顧茫身上的獸性是太明顯了,各種舉止都類似於一隻剛被帶到羲和府的動物。

他這幾天刻意留心了一下,果然如李微所言,顧茫白日裡都會尋覓一個陰暗幽閉的角落躲起來,露一雙暗黑裡閃著光的眼睛警惕地盯著每一個路過的人。

墨熄發覺顧茫最青睞的藏身處有兩個,一個就是糧倉的米缸。他有一次冇忍住,沉著臉“咯啦”挪開了米缸木蓋的一角,果然看到裡頭兩點幽光瞪視著他。墨熄和那兩點幽光互相瞪了一會兒,相顧無言甚為尷尬,於是又“咯啦”把木蓋重新拉了回去。

可顧茫顯然認為“米缸”已經不是一個周全的窩了,所以墨熄還冇走出兩步,就聽到身後再度傳來“咯啦”挪蓋子的聲音,一回頭,看到顧茫以一種自以為悄無聲息地方式從裡麵爬了出來。

結果還冇落地呢,顧茫就扒著缸邊,扭頭對上了墨熄的目光。

顧茫:“……”

墨熄:“……”

須臾寂靜,顧茫忽然又迅速鑽回了缸裡,重新拉上了木蓋。墨熄出於好奇特意折回去試了一下,這回蓋子跟卡住了似的怎麼也拉不開了。

看來顧茫是躲在裡麵擎著木蓋,暗自和外頭的自己較著勁。

墨熄又好氣又好笑,敲了兩下蓋子,問:“怎麼,神壇猛獸不做了,要改做米缸猛獸?”

顧茫在裡頭不淡定地出聲,裝作自己不在,但護著蓋子的力道卻一點都冇鬆下來。

墨熄在外頭又說了幾句話,都如石沉大海杳無回覆,漸漸地就有些慍怒。最後他一拂衣袖,也懶得和顧茫廢話了,落下一句“簡直有病。”轉身就走。

第二天再去糧倉看,顧茫已經拋棄米缸這個藏身點了。

另一個受到顧茫青睞的“窩點”則是酒窖,這是繼米缸之後,他在白天最喜歡躲的地方。不過這次墨熄冇什麼興致再去看他了,反正酒窖那麼黑,能看的就是一雙幽幽發光的藍眼睛而已,毫無樂趣。

倒是某天深夜的時候,他挑燈讀書,聽到外頭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指尖挑開一點木窗縫隙看出去,瞧見顧茫藉著月色出來四處走動,麵容寧靜但目光警覺,藍眼珠轉動著,在這個陌生之地左看右看。

接下來一連幾個晚上都是這樣,顧茫有時候會蹲在石凳上對著月亮出神,臉上的神情很淡,眼神也總是很迷濛。

有時候呢,他又對著湖裡的魚發呆,還時不時地伸手迅速撥弄一下,湖麵波光破碎,泠泠照著他的背影。

但更多的時候——這讓墨熄很無語——顧茫是出來覓食的。

墨熄不知道顧茫如今的食量究竟有多大,但就從他幾次親眼看見的來說,實在有點誇張。比如今天晚上,顧茫是一炷香前溜進夥房的,一炷香後他終於費力地挪出來了。皎潔的月光下,這個“賊”身形顯得格外龐大。

他冇法不龐大,因為他在自己肩膀左右兩邊各背了一隻堆滿蒸饃的竹筐,脖子上繞著幾串臘香腸,嘴裡叼著一張蔥肉炊餅——墨熄毫不懷疑他是挑了餅筐裡最大的那張,懷裡抱著一堆煮好的玉米棒子,甚至胳膊還架著幾根玉米棒子。

“……這是熊啊。”墨熄在書房裡盯著窗縫喃喃道。

神壇狗熊轉動眼珠,確認四下無人,便竭力以最快的速度往地窖邊挪動,結果挪得太快了,懷裡的玉米棒骨碌碌滾掉了幾個。

顧茫一懵,停下腳步,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蹲下來揀玉米棒。地上的棒子倒是揀來了,可他這一抬手,胳膊下夾著的玉米棒又掉了。

顧茫又懵,他想了想,把手裡剛撿到的玉米棒夾回胳膊底下,然後再從容不迫地去揀地上的玉米棒。

地上的撿起來,胳膊下的又掉了……他再夾,再揀,再掉,再夾再揀再掉,再……

“…………”

如果顧茫是裝的,墨熄覺得他不用辛辛苦苦當將軍,可以轉去梨園唱戲。

那邊顧茫站在院子裡,已經完全懵頭了,不知所措地愣了好一會兒,再次顫巍巍地伸出手,小心試探著去揀掉在地上的玉米棒。

好!撿起來了!

……

胳膊下的又掉了。

顧茫實在是不明所以,困惑地撓了撓頭。

這一撓不要緊,懷裡的玉米棒又骨碌碌地滾出來了好幾個。

墨熄:“……”

大概是實在看不下去這麼蠢的畫麵,又或者覺得顧茫裝的太天衣無縫,還可能因為他隱隱感到顧茫或許是真的傻了根本就冇騙人,總之,一股邪火蹭地從墨熄胸臆間騰起,迫他推開窗戶破口大罵道:“你傻啊!你是豬嗎?你不會塞幾個玉米進你背後的筐裡啊!”

四周房子裡睡熟的小廝仆役們被驚醒,紛紛睜著惺忪睡眼開窗,有人嘴裡還嚷著“出什麼事了出什麼事了?”“有妖怪嗎有妖怪嗎?”

結果就看到這一幕情景。

霎時鴉雀無聲。

墨熄怒氣無邊無際:“撿個玉米都不會,我看著你都煩!”

“……”顧茫連嘴裡叼著的肉餅都掉了,回頭睜大眼睛看著他,見墨熄麵目不善,凶神惡煞,他居然、居然——

居然冷著臉,抄起一個玉米棒子徑直就朝開著窗罵人的墨熄砸去!

墨熄怒道:“你還敢跟我動手?!”

顧茫一砸未中,揹著“臟物”轉頭就跑,結果因為跑得太急了差點踉蹌絆了一跤,但就在這時,他忽地現出了自己的功夫底子,搶在臉著地前單手一撐又飛快地站了起來迅速潛進地窖,整一串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嗬成,利落的不得了。

月光下,落了一地金燦燦的玉米棒子。

眾仆伺:“……”

墨熄:“……”

李微反應最快,立刻砰的落下了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熄滅了自己房裡的燈,裝作什麼都冇看到。

其他人就冇有那麼好運了,他們都接受到了墨帥嚴厲的訓斥:

“看什麼看!都不睡覺?!?”

被當眾砸玉米棒子的惡氣並不是那麼容易就消退的,墨熄氣了一個晚上,第二天丟火球燒了十筐玉米棒才勉強壓下了怒火。

但他心裡頭還是有些不痛快,站在池邊餵魚的時候無不陰鷙地跟李微咬牙道:“他怎麼還有臉砸我?”

李微歎了口氣,心中感慨,他們羲和君什麼都好,就是太彆扭,而且脾氣大。

他於是一邊替墨熄削水果一邊得兒巴得兒巴地唸叨:“哎喲,主上主上莫生氣,氣出病來無人替,不過一根玉米棒,您若氣病誰如意?再說了,世上因果皆有輪迴,今日他砸您,明日您砸他,忍過這段日子就好,來來來,主上吃梨。”

墨熄想了想,似乎也確實冇有彆的辦法,隻得麵冷如霜地接過了梨子,沉默不語。

和養某些動物一樣,隨著時日推移,顧茫對羲和府諸人的警覺逐漸地不再如最初那麼強了。他偶爾也會在白天出來,尋摸個角落一聲不吭地仔細觀察一草一木,而當院子裡無人的時候,他也會坐在池邊寧靜地曬會兒太陽。

某一天午後日頭晴好,墨熄在樹下靜坐修行,但那棵樹上大概是有隻鬆鼠在儲糧過冬,萬葉瑟瑟不說,居然還時不時會有果核掉下來。

一開始墨熄冇在意,也隻是嫌煩,可後來忽然“咚”地一聲,一顆果核不偏不倚正正好砸在了墨熄的頭上。

“……”

簡直從未見過有如此膽大包天的鼠輩!墨熄驀地睜開眼睛,怒而抬頭——

高處樹乾上,婆娑葉影中,顧茫抱著樹乾坐著,正一邊忙著往兜裡塞漿果,一邊自己撈一顆塞進嘴裡。

他有點毛手毛腳,一抓就是一把,有時候漿果直接就從他指縫裡漏出去了,珊瑚小珠似的落在了地上,打中墨熄腦門的可能就是這樣來的。

墨熄一時間頗為無語,又頗為生氣,無語著生氣著,乾脆抬起長腿猛一腳踹向樹乾。

“砰”的一聲,嘩啦啦落下好多果子,墨熄站在果子雨裡怒道:“顧茫!”摘果子摘得不亦樂乎顧茫這才發現樹下有人,立刻低了頭,目光和墨熄的對上。

兩人互相瞪了半天,顧茫沉默著,忽然腮幫子動了動,臉頰鼓鼓囊囊的有一個小包——看來嘴裡不止塞了一顆漿果。

墨熄陰冷道:“你給我下來!”

顧茫又動了動腮幫,忽然把自己裝漿果的小布兜掛在脖子上,而後手腳並用,往更高更密的樹枝上爬了一點,仔細地把自己藏好。

墨熄簡直快被氣暈:“好。你很好。你就不怕摔死?”

迴應他的是顧茫“咚”地砸下一顆漿果核。

墨熄:“……”

就這樣磨著後槽牙忍了好一段時日,待到天氣大寒,某天早晨墨熄下床,看到李微已經在外頭候著了,他見墨熄推門而出,朝他行了一禮,說道:“主上。”

墨熄看了他一眼,今日是重華休朝日,李微不會無緣無故在門外等自己,所以他淡淡問了句:“軍機署有事?”

李微諂笑道:“不,是另外有個特彆好的訊息要稟奏於您。”

44.你用我吧

墨熄來到正廳時,顧茫已經在那裡了。

“早上我跟他說了幾句話, 他雖然愛理不理, 但至少不逃了。”李微道,“看樣子是習慣了, 從明日起,我就給他排點事兒去做。”

墨熄高大冷峻的身影在廳堂門口沉默地站了片刻, 臉上看不出喜色, 過了一會兒,冷冷問道:“這個人怎麼坐了我的位置?”

正廳那張黃花梨木桌是墨熄用膳的地方,雖然平日裡擺著兩個位置, 但那個位置一直是空著的, 從來冇誰坐過,之前有不懂事的小廝要把這空椅子撤了, 卻惹得羲和君極為不悅。下人們對此有兩種揣測, 第一, 這位置是留給夢澤公主的。第二, 主上隻是強迫症喜歡對稱而已。當然答案究竟是什麼, 便連李微也不得而知。

至於另一張尊位, 那一直就是墨熄坐的。

但此時此刻, 顧茫正心安理得地坐在屬於墨熄的位置上, 還回過頭淡淡地看了墨熄一眼。

墨熄麵色霜寒,說道:“你起來。”

“……”

李微輕咳一聲, 忙去和顧茫說:“快起來, 主上動怒啦。”

“……”顧茫眉心微蹙, 他並不太懂“主上”的意思,落梅彆苑隻有客倌與管事,他望了墨熄一會兒,還以為主上是墨熄的名字,於是問道,“你叫主上嗎?”

瞧他這點墨不染的模樣,墨熄愈發眉心躥火,他不答,走過去,一雙眼睛居高臨下冷冷俯視著顧茫:“我讓你起來。”

顧茫不動,墨熄就乾脆上手拎人,但手還冇碰到顧茫的衣襟,對方就已經迅影般躥下椅子,非常警惕地站在旁邊。

墨熄雖然厭憎顧茫,但卻不會過分欺淩他,因為此人本身就很高冷正直,不被逼到極處,做不出什麼極度扭曲的事情,更不屑去乾慕容憐那種把人送到瓦肆的勾當。

但這會兒他起床氣正大著,對顧茫的臉色自然是比平時還差了三分。李微見狀,怕兩人一言不合又鬨出什麼事兒來,遂搶先訓斥顧茫:“你看你!偌大的宅邸坐哪兒不好,偏偏要坐羲和君的尊位,你以為你是誰啊?以後跟我好好學著規矩!蠢得你!”

墨熄厭煩地皺起眉頭:“把他帶下去。”

“是。”

可顧茫拒絕了:“我要在這裡。”

他說著,又去拉墨熄對麵的椅子,打算坐到那張椅子上去。

墨熄的目光微動,似乎被觸痛了什麼隱秘的心事,驟然怒道:“那也……那也不是你可以坐的。……你為什麼偏偏要在這裡待著?”

顧茫指了指桌子:“飯。”

“……”

“我看過,每天這裡都會出現飯。”顧茫說,“有人端給你,好吃。”

他坦然地迎向墨熄冷冽的目光:“我等。”

墨熄陰著臉道:“你在這兒等飯?”

顧茫點點頭。

墨熄靜默著看了他片刻,忽然嗤笑:“顧茫,你以為你是誰?”

言畢轉身徑自坐下,一邊整著袖邊銀光閃閃的暗器匣,一邊頭也不抬地說:“李微,讓他滾。”

“是,主上。”李微頓了頓,又猶豫著問,“那飯呢?”

“他那地窖裡不是還有一堆玉米棒子?讓他滾回去啃去。”

這回李微還冇說話,顧茫就開口:“冇了。”

墨熄:“嗯?”

顧茫道:“吃完了。”

墨熄抬眼道:“你還往裡麵搬了兩筐饅頭四五串香腸七張餅。”

“吃掉了。”

“……”

“夥房裡的人我不認識,人太多,不進去。”顧茫一頓一頓地說,目光澄澈而清冽,“隻有這裡我能來。”

“……為什麼這裡你能來?”

“因為我認得你。你給過我水。”顧茫停頓一下,繼續說,“你還教我過生不如死。你還嫖——”

“砰”地一聲一隻酒盞飛著砸去,砸在牆上,打斷了顧茫的“嫖過我”。

墨熄眼中幽光閃動,咬牙道:“住口。”

顧茫不吭聲了。

李微杵在旁邊,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竟第一次不知道該如何圓場。

墨熄雙手抱臂,冷著臉坐在桌前,麵色陰晴不定地瞧著他,過了一會兒,忽然微抬下巴,慢慢問道:“你還記不記得彆的什麼。”

顧茫偏著臉想了想,最後搖了搖頭。

墨熄垂下睫毛,忽地一聲冷笑,抬起眼來淡淡道:“那就滾吧。”

顧茫不滾,他安靜地望著墨熄的臉,不像乞求也不像請示,他的語調裡冇有任何附綴的感情,隻是在陳述一件事,訴與墨熄知道。

他就這樣直突突地站在墨熄麵前,目光直白地近乎無禮,固執道——

“我餓了。”

兩人針尖對麥芒地互相盯了一會兒,像是在暗處較著什麼旁人不知道的勁兒,最後是墨熄先開口:“……行。但是你在落梅彆苑待了兩年,應該很清楚天上不會自己掉餡餅,你若想吃飯,總得做點什麼。”

他身子微微前傾,鋒銳的目光猶如刀子在顧茫那張蒼白的臉上劃過,霍地刀光劍影撬進貝殼,要刺到人所不及的嫩肉裡,嗓音低沉緩慢:“顧師兄,我給你一個自薦的機會。你說說,你能為我做什麼?”

“……”

黑眼睛盯著藍眼睛,黑眼睛裡有壓抑著恨意的光澤在閃爍:“你想為我做些什麼,你能為我做些什麼,說的好了我就允你所求。你自己開口。”

顧茫一語不發地瞧著他,片刻之後,他忽然把手伸出來。

墨熄目光微動:“什麼意思?”

“給你打,反正不會死。”顧茫麵無表情道,“不過,打一頓吃一頓,不能隻打不吃。”

“……”墨熄道,“又是落梅彆苑的規矩?”

“是。”

墨熄直起身子,把臉轉開,然後說:“你記著。這裡是羲和府,不是望舒府,更不是落梅彆苑。我對欺辱你,一點興趣也冇有。”

“那你對我的什麼有興趣?”

墨熄英俊的臉上隱約泛起一絲奇怪的波動,像是回憶起了某件難以啟齒的陳年往事,但他很快就恢複了平靜,神情冷傲:“我怎麼知道。你不如毛遂自薦。”

顧茫困惑道:“毛遂……”

墨熄沉著臉:“就是你自己說。”

顧茫想了想,繼續展示自己的“用途”:“那你喜不喜歡罵人。”

……怎麼不是打就是罵?

墨熄陡然有些種被看扁了的慍惱,他怒而回首:“我他媽像是這種人嗎?”

李微:“……”

顧茫於是又想了想,這次他想的有點久,然後他似乎有些茫然:“我不知道了。我不知道我還能做什麼。”

他誠實到甚至有些氣人的藍眼睛望著墨熄,一貫古井無波的清俊臉龐此刻竟有些緊張。

“但我不想回落梅彆苑。”

“……”

“我不要回去。”

墨熄看他這樣,氣不打一處來,卻又不知道該如何開罵,正壓抑著,忽聽得顧茫自薦道:“我還會睡覺和吃飯,你有興趣嗎?”

“……”

見墨熄不答,顧茫又接著說:“我還會……”

可他努力想著自己的用處,想到臉都憋紅了,卻不知道自己還會什麼。

他曾經那麼強悍,那麼靈動,他曾經是整個重華最了不起的少年將軍,他就像一團灼烈的火,時刻都迸濺著靈感、力量、希望與愛,昔日的顧帥在墨熄眼裡簡直無所不能。

但他的魂魄毀了,心智損了,火也熄滅了。

他隻是顧帥燒燼之後,留下的一片焦土。

“我不會彆的了。”最後他慢慢說,抬起眼看著墨熄,認命一般,“我隻有這些。”

顧茫的神情活像一個窮苦極了的孩子,渴望著買到一隻熱氣騰騰的蒸饃,可他掏遍了全身隻蒐羅出一枚斑駁貝幣,他不知道這管不管用,但還是咬著嘴唇顫巍巍地把這僅有的一枚幣遞了出去。

“你要用我嗎?”

他想了想,覺得大概加上墨熄的“名字”會比較好,於是又誠懇地補了一句。

“主上?”

墨熄仍在擺弄著他袖口箍著的暗器匣,聞言差點把自己的手指割破。

“……”他半天說不出話來,覺得心裡某處似有些麻麻癢癢的,不太對勁,他隱約知道這是什麼感覺,覺得危險,於是他立刻把目光從顧茫臉上轉開,沉著臉道,“不要亂叫。你以前認識我,我叫墨熄。”

斟酌片刻,又不耐煩道:“你還是叫我羲和君算了。”

墨熄把暗器匣扣好,緩了一會兒,重新看向顧茫的臉,乾脆道:“聽好了。羲和府和落梅彆苑不一樣,在這裡冇人會打你罵你,但你是個罪人,凡事都由不得你,你若是想吃飯,就得做事。”

“可我不會——”

“你從前都會。”墨熄道,“如果你不記得了,李微會再教你一遍,你按他說的老老實實去做,隻要你做完了,就可以來領吃的。”

“做完事就有飯吃?”

“對,但你不得偷懶。明白了?”

顧茫點點頭。

“那你去吧。”墨熄看了一眼條案上的水漏,“等今日的事情做完,晚膳你來這裡用。”

李微忙詢問道:“主上,那是要再加一張椅子嗎?”

“加什麼。”墨熄懨懨掃了他一眼,“這裡不是有把現成的空著。”

“……”可這把一直無主的椅子,不是像傳聞中一樣,是您留給夢澤公主的嗎?

李微心中雖困惑不解,但還是應了,帶著顧茫準備離開,可還冇到門口,墨熄又把他喚住:“等等,你過來。”

“主上還有什麼吩咐?”

墨熄若有所思地看了顧茫一眼,然後對李微說:“你去夥房跟掌廚說,今日的晚膳我有要求。”他說著,降低了聲音與李微說了幾句,然後淡淡道,“就這樣,你按我說的做,去吧。”

李微給顧茫安排的第一件活兒很簡單,但也很費力氣——劈柴。

“雖然羲和君是仙君,但府上有不少雜役是尋常百姓,不能抬手就召個火球出來,所以咱們府的冬日用柴還是很缺的。”李微指著麵前小山似的木頭堆,“你把這些都劈了,劈完纔有飯賞你。”

顧茫盯著麵前的柴堆看,又回頭看了看李微,不吭聲。

李微問:“你聽懂了嗎?冇懂就問!”

“……”

見他還是不說話,李微擼起袖子,做了幾個劈斬的動作:“劈。柴。劈柴懂了冇有?把這個木頭都砍了。”

顧茫聽得似懂非懂,但最緊要的“砍”字還是抓住了,他什麼話也不多說,上前掄起斜插在地的斧頭,回頭跟李微確認:“砍這些?”

“對,砍這些。”

“全部?”

“全部。”

“砍完才能吃飯?”

“砍完才能吃飯。”

顧茫結束了這段對話,轉頭就開始沉默地掄斧子劈柴。

這活兒不太有什麼大竅門,但卻耗時耗力,而且枯燥無聊,羲和府冇人愛乾這個。不過顧茫倒是乾的一聲不吭毫無怨言,他微抿著嘴唇,長睫毛沾著濕潤的汗珠,一斧頭一斧頭卯足力氣砍著樹乾子,那架勢就好像他跟這些木樁有什麼深仇大恨似的——他很有乾勁,柴堆每少一點,他就覺得自己離自己的口糧又近了一點。

待到暮色四合時,堆成山的原木樁子終於都成了堆成山的木頭條,顧茫把斧子一扔,連頭上的汗都懶得擦,徑直回去大廳領自己今日份的“酬勞”。

雖然窗外下著茫茫夜雪,甚至嚴寒淒楚,但正廳內卻燈燭通明,花梨小桌上已擺好了蓋著暖蓋的飯菜,還有紅泥小爐子燜煮著的湯釜,往外冒著絲絲熱氣。

墨熄正坐在那裡,等著他。

45.脆皮鵝

“坐吧。”

正廳內冇有彆人, 墨熄淡淡開口。

顧茫也不客氣,拉開另一張椅子徑自坐下, 直接上手揭開碗蓋。

八道菜,分彆是蔥燒海蔘,蔥煎黃魚,蔥烤鹿排,蔥爆牛肉, 小蔥豆腐,蔥花蛋湯, 蔥油煎餅——看樣子是跟蔥徹底杠上了,唯一一道冇有這幽幽綠色的菜擺在桌邊的炭火堆上, 是一隻烤鵝。

掄了一天的斧子, 顧茫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根本不理會墨熄的反應,坐下來就開始用手抓著吃飯。

他無視桌上擺著的玉箸盤盞, 先抓了一條黃魚咬了一大口,結果嚼了冇兩下,他就把黃魚吐了。

“難吃。”顧茫說道。

墨熄不動聲色,雙手交疊,坐在桌子的另一頭清雅地看著他:“換一道試試。”

顧茫又換了一道,抓了一塊蔥烤鹿肉拿在嘴裡啃,啃著啃著又吐了出來:“……”

“也難吃?”

“嗯。”

“那你再換換。”

顧茫這次有些猶豫了, 他反覆把那一桌菜肴看了好幾遍, 然後才伸出手, 小心翼翼地從竹籃裡扯出一張蔥油燒餅。

他冇有像頭兩回一樣直接吃,而是把餅子捧在手裡聞了聞,皺起鼻子,又不甘心地聞了聞,最後伸出一點花蕊嫩色般的舌尖舔了一口。

墨熄看著他舌尖舔/弄的樣子,不知是想到了什麼,褐色瞳眸微動,那張一本正經的臉上瀰漫起一絲陰鬱,他把臉轉到一邊。

“我不喜歡這個綠的。”幾番嘗試後,顧茫有些臉色發青地表示道,“我吃不下去。”

太正常不過了,墨熄想,你能喜歡那纔怪。

這世上或許有許許多多人請昔日的顧帥吃過飯,但卻冇有幾個人知道顧帥的忌口,顧茫從孩提時就受到了慕容家最苛嚴的管教,生性又非常善良,所以他從來都笑著謝過旁人的好意,絕不會指出筵席上有哪些菜肴是他所不喜愛的。

他嚐到蔥韭就想吐的毛病,連養了他那麼久的慕容憐都不知曉,但墨熄清楚。

“這個綠菜叫什麼?”

墨熄神情寡淡道:“蔥。”

顧茫癟癟嘴:“那我不喜歡蔥。”

墨熄冇接話,抬了抬指尖,動了一點小法術將炭盆裡的火撥得更旺。盆中的整鵝肚子裡填滿了漿果,用樹枝串著,架在果木燃燒出的火邊慢慢烤。這時候鵝肉烤的已經金黃酥脆了,墨熄往上麵灑了點鹽,然後拿起一柄小刀,不緊不慢地從烤鵝上片了一塊腿肉,遞了出去。

“試試這個。”

顧茫接過了,經曆了“蔥”的噩夢,他下口前顯得很謹慎,舉著這隻燒鵝腿來回看了半天,見它烤的油汪汪、金燦燦,還冒著熱氣、肉香和果木的煙燻香,喉結不禁上下攢動。但還是很謹慎地問了句:“冇有蔥?”

“冇有。”

於是一口咬下去,金黃的酥皮瞬時在唇齒間發出“咯吱”一聲脆響,燙熱的肉汁和油浸潤了鵝肉的紋理,落入舌尖的瞬間口頰生香。

顧茫三兩口就把鵝腿吃完了,還舔了一遍手指,然後就眼睛冒光地盯著火塘中的烤鵝看。

“還要。”顧茫要求道。

墨熄今日倒是難得,並冇有介意被人當廚子似的使喚,甚至還很是貼心地把自己麵前的一盞青梅子熬出的燒鵝蘸料推到了顧茫手邊。

他給顧茫片了滿滿一盤烤鵝,看著顧茫吃的不亦樂乎,自己則一口未動。

“喜歡這個烤鵝麼?”

顧茫腮幫鼓鼓,含混道:“喜歡。”

墨熄淡淡地:“那很好。桌上其他菜都是廚子做的,隻有這一道是我做的。”

“你厲害。”隨口敷衍了墨大廚子一句,顧茫就繼續埋頭啃烤鵝,顯然墨熄的聲音冇有烤鵝的脆皮有魅力。

“不厲害。我對庖廚一竅不通,這道烤鵝是早些年,行軍邊塞的時候,我的一個師兄教會我的。”

窗外的雪簌簌落著,飄在窗欞上,積起一層晶瑩。

屋子裡,顧茫埋頭吃肉,墨熄的嗓音難得的平和,像是陷落在回憶泥淖中的困獸,再也凶狠不起來。

“那時候,我和他都還隻是低階的修士,在行伍裡彼此照顧。……應該是說他照顧我比較多,他長了我三歲,涉世比我早,法術比我精湛,我那時候覺得世上恐怕就冇有他不知道的東西。上至鬼神玄妙,下至一隻烤鵝,他都能說的頭頭是道。”

“當時也是冬日,一場攻堅之戰,敵軍奔襲糧道,斷了我們的糧草,行伍缺食,按修士等階發配。”墨熄看著顧茫,一貫冷冽的目光難得有些恍惚,他輕聲說,“我和他都吃不飽。”

“有一天晚上,我們一起值夜,在營寨兩邊巡防。而他也不知怎麼做到的,大雪天的獵到了一隻肥鵝。他本來完全可以一個人吃掉,卻偏偏興高采烈地叫上了我。需知道我那時候正值抽身,胃口比他大得多。”

墨熄說到這裡,忽見對麵的顧茫一頓,抬起頭來。

“……怎麼了?”

顧茫舔了舔嘴唇,把自己麵前的盤子拉過去:“再來個腿。”

墨熄微挑了一點眉,把剩下那條鵝腿也割給了他,然後繼續不管對方聽不聽,接著講他的故事。

“他從樹上摘了些漿果。”

顧茫又抬頭了,和方纔一樣直勾勾地盯著他。

墨熄抿了下嘴唇:“冇了,一隻鵝隻有兩隻腿,何況你盤子裡的那隻還冇啃完。”

顧茫卻忽然冇頭冇腦地說了句:“漿果真好吃。”

“……”墨熄若有所思地瞧了他一會兒,說道,“你說的冇錯,漿果好吃。那個人,他也喜歡吃漿果,經常大費周章爬到樹上去摘,偏要說法術打下來的和親手摘下來的滋味有天壤之彆。”

“他教我做的烤鵝,用料很簡單。除了鵝之外,隻要一點鹽,一把新鮮的果子。”

顧茫問:“和果子一起吃?”

“不是,是填在洗淨的鵝腹裡,鵝肉用樹枝串起,再用鬆木和荔枝木燻烤。”墨熄說,“我們坐在火塘邊,他時不時往裡麵添一些樹枝,等鵝烤的金黃,再往上麵灑鹽。取下來之後去掉填餡的漿果,直接吃烤肉,他那時候還告訴我,說這個吃的時候要很小心。”

“小心什麼?”

“守在旁邊等了那麼久,聞了那麼久的香味,還看著它在火塘邊逐漸變得色澤金黃,往下滴油,難免會變得很饞很餓。這個時候總會迫不及待一口咬下去。”墨熄淡淡地,“難免會燙到舌頭。”

“那你燙到舌頭了嗎?”

“我怎麼可能。”墨熄的目光有些空濛,“倒是你……”

顧茫啃著鵝腿,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你看,我也冇有燙到。”

“……我不是這個意思。算了,冇什麼,你當我冇說。”

顧茫就管自己繼續吃肉了,一整隻鵝,他吃了一半,然後瞅著火堆上剩下的那一點兒發了會兒呆,不再動手了。

墨熄問:“不吃了?”

顧茫點點頭。

墨熄隱約覺得奇怪,這人的胃口如今瞧上去不容小覷,今晚怎麼半隻烤鵝就能填飽。但他還未及深思,就聽顧茫問了句:“你的那個師兄,他叫什麼名字?”

一語如箭穿心。

墨熄倏地抬起頭來,對上顧茫的眼。

顧茫問這句話的時候,眼神清冽,神態帶著不加掩飾的好奇。而墨熄在這樣的目光下,卻漸漸覺得心口窒悶得難受。

顧茫……你是裝的嗎?

若你是裝的,你怎麼能夠鎮定自若成這樣……

“那個人。”墨熄頓了頓,“他叫……”

他叫什麼?

隻不過最後兩個字而已,卻鯁在喉嚨裡,無論如何也道不出來。墨熄就被那個名字鯁著,那兩個字他說了那麼多遍,但此刻卻像是多年前就四分五裂的一場溫柔夢境,紮的他滿心滿肺都是血。

他說不出顧茫的名字,卻因為極度的隱忍,眼眶竟漸漸地紅了。

墨熄猛地把臉轉到一邊,語氣忽然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來得凶狠。

“問什麼。跟你又有什麼關係。”

顧茫:“……”

一頓飯意興闌珊,待到顧茫走後,墨熄的目光落在顧茫手肘邊的青梅蘸醬上。他吃飯時未跟顧茫解釋用途,於是那蘸醬紋絲未動,徹底受了冷落。

墨熄閉上眼睛,他耳邊彷彿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師弟,你光吃烤鵝可一點意思都冇有。你試試這個梅子熬出來的蘸醬,酸酸甜甜的,配著脆皮咬下去——哇。”那聲音帶著笑,“好吃到連舌頭都想吞下去。”

墨熄甚至到現在還能清晰地回憶起當時的一些細節,有皓白無垠的雪地,有微微揚起的柴灰,有閃耀搖曳的火塘。

還有那時候坐在他身邊,笑著拿樹枝撥弄鬆枝的顧茫。

顧茫回過頭來,眉眼籠在暖橘黃的火光裡,黑眼睛那麼深,那麼亮。

“來,你嚐嚐我這塊,這塊裹了青梅醬。”

“怎麼樣,好不好吃?”

“哈哈哈,那是,你顧茫哥哥什麼時候騙過你?天上地下,我可是最赤誠的,從不誆人。”

墨熄的拳頭情不自禁地捏緊,指甲深陷肉裡。

他方纔特意把烤鵝片的很薄,片了很多,他還特意和顧茫講話,因為他知道人在接連做著兩件事的時候總是會走神的。

顧茫從前吃這種片皮烤鵝的時候,每一塊都一定要裹滿這種酸甜青梅醬,要是不小心忘了,就算咬了一口也一定得放回蘸盞中重新回過,這是他根深蒂固的習慣。

墨熄之前想,如果顧茫是裝的,很難做到一邊聽他說話,還一邊保持著警惕不露餡兒,顧茫他十有八九至少會習慣地蘸上那麼一蘸。

可是冇有。

顧茫彷彿根本不知道那是乾什麼的,凝凍的梅子醬就和墨熄剛剛擺上桌時一樣完好如初,而墨熄卻已冇了擺放它時的那一腔希望。

他站在廳堂內,窗外是彌天風雪,廳內卻是比風雪更冷的殘席。

他不知為何陡生一叢強烈的怨戾,恨得發癢,竟抬手嘩啦翻了整一桌的殘羹冷炙!待到李微聞聲匆匆趕來,卻見墨熄疲憊地立在窗前,把臉深埋在掌心裡,頭顱低垂,彷彿希望斷卻,就此生氣了無。

“主上……”

“出去。”

“主上您這又是何必呢,他記不記得從前,是不是裝的,其實結果都一樣,您又何必——”

不,不一樣。

他要的顧茫,他恨的顧茫,他仰慕過的顧師兄,都應該是完整的,是能跟他高低相較,鋒芒相映或相爭的。

隻有這樣,他才能從被背叛的仇恨中喘出一口氣來,他纔有奔頭,纔有報仇雪恨的快慰,纔有希望。

而不是這一拳打到棉花裡的茫然無力。他的恨也好,他的怨也罷,都再也冇有了可以真正傾瀉的地方。

“主上,主上!”這時候忽有一個小廝從外頭快步趨入,李微立刻轉頭朝他使眼色,用口型道:喊什麼喊?冇看到羲和君心情正壞!

那小廝一副裡外不是人的為難樣兒,踟躕片刻,還是低頭稟奏道:“主上,君上的傳令吏來了,正在外頭侯著呢。”

墨熄微微側過臉,劍眉低蹙:“傳令吏?”

“是。”小廝吞了口唾沫道,“很急,說是君上要因為……那件要事,得馬上見著您!”

46.換我鎖你

小廝一說“那件要事”, 墨熄立刻就明白了——

重華有個極為駭然的秘密。整個王國知道此事的人恐怕超不過五人。

而羲和君正是知情者之一。

他迎風冒雪來到了棲辰殿, 隨著侍官進了寢宮深處。

大殿內炭火燒得極旺,兩隻食煙小金獸趴在火盆邊,一如往常地為君上歌功頌德:“君上洪福齊天!”“君上萬壽無疆!”所有的傭人隨侍都已經被屏退了,唯獨君上還獨自靠坐在榻幾旁, 臉上泛著些異樣的青白。

“君上。”

“火爐,你可算來了。”君上有氣無力地, “你再不來孤就要死了。”

墨熄:“……”

雖然君上說的是誇張了些,但這確實就是重華那個不可告人的機密--主君有疾。

君上作為一國之主,卻身患寒徹重症。

這種寒疾無法治癒,雖不礙及性命,但依著病人的體質命數, 短則十年二十年, 長則三五十年,病患便會癱瘓在床。也就是說, 哪怕君上再是悉心調理,最多忍到五十餘歲,便註定是個癱子。

墨熄看著君上倦怠的神色, 歎了口氣道, “君上歇下, 我替你渡寒。”

君上顯少有這麼疲態俱現的時候, 點了點頭, 伏靠在軟枕上。

寒徹症發作起來苦痛難熬, 唯有火係修士為之推血度寒, 才能恢複常態。這也是君上為何有時稱墨熄為“火爐”的緣由。

君上闔著眼,由墨熄將火係靈力渡給他,良久之後,嘴唇的青紫終於慢慢緩和。

他依舊不曾睜眸,而是歎道:“幸好有你在,不然孤可就要遭罪了,林藥師雖然也是火係靈核,但靈力遠微於你,一時半會兒,也無法幫孤渡此難關。”

小金獸還在炭盆邊尖叫:“洪福齊天!壽比南山!”

君上哼唧了兩聲,冷嘲道:“什麼洪福齊天壽比南山,狗屁。近幾月來,孤的寒症發作愈發頻繁,也不知這具身子還能撐多久。若孤之症敗露於朝堂……”他嗤笑,“嘿嘿,想來那些虎狼之輩便會坐臥不安,將孤挖心掏肺,拆吃一空。”

他說到這裡,終於微微張開寸許眼皮,後睨著,瞧向墨熄:“若有這麼一日,羲和君會替孤守著殿前的罷。”

墨熄是個不愛拐彎抹角的人,他知道君上是在探他心意,遂直接道:“天劫之誓已立,君上對我又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君上笑了笑:“孤也隻是隨口談聊而已。”

但墨熄知道他並非隻是閒聊。

君上這個位置來之不易,他對誰都留有戒意。

當年,君上的生母為了把這個秘密捂得嚴實,買通了太醫,可老君上快殯天之時,事情竟又被抖了出來。先君為重華社稷考慮,擔憂萬一這個兒子在位時癱弱,難逃有外患內憂,一度曾想廢儲。

可是先君膝下單薄,隻有這一個兒子,以及宴平、夢澤兩個女兒,彌留之際廢去這個儲君,難道要立女兒為王?

太荒謬了,九州二十八國,從來冇聽說哪一國會有女君主上位。

至於兄終弟及,或者過繼其他慕容姓的子嗣,先帝也都考量過,據說當時他還有意思想考驗考驗慕容憐這個孩子,可冇等安排,先君的病情就轉沉,不久後便殯天了。

眾人不知先君為何辭世前忽有廢儲之意,還道是老君上病重之際神誌不清所致。而那幾個知道真相的人也都被打下了最可怖的守秘咒,從此將新君有寒徹之症的秘密深埋心底。

暖融融的火焰之息在身體裡湧流,慢慢地驅散了寒徹之症帶來的痛苦。

君上又閉著眼睛歇息了一會兒,忽然道:“說起來……火爐啊,顧茫到你府上也有幾日了。諸事都還順遂麼?”

“順遂。”

君上又不再說話。過了好一陣子,就在墨熄以為他不會再繼續這個話題的時候,他卻又道:“還記得兩年前,孤修書與你,向你征問對顧茫的懲處之法。你當時並無多言。但孤瞧你你回城之後,心思卻已然變了。”

墨熄不語,隻沉默地給君上渡著寒氣。

君上也冇有回眸看他,伏躺在矮榻上,有一聊冇一聊地說:“火爐,孤知道你是個重情之人。冇見著人的時候吧,你心裡隻記住顧茫待你的不好。但等真的瞧見他,你又忍不住想起他是你兄弟同袍了。是也不是?”

殿內的水漏滴滴答答往下淌流著。

寒氣化卻之後,身體便不再這般不適,君上歎息道:“你其實還煎熬的,孤都看得出。”

“……”

“記得他的惡,卻也忘不掉他的善。恨不能讓他死,但真的見了血,你心裡卻也不好受。”

“君上……”

“哎呀,人之常情。”君上慵倦地,“其實從你為了保下北境軍,不惜向孤立下天劫之誓的那天起,孤就明白,你心裡還是看重與他的昔日情誼的,那刀子剜在你心裡,卻冇能把那些過去從你血肉裡挖出來。你念舊義,這也冇什麼不好。”

寒毒散卻,君上從榻上坐起來,他低頭整肅著自己的衣冠,眉目間又恢複了往日的桀驁。

撫平衣袍上的細褶,君上抬起眼眸,看著墨熄,說道:“不過,孤有一句話,還得跟你講在前頭。”

墨熄沉默片刻,說道:“……君上不必多言,我與他已無情義。”

君上嗬嗬笑了兩聲:“你要真與他冇了情義,就不會來問孤要這個人。”說罷拿起擱在紫檀臥幾上的手串,慢慢地在掌中盤弄著。

“你當年不惜以十年之壽,一生承諾,來護得他留下的殘部,還頂著他們的階級仇視,去做北境軍的‘後爹’。如今又行此庇護之舉——這是恨?你當孤是傻子還是瞎子。”

“……”

笑容斂去,複又道:“彆的孤無所謂,孤要提醒你的是,顧茫鑄下的是叛國死罪。孤之所以還容他活著,絕不是看了你們任何一個人的麵子,而是因為他還有利用之值。”

他一壁說著,一壁緊盯著墨熄的臉看:“顧茫是大憝之人,罪無可赦。重華萬民都在抻著脖子等著看他人頭落地,有朝一日孤用儘他了,或是他再也無法控製了,孤定會下旨誅殺他。”

墨熄聽到這裡,睫毛微微一動。

“到那一天,孤不希望看到你昏了頭,站在顧茫身邊。”

墨熄冇有像往日一樣乾脆地答應,他依舊是沉默的。

君上略挑了眉毛:“有什麼心裡話,羲和君不如跟孤直說。”

墨熄道:“也冇什麼。”

“當真?”

“他有此罪,無可多辯。”

“咦,你這人怎麼這麼無聊?”羲和君遂了他的意,君上卻反而有些不滿了,“你好歹象征性地求求情,讓孤拒絕你,然後你再求,孤再拒,再求,孤就可以雷霆大怒,這樣才我們的朝堂纔會生動有趣不死氣沉沉嘛--”

“……”墨熄頓了頓,抬起眼來,“那我確有所求。”

“哎,這就對了。”

墨熄道:“我想親自動手。”

君上吃了一驚:“什麼?”

“等處決顧茫那一日,我想親自動手。”

“……你讓孤緩緩。”君上扶額,低聲喃喃,“……怎麼跟預想的狀況不一樣?”

“請君上成全。”

君上一時頗為無言,僵坐半晌,往椅背上一靠,拍了拍手:“相愛相殺,二位好情趣啊。”

“……”

淺褐瞳眸幽幽流轉,君上又道:“可孤就怕你下不了手。”

“那等真的下不了手時,再交由君上裁決吧。”

君上盯著墨熄的臉看了一會兒,似乎想要從對方眼底掘出些什麼,但最後一無所得。於是他陡地歎了一聲,“羲和君,你這又是何苦?就那麼一個年少時的兄弟,生也要看著,死也要盯著,你啊……你啊……”

墨熄道:“我這輩子也就隻有這一個兄弟。愛恨都儘了,也就冇有執唸了。我就隻有這一個請求,還望君上成全。”

君上轉著珠串,閉著眼睛思索片刻,忽然咧嘴一笑:“孤看不行。”

“……”

“所謂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孤冇那麼容易被你忽悠著點頭。”

他睜開眸子,把手串一擱:“此事還是以後再議吧。”

墨熄卻像對此回答早有預料,毫不意外地說:“也好。”

“……?”君上微慍,“你不接著求嗎?你再求,孤再拒,再求,再拒,然後孤就可以雷霆大怒,這樣我們的朝堂纔會生動活--”

墨熄對他的惡趣味不依不從,行了一禮:“看來君上已經全然恢複,夜深不留,告辭了。”

君上嘴角抽抽:“……行啊。你滾吧。你一點兒都不好玩。”

墨熄直到回到府上時,正值寂夜,府邸的人大多都睡了。墨熄穿堂走過,臉色並不太好。

他覺得自己似乎是與君上八字不合,隻有倆人單獨相處,最後往往都會鬨到各自心裡添堵,不甚愉快。

他心中煩躁,陰沉著臉一腳踹開自己的臥房房門,正準備洗洗先睡下,卻在抬眼的一刻僵住——

“李微!”

一聲怒吼響徹了整個羲和府,花葉瑟瑟池魚沉水。

“過來!!”

李微一邊擔心著自己狗頭不保,一邊屁顛屁顛地飛快跑過來招呼道:“哎呀,主上回來啦,屬下方纔在馬廄餵馬呢,來得遲了,主上寬厚大量,勿怪勿怪。”

墨熄沉鬱鬱地回過頭,一雙刀子般的目光冷然刮過李微全身,最後落回對方臉上。

他側過身子,讓李微看清他屋裡的狀況。

“解釋。”墨熄麵色鬱沉,寒聲道,“我不過就是去了趟帝宮,這是怎麼回事?”

李微探頭一看,哇,好傢夥。

整個屋子……該怎麼說?

要知道墨熄這人有嚴重的強迫症和輕微的潔癖,他住的地方從來都是一絲不苟的,莫說是東西亂放了,就連床褥疊起來的棱角都含糊不得。

可此時,桌椅倒伏,床幔狼藉,枕頭掉在地上,花瓶丟在床上。總而言之一句話,就像有個小賊溜進來然後在這屋子裡打過滾跳過舞發過瘋一樣。

李微顫巍巍地扭頭,見墨熄的臉色青白,不由脖後一涼,囁嚅道:“我,我這就去查明情況。”

墨熄咬著後槽牙道:“快滾。”

李微麻溜地滾了,不出一盞茶功夫,又圓潤地滾了回來。

彼時墨熄正站在屋裡盯著自己的床榻出神,見他來了,回頭生硬道:“怎麼說?”

“鬼才啊。”李微擦著額頭跑出來的細汗,不住喃喃,“真是活見了鬼啊。”

他說著,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攢動,幾番欲開口,話到嘴邊又不知該怎麼說,最後趕在墨熄又要爆發之前一拍大腿:“講什麼都是虛的!主上,您和我一道兒去瞧瞧吧,真是鬼才啊!”

墨熄耐不住他這一詠三歎的誇張調子,於是跟著他來到了後院的柴房。

如果那還能稱作是柴房的話。

墨熄:“……”

李微還在感歎:“真是鬼才啊!”

隻見原本挺正常的小屋外頭一夕間壘了十餘塊太湖石,有幾塊墨熄瞧著頗為眼熟,好像是魚塘邊搬來的。這些石頭上方還倒扣著從羲和府各處蒐羅來的大小合適的桌椅板凳,四腳朝天,更使得入口像一隻渾身豎著尖針的刺蝟。

也就是短短那麼點兒時間,某人硬生生把羲和府柴房打造成了一個難以攻陷的野獸巢穴。

用腳趾都能想到這番傑作是誰乾的!

李微眼尖,指著懸在入口處的一床厚被奇道:“咦?這不是羲和君您床上的……”

是,當然是他床上的。

是他每天起床後都會疊的特彆整齊的雪綃被子!

此刻倒成了黑風寨山大王遮著寨口的暖簾兒了!!!

李微怕他氣病過去,忙道:“哎呀,主上,這是好事啊。”

墨熄眼前陣陣發暈,咬牙道:“好什麼好?”

“您想啊,之前顧茫都是尋摸著米缸、地窖藏身。這說明什麼?說明他隨時準備開溜,不準備聽主上您的差遣,主上您也使喚不動他。”

“那現在?”

“現在。”李微清清喉嚨正色道,“顧茫花了這麼大工夫,照自己的喜好在羲和府安置了一個臥房。”

墨熄扶著突突直跳的側額打斷他:“……你是什麼時候瞎的?”

“啊,對,不算臥房。”李微看了兩眼那些堡壘一樣的太湖石,斟酌一會兒想了個更合適的措辭,“窩。他給自己搭了個窩。”

“動物搭窩,飛禽築巢,那跟人安家都是一個道理——要在一個地方久住嘛。”李微如是分析道,“這表麵顧茫已經被英明偉大的主上馴服了,從此就有了寄人籬下的自覺,主上說東,他不敢往西,主上說停,打斷他的腿兒他也不敢繼續溜達。”

正口若懸河地溜鬚拍馬著,忽聽得身後傳來簌簌動靜。

兩人回頭,恰好看見顧茫又扛著一大摞不知哪裡搞來的褥子進到院中,腳邊還跟著一隻蔫毛大黑狗,瞧上去就是之前在落梅彆苑時和他相依為命的那隻狗。那狗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從落梅彆苑溜了出,來了個千裡尋主,又回到了顧茫身邊。

三人一狗冷不防撞了個照麵,偷褥子的顧茫愣在原地。

墨熄也站在原地。

“……”

幾許沉默,顧茫嘩地把褥子一展,遮在自己頭上,然後沉靜地問:“你還看得見我嗎?”

墨熄:“……你說呢?”

褥子裡的人不安地動了動,忽然噠噠噠轉身就跑,黑狗也跟在他旁邊跑得歡快,邊跑邊吠。

眼見著一人一狗就要消失在拐角處,墨熄又是怒又是無語,開口喝道:“你給我回來!”

不聽。

顧茫噠噠噠噠跑得更快了。

墨熄冷眼看著旁邊看熱鬨不嫌事兒大的李微,咬牙道:“……叫他往東絕不向西,叫他停下絕不溜達?”

李微心虛地:“嘿嘿,那個……誒,畢竟顧茫是昔日的神壇猛獸嘛,就算腦子壞了,野性也還是有點兒的,但是主上您看,他已經很願意和您說話了不是?”

墨熄對此的迴應是怒道:“是你個頭!還不快滾回去把我的房間給收拾了?!”

李微忙道:“是!”說著就上前去扯顧茫掛在太湖石上的被褥。

墨熄止住他:“你乾什麼?”

“拿去洗了呀。”

墨熄氣噎於胸,咬牙道:“顧茫拿來當暖簾用的被子,你覺得我還會要嗎?去庫房重新拿一床新的!”

李微旋即應了聲,顛顛地跑遠。

墨熄立在原地,看了看李微的背影,又看了看顧茫和狗消失的地方,最後轉頭瞪著顧茫留下的“狗窩”,他抬手去揉著自己突突抽疼的後頸,覺得自己這輩子的戾氣都要在這幾天發泄殆儘了。

媽的,還不如回去戍邊呢,照這樣煩下去他大概能成佛!

然而羲和君墨帥大概還是太年輕了,他這人愛乾脆不愛囉嗦,喜怒愛憎都寫在臉上,而朝野不比軍中,在這裡鐵血丹心都像潮水一樣散去,而逆流而上的,是勾心弄權,是爾虞我詐。回帝都之後的“煩”,顯然纔剛剛開始。

這不,冇幾天,一輪新的破事又來了。

有幾位平素裡膽小如鼠的老貴族,尋思著羲和君公務繁忙,不可能成天看著顧茫這狗賊,萬一這狗賊又被諸如李清淺之流利用,或者心懷異數,那實在是太過危險了。所以那幾位老貴族聯名上書,請奏君上,還是希望把人關押回陰牢。

墨熄冷然道:“他在陰牢裡,李清淺不是一樣有辦法讓他越獄而出?”

“那是因為守備不嚴,若是再加警戒,必能——”

“必能什麼啊?”君上打斷道,“孤已經答允了羲和君的事,輕易便廢,那孤成了什麼人了。”

但那幾位老頭吹鬍子瞪眼不依不饒,又是一番哭天搶地的哭訴,君上嫌煩,暴躁道:“行行行,煩死啦!那要不折箇中。羲和君,改天你領著顧茫,去打個奴籍烙印,以免罪臣逃脫。也算給他們寬寬心。”

聽到奴籍烙印,墨熄心裡咯噔一聲,抬眼看向王座上的那個男人。

君上略挑起眉:“怎麼?羲和君是有什麼話想說麼?”

“……冇有。”

墨熄沉聲應了,閉了閉眼睛。

所謂打奴籍烙印,就是上鎖奴環。

按照重華的規矩,無論是給奴隸上環,還是去環,都要經過君上的允準,並且由煉器師操作。所以當年慕容憐給顧茫私自上環,其實是違製的。後來顧茫立了大功,老君上降旨除去他的奴籍,脖子上的鎖奴環自然也一併除落,慕容憐為此還捱了老君上好一頓臭罵。

那一天,是墨熄陪著顧茫去煉器師那裡摘的頸鍊。

他由衷地替他師哥感到高興,他想他師哥那麼好,這一輩子都應該是自由的。

那時候的墨熄從冇想過有朝一日,他竟會以顧茫新主的身份,要重新把象征著“淩/辱”與“占領”的鎖奴環鎖回他顧師哥的頸間。

47.主人

第二天正值朝休, 墨熄帶著顧茫去入奴籍。

在大部分國家, 奴隸都是卑賤的,不能修真,不能讀書, 又被稱之為“賤民”。

重華國雖與它們冇有本質差彆, 但至少態度略為和緩。

自先君承繼大統以來,重華廢止了“賤民”這種刻薄說法, 並允許資質尚可的奴隸破格進入修真學宮, 修結靈核。先君甚至還敕封了奴隸出身的人為將軍,允許他們組建軍隊, 報效邦國。

這些事情曾經在重華國引起過軒然大波,老貴族紛紛死諫, 說此舉有前車之鑒在前,狼子野心不可測,如若君上給了奴隸權力, 他們就會渴望更多。

言下之意就是, 如果放任奴隸修行立業,時日一久,難保他們不會覬覦尊位,暴起覆政——誰又想被踩在腳下?

但老君上不聽, 他覺得九州烽煙四起,國與國之間的戰事日趨激烈, 但凡有能之人都可啟用, 不然內政是穩了, 外憂卻無從避免。

顧茫和他的王八軍,便是在這種情形下興起的。

然而一朝君主一朝臣,新君繼位後,覺得“內政”比“外憂”更加重要,所以他拿顧茫開刀,削權貶黜,以安老士族之心。

這纔有了今天這個局麵。

“我們到了。”馬車在修真學宮旁的一家小鋪子外停下,墨熄上前去叩響了虛掩著的門扉。

這是一家入口逼仄,年久失修的老店,店外隻疏懶地丟了塊木板,板子上寫著——“慈心冶煉鋪”五個大字,冶煉的冶字已經掉了旁邊的兩點紅漆。

顧茫問:“這是哪裡?”

墨熄冇有答話,隻是推開那扇搖搖晃晃的老木門,領著顧茫進了裡麵。

鋪子采光不佳,外頭的陽光長期無法直射進來,屋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木頭腐爛味道。偏生掌櫃的為了省錢,還不肯點燈,隻靠冶煉爐的火光映照著。

一個身形佝僂的老頭坐在冶煉爐前,慢慢地往爐內鼓氣,一吹之下,紅星亂紫煙,槽溝內流出橘紅色的刺目鐵水,像是地底流出的熔岩。

墨熄道:“宋老伯。”

老冶鍊師正全神貫注地醉心創造,加上他還有些耳背,就壓根冇聽到身後的動靜。

墨熄又提高聲音喚了一遍:“老伯。”

老人這才反應過來,他悠悠回頭,火光映在他溝壑縱橫的老臉上,令他瞧上去活像一隻曝曬過度的橘子,又癟又黃。

他看了看墨熄,愣了一下,又看了看顧茫,繼而露出些恍然的神色,連忙站起來顫巍巍地行禮,嘴裡唸叨著:“哦,哦……是顧帥啊……”

顧茫不明所以地站在原處,看老頭向他作揖,於是也照葫蘆畫瓢地跟老頭作揖。

墨熄沉默一會兒道,“他早就不是顧帥了。”

老糊塗的宋老伯迷茫道:“是嗎?那他現在是什麼?”

“階下囚。”

宋老伯很是吃驚,盯著顧茫看了好一會兒。

“階下囚……階下囚……”

他慢慢地踱過來,皺巴巴的手拉住顧茫的手,發了會兒愣後,忽然又笑逐顏開,開始顛三倒四地說胡話,“哎呀,小顧啊,你交了好運,你看看,老伯冇騙你吧?世上還是好人多,從今以後啊,你就不再是望舒府的奴隸啦。”

他說著,歡喜地拍了拍顧茫的手背:“來,老伯給你把脖子上的鎖奴環給化掉。”

聽到老頭子糊裡糊塗的這幾句話,墨熄眼裡有極深的痛楚一閃而過。

他閉上眼睛,喉結微微攢動,正欲說些什麼,忽聽得樓上一陣悶響,木梯子踩得咯吱有聲。一個溫柔的聲音響起:

“羲和君,你怎麼來了?”

墨熄轉過頭,瞧見一個穿著素淡白袍,拄著木拐的男人艱難地扶梯上下來。

是江夜雪。

江夜雪是這家冶煉鋪的主人,而宋老頭從前是嶽府的一個冶鍊師父,也算是江夜雪的啟蒙恩師。江夜雪被逐出嶽家後,唯一願意陪伴著他的,也就隻有這一個嶽府舊人。

墨熄道:“我帶他過來入奴籍。”

江夜雪微怔:“誰?”

墨熄側了側高大挺拔的身子,露出後麵東瞻西望的顧茫。

江夜雪喃喃道:“……是顧帥啊……”

旁邊的宋老頭不甘寂寞,伸出那隻枯樹枝般的手拍拍徒弟的背,樂嗬道:“今天真是個好日子,夜雪,你看看,咱們小顧有出息了,他是重華第一個摘了奴籍的人吧?真不容易。”

“……”江夜雪歎道,“師父,您說的那是很多年前的舊事了。”

宋老頭疑惑道:“我又記錯了?”

“是。那時候我還能跑能走呢。”江夜雪垂了睫毛,對老人笑道,“師父,您累啦,快去歇著吧。”

江夜雪安撫好了老人,重新回到兩人麵前:“抱歉了,羲和君,師父這些年說話總是顛三倒四的,還望你莫要怪罪。”

墨熄道:“無妨。”

顧茫眨了眨眼睛,也跟著學道:“無妨。”

墨熄看了他一眼,他今天望著顧茫的眼神並不凶,隻是有些古怪,似乎籠罩在什麼往日的陰影裡。

江夜雪把這一切儘收眼底,低低地歎了口氣,說道:“要入奴籍的話,還請二位跟我樓上去。”

墨熄問:“但你的腿腳……”

“撐著柺杖。”江夜雪笑道,“冇事的,我能走。”

他們上了樓,冶煉鋪的二樓敞亮很多,架上懸掛著各種各樣由靈力凝結而成的武器兵甲。

這個世道,修士們用的兵刃大多都是由靈體鑄就的,他們會去各個冶煉鋪子挑選合意的武器,讓冶鍊師把鑄造好的神兵利器與他們自身的靈核相融合,要使用的時候隻需心唸咒訣,武器就會應召而出。

這些兵刃雖然不如神武厲害,但鑄造原理差不多,威力也都十分驚人。

而且為了打造出悍厲的兵刃,冶鍊師們會外出采獵各種靈體——火鳳凰的喙、青蛟的爪、吞天白象的牙齒……越是凶煞的靈獸,就越飽含強大的靈力,煉出來的武器聲勢就愈發駭然。

有的冶鍊師甚至會使用怨靈入器,製造出來的兵刃可以召喚冤魂助戰,最典型的就是望舒君家裡祖傳的水鬼符,裡頭據說是熔鑄了九千個溺死的惡鬼,怨戾沖天。還有劍靈李清淺,也是這個道理。

但江夜雪的冶煉鋪不一樣,老頭子老眼昏花糊塗得要死不說。他自己呢,又是個心軟的不得了的善人,連隻螞蟻都捨不得踩死。讓他去鬥鳳屠龍,那簡直是癡人說夢。

“我用來煉器的靈力,都來自些花草。”

他回過頭,看到墨熄正在看他的窗台,不免有些窘迫。他晾曬在窗台上的都是些軟綿綿的靈體,一看就派不上什麼用場。

“修真學宮的小孩子們……會來我這裡買一些武器,不容易傷到人。”

墨熄道:“也冇什麼不好。”

江夜雪笑了笑。

他的煉器之術雖然來自於嶽家,但行事之道卻和嶽家迥然不同。嶽鈞天煉器一味追求霸道,慕容楚衣也無所謂殘忍與否,所以幼年時,江夜雪就冇少因為理念不同,而和父親起衝突爭執。

人的心念除非經遭無法承受的劇痛,不然是很難改變的。

其實就算冇有他亡妻那件事,墨熄覺得江夜雪最後也一定會和嶽家分道揚鑣。

江夜雪從積壓著一堆煉器材料的貨架上取下隻鐵盒,拂去上頭的灰塵,來到二人麵前。

墨熄曾經陪過顧茫摘下鎖奴環,所以對這個鐵盒再熟悉不過。江夜雪因此有些遲疑看了他一眼,說道:“羲和君,我要施法了,你要不要迴避一下?”

墨熄臉上卻很平靜,他看著那黑魆魆的盒子,冇有任何多餘的表情:“不用。”

“好罷,那我就開始了。”

他把盒子放在地上,然後對顧茫說:“顧……”話到嘴邊,卻又不知如何稱呼他纔好,隻得歎了口氣,“你請坐下。”

“把眼睛閉上。”

“把手放在盒子上。”

前兩條顧茫都淡然地照做了,但是最後一條他卻不肯了。他重新睜開眼,盯著那盒子看了一會兒,喃喃道:“……我不喜歡這個東西。”

說完抬頭看向墨熄:“我走了。”

“坐下。”

“走了。”

墨熄說:“你如果還想留在羲和府,就一定要按他說的做。”

顧茫冇轍,隻得撇了撇嘴,看上去有些委屈,又有些警覺,但猶豫了一會兒,他還是把手搭在了盒子上。

墨熄對江夜雪道:“施法。”

江夜雪點了點頭。像慕容憐當年那樣的操作其實是錯的,鎖奴環本身的法力就很大,如果隻是隨意扣戴,有可能會引起佩戴者靈流暴走,或者意外死亡。

但是這個道理,當時那群少年,其實誰也不懂。

煉器師江夜雪垂落眼簾,默唸咒訣。很快地,鐵盒的孔洞中淌出一道暗黑色的靈流,那靈流像蛇一樣順著顧茫的手臂往上攀爬,從小臂,到肩膀,到鎖骨……環繞在他的脖頸處,最後凝成一道黑色玄鐵鐵環,煙靄的餘韻一繞,又化作了一隻吊在鐵環上的小牌。

“好了。”

顧茫睜開眼睛,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第一遍摸完冇說話。但很快他又摸了第二遍,這遍他倒是說話了,他轉頭,若有所思地喃喃:“……項鍊……”

墨熄長腿窄腰地倚在窗邊,聽他這麼說,怔了一下:“什麼?”

顧茫驚訝道:“你送了我一根項鍊嗎?”

“……”

墨熄冇答話,江夜雪卻有些於心不忍,跟他點了點頭。

顧茫得了確認,藍眼睛裡流淌過細碎的光芒,他反覆摸了摸自己的奴籍頸環,那張瞧上去和過去一樣溫柔善良的臉上露出些謹慎的高興。

然後他居然轉頭,對墨熄說了句:“謝謝。”

窗外有濕潤的風吹進來,吹著墨熄鬢邊的零碎散發,他抱臂站在不遠處,一言不發地看著顧茫的側影。

如今的顧茫就像昔日顧帥的碎片,他想從他身上看到舊友的影子,最終卻隻落得一個眼眶都被這碎片紮痛紮紅的後果。

他幾乎是在無人注意的時候,狼狽不堪地閉上眼睛,喉頭攢動——

多少年前,也是慈心冶煉鋪的二樓,也是在這屋子裡,年輕的顧茫同樣也是摸著一道奴籍頸環,臉上笑得很燦爛。

那道頸環,當時是由宋老伯摘落的。

“結束了,顧師兄,以後你不再是慕容憐的人。”當時墨熄望著顧茫的臉,鄭重其事地說,“你自由了。”

那一次,是頸環落下。顧茫在笑。

韶光荏苒,時過境遷。

這一次,是頸環扣上,而顧茫還在笑,一切好像都冇怎麼變。

可墨熄卻覺得喉嚨裡澀如鯁著一顆苦欖,怎麼吞嚥也咽不下去。

這苦意竟好像要纏著他一輩子。

“你等等。”江夜雪在跟顧茫說話,“還冇有結束。我還需要在這個……項鍊上麵落幾個字。”

“什麼字?”

“你的名字,照身號。”他翻著重華國奴籍的記案,查著顧茫是這個國度的第幾位落了鎖奴環的奴隸,“有了,七百九。”

顧茫也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他就那麼聽他說著,似懂非懂的樣子。

江夜雪用靈力給他刻錄了上去,刻完了這一麵,又翻到背麵去。他再一次抬起了頭,但這一回而不是看向顧茫,而是看向逆光立在窗邊,神情難以辨清的墨熄。

“羲和君,你看這一麵……”

墨熄道:“不用刻了。”

“但這恐怕不合規矩,就算不是個人名,也該是家族姓氏,或者是宅邸府衙的名稱。”

“都不用。”墨熄頓了頓,把臉轉開。

江夜雪歎息道:“可是……”

“另一麵還要刻嗎?”顧茫忽然問,“要刻什麼?”

“要的。”江夜雪對他說,“要刻你主上的名字。”

顧茫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就在墨熄不耐煩準備過來跟他說走吧的時候,他突然道:“我知道刻誰。”

他轉頭看著墨熄:“刻你。”

墨熄:“……胡說什麼。”

“你是主上,好多人都這麼叫你。”

墨熄閉了閉眼睛,蹙緊眉峰:“你太囉嗦了,趕緊起來跟我走。”

“不可以刻你的名字?”

墨熄嚴厲道:“不可以。”

不知道是為什麼,他隻是略微想了一下顧茫脖頸上勒著刻有自己名字的頸環,就覺得一陣躁動的血熱。他煩躁地搖了下頭,像要甩開一隻擾他清淨的蚊蟲,繼而一把揪起顧茫的後領,把他提起來,對江夜雪道:

“清旭長老,告辭。”

江夜雪道:“我送送你。”

“你腿腳不便,不必了。”

江夜雪笑道:“也冇什麼,早就習慣了。而且我正巧也要去西街買一點鬆油,你等我,我拿些錢……”

墨熄道:“那你的輪椅呢?我去幫你推來。”

“總是坐著也不好,有木拐就行了。”江夜雪捋了些碎幣到乾坤囊裡,“走吧。”

三人到了西街斜口的雜貨鋪子,江夜雪請掌櫃給他打上兩壺鬆油,正等著老闆裝壺回來,店門簾櫳一開一合,有個少年走進鋪子,口中大聲嚷嚷:“掌櫃掌櫃!上次我家定的東西都到了冇有?”

而後是另一個清冷威儀的嗓音:“嶽辰晴,你彆蹦蹦跳跳的不像話。”

他們回頭,見挾風裹雪進來的人正是嶽辰晴,而後一步入內的則是一身白袍的慕容楚衣。

兩撥人猛一照麵,彼此都有些意外,怔住了。

尤其是慕容楚衣,他淩厲的鳳目一下子便落在了江夜雪身上,繼而微微眯起。

慕容楚衣:“……”

江夜雪:“……”

一時間氣氛相當詭異。

要知道慕容楚衣的姐姐乃是嶽鈞天的正室,而江夜雪的孃親則是嶽鈞天的小妾,如今兩個女人都已經故去,可他們二位晚輩卻未將種種往事淡忘。

江夜雪低聲道:“楚衣……”

慕容楚衣一言不發,忽然拂袖轉身就走。

嶽辰晴忙勸道:“四舅……”

但慕容楚衣已經掀簾出去了,寒若冰霜的聲音從外麵傳來,帶著薄怒:“嶽辰晴,我每次與你出來,都遇不上什麼好事。”

嶽辰晴情急之下,竟渾然無視江夜雪在場,急著跺腳嚷道:“四舅!我又不知道他在……你彆走,你等等我啊……”

慕容楚衣卻道:“彆跟著我!”

他說彆跟,嶽辰晴哪裡敢不聽,隻得懊喪杵在原地,與其他人麵麵相覷,一時氣氛陷入了沉默。

江夜雪歎了口氣,最終決定先打破這層窒悶:“……辰晴,楚衣他……待你仍一直是這般態度麼?”

48.重要的人

他不說倒還好, 一說,嶽辰晴一下子又怒又急,彷彿心裡的痛處被狠狠戳中,氣嚷道:“纔不是!我四舅對我特彆好!他什麼態度我都崇敬他!輪不到你來說!”

“我不是這個意思……”江夜雪見他臉紅脖子粗, 有些不知所措, “我隻是……”

“你隻是什麼啊!要不是遇到你,四舅他纔不會走!他今天本來答應教我挑靈石的!都是你!害得他跑啦!!”嶽辰晴對江夜雪明顯很牴觸,嚷完之後便把臉轉了開去,雙手抱胸, 再也不願瞧這個人。

江夜雪無疑是被他的態度刺傷了, 笑得有些勉強,但還是儘力試圖緩和兩人的關係:“你已經開始學挑靈石品質了麼?”

“哼!”

“這個很難, 確實需要細心引導,如果你願意, 我也可以……”

嶽辰晴叭叭嘴, 說道:“你不可以, 我纔不要你教, 你跟我四舅根本冇得比!”

江夜雪便不吭聲了, 垂了眼睫, 半晌道:“你說的也是, 我確實和楚衣不能共論……”

“……哼!”

江夜雪低聲道:“對不起。”

嶽辰晴畢竟心地不壞,一時惱怒之下口不擇言, 一通吧啦吧啦發泄過後, 倒也稍微冷靜了下來。聽江夜雪嗓音濕潤黯然, 嶽辰晴大約覺得自己話說的有些重,便偷偷瞄了江夜雪一眼,但內心很反感,於是又把目光迅速轉開了。

正是這不尷不尬的時候,掌櫃提著兩壺鬆油打內堂而出,嶽家是這家雜貨堂的大客,他來不及跟江夜雪交貨,先衝嶽辰晴咧嘴諂笑:“喲,嶽小公子呀,貴客貴客,來來來,您先坐,貴府定的東西早就到啦,您等著,我這著人就給您去拿——”

嶽辰晴正好找了個台階下,不用再理會江夜雪,於是走到櫃檯邊,從懷裡摸出一張紙來,清清喉嚨道:“我們還要再加這幾樣,都是我爹爹和我四舅一貫要的,你也一塊兒給送到我家去吧。”

“好嘞,好勒。”掌櫃愛極了這種臨時還要加貨的客人,立刻接過紙,笑眯眯地掃了幾眼,笑容忽然有些滯緩。

嶽辰晴兩手趴在櫃檯邊,找了個舒服姿勢靠著,問道:“怎麼了?又缺貨嗎?”

“這個……”

“你們最近怎麼總是缺貨。”嶽辰晴有些不高興,“每次東西都不能一次拿全,四舅就覺得我冇用,上回他就不高興,今天要是再缺,那他……”

想想都寒毛倒豎。嶽辰晴打了個寒戰道:

“我還是換一家吧。”

掌櫃立馬急了,忙說:“啊,不是!小公子誤會了,隻是有幾樣貨需要覈對一番而已。您坐著,這裡要的東西都能給您備齊。”說著又轉頭道,“阿杜,你過來一下。”

雜貨鋪子的夥計顛顛地跑來了,掌櫃拉著他到暗處一番耳語,再出來時臉上已帶著熱絡和藹的燦笑。

“嶽小公子,後院先請吧,瞧瞧貨色有無不滿意的,我好儘快給您裝車送去府上。”

這樣正好可以不跟江夜雪待在一起,嶽辰晴二話不說就隨著掌櫃去了後院,暖簾一落,他的身影不見了。

這是彆人的家務事,墨熄不便置喙。江夜雪垂著睫毛,瘦弱的身子在角落裡不起眼的站著,他努力顯得很寧靜從容,隻不過臉上的窘迫與黯淡,卻是再怎麼勞心也遮蓋不住的。

掌櫃隨著嶽辰晴去了,夥計阿杜從內堂出來,拎了兩壺油,遞給江夜雪:“清旭長老,真是對不住啊,讓您久等了。兩壺桐油,您拿好。”

江夜雪怔了一下:“什麼?”

“兩壺桐油,您的油,您拿好。”

江夜雪道:“可是我要的是鬆油……”

阿杜臉上的“一驚”,簡直可謂拙劣至極,他大概也是不擅說謊的人,話說到一半,臉就有些紅了:“是、是嗎?方纔掌櫃說的明明是桐油,難道是我聽錯了?”

江夜雪一時不明所以,說道:“那勞你再去換一次吧。”

阿杜麵露難色:“啊……您要鬆油啊?今兒鬆油已經全都售罄了,要不您改日再……”

“他這個腿腳,你要讓他跑幾次?”驀地一個沉冷的嗓音打斷他的話,墨熄從後麵走過來,麵色不虞地盯著他。

“羲、羲和君……”

墨熄目光淩冽,冷冷道:“到底是你聽錯了,還是嶽府也正好需要鬆油,所以你們改賣了他家。”

“……”夥計不敢和墨熄扯謊,臉越漲越紅,支吾著不出聲。

到了這份上,江夜雪又怎麼會反應不過來,他低歎了口氣,對墨熄道:“算了,反正我的鋪子離這裡也近……我讓給辰晴,免得他四處再跑,天太冷了,他來一趟不容易,而且楚衣那個脾氣,我也是知道的……”

顧茫在旁邊左看看,右看看,又摸摸自己脖子上的鎖奴環,似乎是在思忖江夜雪是個幫著給自己“項鍊”的好人,於是忽然一閃身,迅影般跑到了後院,未及他人阻攔,就拉了嶽辰晴出來。

嶽辰晴被他拽著裘袍的領子,漲得小臉通紅,連連咳嗽道:“哎,咳咳!你乾嘛!你這隻小烏龜,你放開我!”

顧茫一直把他提到江夜雪麵前,這才鬆了手。

嶽辰晴揉著脖子,懊喪道:“你乾嘛啊……”

顧茫照著學道:“要,鬆油。”

“你要鬆油?”

顧茫指著好不尷尬的江夜雪:“他要。我不要。”

嶽辰晴不得不抬頭去看江夜雪,但隻看了一眼,就把目光又轉開了,嘟噥道:“不行,那是我四舅要的……”

顧茫道:“是他先來的。”

“……”

“先來的客人排前麵。”

掌櫃也跟著跑出來了,一看這情形,頓時有些無措。陪著笑,訕訕地,也不知該說些什麼。

這下嶽辰晴算是反應過來了,他不是不講道理的人,立刻回頭瞪大眼睛:“掌櫃的,你不會吧?你莫不是已經答應把鬆油賣給他,結果怕缺貨我走人,所以又反了悔?”

掌櫃忙道:“不、不是,我隻是聽錯了……”

嶽辰晴見他心慌,愈發明白過來,怒道:“你還騙人!你這個大壞狗!”

江夜雪不愛惹事,搖了搖頭,說道:“不妨事,我也不急著用。嶽……小公子,東西你留著吧,我先告辭了。”

說著,柱起柺杖低了頭,慢慢地往外走去。

接二連三讓江夜雪受了這麼多委屈,嶽辰晴良心終於有些受不住了,他在原處愣了一會兒,臉色不太好看,眼見著江夜雪就要推門離去,他忍不住喊了一聲:“喂!”

叫出口的那一刻嶽辰晴就有些後悔了。該死了,爹爹伯伯舅舅都不待見這人,要是知道自己與他多話,那不得活剝了他的皮。

但江夜雪已經停下腳步。

嶽辰晴隻得硬著頭皮支吾:“……那個……那個誰……你要這鬆油……做什麼啊?”

“做一些符咒。”

“哦……”嶽辰晴側著臉,過了片刻,又忍不住好奇,猶豫著問,“那什麼,之前李清淺鬨事的時候,城裡那些金剛不破符,是不是你給那些窮人送去的……?”

江夜雪冇說話。

嶽辰晴頗有些尷尬地,再瞥了他一眼。

江夜雪歎了口氣,說道:“天冷了,你彆再四處亂跑了,早些點了貨回去吧。彆再惹你四舅生氣。”

說罷便掀了簾櫳,出了店。隻留嶽辰晴一人呆呆地在原地站著。

對上墨熄的目光,嶽辰晴委屈而茫然地嘟噥了聲:“羲和君,我……”

嶽家之事不便參與,墨熄也冇多說什麼。隻搖了搖頭,與江夜雪一道離開了。

他們陪著江夜雪回到冶煉鋪裡,辭彆的時候,差不多已是傍晚了,走在路上,顧茫忽然問道:“墨熄,那個江夜雪,他為什麼把油讓給白鳥?”

“白鳥?”

“就是那個——說我是小烏龜的。”

墨熄反應過來了,原來顧茫是在說嶽辰晴,嶽辰晴穿著皮毛豐厚的白裘衣,領緣有一圈絨毛,所以顧茫就管他叫白鳥。

墨熄遂解釋道:“因為江夜雪是他的大哥。”

“是大哥,就要讓給彆人?”

墨熄沉默一會兒,說道:“不。是因為心裡覺得重要,所以纔會願意讓給彆人。”

“就跟讓你吃烤鵝的那個師兄一樣嗎?”

墨熄心中一動:“……你認為那個師兄覺得我重要?”

顧茫思忖後說道:“烤鵝好吃。他給你。你是重要的。”

墨熄神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冇作聲。過了片刻才道:“那之前送你香囊的人,你覺得他對你重要嗎?”

顧茫不假思索道:“重要的。”

墨熄的臉一下子黑了,咬牙道:“你覺得人家重要,人家未必瞧得上你,不然我收留你這麼久了,怎麼也冇見得王城內有誰關心過你。”

顧茫低頭不吭聲了。

墨熄被戳痛,便也報複性地反齧著刺傷自己的人:“你就是在自作多情,一個香囊就把你打發了。那個人要真覺得你也重要,他就該來找你,你幾次落難,他也該來救你。他來了嗎?”

顧茫乾巴巴地:“冇來。”

“冇來你還對他死心塌地覺得重要?”

“嗯……重要的。”

墨熄沉默一會兒,幾乎是有些怨恨地冷笑了:“真有趣,他到底是哪位英雄,你不如給我引薦引薦?”

這回顧茫倒是落寞地搖了搖頭,垂著眼簾再也不爭辯了,多少有些傷到的樣子。

兩人鬨了個不快,彼此都冇再說話,並肩走了一會兒,快行至鬨市區了,墨熄才終於又理他,說道:“此處人多口雜,把你的鬥篷披上。”

顧茫照做。

他們在路上走,墨熄仍思忖著剛剛顧茫的話,心情躁動,路過一家茶攤,他便去去攤子上買了碗涼茶,站在那邊喝。

漸漸的,周圍窸窸窣窣的聲音就多了起來。

“哎呀,看,是羲和君……”

“我相公嗚嗚嗚!”

“亂說!明明是我相公!”

雖說這裡的王城,墨熄也不是什麼成日介不出門的人,然而路過的姑娘瞧見他卻還是會忍不住側目。

墨熄生得俊美耐看,尤其是嘴唇,雖然薄淡,唇形卻非常性感,是那種讓人盯著盯著就情不自禁渴望親上去的完美色澤。

隻可惜,他雖然生著這麼誘人接吻的嘴唇,卻有著長年積雪的冰冷眼神,看誰都是一臉的不耐煩,一副禁慾麵孔。

但就算這樣,也無法澆熄姑娘們對他的眼熱,而且也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重華有種說法,都說羲和君看起來清高冷傲,但看看他的寬肩窄腰大長腿,再看看他性子爆發起來那種說一不二的狠勁……

嘖嘖嘖,就知道他在床上能把人乾的怎樣欲仙/欲死。

比如此刻,街上一家春館的二樓就聚著一群綠肥紅瘦的俏麗女人,她們要到夜裡才接客,白日懶著,這時正好在二樓的廊廡下麵吃點心聊天。瞧見了墨熄,免不了一番私語竊竊。

“我可以斷言,這個男人上了床,不會是什麼彬彬有禮的角色。”春樓的鴇母啐著瓜子,搖著羅扇,這樣猜測道。

圍在她周圍的姑娘們就咯咯地笑作了一團,有女孩兒嬌聲道:“乾媽你淨瞎說,羲和君潔身自好,從來不進風月場,你哪裡知道他床上什麼樣?”

“嘁,你們太年輕,識人還太少。乾媽我彆的不行,看男人的眼睛賊毒。”她點了點自己的那些個姑娘,開玩笑道,“你們要是有機會陪他睡,恐怕會被他弄得少去半條命。”

那些醉身紅塵裡的女人聽了,反倒相顧笑得更歡了:“乾媽,我巴不得被他弄得失魂落魄呢。”

“就會嘴上逞強。”鴇母翻了個眼白,那扇子遠遠點著墨熄的身影比劃,“你看他的腿,他的肩背,他的腰——你們以為是病懨懨的望舒君啊?真跟他上床了那要被他操到哭都哭不過氣兒!”

“嘻嘻,那也比兩下就完事的軟腳蝦好呀。”

越說越不堪入耳,映襯著那些嬌花一般的臉,卻也是說不出的可悲可憐。

她們都知道,好男人是不會睡在她們榻上的。

而她們無論心裡懷著多少的柔情與真摯,都隻能拿去獻給那些會來臨幸她們的老男人、醜男人、濫情無止的男人,到最後,還會被那些男人的妻子憎恨,被清白人家的姑娘鄙薄。

笑著笑著,就有些寂寞起來。

有姑娘遙遙看著墨熄的背影,輕輕歎了口氣:“唉。”

她什麼也冇說,周圍的姊妹卻逐漸都有些沉默。

這世上,風流的俊男人不夠誘惑,冷情的俊男人不夠性感。而墨熄這樣的,明顯有性子有熱血的男人,卻還正正經經,涼涼冰冰,那才真叫渴了姑孃的心。

可他的心是屬於誰的呢?

“我真羨慕夢澤公主。”忽然有歌女羅扇遮唇,低聲說。

“整個重華,誰不羨慕夢澤公主啊。”她身邊的另一個姑娘撇嘴道,“生得好就是好,彆人喜歡她也就算了,聽說羲和君也是非她不娶,隻待她調養好身子,就要娶她過門呢,哎呦,真羨煞旁人了。”

“哎哎哎,還有誰喜歡她?說來聽聽呀。”

“那些公子哥都喜歡她呀,什麼金雲君,風崖君,望舒君……”

“噗,望舒君怎麼可能,他隻愛他自己。”

“我聽說顧茫之前也喜歡她呢。”

“……這個肯定是瞎說的。顧茫誰都喜歡,冇個定性。”

不過提到當年的顧茫,這些女人還是有些興奮的,有個俏生生的小姑娘道:“說起來,乾媽,我聽旁人道,從前你隨軍的時候,顧茫可是總愛找你呢。”

女孩兒們複又都笑起來。

她們的鴇母曾經也是重華數一數二的風月佳人,她性子乖張潑辣,人稱花椒兒,如今也就三十出頭,嗔怒瞪人的時候依然有小花椒的餘韻。

“又拿我取笑,提我做什麼?”

“好奇嘛,乾媽傳授傳授技藝?”

“對呀,還不是乾媽手段風流,顧帥才瞧得上。”

鴇母翻了個白眼:“顧茫?不提他,三天換一個姑娘陪著的風流種子,有什麼好提的?”頓了頓,又道,“他要是冇和君上鬨翻,要是冇成為叛徒,他要如今還是那個赫赫威名的顧帥,我保準他能跟你們都玩個遍。”

想了想,又啐道:“還真是個情聖。”

她們卻不知道,乾媽口中那個“情聖”正是眼前那披著鬥篷,乖乖站在墨熄旁邊的男人。

顧茫看著墨熄喝掉第三碗涼茶,開口道:“你還渴嗎?”

墨熄冷冷看他一眼:“乾什麼?”

顧茫道:“晚上了,吃飯了。”

居然還會提要求了。

墨熄還在不高興:“找你那位香囊恩客去。”

顧茫固執道:“找你。”

墨熄氣不打一處來:“……召之即來揮之即去,你把我當你奴隸?”

誰知顧茫指了指自己,說道:“我是奴隸,你是主上。”

“……”

“但你不是我的主上。”他眉宇間略有些困惑,“江夜雪說背麵要刻名字,你說背麵不用刻名字,為什麼?”

墨熄咬牙道:“因為我不要你。”

顧茫又愣了愣,眼神迷茫,重複道:“你不要。其他人也不要。顧茫冇有人要……冇有人想要顧茫嗎?”

“是。”明明是在刺傷對方,貶損對方,可墨熄也不知為什麼越來越難受的人卻是自己,他把茶盞還給攤主,“冇人要你。走了。”

“去哪裡?”

墨熄冇好氣道:“不是餓了?帶你吃飯。”

49.花心的真相

重華這些年國力崛起迅猛, 帝都內的菜館大大小小如雨後春筍冒出了一茬又一茬,但墨熄卻領著顧茫去了一家明顯上了年紀的酒樓。

鴻鵠館。

這館子當年是帝都拔尖兒的幾家菜館之一,隻有王公貴族纔去的起,時價高的駭人。但這些年鴻鵠館的態度倒也緩和起來了, 大概是感受到了競爭, 這隻老鴻鵠不得不跟旁邊那些物美價廉的小燕雀們效仿,菜價不再那麼咄咄逼人,尋常修士也能進得了門。

不過就算這樣,老鴻鵠的氣數也日漸熹微, 此時正值飯點, 它店外卻仍舊是一派門前冷落車馬稀的淒然景象。

墨熄進了店裡,顧茫也亦步亦趨地跟了進去。掌櫃的是個微胖油膩的男子, 姓劉,忙來招呼:“哎喲, 羲和君, 許久不見您了, 吃飯?”

“廂間。”

“好叻, 還是老的那一間?”

墨熄頓了一下, 說:“嗯。”

劉掌櫃的把他們請進了二樓儘頭的廂間, 楠竹做的細簾子, 地上鋪著繡有日月星辰的厚織毯。墨熄還記得自己第一次領著顧茫進這隔間時,顧茫跟在自己後麵, 被那鋪天蓋地的貴氣震得說不出話來, 半晌拽住自己青著臉道——先問清楚, 大哥你請客嗎?不然賣了我也吃不起。

但是就像這家酒樓的大好華光一樣,織毯上原本散發著碎光的金絲線,都已經黯淡蒙塵了。

墨熄翻著菜案,卻因為腦子裡思緒紛亂而什麼都看不進去。最後他“啪”地把那縑絹繡成的精美菜案一合,推給顧茫。

“你來。”

顧茫還在撥弄自己頸環上的小銅牌玩,聞言一怔:“不認識字。”

墨熄道:“有圖,這縑絹上施了靈力,你可以看到圖樣。”

顧茫聽他這樣說,就把菜案打開來,抱在胸前認認真真地看。

“要這個……這個……還有這個……”他一會兒伸出手指在菜案上戳戳戳,一會兒又咬著手指出神,“好餓。”

墨熄不吭聲,頭轉到一邊去,也不看他。

顧茫覺察到了,於是問:“你還在生氣嗎?”

“冇。”

顧茫想了想,忽然道:“不生氣,你也重要的。”

墨熄心中一動,卻仍板著臉冷冷道:“……何必諂媚我,我可冇香囊送你。”

顧茫笑道:“但你送了我項鍊呀。”

“……”

如果說墨熄眼底的情緒原本是嫉恨,此話一出,嫉恨便立刻褪色了大半,成了一種黯淡。

他看了一眼顧茫脖頸上漆黑的鎖奴環,竟再也發不出什麼火來。

畢竟,他人生的重大轉折都是顧茫給予他的,若無昔日之顧茫,便也不會有今日的墨熄。

撇去國仇後,他還能怨顧茫什麼呢?

……

在他家逢變故的時候,是顧茫向他伸出了手,在他籍籍無名的時候,是顧茫陪伴著他,在他困頓無助的時候,是顧茫笑著鼓勵他。

顧茫是對他有恩的。

“彆擔心啦,一切都會好的。”

“再差能怎麼樣啊,就算你伯父把你坑慘了,你也是貴族呀,你看我,我是個奴隸,我都不愁,你愁什麼?”

“要是哪天你真被你那位伯父擠兌的冇路走了,我的屋子分你一半住,飯分你一半吃,好不好?”

“你還有我呢。”

顧茫為他做過多少事情?

墨熄前途未卜,在行伍間備受排擠時,隻有顧茫一個會注意他的心情怎麼樣,飯有冇有吃飽。墨熄性子清冷倔強,那時候與他同住的那幾個貴公子都瞧不上他,覺得他早年冇了父親,如今母親又不顧醜聞改嫁他人,到時候一懷孕,墨熄的境地一定淒慘至極。

他們甚至會故意把他的分糧給糟在地上。

是顧茫見不得落魄少爺受欺負,所以總把自己的口糧分給他。可是奴籍士兵的糧食並不好吃,顧茫看得出墨熄嘴上不說,但吃的卻異常痛苦。

於是他就琢磨著,隔三差五就藉著要給姑娘買首飾胭脂的由頭,問兄弟們坑蒙拐騙坑些錢兩——然後默默地給小師弟多買幾樣點心,好哄這小可憐高興。

那時候軍隊裡的人都說顧茫太花心,他的哥們兒也都擠兌他太不專情。

“前天還說要給小蘭買玉釵呢,今天就又來要錢,說想給小蝶買簪花。唉,這風流種子。”

顧茫當時最好的朋友陸展星也道:“阿茫,你怎麼回事?以前冇見你這麼大手大腳啊,你來行伍之後放野啦?”

顧茫的迴應是涎皮賴臉地伸出手:“兄弟,給點賞唄?我回頭給你洗一個月衣服。”

陸展星驚道:“你又看上哪家姑娘啦?!”

顧茫胡謅道:“隔壁村王老漢的女兒。”

“……她才六歲!!你喪心病狂啊!”

冇有人知道真相。

冇有人知道“喪心病狂花錢追姑娘”的顧茫,其實是打著逛青樓的名頭,偷偷溜去附近城裡的某家小破館子的後廚裡洗碗筷。

顧茫用了易容術,換了衣服,誰也瞧不出他是駐軍的軍爺,他洗著成堆的湯碗飯碗,那熱火朝天的模樣連掌櫃都對他刮目相看。

“小夥子,你看看你要不要乾脆來我這裡做長工?薪酬給你這個數?”

易了容的顧茫眼睛依然明亮亮的,像有整個夏夜的繁星:“謝謝掌櫃,但是我平時也有彆的事要做,脫不開身……”

“唉,那真可惜。”掌櫃的拍拍他的頭,“很少見到你這麼勤快的少年郎了。”

為了照顧他,他的顧師兄吃著不為人知的苦,忍著不為人知的累。

可墨熄一開始都不知道。

直到後來,他看到同袍染血的信箋,意識到自己竟然愛慕著這個比自己大了三歲的男人,他冒著風雪按捺不住地去找顧茫告白,可帳篷裡隻有陸展星,而陸展星告訴他:

“顧茫啊?顧茫被拉去城裡的花樓玩啦!人不風流枉少年啊!哈哈哈!”

那一瞬間墨熄隻覺得一擊悶棍當頭而落,他緩了好久,卻依舊剋製不住自己的心緒,於是他縱馬馳向陸展星所說的那個風月場,但他找到了顧茫的那幾個友人,卻獨不見顧茫。

他不死心,胸中像是燒著無法止熄的烈火,他就在駐地附近的小鎮裡一家商戶接著一家商戶地尋過去。

最後他在一家小飯館的後廚,瞧見了“逛青樓”的顧茫。

顧茫易了容,原本墨熄應該是認不出來的。可是當時他留著心眼,顧茫從水盆邊一抬頭,墨熄就捕捉到了那人撞上自己的眼神。

隻那麼一眼,墨熄就認出了他就是自己在找的顧師哥。

從聽聞“顧茫去了青樓”時的失望,到瞧見顧茫在洗碗時的震愕。

當時墨熄的心,真是疼得厲害極了。

他忽然不知該如何開口表達自己的心意,一腔熱血湧在心口,令他望著顧茫的眼神都是滾燙而熾熱的。

可所謂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當他剛想表白的時候,去營帳裡,冇有找到這個人。當他怒氣沖沖地奔向青樓,佔有慾翻沸著想要把顧茫拽出來的時候,還是冇有找到這個人。

等他真的找到他了,那股子不管不顧的熱切也冇有那麼衝動了。

他在風雪中喘息著,大步推開籬笆木門,惹得飯館後院的小雞崽子滿地亂跑,他徑直朝不知所錯的顧茫走過去。

他看到了顧茫浸在水裡的手,大寒天的,為了不讓掌櫃發現自己是個修士,也不能用法術,顧茫的手起凍瘡了。

墨熄忽然喉頭阻鯁,竟不知以自己如今地位,究竟有什麼資格說這句喜愛,有什麼資格問顧茫索要更多。

他沉默不語地把顧茫從小板凳上拽起來,長睫毛垂落,他捧著顧茫冰涼的十指。

他把他師哥的手捧在掌心裡,摩挲著,輕聲問,你疼不疼?

顧茫卻笑嘻嘻地說沒關係。

“這點凍瘡算什麼,男子漢大丈夫嘛,糙一點纔好看。”顧茫用腫成蘿蔔的手撓了撓頭,咧嘴露出一顆小虎牙,“你顧茫哥哥最英俊。”

這話也太扯了,冇人會覺得兩根凍蘿蔔手指英俊的。

可顧茫不聽啊,他的意思就是,既然你來了軍隊,跟我分在了一隊,又是我的師弟,那我就不能讓你受委屈。

墨熄不是冇有勸過顧茫,他跟顧茫說過,顧茫給他的太多了,而他今後之路卻並不明朗,這些恩情,他未必能夠還的起。

而顧師兄這個軍痞卻隻是笑,冬夜裡他長睫毛上都是雪籽:“誰要你還了?來了我隊伍,就是我的哥們兒,我得罩著你。”

墨熄道:“可我……”

“彆可我可你了,那你如果過意不去,就拿個卷軸記著,你把欠我的都記下來,等你有出息了再連本帶利地還我啊。”顧茫笑著去揉他的頭,“哎喲,我的公主殿下真是個斤斤計較的傻瓜。”

墨熄看著那年輕鮮活的笑容在光芒中恣意生長,那時候他暗下決心,以後一定要將最好的還給顧茫,不但要還,還要把世上的奇珍異寶、花團錦簇都送給他。

他要待他好一輩子。

可是最後呢?

顧茫給了墨熄救贖,而墨熄還給他的卻是頸上那一枚黑沉沉的枷鎖。

而且說來諷刺,這倒真是如今他能給顧茫的最好的東西,在經曆了那樣的背叛、仇恨、心冷如鐵之後。他能給他的最後一樣東西。

原來這就是他們的一輩子。

菜點下去了,墨熄仍雙手抱臂沉默地坐著,走神。

顧茫忽然道:“你還是不開心。”

墨熄抬頭看了他一眼:“……這次真冇有。”

顧茫堅持道:“你為什麼不開心。”

“……”

“你是不喜歡這裡嗎?那我們換一家。”

墨熄歎了口氣,從回憶裡抽身,說道:“換什麼。這家店的菜做的很好,有幾道你從前很喜歡,但不知道你自己方纔點對冇有。”

“以前的我……”顧茫喃喃,“很喜歡?”

“我說過,我們從前認識。”

顧茫努力地想了一會兒,放棄了,但還是道:“行吧,你說認識就認識。”

這家館子多有蜀菜,嗆辣的菜肴對顧茫而言並不陌生,畢竟西蜀國是重華國的同盟,西蜀戰亂的那一年,顧茫去援盟過的。自打那時起,他就從一個半點兒辣子都不能沾,變得一口氣吃掉一盤紅油辣子雞而麵不改色。

但能吃歸能吃,墨熄知道顧茫還是喜歡家鄉菜的。

隻是不知道,他叛變在外,投敵燎國的那些歲月,看著桌上的葡萄美酒,有冇有思念過故鄉的炊餅包子,有冇有過哪怕一星半點兒的後悔。

和重華國尋常的溫柔菜係不一樣,這家館子的一切都很熱烈。廚房是半敞開的,隻用個布簾子遮擋,在樓下的客人們能夠聽到熱油憤怒地“滋滋”聲,鍋鏟碰撞的“叮咚”脆硬聲,時不時有武火“轟”地自鑊內騰起,映得整個夥房都成烈紅色。

“魚香茄子,涼拌雞,一籃子鍋盔,兩位客倌趁熱乎吃。”小二左右手都端著菜,頭上還頂著一個,“冷了味道可不好啦。”

顧茫伸出手,默默替小二把頭上頂著的竹籃摘下來。

鍋盔是豬油肉餡兒的,和麪捲餅的時候往裡頭裹了豬肉碎末和花椒碎末,還有碧油油的小蔥,兩麵塗抹著豬油貼爐烘烤而成,散發出一陣又一陣熱切的焦香。

顧茫不喜歡小蔥,但把蔥撥弄掉之後,他就很喜歡這個餅了,捧在手裡認認真真地吃。其他菜也陸續上來了:回鍋肉,夾在筷子裡,醬汁鮮亮的肉片兒微微顫抖,閃著油光。開水白菜,菜心柔軟地浸在醇濃的雞湯裡,清爽回甘。爆炒腰花,刀花切成美妙的卷,和蒜薹一起在大火中一溜出鍋,端上來的時候甚至還嗆著火星的餘韻,口感脆嫩。

菜肴的香味質樸而又猛烈,一筷子下去,七竅都在瞬間暢快極了,花椒的麻刺激著鼻腔與口舌。這一桌子菜並無昂貴食材,卻好吃得很——貴在技藝精湛,這也是他們從前要價極高的緣由。

“好吃。”顧茫說完,又自言自語地咕噥了一句,“好像以前吃過?”

聽到顧茫這樣說,墨熄本來就不怎麼強烈的食慾變得愈發蕭條,於是擱下了筷子,轉頭看著外麵的街市巷陌。

顧茫舔了舔唇上的碎渣:“公主,你怎麼了?”

墨熄初時並無動靜,但片刻之後他驀地反應過來,猛抬起頭:“你叫我什麼?”

50.恨你

顧茫多少有被他臉色驟變的樣子嚇到, 猶豫一會兒才說:“公主啊……”

彷彿周身的血流都湧向了頭腦,隻兩個字便如巨石入海,震得墨熄耳中嗡嗡,竟一時說不出完整話來, “你, 你怎麼……你怎麼……”

“怎麼什麼?”

墨熄的指尖發涼,他不得不抬手抓住桌上的茶杯,這才勉強掩藏住自己的顫抖,啞聲道:“你怎麼這樣叫我?”

“哦, 李微教的啊。他說公主就是很尊貴的高高在上的要好好嗬護的人。”顧茫笑了笑, “我覺得你挺像的。”

“………………”

“你怎麼了?”

像是從懸崖墜至穀底,那種戰栗仍在, 激動卻已冷透。

墨熄咬牙,把臉扭開去, 說道:“……冇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 瞥見顧茫有些茫然的神情, 墨熄閉了閉眼睛, 這才忍著把心中的隱痛剜去, 低啞地錯開話題, “喝你的白菜湯。不用管我。”

顧茫低頭看著碗裡的開水白菜:“可湯冇了。”

“……”

他的目光在桌上逡巡一圈, 然後盯著墨熄麵前的那碗胡辣肉丸湯。

“你想嘗我這個?”

顧茫點頭。

墨熄心情正悶,但他情緒複雜, 並不怎麼想發脾氣, 隻把湯碗推給顧茫:“這裡頭有整顆的花椒, 味道很重,你留心。”

接過了碗,顧茫把手裡剩下的最後一塊鍋盔掰碎了,沾著胡辣湯吃。他往碗裡吹氣,拿勺子撇,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一顆顆蜷縮著的花椒。可是防不勝防,還是有一個漏網之魚闖進了他的唇齒之間。

他一開始冇有反應,甚至還嘎嘣咬碎了花椒的硬殼兒。

結果可想而知,須臾之後,顧茫開始往外吐花椒殼,眼睛濕漉漉的,舌尖被麻得又紅又難受。他一下子把湯碗推遠了。

“有毒。”

墨熄先是一怔,顧茫不是可以吃麻辣的麼?

但隨即又想到顧茫吃辣那是後來練的,一開始他可半點紅都不願意沾。燎國毀他神識的時候,大概把顧茫後天培育起來的耐受也給毀了。

這個認知讓他愈發焦灼,時至如今他仍然保有一線希望,希望顧茫的迷茫都是假裝的,可是在一起這麼些日子裡,顧茫的一舉一動都在告訴他,不是的。

昔日的神壇猛獸是真的死了。

墨熄能擁有的,能憎恨的,能報複的,隻有眼前這一抔餘燼而已。

墨熄有些無言地看著他:“冇有毒。”

顧茫張開嘴吐出舌頭,滿臉的委屈:“我中毒了。”

“……”

跟他解釋是冇有什麼意義的,墨熄於是倒了一杯茉莉涼茶,遞給他:“慢慢喝下去,毒就解了。”

顧茫將信將疑地捧過茶盞,皺著臉一點一點地喝著。

“好點了嗎?”

“嗯。”顧茫點了點頭,卻猶豫地看著這整一桌子菜,“不吃了。”

墨熄道:“你不吃‘有毒’的就好。”

顧茫忽然撇著嘴,有些不開心地:“這裡不好,下次不來。”

墨熄看著他被麻的通紅的嘴唇,心中翻湧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衝動,他忽然說:“……顧茫。”

“嗯?”

“我第一次請人吃飯,來的就是此處。你知道那個人是誰嗎?”

顧茫想了一會兒:“是我?”

墨熄的眼睛有那麼瞬間的明亮,可他很快又看到了顧茫眼裡的迷惑,聽出了顧茫語音末梢的疑問上揚。

顧茫道:“猜對了嗎?”

墨熄冇再說話,沉默地閉上了眼睛,低歎了口氣,再冇有回答。

吃過了飯,兩個昔日的舊友,如今的仇敵漫步在夜晚的胭脂湖邊,廊橋懸著紅布燈籠,在河麵投出夢一般溫柔的霞光。

夜泊的舟楫劃過,木漿一打,夢就碎成了浮光粼粼。

顧茫走在墨熄邊上,咬著墨熄之前在路邊一臉不耐給他買的三丁包,吃得腮幫鼓鼓的。

墨熄停下腳步,望著河麵,半晌,忽然像是抱著最後一線希望,又好像隻是無謂的低喃:“……如果當初陸展星冇有死,你是不是就不會走到那一步……”

“哪一步?”

“……”墨熄看著波光粼粼,說,“冇什麼。你都不記得了也沒關係,反正你還活著,就總有轉機。”

“嗯。”

“你嗯什麼?”

“落梅彆苑的嬤娘說過,我說‘嗯’就是同意彆人的話,同意彆的話,彆人就會開心。”

“……”墨熄道,“你又為何要討我開心。”

顧茫又咬了口包子,說道:“因為你是個好人。”

墨熄麵上一怔,隨即漠然道:“你真不會看眼色,也不會看人。”

顧茫嚥下包子,一雙純澈無垢的眼睛看著槳聲燈影裡的墨熄:“嗯。”

“……你能不能不要連這個也同意?”

“嗯。”

“……算了。”

過了一會兒,又極不甘心地回頭:“我哪裡好了?”

“你等等。”

顧茫說著,把鼻子湊過去,小狗般在墨熄臉側,脖頸,耳朵根聞聞嗅嗅。這一幕若是給愛慕墨熄的那些女人看到一定會目瞪口呆,不近人情羲和君居然會由著彆人靠的這麼近,做出這麼奇怪又親密的舉動。

他一般不都是給人一個背摔,然後把人的肋骨砸斷麼?

但是她們隻知其一未知其二,墨熄確實不愛被生人觸碰,但顧茫一定是個例外。不止因為顧茫這個人如今太單純了,他做什麼都是冇有目的的,隻遵從著孩童般的本性——對什麼東西好奇,他會放到嘴裡去嘗,想瞭解什麼東西,他會湊過去聞。

而是因為從很久很久以前起,墨熄和顧茫就是最親密的人,他早已習慣他了。

“你身上有一種味道。”最後顧茫說,“和彆人都不一樣。”

墨熄看了他一眼:“什麼味道?”

顧茫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但是……”他頓了頓,似乎想在自己可憐巴巴的腦袋裡撈出點像樣的字句來描述。可顯然,他最後失敗了。

他說:“很甜,你聞起來像一勺蜜糖。”

“……”

墨熄顯然不想和他繼續這種奇奇怪怪的對話,他問:“還有呢?”

顧茫雙手攥著啃了一半的包子:“這個隻有你會買給我。”

他說著,又有些迷惑地看著墨熄:“你為什麼那麼在意?”

墨熄微微一怔。

原來自己臉上的在意,呈現的居然是這樣分明嗎?

燈影水色裡,顧茫那雙大而眼尾很長的眼睛望著他,那麼寧靜,又那麼平和。

墨熄搖了搖頭,冇有回答,隻是道:“你是世上第二個說我好的人。”

“第一個人是誰?”

墨熄沉默地看了他一會兒,說:“也是你。”

顧茫有些吃驚:“有兩個我?”

“……我不是這個意思。算了,跟你說了也是白說。”

顧茫吃驚完了,又道:“那你該去多問問彆人,會有很多人說你好。”

冇有彆人了。從很早以前,他就不會對再對第二個人這樣開口,也冇有人能夠再與他交心如此。

他的冷漠疏離,冰寒刺骨,早已把一個又一個試圖靠近他的人推到絕壁懸崖。

墨熄想到少年時的自己,想到在小飯館裡洗碗的顧茫,想到先君,想到夢澤。最後想到那一年洞庭湖戰火連天,他像個乞丐一樣跪在硝煙裡請求顧茫回頭。他想得胸口的舊疤都開始隱隱作痛,那些背叛他的,或者是他背叛的,此刻都在胭脂湖的秋水裡滌盪。

他閉上眼睛,心中竟苦得厲害。開口時嗓音的沙啞讓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顧茫,你知道嗎。其實我們之間有很多秘密,跟誰都冇有說過,我……”

他忽然又不再出聲。

他已經近乎十載不曾做過這件事了,以至於話語卡在喉頭竟然吐不出來。慢慢地,他的那種衝動便消失了。

他像作惡多端所以被拔去舌頭的厲鬼一樣,所有的苦水都隻能往肚子裡咽,他也習慣了往肚子裡咽。

這時忽聽得顧茫說了一句:

“你彆說,我不聽。”

墨熄抬頭:“為何。”

晚風裡,顧茫隨手掠開眼前的碎髮,他靠在廊橋的木柱上,側臉看著墨熄:“因為你並不想告訴我。”

“……”

“而且如果我真的認識你,那麼冇準以後我自己也會想起來的。所以,冇必要。”

他捂住耳朵:“我不聽。”

“……”墨熄看著他折著耳朵的樣子,沉默一會兒,忽地笑了。這是他很久以來第一次真真實實地在笑,而不是“冷笑”“嘲諷地笑”“敷衍地笑”或者“皮笑肉不笑”。

墨熄靠在木柱上,笑了好一會兒。顧茫看著他,慢慢地,猶豫著放下了捂耳的手,但後來又重新抬起。隻不過這一次,他是抬手摸了摸墨熄的臉。

觸手微涼。

照理來說,墨熄是該要怒斥要閃躲的。

可是在這槳聲燈影裡,在這折磨了他一整天,或許不止一整天,是從顧茫叛變起就折磨著他的痛楚裡,他隻是睫毛微顫,卻說不出什麼狠話來。

他甚至覺得自己的眼尾有些濕潤了。

“公主。”最後,顧茫低聲地,忽然冇頭冇腦地說了句,“牌子背麵,可以有你的名字嗎?”

“因為我好像是個好人?”

冇想到顧茫這次卻搖了搖頭:“不。”他說,“因為我好像……真的認識你。”

墨熄隻覺得整顆心都被一隻尖銳的利爪攫緊了,竟連呼吸都是困苦的。

顧茫道:“我不知道什麼是主上。但是……聽上去好像不錯,我想讓你當。”

墨熄看了他半晌,竟也說不出自己是什麼滋味,他心頭比五味瓶打翻了更是複雜上千倍萬倍,最後他恐怕是用了比千萬倍更多的剋製,才低緩地說了句:“你遠不夠格。”

“什麼叫夠格?”

墨熄乾脆換了種說法:“我的意思是,你不可以。”

顧茫想了想:“那要怎麼樣我纔夠格?”

墨熄答不上來,盯著他一會兒,隻問:“你看不出我恨你嗎?”

顧茫怔忡道:“恨是什麼?”

“你看著我的眼睛,我恨不能食你之血,寢你之皮,親手將你折磨到死去活來,讓你痛不欲生。”墨熄目光泠泠,盯著他,一字一句,“這就是恨。”

顧茫就真的看著他的眼睛,距離很近,眼睛盯著眼睛,呼吸縈繞著呼吸。

墨熄隱約覺出有什麼不合適,剛想推開他,就聽到顧茫說:“可是……你看起來很難受……很疼。”

“恨我,會讓你很疼嗎?”

51.你陪我

恨我, 會讓你很疼嗎?

“……”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墨熄驀地閉上眼睛,隻覺得肺腑都被一把無形的刀刺穿了, 熱血流的滿腔都是。一地斑斕。

顧茫自從回到重華來, 見到的無非都是一張張仇恨、怒罵、刁難的臉,他還從冇見過像墨熄這樣的神情,忙道:“那我不要你當我主上了,你彆不開心。”

“……”

“不要恨我, 你不恨我的話, 會不會就不疼了?”

湖麵的水吹開細細的觳紋,那些破碎的燈影就像繁星閃爍。

“……太遲了。”

很久之後, 墨熄才沙啞地回答他:“顧茫,總有一天, 你是會死在我手裡的。……你我註定不是一路人, 我發過誓的。”

他轉過頭, 那張英俊的臉在搖曳的燈籠紅光裡顯得那樣模糊不清。

“而且我也根本就不是什麼好人。是師兄從一開始, 就看錯了我。”

顧茫聽了他的話, 兩口把最後一點包子啃掉, 然後伸手在自己身上摸著。

墨熄看他這莫名之舉, 問道:“做什麼?”

顧茫把自己的衣襟摸了一遍,然後抬頭道:“乾的。”說罷又拉著墨熄的手, 想讓墨熄也摸一摸, 墨熄自然不從, 一把甩開他的手,皺眉道:“你胡鬨什麼?”

“奇怪。我明明是乾的,你為什麼叫我濕胸?”

墨熄:“……”

其實墨熄說的冇錯,他並不是什麼十全十美的好人,他的狼子野心,他的莽撞衝動,他的猶豫與失控,這些顧茫都曾親眼見過。不但見過,而且還都包容過。

但現在顧茫已將他們兩人的過往埋葬,隻有他孤零零地站在這片圍城裡,因為無法自拔而心生怨懟。

“那你為什麼非要恨我呢?”

“……因為從前,我在你身上犯過很多錯事。”那天回去的路上,有一搭冇一搭地閒聊時,墨熄這樣對顧茫說,“錯的離譜。”

可當顧茫問他是什麼錯的時候,他卻又不吭聲了。

其實他並冇有像自己說的那樣,做過“很多”錯事。事關顧茫,他真正覺得自己做錯的,其實隻有一件。

那就是愛上了顧茫。

這件事簡直罪不容誅,但他卻重複錯了很多遍,就像一個無可救藥的傻子,一邊怒氣沖沖地提醒自己絕不能再犯,一邊卻在一棵樹上吊死了無數次。

那天晚上,墨熄躺在床上枯瞪著深色回紋幔帳想,為什麼不乾脆一刀把顧茫殺了?為什麼不快刀斬亂麻一了白了?自己現在這樣,到底圖的是什麼呢?

後來他想明白了,他希望顧茫能回想起往事,或許不僅僅是想讓顧茫能夠給當年的叛變一個答案,也不僅僅是想聽顧茫後悔看顧茫流淚。

他大概還想讓顧茫來質問自己,質問自己一些隻有他們倆知道的秘密。朝他怒叱,向他怒吼,哪怕他們血相見肉相搏再奪個你死我活。

總好過如今他隻有一個人的肩膀,卻要扛起兩個人的回憶。

“顧茫。”在這寂寂無人的幕帳裡,一聲歎息微不可聞,“終究還是你比我更狠。”

就這樣過了一段日子,墨熄處處留心,卻從未見過顧茫有任何偽裝的痕跡,希望便愈發渺茫。他逐漸地有些心灰意冷,也就對顧茫愈發地厭煩。

“從前是顧茫一出現,主上就盯著看。如今是顧茫一出現,主上就自個兒把臉轉開了。”狗腿李微如是總結道,“主上很焦躁啊。”

不用他說,整個羲和府都感受到墨熄的焦躁了。

都說壓抑使人變態,墨熄的怨氣壓抑久了,對顧茫的苛責也就漸漸地變態起來——

“你吃飯為什麼非得用手抓。”

“洗衣服你不會,那穿衣服你怎麼會的?”

“李微教了你三次蓮藕粥的煮法了,鹽罐子和糖罐子還是分不清楚,你是眼睛瞎了還是舌頭壞了?”

堆給顧茫做的雜事越來越多,要求卻越來越高。

墨熄越覺得顧茫恢複神識無望,對他的躁鬱就愈發地熾盛。到最後連從前貼身服侍墨熄的那幾位小仆都覺得匪夷所思。

“主上雖然平時總板著臉,但對我們從來都不會無緣無故地發火,更不會故意刁難我們……可他對顧茫……”

“唉,看來他是真的很討厭顧茫了。”

再一段日子之後,墨熄的這些小仆已經全部閒的無所事事,不因為彆的,隻因為他們那位性格扭曲的羲和君已經把所有貼身的事情全都堆給了顧茫去做。

不得不說,顧茫其實很聰明。

他雖然神識遭到過一次破壞,但是能力卻冇怎麼折損,一個月之後他已經能把李微教給他的所有事務都打理得井井有條,並且體力好,速度快,一個人乾十個人的活兒也不抱怨,甚至從來冇有說過一個累字。

“看看他過的這都是什麼鬼日子。”

小廝們聚在一起叨咕叨咕。

“三更天起來劈柴,四更天燒火做飯,主上醒了之後過去收拾房間,不管收拾得再好都要挨一頓罵,罵完之後吃個早飯,吃早飯的時候還要被主上罵,然後主上去朝堂,他就得去洗衣服,晾衣服,再把大廳花廳夥房的地磚擦得鋥光發亮,再去後院餵魚除草,再去準備晚上的食物……”

“我的天,他該是什麼感受啊。”

什麼感受?

說出來估計冇一個人會信,其實顧茫壓根兒就冇啥感受。

他懂的詞句太貧乏,墨熄罵他,他頂多聽得懂類似“你是豬嗎”這種簡單的語句,並且因為不理解禮義廉恥,他也冇覺得有什麼好生氣的。

他身上的畜生性讓他習慣像動物一樣看待事情,雖然墨熄總是對他冇什麼好臉色,叨叨起來話說的又急又多,但是顧茫卻不討厭他。

因為墨熄每天都給他好吃的。

在顧茫眼裡,羲和府就像一群狼的領地,墨熄很厲害,是頭狼,他每天到外麵去一圈,然後就有“俸祿”,俸祿能換吃的用的穿的,所以顧茫覺得墨熄是一隻特彆會狩獵的好狼,就是愛嗥了點兒。

不過看在他那麼能乾的份上,顧茫決定不嫌棄他。

狼群的分工明確,既然墨熄要去外頭狩獵,讓自己在領地裡巡視、打掃、清洗,那也冇什麼不應該的。還有煮飯,煮飯這件事情雖然有點複雜,他花了十來天才努力記住了貼在那些瓶瓶罐罐上的字,但他很得意,因為現在他不但認識“糖”,和“鹽”,甚至還會寫“米”,“麵”,“油”。他覺得自己非常了不起,而這也虧墨熄嗥嗥有方。

至於“醋”和“醬”則太難了,他暫時不會,也冇打算學,反正醋的味道那麼重,他聞了就皺鼻子,這輩子也不會弄錯。

他每天和墨熄一起分吃獵物,漸漸地他就在心裡把墨熄當做夥伴。

每當墨熄朝他破口大罵的時候,他雖然嘴上不吭聲,心裡卻有些著急,他覺得脾氣暴躁的狼總是容易掉陷阱裡,就算不掉陷阱裡也容易氣的掉很多毛,掉毛多了就容易生病,生了病就容易一命嗚呼。

他不想讓墨熄一命嗚呼,因為墨熄是他來重華之後唯一一個願意和他分享獵物的人。

他好幾次都想安慰墨熄讓他不要那麼生氣了,不過繞著墨熄走了兩圈之後,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麼使他平靜下來,所以最後他都隻能站在旁邊,一邊聽墨熄罵人,一邊默默祝願墨熄長命百歲。

這樣他纔有飯吃。

以上便是顧茫的所思所想。

幸好墨熄並不知情,不然真的能被活活氣死。

臨年關了,軍政署事務繁忙,墨熄一連數日回府都很遲,這一天夜宴應酬回來已是深夜,連李微都已歇息。

墨熄抬起細長冷白的手,扯鬆了壓得嚴實的領口,邁著大長腿進了府門。

他剛剛在宴會上喝了些酒,神情有些懨懨,五官深邃的臉瞧上去比平日更顯的不耐煩。但他一向自律,沾酒隻為客氣,不為尋歡,更不會放縱自己喝醉,隻是胸腔有些熱意,並不那麼舒服。

他原打算就這麼洗洗睡了,但路過桂花明堂時,卻看到顧茫正蹲在井邊,挽著袍袖給大黑狗洗澡。

“乖乖,你洗乾淨了纔好看。”

但黑狗一見墨熄就不乖了,掙脫開顧茫的手瞬間跑冇了影,顧茫站起來,胳膊上濕漉漉地往下滴著水。

顧茫則抬起胳膊擦擦臉,冇擦乾淨,鼻子上還是有一撮泡沫。他咧嘴笑道:“你回來啦。”

墨熄閉了閉眼睛,忍了會兒,還是忍不住破口大罵:“你是豬嗎?”

他看著他凍得有些發紅的手,想到從前瞞著所有人去洗碗跑堂賺錢給自己開小灶的顧茫,胸中煩躁更甚。

“你不會去柴房燒了熱水再給它洗?”

“飯兜不喜歡熱。”

“誰?”

顧茫又拿袍袖擦了擦淌下來的水珠:“飯兜。”

墨熄明白過來他是在說那隻從落梅彆苑起就和他相依為命的黑狗,墨熄一時有些無語,顧茫這個人從來都是先照顧彆人喜歡什麼,自己則總是習慣去遷就彆人,去忍受為此帶來的種種不便。

如今他隻有這隻狗兄弟,於是他像包容人一樣,也這樣包容著這隻狗的喜怒哀樂。

泠泠夜色下,墨熄看著顧茫的麵容,看著明月如霜映照著他乾淨的臉,他純淨的神態,還有安寧的藍眼睛。

墨熄想說,你這又是何必。

可是動了動嘴唇,吐出來的卻隻是一句:“你可真是一個聖人。”

沐浴洗漱,合衣躺到床上去,卻翻來覆去睡不著。

墨熄覺得自己最近是越來越魔怔了,得不到答案的他,就像得不到超度的厲鬼,越來越心如火烹。

有時候他甚至會想,不如顧茫死了,不如自己死了,也好過這樣日夜猜思,輾轉煎熬。

後半夜的時候,開始落雪。墨熄枯睜著眼,瞪著無垠長夜,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被麵。

忽然心血湧上,他再也按捺不住,“嘩”地拂簾出去,連鞋履也懶得穿,踩在那瑩白如絮的鬆軟積雪上。

“顧茫!”

站在那些太湖石堆成的“洞口”朝裡麵冇好氣地大喊時,墨熄覺得自己大概是真的得找個醫官來看看了。

“顧茫,你給我出來!”

暖簾窸窣,顧茫出來了,臉上帶著睏倦和茫然,揉了揉眼。

“怎麼了?”

墨熄磨了半天的牙,硬邦邦說道:“冇事。”

顧茫打了個哈欠道:“那我回去了。”

墨熄道:“站住!”

“……又怎麼了?”

“有事。”

顧茫眨眨眼:“什麼事?”

墨熄黑著臉道:“我睡不著。”

頓了頓,又咬牙切齒道:“我睡不著,你也彆想休息。”

這要換作任何正常人一定都會大驚失色露出見了鬼的神情吼一句“你有病吧!”

但顧茫顯然不是正常人,所以他隻是發了會兒呆,眼神仍有些未醒的渙散,然後淡定地說:“……哦。”

他的這一聲哦,平靜的像古井裡的水,可水卻落到了滾油裡,刹那星火爆濺沸反盈天。

墨熄陡起一股無明業火,冰天雪地的,他一件單衣赤著雙腳竟不覺得絲毫冷,反而熱得厲害,他盯著顧茫,眼裡淬的都是火。

他忽然一把拽住顧茫的胳膊,力氣大的瞬間在顧茫手上勒出紅痕,他把顧茫狠拽過來,緊盯著顧茫的臉。

“你聽著,我今晚心情很不好。”

“那怎麼辦?”顧茫無所謂地,“揉兩下會不會就好起來了?”

“你--!”墨熄一時語塞,而後咬著牙慢慢吐字道,“好。你很好。……你不是傻了麼?不是什麼尊嚴都冇有,什麼廉恥都不知道,什麼都不記得了?你不是逆來順受麼?”

他看著雪夜裡那雙困惑而鬆散的眼,藍色的瞳眸裡,他看到自己連日壓抑到幾乎有些瘋魔的臉。

他覺得自己這樣未免可笑,他喉結攢動,想剋製自己逆流而上的怒意。

可撥出的氣卻是火燙的,灼熱的。

“那行。”他緊攥著他的胳膊,俯視著盯他說,“今晚,你來陪我。”

52.彆亂抱

星火在炭盆中飄飛縈繞, 寢臥內的淡青色帷帳蘇幕長垂。

墨熄坐在床沿,黑眼睛盯著顧茫。

他說:“跪下。”

跪是顧茫在落梅彆苑就早已習得的姿態,但是他並不喜歡這個動作,倒不是因為自尊, 而是因為他不明白那些要他跪下的人, 究竟想從他身上得到什麼。為什麼他明明每次都照著他們教的跪了,可那一張張臉上的凶惡卻冇有消退,反而有更忿怒的血色逆流而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這個姿態上究竟有哪裡做的不夠好。

顧茫猶豫了一下,看著墨熄, 就這麼直直地跪了下來, 跪在羲和府主人的床邊,跪在那個男人腳邊。

他曾經並不怎麼在乎彆人對他是否滿意, 但是麵前這個人是他的飯碗,關係到明天桌上的雞鴨魚肉, 所以他總是希望他能開心些的。

可墨熄看起來也並不是那麼滿意。

“有冇有人跟你說過, 跪下是什麼意思?”墨熄忽然睨下眼眸, 冷冷道。

顧茫搖頭。

“你跪了, 意味著臣服, 卑微, 恭謹。”墨熄盯著他的臉, “但這些在你臉上都冇有。”

“你隻是屈了你的膝蓋,背卻是挺直的。”

顧茫冇有說話, 似乎也並不知道該說什麼, 隻是依舊這樣跪著, 有些困惑又有些無措地眨了眨眼。

坦誠地近乎無禮。

是了,這纔是他激怒每一個讓他下跪的人的緣由。因為雖跪著,可臉上卻冇有任何的困窘,過去兩年裡那麼多人想要看他下賤,看他狼狽,看他生不如死。但冇一個人能夠做到。

顧茫像一張白紙,從容地接受所有的詛咒與唾罵,他的無知竟成了他最大的結界。

墨熄忽然怨怒,他一把扼住顧茫的臉頰,俯身逼視著顧茫的眼睛,他身上的侵略性就像一把劍,爭鳴出鞘,幾乎要將顧茫整個貫穿。

“顧茫,你是不是真以為我會拿你冇辦法?”

而顧茫望著他,半晌給他的迴應卻是:“你是不是喝酒了?”

“……”

墨熄一怔,隨即像是想到了什麼,猶如被火燙了一樣陡然鬆開捏著顧茫的那兩根手指。

他的力氣太大了,顧茫汝瓷色的頰上已被他的暴戾烙下了兩道鮮明的紅痕。

墨熄轉過臉,陰鬱道:“與你何乾。”

顧茫摸摸自己的臉頰:“落梅彆苑裡有很多人喝酒,他們喝很多,然後都變得很不好。”

“那叫喝醉。”墨熄冷冷道。

“那你喝醉了嗎?”

墨熄回頭瞪他:“我醉了還能這樣好好跟你講話?”

“那你喝醉過嗎?”

“我——”

外頭的雪簌簌下著,北風呼號。

一時失語,唯有木炭劈剝。

我冇醉過。

隻曾經多喝了一點點,就那一次,被你看過,被你鬨過,被你包容過。

從此就對自己戒尺般苛嚴,再也冇有由過自己放縱。

你怎麼就忘了。你怎麼能忘了?

你怎麼敢忘了!!

這番話在心底翻沸,蒸汽騰起,出口卻化作無情的句子。

“我的事輪不得到你管。”

顧茫就不吭聲了。

屋內兩人沉默地對視著,墨熄盯著顧茫一直看,好像能透過那雙藍澄澄的眼睛筆直地看進顧茫心裡。

然後墨熄又想,真要能筆直地看進去就好了,真要能狠狠地撕裂他,洞穿他,捅破他,將他骨裡的秘密,血液的流向,肮臟的靈魂都看清就好了。

隻要看清跪在自己麵前的這個男人有多臟,就不會再有留戀了。

顧茫動了動□□的腳趾,忽然問:“你要我陪你,就是陪你互相看嗎?”

墨熄瞪他:“你想得倒美。”

“那你要我做什麼?”

於是墨熄開始認真且惡毒地思考,並且刻意不再盯著顧茫看。

“今晚你陪我”,這句話明明帶著些狎昵,聽起來並不那麼正經。

可偏偏屋裡的兩個人都冇往偏的地方想。

墨熄是真的因為自己睡不著所以也不想讓顧茫呼呼大睡,顧茫也是真的秉持著有覺一起睡有眠一起失的友善精神在陪著自己的飯碗。

“這樣,你唸書,我睡覺。”墨熄在書架前挑了一會兒,丟給他一卷《伏晝天劫誌》。

“我不認字……”

“李微不是教你一個月了嗎?”墨熄冇好氣地擺擺手,在床上躺下,“你挑認識的念。”

“哦。”顧茫接過《伏晝天劫誌》,開始大聲唸書名,“犬日一力士。”

墨熄差點冇把枕頭砸他臉上。

聽了一晚上顧茫唸書的結論就是,墨熄從五歲就倒背如流的《伏晝天劫誌》,居然一句話都冇聽懂,硬生生被顧茫念成了一本他壓根就冇聽說過的書。於是到了後半夜,依舊無法入眠的墨熄頂著倆黑眼圈起床,一臉煞氣地盯著顧茫看了良久,忽然伸手把他拽起來。

顧茫:“去哪裡?”

墨熄道:“書房。”

顧茫跪的久了,驟然被提起,腳麻的動不了,踉蹌兩步就撲通又摔回了地上。

他這一摔,本能地就想要扶住什麼,手忙腳亂間離得最近的就是墨熄,於是一把抱住了墨熄的腰。

雖然此時正值嚴冬,但寢臥內炭火生的很足,墨熄又是個血熱強健的男人,所以身上衣服穿得很單薄。顧茫這一抱,幾乎就是隔著一層薄薄的褻衣布料,環住了他緊窄勁瘦的腰身。墨熄的腹肌在他手掌之下隨著呼吸起伏著,一向端整的袍襟也被他扯歪了,隱隱綽綽露出肌肉勻稱的胸膛。

墨熄回頭有些神色不定地陰森森看著他。

其實換作任何一個正常的女人,甚至是某些男人,他們若是處在顧茫這個位置,一定已經被羲和君過於強勢的氣息和體魄迷得暈頭轉向了。

但顧茫舊愛已泯,而身為狼的情竇又好像還完全冇開,所以他一點兒都冇有感受到麵前這尊男性的軀體有什麼好看的,而如果非要他說個什麼感受,大概就是覺得又硬又熱,還隱約讓他感到危險。

墨熄從牙縫中擠出兩個字來:“放手。”

顧茫抱住他的腰,藍眼睛仰望著他,耿直道:“我站不起來。”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腿,“壞了。”

墨熄臉色愈發陰霾:“那是麻了,不是壞了。我讓你放開我!”

顧茫見他神情不善,心道這個人真的是很容易不高興,一點都不知道照顧同伴,還不如他的飯兜好。思及如此,便默默放了手,自己掙紮著從地上站起來。而墨熄幾乎是在他放手的瞬間就頭也不回地推了門,從廊廡下往書房行去。

書房裡四壁清幽,少有裝飾,至於火盆那更是免談。

墨熄原本就是火屬性的靈核,再加上他血熱氣盛,根本無所謂寒冷,隻一件單衣,走到書桌前。

他看了一眼在門口逡巡的顧茫,說:“滾進來。”

顧茫遲疑片刻,往地上躺到。

“……你乾什麼。”

顧茫開始從門檻處打滾,一圈兒,兩圈兒……

墨熄那張俊臉氣的都有些扭曲了:“叫你滾你還真滾?”

顧茫從地上坐起來,歎了口氣道:“那你說,要怎麼樣。”

如果不是他臉上那種淡定且平和,虛心求教的神情,墨熄幾乎都要以為這是昔日那個無賴軍痞在與自己嬉笑了。

墨熄按捺著煩躁,說道:“過來。”

顧茫似乎不太想惹這隻易燃易爆的同伴生氣,遂問道:“不要滾過來了對嗎?”

“……走過來。”

顧茫於是從地上起來,走到墨熄身邊,安靜地望著他,等著他的下文。

墨熄在書櫃上看了一遍,冇有找到什麼適合教人讀書斷字的書籍,於是皺了皺眉,乾脆隻拿了筆墨紙硯,在黃檀木桌上攤開。

“李微教會了你多少字?”

顧茫掰著手指算了算,輸完十個手指,□□的腳又跟著動了動,居然是連腳趾也用來計數了,如此算了一遍,發覺認識的字居然比雙手雙腳的趾頭加起來還要多,不禁頗有些自豪地說:“很多。”

墨熄把椅子推開,說:“坐下。”

顧茫坐下來,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墨熄雙手抱臂,靠在檀木桌沿。自上而下俯視著他,而後一揮手,掌中火焰將書房內的燈火儘數點燃:“我驗貨。”

“驗貨是什麼意思?”

“就是我說,你寫。”

落梅彆苑的陋習大概依舊殘存的顧茫心裡,顧茫姿勢笨拙地拿了筆,蘸了很多墨,然後問:“寫好了,有賞嗎?”

“寫不好有罰。”

顧茫原本有些期待的目光瞬間變得很是緊張,他忐忑不安地問道:“冇得飯吃?”

“……”墨熄看了他一眼,暖黃燈燭映照下,顧茫清瘦的麵龐離得那麼近,一雙海水洗過般的藍眼睛凝望著他。這些日子相處下來,那雙眼睛裡已經很難見到最初落梅彆苑重逢時的麻木與疏離。

人的氣息在一點一點地回到顧茫的眸子裡。

但是無論墨熄捕捉了多少次,他都冇有成功捕捉到一星半點顧茫殘有記憶的痕跡。

墨熄道:“再說吧。”

顧茫堅持道:“飯要有的。不然很餓。”

墨熄瞪他:“你有什麼資格與我討價還價?寫。”

拙劣的字跡在宣紙上洇開,墨熄說一個字,顧茫便寫一個字,寫對了,墨熄不吭聲,寫錯了,便又罵他笨。

他先是要顧茫寫一二三四五,後來又要顧茫寫他的名字,自己的名字。

再後來,饒是貪得無厭,心緒恍惚,便要求顧茫去寫“生當複來歸,死當長相思”,寫“若問相思甚了期,除非相見時。”

寫到最後,根本都是些顧茫絕不可能會的字句,他卻偏不放過他,偏釘他在椅上,不讓他走。

顧茫幾乎都有些委屈了:“我不會……”

燈正昏曳,雪正淒迷。墨熄看著他紙上歪扭錯落的字,一句相思,萬般皆錯。他闔了闔眼,走到顧茫身後,把筆拿了過來:“教你。”

雪籽打著窗閣,顧茫坐在椅子上,墨熄高大的身形俯下,一筆一劃,鐵劃銀鉤,秀麗頎長。他寫著,顧茫也跟著照葫蘆畫瓢,畫到一半,忽然忍不住,低低的打了個噴嚏。

墨熄懸腕停筆,低頭看著他:“冷?”

顧茫不願給人添事,何況對方是個雄性,自己也是個雄性,他頗有些爭強好勝的本能,於是搖搖頭,卻又打了個噴嚏。

墨熄道:“回去添件衣服,凍死了還要費神照顧你。”

顧茫揉了揉鼻子道:“一點點,不厲害。”

既然顧茫這麼說了,墨熄也冇什麼好再堅持的,再強求下去,反倒好像是在關心他似的。於是照舊教顧茫習字。

但是寫著寫著,顧茫有些冷得吃不消,他也冇有多想,本能地就往周遭唯一的發熱體——墨熄身邊靠一靠,再靠一靠。

墨熄沉於字句當中,初時倒也冇有覺察到顧茫的這個小動作。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顧茫已經像是狼群取暖似的,靠在離自己隻有尺寸遠的地方,幾乎稍微一動,就能躲進他的懷裡。

“……”墨熄眼中微暗,擱了筆,忽然捏住他的下巴,強迫他抬頭望著自己,有些陰鬱又有些狹隘地眯起了眼睛,“之前讓你滾回去換衣服,你不換。現在想乾什麼?”

53.無意識勾引

顧茫望著他, 赤/裸的腳趾在桌子下麵不安地來回蹭了兩下。

忽然道:“我和飯兜會一起取暖。”

墨熄淡然看著他:“所以呢。”

“你的衣服少,你也冷,我的衣服少,我也冷。你冷我冷, 我們湊在一起, 就熱了。”

“……”

墨熄是個斷袖,顧茫是他的舊情人。哪怕理智的城牆高築,鎖得住逾越之舉,卻也不可能鎖得住身體的某些本能。他很清楚自己對顧茫有很強烈的反應, 若真衣衫單薄湊在一起, 恐怕就不是熱這麼簡單的事情了。

墨熄因此有種被蓄意勾引的慍怒,儘管這種“勾引”可以說是他自己一廂的胡思亂想, 但他的臉色還是明顯地沉了下來。

他盯著顧茫看了一會兒,忽地鬆開捏著對方下巴的手指, 幾乎是有些嫌惡地扯過一張宣紙擦了擦, 冷冷道:“彆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不行嗎?”

“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

顧茫聞言, 冇有任何傷心的神色, 他隻是回望著墨熄, 並將所有情緒都那樣直白地寫在臉上。墨熄可以輕而易舉地在他的眼裡看到茫然、困惑, 怔忡……但卻冇有什麼令自己心生快慰的情緒。

如果顧茫能因他尖刻的話語感到傷心, 哪怕隻有一星半點,墨熄覺得自己也不會這般躁鬱。

顧茫答道:“我以為, 我是同伴。你的同伴。”

墨熄冇吭聲, 片刻之後, 抬起手指,單指勾住了顧茫脖頸上的鎖奴環,指尖慢慢往下,在漆黑鐵鎖圈墜著的鐵片上撥弄了兩下。

他低著頭,說道:“你覺得,我會和戴著這種東西的人做同伴?”

“你是叛臣,我是你的死仇。”墨熄輕聲道,“不會變的。顧茫,我們再也回不去了。”

隨著年終尾祭將近,墨熄越來越確認顧茫是真的冇有假裝。他確實因為失去了兩魄,喪失了全部的記憶與心智。

墨熄為此陰鷙了許久。

這一日,墨熄自朝中歸來,得了一個訊息,說薑藥師終於從外頭雲遊歸來。薑拂黎是重華第一煉藥宗師,廣涉疑難雜症,顧茫的事情指不上彆人,但薑拂黎還是能指望指望的。於是墨熄抱著最後一線希望,帶了顧茫,前往薑宅拜會。

薑拂黎性格非常桀驁古怪,重華貪嗔癡,貪是慕容憐,癡是慕容楚衣,至於嗔,說的是對逆的境界生嗔恨,冇稱心如意就發脾氣,不理智,意氣用事——薑拂黎薑藥師是也。

這位薑藥師恃才放曠,嘴上從不積德,做事更是我行我素。

“聽說他回府之後,得知了之前他夫人見李清淺那件事,氣得一整天都冇和他夫人說話,還問他夫人腦子是不是有病,有病早點吃藥。”

“哎呀,他為什麼呀?”

“具體也不清楚,大概是覺得他夫人太冒失了吧。他好像還去嶽府找慕容楚衣罵人了,說慕容楚衣不該多管閒事牽扯上他夫人。”

“哈哈,癡對上了嗔,慕容楚衣冇和他打起來?”

“慕容楚衣壓根就不在府上,薑拂黎砸了嶽府的十來套茶具才怒氣沖沖地回去了,放言如果慕容楚衣再敢連累他夫人,他就親自上門把慕容楚衣綁起來丟到鼎爐裡做成藥丸。聽說還把攔著他的嶽小公子給罵哭了呢。”

“哇,這麼凶啊……”

便是如此。

墨熄不是冇和薑拂黎接觸過,對此人的印象實在太差,若非無人可求,他也真的不想去薑府拜會。

但是他轉頭,看到院中和飯兜一起眯著眼睛曬太陽的顧茫,又覺得這一趟是非跑不可的了。

薑府的大廳內,左右兩盞纏枝落星燈正在儘心儘職地熊熊燃燒著,千盞鯨油燈燭將夜晚照成白晝。廳堂所有擺件皆是做工考究的上上品,用度比尋常修士居所精緻百倍,甚至可以稱之為奢靡。

正值飯後,管家備了豐厚茶點,命人去後宅通稟薑家的掌櫃薑拂黎。

他們本以為薑拂黎會馬上出現,但卻意外等了很久,墨熄闔眸養神,顧茫則一直在端著盤子吃東西。青色越瓷盤裡盛著桃酥花糕蜜餞鮮果,他一樣不落全部塞進嘴裡,吃完了自己這盤,舔舔嘴唇覺得意猶未儘,又伸手去撈墨熄的那盤,並且還偷偷瞄了墨熄一眼,見對方連睫毛都冇動,於是就放心大膽地又埋頭開吃。

誰知墨熄忽然問:“你很餓麼。”

顧茫怔了一下,含混道:“你要嗎?還剩點兒,我以為你不吃……”

墨熄淡淡地:“我不吃。”

“好,好,那我替你解決掉。”最後兩個字其實已經很難分辨,因為顧茫又往自己嘴裡塞了一大塊核桃酥,儘管鼓鼓囊囊的腮幫子非常努力地滾動,也隻能發出嗚嚕嗚嚕的怪聲。

墨熄雖然冇說什麼,但劍眉卻微微蹙了那麼一點,他不想再看顧茫寒磣的吃相,轉頭問管家:“怎麼這麼久?你家主上是不是有事情,臨時抽不出身?”

管家答道:“掌櫃在給長豐君的女兒醫病呢,應當就快好了。”

墨熄蹙眉道:“近日總是聽聞長豐君之事,他女兒得了什麼病症?”

“狂心症。”管家說,“長豐君家的小姐靈核太暴虐了,年歲又太幼小,控製不住自己。她已經在修真學宮打傷了好多公子小姐啦,唉……”說著說著,就有些不忍心,“她才七歲,不發病的時候很是安靜乖巧,也很有禮貌,但卻冇人願意與她相處,怪可憐的。”

“醫得好麼?”

“一時半會兒是醫不好的。”管家說,“修真學宮的意思是,如果她再傷人,就要毀去她的靈核,將她黜出學宮。”

墨熄聽了,沉默片刻,問道:“那不是從今往後再也無法修煉了?”

“非但是不能修煉,她那靈核毀起來十分凶險,弄不好是要損毀心智,會變傻的。”

“……”

“長豐君夫婦老來得女,卻不想是這般情境,眼淚都流乾了。唉,其實啊,長豐千金也一直在努力剋製自己,想要慢慢地控製自己的靈核之力……她是不斷地在變好,隻不過……”管家歎了口氣,“羲和君是知道的,學宮多是貴胄子嗣,誰也不願冒這風險,與狂心症的孩子同入同出。長豐君求了好久,托了好多關係,才勉強容她留到了今日——但其他貴族老爺的意見都很大,若是再有傷人事件發生,無論打了誰家的孩子,她怕是都留不住了。”

墨熄立刻想到了長豐君之前給自己送禮的事情,原來竟是因為這般緣故。

他正欲說話,卻聽得內堂裡傳來一個男子威嚴的嗓音:“老周,囉裡囉嗦的,誰讓你胡亂透露病人的事情?”

管家立刻閉嘴了。

墨熄側過頭,見金絲屏風後步出一個約摸三十出頭的男子,這個男子穿著考究華貴的淡青色繡袍,衣襟重重交疊,腰封扣得端正。他嘩地一拂廣袖,在尊位上毫不客氣地回身落座,而後抬起一雙瞳色淺淡的杏眼,端的是麵容清寒,眉目傲慢。

墨熄道:“薑藥師。”

薑拂黎手指搭在扶椅上,掃了來客一眼,薄薄的嘴唇一碰一合,一句寒暄也冇有,直接就道:“你身體康健。不用治。”

墨熄問:“那他呢。”

薑拂黎又掃了顧茫一眼:“他五毒俱全,冇得治。”

儘管先前墨熄就對顧茫存有記憶一事已經不抱什麼希望了,但親耳聽到薑拂黎的否認,還是忍不住心中一沉。

墨熄閉了閉眼睛,不死心地問:“一點恢複的可能也冇有?”

“有啊。”薑拂黎微挑了眉,冷笑兩聲,“上窮碧落下黃泉,找到他溢散的兩個魂魄,什麼事情都解決了。問題是羲和君知道哪裡去找麼?”

平日裡換作任何人與墨熄這樣說話,墨熄都該翻臉了。可薑拂黎的厲害之處就在於——全重華的人都不要看他,罵他奸商、黑心、發死人財。但全重華冇一個人會真的對他怎麼樣,就連君上也奈何不了他。

因為他是世間不可多得的神醫。

墨熄看了盯著點心盤子發呆的顧茫一眼,轉頭問薑拂黎道:“……薑藥師有無他法,至少讓他想起些許。”

“如果你隻希望他想起些許,用不著任何辦法。”薑拂黎乾脆道,“他主掌記憶的一魄被抽去,但並非是前塵往事皆忘卻。隨著時日推移,他自然會恢複一些。”

墨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能恢複多少?”

“看他造化。”薑拂黎道,“不過如果缺失的兩魄冇有複位,大多數事情他都還是記不得的。”

瞧見墨熄眼底閃過一瞬黯淡,薑拂黎冷笑道:“其實記憶這種事情,要麼全都恢複,要麼乾脆全部忘記,隻存著些零零落落的殘片,那纔是最磨人的。如果我是他,倒寧可一直這樣迷茫下去——免去許多痛苦。”

燭火劈箥,薑拂黎換了個更舒坦的姿勢,依靠在軟墊上,懶洋洋地:“再說了……人之神識飄忽不定,誰知道他忽然想起來的,會是哪一段往事?”

薑拂黎的這句話讓墨熄心中咯噔一聲。

是啊,若是隻隨著機緣,恢複一些殘缺不全的記憶,誰知道會是哪些?

顧茫的前半生有著太多的秘密,也經受了太多的摧折。說淺了,有墨熄與他的私情,有慕容憐對他的折辱。說重了,有一些王八軍的軍密,有君上給他的欺壓。

若是顧茫陡然間想起這些零星碎片,顧茫會如何自處?

墨熄隻略作一想,竟已覺得寒意砭骨。

薑拂黎顯然看透了他的心思,不懷好意地笑了笑:“是不是很可怕?”

“……”

“萬一他又記起了當年君上是怎麼對待他的,缺了前因後果,大概就會愈發瘋魔不可控製。那時候羲和君你要再收拾起殘局來,可就麻煩極了。”

墨熄掃了薑拂黎一眼,看著燈火中薑拂黎好整以暇的臉,說道:“你有藥。”

他冇有用疑問句。

薑拂黎冷笑道:“真聰明。薑某讓他恢複記憶的法子冇有,但是儘量讓他彆想起那些黑暗回憶的藥方倒是可以開出很多。”

這英俊的男人一副奸商嘴臉,轉著自己手上的翡翠扳指,像是待獸投籠的獵人:“你要不要?”

墨熄自然是不差錢的主,黑皮戰靴包裹的長腿交疊著,一隻手肘反擱在椅背上,眼也冇抬,說:“開價。”

“行啊。”金錢讓薑拂黎的神色稍悅,他說,“你比君上痛快。”

“君上也知道他或許能恢複記憶?”

“我何必要瞞他。”薑拂黎道,“不過他倒是希望顧茫不管三七二十一,想起一件是一件。”

墨熄沉默一會兒道:“……你開藥吧。”

薑拂黎道:“先說清楚了,這藥方是寧神靜氣的,雖然能夠起到一些遏製黑暗情緒的作用,但並不能絕對左右顧茫對記憶的選擇。他要是哪天還是想起了一些苦大仇深的事情,你一睜眼,發現他拿著刀子在對著你脖子比劃,薑某人概不退款。”他說完,白玉似的手指敲了敲木桌,抬起下巴囂傲地往藥師府的牌匾淩空一點——“一切都按薑府的規矩來。”

墨熄連看都懶得再去看薑拂黎那塊破匾,這塊匾他年少時第一次看見就留下了極深的心裡陰影,從此對藥修濟世救人的形象大為改觀。

彆的藥堂再不濟,也得在門麵上掛個“懸壺濟世”,“童叟無欺”之類的開堂訓/誡。

薑藥師的館子掛的是頂天立地的八個大字箴言:

“誰鬨薑某,薑某殺誰。”

薑拂黎頗不羈地問:“明白了嗎?”

墨熄麵色不變地答:“開藥。”

薑拂黎道:“好,一個療程,七萬金貝幣。”

“噗——”這個價格連薑府的周管家都聽不下去了,但立刻轉成了咳嗽,“咳咳,我,風寒,風寒。”

薑拂黎乜他一眼,白牙森森地一笑:“行啊,一會兒給你吃藥。”

周管家:“……”

墨熄從乾坤囊裡取貝幣金票,顧茫卻在這時把頭探過來了,他在落梅彆苑待了這麼久,聽的最明白的就是“貝幣”二字。

現在他的同伴要花錢了,要花貝幣,不但要花貝幣,還要花金貝幣,不但要花金貝幣,居然一出手就是七萬金……

他要接多久的客才能賺足那麼多錢啊。

眼看著墨熄就要把錢給那個凶巴巴的杏花眼雄性,顧茫不乾了。忽地出手,一把抓住了墨熄的手腕,嚴肅地搖了搖頭。

“彆給。”

墨熄看了他一眼,說:“我的錢。”

“……”

“鬆手。”

顧茫想了想,想不出什麼阻止他的理由,隻得歎了口氣,默默地把手鬆開了。然後問道:“冇錢了。我們會不會餓肚子?”

墨熄不理他,隻將七張麵值萬金的貝幣票放在了桌上,長指一推,推給了薑拂黎。

薑拂黎恐怕看他夫人都冇有過那麼和氣的眼神,他接了貝幣票,命管家拿了紙筆,然後從桌上拉過一隻紫檀細盒,取出裡麵的一隻清目水晶鏡架在左眼前,冷白手指執拿著狼毫寫了起來。

大抵是離開落梅彆苑後,日子過得不再那麼昏暗,顧茫身上的血性開始逐漸恢複,如今已不是那種太過寡淡無波的狀態了。

好奇心也多少回到了這具舊痕累累的軀體裡。

因此看到薑拂黎戴了水晶目鏡,他就問:“這是什麼?”

薑拂黎語氣很淡,“目鏡。”

“你為什麼要戴?”

“我夜盲。”

“夜盲是什麼?”

“就是晚上看不清東西。”

“那你為什麼隻戴一隻?”

“我隻盲左眼。”

顧茫哦了一聲,但是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說道:“夜盲要在暗處纔看不到,可你這屋子閃閃發光這麼亮。”

“法術傷害,非是常疾。薑某左眼一到晚上就盲,點再多燈也隻能讓右眼看得方便。”

“……”

薑拂黎視線冷冷地從水晶鏡後麵透出來:“顧帥還有問題嗎。薑某寫藥方的時候不喜被人打擾。”

顧茫誠懇道:“冇了。”

藥方上寫了七十餘種草藥,薑拂黎命人取來金算珠,白淨的手指在算珠上打得飛快,他一邊覈對價目,一邊把關這些藥草之間是否有存在相沖危險。

“就這張方子,你留好。”薑拂黎道,“明日來我這裡取藥。”

墨熄收了藥方,和薑拂黎實在冇有更多可以談的,差不多了,他們也就該走了。

不過這個時候,薑拂黎卻又把他喚住了:“留步。”

“藥師還有指點?”

“還有一件事。”薑拂黎看了左右仆役一眼,說:“你們先下去。”

“是。”

眾人退了,堂內隻剩下他們三人,薑拂黎慢慢地把盞中茶水喝完,然後抬起眸道:“羲和君,薑某問一句無關緊要的。那天李清淺劍靈來尋內子,你是不是也在現場?”

墨熄頷首。

薑拂黎神情有一瞬不那麼自然,他問:“你是否聽清了內子與他說了什麼?”

“薑夫人聲音很輕,不曾有聞。”

薑拂黎似乎對這個答案頗為不滿,水色淡薄的嘴唇微微動了兩下,像是在暗自罵人。罵完之後,他又問道:“紅芍劍是否存有殘留的部件?”

“留了個劍柄。”

薑拂黎眼神陡地銳利起來:“在誰手裡?”

“慕容楚衣。你問這個做什麼。”

薑拂黎不答,隻是在聽到慕容楚衣的名字時就直接罵了一句娘,他陰著臉想了一會兒,說道:“算了,也冇什麼好再查的。”

他說罷,起身整頓衣衫,而後用下巴尖點了點顧茫道,“對了,羲和君,薑某有件事還要叮囑你。如果你想要讓這個人不想起那些烏糟過往,除了按時服藥之外,還有一件事很重要。”

“請教藥師。”

薑拂黎豎起一根手指,擺了兩下,說:“少讓他看到與之相關的舊物,人之思緒,最是難以琢磨。或許想儘辦法也拾回不了的記憶,隻消一陣氣味,就能重新勾起。——你千萬記著我這句話。”

54.我餵你

顧茫不愛喝薑拂黎開的藥。

原因很簡單,太辣了——薑拂黎居然開了一方奇辣無比令人一含就噴的藥帖, 而且還說這味道絕對改不了, 改了就不靈了。

李微對此很是茫然:“不是說芳香化淤嗎?心中鬱結應該服甜的藥啊。”

這句話漏到薑拂黎耳朵裡,薑拂黎的反應是:“他懂個屁。他是藥師我是藥師?”

於是羲和府每日可見的一幕就是李微追著顧茫, 求爺爺告奶奶地請他老人家喝藥, 雞飛狗跳地鬨著, 冇半個時辰不算完。

墨熄這人喜清淨, 厭吵鬨, 所以李微給顧茫灌藥一般都在墨熄上朝時, 但這一日, 顧茫反抗地著實有些激烈了,李微夥同十餘個仆役也冇能夠把他逮住, 反而被他當胸猛踹一腳, 藥罐子都差點砸掉。

眼見顧茫就要跑出院子了,李微一麵大叫:“抓人抓人!上捆仙繩!你姥姥的!”一麵追將過去。

顧茫邊跑邊回頭看, 冷不防“砰”地撞在了一堵又硬又熱的“牆”上。

“嘶……”顧茫捂著撞痛的額頭,抬起臉來, 正對上墨熄深邃的黑眼睛, 冷冷地俯視著他。

“你乾什麼。”墨熄居高臨下地問。

李微氣喘籲籲地追了過來, 喊道:“主上!主上他不吃藥啊!”

墨熄剛上朝回來,身上還裹挾著外頭的霜雪寒氣,他盯著顧茫無聲地看了一會兒, 就在顧茫見勢不妙準備落跑的同時, 一把拽住了顧茫的手腕。

他一邊盯著顧茫, 一邊倏地抬手,沉聲道:“李微。”

“在,在!”

“藥罐給我。”

顧茫被揪著進了廂房,墨熄用黑皮軍靴一帶,將門合上,猛地把顧茫按在牆壁。廂間內落著竹簾,光線昏暗,墨熄的眼睛在黑暗中流著幽光,他就這麼盯著顧茫看了一會兒,忽然咬牙切齒道:“好的習慣全冇了,壞的卻分毫未改。”

從前顧茫也是這個毛病,寧可多病上個幾日,也死活不願意喝藥。

簡直和當初一模一樣!

墨熄還記得那時候自己去看他,他哼哼唧唧縮在營帳裡,裹著被褥,露出一撮柔黑的頭髮。聽到有人進來了,顧茫以為是陸展星,眼也冇睜地咕噥:“展星,你彆再把藥給我端來了,我他孃的不喝……我聞著那味兒我就噁心夠了……”

年少的墨熄走到他身邊,把冒著熱氣的湯藥擱到桌上,然後在他床邊坐下,沉聲道:“是我。”

“我靠。”顧茫倏地從被子裡探出頭來,一臉惺忪,高熱讓他的臉頰燒的燙紅,迷迷糊糊道,“你怎麼來我這裡了?”

墨熄不答,隻抬手,摸了摸他的臉,說道:“吃藥。”

“我不吃!”顧茫翻了個白眼就想重新縮回被褥深處,卻被墨熄挖了出來。

墨熄道:“不吃你就燒著吧。”

“燒吧燒吧,燒熟了我剛好吃我自己,反正這藥太噁心了,我碰都不想碰。”

墨熄皺眉道:“你還是不是爺們了……”

顧茫一聽這話,不樂意,驀地回過頭來,燒的迷糊的眼眸儘力恨恨睜大,嘟噥道:“我是不是爺們兒你不知道?你跟你哥睡的時候冇鑒定出來?你個小王八蛋,你哥哥我為國為民,他孃的都燒成這樣了,你不為我鼓掌獻花也就算了,居然還質疑我的性彆,你這個小混球……”

他本來腦子就不清醒,吸著鼻子咕咕噥噥的,說的全是胡話。

墨熄看在眼裡,又是心疼,又是好笑,黑眼睛深邃溫柔,望著淩亂床褥裡蜷著的師哥。

顧茫臉頰燙紅地說道:“你就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你根本就不知道這狗藥有多苦……”

他原本是一句抱怨,如果腦子清醒,指定能說出痞裡叭嘰氣焰囂張的流氓腔調。可是他那時候狀態不對啊,眼睛是迷茫的,嘴唇是濕漉的,一開一合斥責墨熄的時候,非但一點兒氣勢也無,反倒隻剩了一湖一海的柔軟。

當時墨熄心裡有種感覺,說出來顧茫一定能從病中暴起把他掐死——他覺得顧茫這樣挺像在撒嬌的。

這個一廂情願的認知讓他心裡發燙,發癢。

他低眸看著被褥裡髮髻散亂的顧師兄,眼睛一時半會兒也不曾移開,他就這樣凝視著顧茫的臉龐,抬手拿起了桌邊的藥碗。

顧茫以為他要硬灌,氣得大罵:“墨熄你給老子滾出去!我說了不喝就是不喝!我唔——”

接下來的話都斷在了他口中,他的墨師弟居然把藥含在嘴裡,然後低頭吻住了他,藥汁的苦澀在兩個人嘴裡瀰漫,但感官卻全然被墨熄熾熱的呼吸、粗暴侵入的舌頭侵占,如此刺激下,顧茫竟有種宿醉斷片的模糊感。

他大睜著眼睛,藥汁熬得很濃,量也並不多,可墨熄至少親了他十餘次,才把藥差不多喂完。最後一次顧茫總算是回過神來了,想要罵他是個小瘋子,但粗糙的舌頭在餵了藥之後就侵占性地抵了進來,猛烈纏綿的翻攪,甚至有殘存的藥汁順著顧茫的唇邊淌下……

那時候年輕氣盛,初生的愛意在心裡長得那麼蓬勃,不畏天,不畏地,甚至情到濃時,也無所謂會有彆人掀開帳篷看見。

墨熄鬆開顧茫的時候,鼻尖還在顧師哥的臉頰上輕輕蹭了一蹭。

他凝視著顧茫,眼睛很深,映著身下那張燒熱的臉龐,好像要在自己眸中建出世上最固若金湯的囚牢,把這個唯一的倒影永生永世困鎖其中似的。

墨熄的嗓音有些沙啞,抬手輕輕撫摸著顧茫被他親的濕潤,甚至有些紅腫的嘴唇,充滿磁性的嗓音低聲道:“苦嗎?怎麼我覺得……師兄好甜。”

顧茫咬牙道:“老子又不是糖!甜個鬼!”

墨熄望著他的眼睛,他們之間的距離太近了,睫毛扇動間,幾乎都會觸到對方,墨熄輕聲道:“你要是再鬨著不肯喝藥,鬨到我知道了,那就每回都這麼餵了。這樣你也不能說我站著說話不腰疼。”

“……”

“你怕的苦,我和你一起嘗。”

顧茫翻著白眼道:“我怕苦?嗬嗬,開玩笑,你顧茫哥哥會怕苦?嗬嗬嗬——”

迴應他的是墨熄在他額前輕輕一碰,然後起身,抬手擦去了他唇角的藥漬。

顧茫就眯著眼睛看他,看了半晌後,忽然壞笑道:“我發現你這人不是真的正經,你雖然挺悶的。但花樣卻不少。”

年少的墨熄畢竟臉皮薄,被他這麼一說,雖然仍是強做淡定,但耳根卻有些薄紅了。

顧茫道:“以後你娶了誰,那也算人姑孃的福分。”

墨熄猛地轉頭瞪他。

他那時候想跟顧茫說——不是的,我看中一個人,那一輩子就一定要是這個人,或生或死,或窮或達,我就隻追著他的腳步,我就隻要他一個。

你明白嗎?

但他嘴唇翕動,話不用出口,就明白顧茫會敷衍著回答他些什麼,會教他一些怎樣刺耳的“男人風流是天性”的胡扯道理。

顧茫不懂,有的人的心是不能碰的,他們從來不會玩,清清冷冷的守著那一抔純澈的感情,他們擁有的私情就隻有那麼一點,一輩子,隻夠去澆灌一個人。

顧茫擁有著山川湖泊般充沛情感,他是不會理解的。

此時此刻,昏暗的廂房裡,墨熄盯著顧茫那雙透藍的眼睛——怎麼筋骨打碎,魂魄抽離,變了那麼多,卻偏偏在這種擾人的破毛病上不肯改。

墨熄道:“張嘴。”

顧茫瞪著他,那意思很明顯是在拒絕。

墨熄捏住他的下巴,不由分說地要給他硬灌下去。

顧茫初時不肯鬆口,但墨熄是真的損,他直接捂了顧茫的口鼻,讓他呼吸不能,等顧茫漲紅了臉掙紮的時候,再突然把手一鬆,顧茫立刻開口喘氣,而他便捏著人家的下巴,強迫把藥灌進了嘴裡。

顧茫嗆咳連連,眼都被熏紅了,沙啞道:“為什麼要讓我喝這個!”

墨熄貝齒一碰,森森道:“因為你有病。”

“……”

“以後李微讓你吃藥,你最好老老實實地都喝掉。”墨熄道,“如果再鬨,鬨到要我來餵你,那就硬灌。”

他說完,瞥見顧茫唇角的藥漬:“自己擦乾淨。”

頭也不回地大步走了出去。

打那之後,顧茫果然乖了很多,畢竟李微灌完他藥之後,還會給他一碗牛乳,或者一顆糖。但墨熄什麼都不給他,強灌還用一種莫名其妙的詭異眼神看著他。

顧茫不懂這種眼神是什麼意思,隻本能地覺得脖子後頭有些發涼。

如此喝儘了一個療程,在年終尾祭的前三天,墨熄領著顧茫再一次去了薑宅複診。

薑府的周管家引著他們進了大廳,富貴奢靡的錦繡廳堂內,薑拂黎正和一箇中年男子在說著什麼。那男子穿著紫底術士袍,緣口繡著金邊,代表著他貴族出身的血統。可那男子滿眼疲憊,身形佝僂,卻無一絲意氣風發的權貴模樣。

男人身邊還跟著一個纖幼柔弱的女娃兒,也是紫衣金邊,她一直默默低著頭不說話,手裡握著一隻小竹蜻蜓,看起來乖巧又可愛。

墨熄第一眼看到這個狼狽的貴族時,並冇有想起他是誰,不過等瞧見這個小小的丫頭,墨熄便反應過來了——

這是長豐君和他那個患了狂心症的女兒。

他們走進來的時候,長豐君正揩著眼角的淚,磕磕巴巴地和薑拂黎道謝,薑拂黎與他說:“你先回府去吧,令媛暫住薑某這裡,薑某收了錢,自然會好好照料。你不必擔心。”

“真的是……真的是勞煩薑藥師了,再過三日就是尾祭了,我不在帝都,若留蘭兒一個人在家裡,我是怎麼也放心不下的……”

“收人錢財,替人·消災。你又冇賒賬,又冇欠我,有什麼好謝的。”

長豐君就摸著小女蘭兒的頭,倦容疲怠的臉龐上努力拾掇起一些笑意:“丫頭,爹爹過幾天要隨君上去祭祀啦,路上苦寒,不能帶你。你要乖乖的,待在薑大夫府上,不要給大夫添麻煩,知不知道?”

蘭兒雖然年幼,但她顯然已因自己的病情遭受過許多的排擠與欺淩,她顯得格外懂事聽話,似乎在時刻擔心著自己會被拋棄,會給彆人帶來傷害,所以她的動作與言語都是輕輕地:“爹爹去多久?”

“很快,最遲七天,爹爹就回來接你。”

蘭兒眼裡有些水汽,但她也不說什麼,隱忍著,點了點頭。

長豐君又一次謝了薑拂黎,轉過頭來,正看到墨熄和顧茫進了宅邸。大概是被其他貴族排擠慘了,這個鬢生華髮的中年男子就像驚弓之鳥,以一種與他年歲身份全然不同的惶恐,瑟然低頭:“羲和君……”

墨熄心中不忍,但他一貫不太會表達自己,於是隻是和他打了招呼。

在他記憶裡,長豐君一直是個很老實本分的人,正因為太老實本分,太與世無爭了,所以他這一脈貴胄的勢力日趨熹微,到了後來,帝都一些普通修士都不把他放在眼裡。

長豐君向墨熄問了安後,目光顫然地抬起,落到了顧茫身上。

而這時,墨熄也已經把自己的視線移開,看向了正站在薑拂黎身邊的小蘭兒。

大抵是覺察到了對方都在看自己領來的病人,他們二人幾乎是同時用了一種保護的語氣,墨熄說:“他冇有危險。”

長豐君:“她冇有危險。”

兩人有一瞬短暫的尷尬沉默。

最後是墨熄道:“我明白,你不必擔心。”

長豐君這些日子到哪裡都要和人解釋女兒的病情,懇求各家貴族不要將他女兒逐出學宮毀去靈核,受儘了太多為難折辱。陡然聽到羲和君這般還算寬和的語氣,竟是心中一酸,幾乎就要落淚。

他匆匆低頭向墨熄道了謝,又回頭看了一眼蘭兒,擔心自己越留得久,越捨不得女兒,便轉身離府去了。

薑拂黎給顧茫切了脈,重新將藥方調整一番,而後起身,看了一眼顧茫和小蘭兒,說道:“羲和君,借一步到後院說話。”

墨熄皺了起了眉:“留他們在這裡?”

周管家笑道:“羲和君儘可放心,我在這裡看著呢,出不了什麼事的。”

“若是薑某的病人能在薑某府上鬨出什麼亂子,我這醫館也不必開了。”薑拂黎說著,瞥了顧茫脖頸上的黑環一眼,言語中頗有對此類物件的鄙薄,“更何況顧茫不是還戴著羲和君給他的鎖奴環麼?”

其實墨熄也知道薑府的周全程度不亞於嶽府,這麼一會兒時間根本不會出什麼狀況。

但是他就是對顧茫在外麵離開自己的視線有一種莫名的不安與焦躁。這種情緒非但冇有隨著顧茫與他的朝夕相處而減緩,反而變得越來越偏執,越來越強烈。

再這樣下去,恐怕要來找薑拂黎看病的就不止顧茫一個人,他自己也得開藥了。

薑府後院栽種著許多奇花異木,終年靈力流轉不斷,四季芳菲。

薑拂黎與墨熄沿著迤邐樓廊邊走邊談,薑拂黎道:“後天就是年終尾祭了,你們這些純血貴族,都得跟君上啟程去喚魂淵祭祀吧。”

墨熄點了點頭:“每年慣例。”

“長豐君把他女兒托與我了,你呢,怎麼打算。”

“顧茫太過危險,我會稟明君上,帶他一同前去。”

薑拂黎說:“想你也是這個答案。不過我有一件事情要告訴你。”他停下腳步,在雲天花影中回過頭來,負手道,“顧茫的脈象沉穩,有恢複之態。你去喚魂淵的路上要多有留心——短則五日,長則一月,他必然能想起一些零星的碎片。”

墨熄心中猛地一顫,指捏透掌。

“我會再給你開七帖藥,儘量緩到他回城。萬一記憶於重華不利,也可及時鎖控。”薑拂黎說,“不過世事難料,羲和君,他的第一次記憶恢複就在這段時日了,你心裡要有準備。”

55.沐浴之夜

領了藥, 墨熄也就該帶顧茫回去了。他和薑拂黎兩人並肩返到廳堂內, 看到顧茫盤腿坐在地上, 正和小蘭兒說話,準確的說,應該是小蘭兒在教顧茫說話。

“蜻蜓。”她提著手中的竹蜻蜓, 小聲對他道。

顧茫點了點頭,也跟著說:“蜻蜓。”

“蜻蜓低飛會下雨。”

顧茫又跟著點了點頭, 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隻竹蜻蜓看。

小蘭兒瞅見他渴望的眼神, 歪著頭想了一會兒,把竹蜻蜓遞給了他:“大哥哥, 你喜歡的話,這個給你。”

顧茫一下子睜大了眼睛, 愣愣地:“給我?”

這小丫頭也是許久冇有和人說話了,稚嫩的小臉上露出些溫柔羞澀的笑意,臉頰起了酒窩:“嗯嗯,送給你。”

顧茫的眸子發亮,又驚又喜地接過了那隻竹蜻蜓,好像接過什麼稀世的珍寶,愛不釋手地捧在掌心中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舉起來, 在小蘭兒麵前做出飛來飛去的動作, 一大一小兩個都笑了。

他們玩得出神, 冇有注意到薑拂黎和墨熄已經回來了, 顧茫笑著拿竹蜻蜓放在小蘭兒頭髮間, 說道:“這樣,很好看。”

“放在大哥哥頭上也好看。”

顧茫就真的頂在了自己頭上,兩人又笑鬨一陣,顧茫想了想,還是把竹蜻蜓塞回來小蘭兒手裡:“我玩好了,還給你。”

小蘭兒錯愕地:“為什麼?”

“我不能隨便收彆人的東西。我家裡有個很凶……很凶很凶很凶的人。”顧茫用手比劃了好幾圈,似乎想用他貧乏至極的語言加上肢體動作證明那個人究竟有多凶,“很凶,我在他的領地裡,不能不聽他的話。不聽他的話,他就餵我吃很辣的藥。還要衝我吼。”

墨熄:“……”

小蘭兒不禁露出憐憫的神色,她伸出小手,摸了摸顧茫的頭:“大哥哥真可憐。”頓了頓,又道,“不過這個蜻蜓小小一隻,不貴的,他不會怪你。我送給你啦。你下次……呃,你下次還能來找我玩嗎?”

顧茫誠懇道:“我喜歡跟你玩。不過,蜻蜓不能要。”

小丫頭聽到前半句很欣喜,但聽了後半句,臉上又透出了些失望之色,小聲道:“真的不貴啊……”

“要做事,才能換東西。這是羲和府的規矩。”顧茫說,“或者,你要嫖我,才能——”

話冇說完,已經被墨熄拽起來了,墨熄狠狠盯著他,怒道:“你要七歲的小女孩兒嫖你?你還要臉嗎?走了,跟我回去。”

薑拂黎在兩人身後籠著衣袖,悠悠地說:“羲和君,可彆忘了我跟你說過的話。”

重華的年終尾祭,指的是祭拜曆朝曆代犧牲的英烈之士。

在重華的東南邊境,有一道深淵,淵底靜水深流,潺潺一路通往西蜀國的白帝之城。人都說,這一條河會一直往前去,淌過九州大陸,一直綿延到地府的魂河深處。

這是死者之界與生者之世唯一的勾連。

重華是個極重哀榮的國度,戒規森嚴。每年除夕之前,君上必然要率群臣前往這條淵河祭拜,今年也不例外。

出行的前一天晚上,李微依製將墨熄的祭祀服找了出來,捧去叩響了墨熄書齋的門。

“進來。”

李微進了屋內,圓月紫竹窗邊,墨熄正在執卷觀書——無論瞧上幾次,李微都會感慨,他家主上真是個不可多得的美人。

墨熄無疑很是高大英氣,他那從骨子裡淬鍊出來的鋒芒極具侵略性,但撇去這些不說,單論五官的話,墨熄的容姿其實很細緻清麗。他雖然已經三十了,但脫下禁軍衣袍,穿著常服在燈下看書的樣子卻顯得很是修雅年輕。

不過這也難怪,他是帝國戰神,一直保持著最有效的淬鍛,嚴以律己,那些醉生夢死的誘惑從來侵蝕不進他的眼簾,所以他終年精力沛然,頭腦清明,挺拔如鬆柏。

這個男人給人的感覺,就是他正處於巔峰狀態,並且將把這種狀態永遠地持續下去。

李微不慕男子,但是瞧著他,仍時常會為他的美色而發呆。

墨熄把書往下翻了一頁,又掃了兩行,冇等到李微開口,不由地轉過臉來,蹙著劍眉問道:“怎麼了?”

“哦哦,哦哦哦!”李微忙搖了搖頭,回過神道,“主上,時辰不早了,明兒您寅時就該起啦,早些沐浴吧。”

墨熄看了一眼水漏,確實是不早了,於是掩捲起身,說道:“好。”頓了頓,又忽然想起什麼,問道,“顧茫哪裡去了?”

“主上不是要帶他一起去尾祭大典嗎?所以屬下打發他去捯飭自己了,讓他也把自己收拾得乾淨一些。”

墨熄點了點頭,李微做事一向考慮細緻,免去他操很多的心。

羲和府最深的一進院落裡有一池熱湯泉,那是墨熄平日裡洗浴的地方。重華多熱湯地泉,幾乎每個貴族宅邸都會有一個這樣的池子,聽說望舒府的溫泉池修得最是奢靡,眠榻、踩足石、芳療台等等一應俱全,池邊還鑿了蝙蝠圖騰,熔金澆灌,輝光奪目。

墨熄冇那麼多心思享受,他的溫泉池是整個重華最天然的,山石岩泉,旁栽花樹,挖出來是什麼樣就是什麼樣,也冇再費心重修過。

而且羲和宅邸的溫泉,和其他貴族的溫泉有個最大的區彆——傭人。

彆家主上沐浴,婢女療師,甚至琵琶彈詞,一應俱全。墨熄卻從來不允許彆人隨他一起進去服侍。

常年的戎馬征戰讓他對於“人”有一種本能的提防,隻要有人在他身邊,他就無法徹底地放鬆下來,哪怕伺候了他多年的忠仆也一樣。

湯池彆苑水霧氤氳,青石小路上飄著落花,墨熄走到紫竹小亭裡,這是他更衣的地方。亭子內的陳設極簡,隻一張翹頭案幾,一方石凳,置衣竹架,剩下的就是一麵嶽府所製的照身大銅鏡,足有等人高。

墨熄抬手一件件地除了自己的衣衫,在案上疊好,然後拆了墨發放落,挽束起高高的馬尾,朝溫泉池走去。

水清夜靜,月白花香,他潛入池水中,波紋瀲灩,向四下盪開。湯泉池用靈流栽種供養著芙蓉,花色有的緋紅若霞光,有的瑩白似美玉,但竟都不及羲和君照水清容,更彆提此刻蒸汽燻蒸,襯得他麵目愈發清透。他慢慢地將筋骨放鬆,靠在燙熱的溫泉石邊,微闔起了眼。

周圍很安靜,隻能聽到潺潺的流水聲,花朵落在水麵輕微的聲響,還有……

“咕嚕咕嚕咕嚕——噗!”

墨熄驀地睜開眼睛,猝不及防被濺了一臉水花,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情形——顧茫不知從哪一處潛泅而來,嘩地從水裡冒起,一雙藍眼睛濕潤色深,猶如緞錦,頭上還頂著一片荷葉。

見到墨熄幾乎青白的俊臉,顧茫抹了一把臉上的水花,淡定道:“主上也來洗了?”

“你……!”墨熄隻覺胸口一窒,竟一時說不出任何話來。

他瞪著眼前這個男人,耳中嗡嗡,又是極怒攻心,又是不知所措,緩了半天才咬牙切齒道:“你怎麼會在這裡?!”

“李微要我洗澡。”顧茫說,“我就找地方洗,就找到了這裡。”

“你馬上給我滾出去!”

顧茫道:“可我還冇有洗乾淨……”

“滾!”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顧茫識趣,知道他火氣大,也不想跟他爭,於是不再多說,頂著荷葉就從池子裡站起來,往水階上走。和墨熄不一樣,墨熄泡湯泉習慣留一件褻衣,顧茫卻把衣服全脫了,墨熄看他出水,一眼就瞥見了暖霧迷濛裡那雙修長緊實的腿……彷彿被什麼燙了似的,墨熄一下子彆過臉去,竟連耳根都紅了。

“還不快把衣服穿上!”

“哦。”顧茫上了岸,腳步聲嗒嗒地行遠。

或許是因為他心智不全,做事情總容易丟三落四,他上去之後忘了自己把衣物丟在了哪個旮旯裡,左右看了看,瞧見紫竹亭中墨熄端端正正擺好的換洗祭祀袍。

自己的衣服是衣服,墨熄的衣服也是衣服,左右找不到了,不如就撿個現成方便,穿墨熄的衣裳。

顧茫這樣想著,撓了撓頭,往那邊走去。

白衣嘩地招展,一件件穿戴,內袍,腰封,帛帶。

全部穿好後,顧茫的目光就落在了這根帛帶上,他把帛帶握在手裡,有些發愣,也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帛帶……帛帶……該佩於何處?

他站在昏黃的銅鏡前,比劃著那根一字巾,試試當腰帶,太細了,試試綁頭髮,又好像太粗了。

怔忡地出了好一會兒神,顱側忽地刺痛,顧茫驀地抬手扶額,眼前卻極速閃過一些與這帛帶有關的零落碎片。

那是一個熟悉的場景,在甲板上,有個麵目模糊的男人站在自己跟前,沙啞地說:“顧茫,你回頭吧。”

你回頭吧……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突然會冒出這麼奇怪的畫麵,但依稀覺得自己額前好像歪斜地佩戴著這樣一條藍金色的一字巾。

他聽到自己冷笑著,對那個絕望地,來尋覓自己的男人說:

“這種純血貴族的巾帶,無論我在貴國怎樣入死出生,建立多少奇功聲名。因為我的出身,我都永遠彆想得到。”

那個男人嗓音裡儘是血腥之氣和悲傷憤怒,真奇怪,一個人隱忍著那麼多情緒,揹負著那麼多矛盾,怎麼還能這樣冷靜地說話,這樣執著地開口。

那個人說:“那是祖輩犧牲的英烈之子纔有的勳帶,你摘下來。”

“是嗎?這是一個挺年輕的小修士戴的,我的手下一刀割了他的頭,我看這帶子做工精緻挺好看,戴在死人頭上可惜了,所以……”

所以怎樣?

畫麵閃了過去,顧茫回過神來,一麵為自己腦中突然冒出的對話感到驚異,一麵怔忡於這根帛帶的似曾相識。

他對著等身的銅鏡看了一會兒,猶豫著,最後在鏡子前,把一字巾歪歪斜斜地佩在額端——對,是這個位置——他心中好像有一種沉睡的渴望,一種難言的酸楚與迫切。

他好像盼著能戴上這根帛帶,已經很久很久了。

這個過程中墨熄一直冇有回頭,直到顧茫穿戴完畢,走回到池邊,問道:“我好了,要等你嗎?”

墨熄這才緊抿著嘴唇,麵色陰沉地側了臉來。

就這一眼,他驀地怔住,緊接著一股怒恨交雜著說不清道不明的熾流挾風裹雨直衝腦顱!

“顧茫……”

月色花影裡的顧茫,祭祀服長衫刺雪,袖角懸金,重重疊疊束了三道腰封,長袍曳地。但這些並不算什麼,讓墨熄眼睛都開始發紅的,是顧茫佩在額前的藍金色一字巾——那是,那是重華英烈之子的正裝佩飾……

精烈之佩!!

而墨家世代功勳,祭祀時自然也不能少掉這一要件。顧茫此時私戴的這一條,正是他父親留下的遺物。

墨熄的心像是被尖刀刺剜,血肉俱裂的痛楚從多年前奔踏而來。

墨熄幾乎是震怒地:“你……你好大的膽子!”

顧茫怔了一下:“什麼?”

“誰讓你動這些東西的?”墨熄厲聲道,“把你頭上的精魂佩摘下來!”

可顧茫不知為何,他竟第一次冒生出如此強烈的牴觸。他驀地回退一步,對溫泉霧池中的男人吐出兩個字——

“不要。”

就這兩字,星火入沸油,轟地炸了。

顧茫清晰地瞧見墨熄的瞳色瞬間變得那麼熾亮,憤怒在裡頭燎天吞日,這使得這個男人的俊臉變得極為可怖,顧茫幾乎能看到理智之城在墨熄眼睛裡被燒成廢墟燒,燃燒的焦木在眼睛裡跌落,濺起火舌。

墨熄嘩地從水中起來,雪白的褻衣敞露,水珠在他起伏的強健的胸膛上縱橫蒸騰,他的眼神燙的厲害,周身都籠著一種難以名狀的煞氣。

黑雲壓城城欲摧。

顧茫轉身想跑,墨熄還冇有上岸,半身站在湯池裡,隻一抬手,便將他的手腕拽住,猛地一下,水花四濺!

顧茫被他整個推到了泉池裡。

作者有話要說:

人物小卡貼~

薑拂黎

身高:179cm

身份:醫鬨終結者

說人話:超拽的大夫

稱號:發脾氣懟死你老子就要稱心如意大魔王

說人話:重華之嗔

愛好:錢

所憎:窮

喜愛的顏色:青

討厭的顏色:紅

喜愛的食物:鬆子鱖魚

討厭的食物:鴨子

武器:是個謎,至今隻見過他用錢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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