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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汙 002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19:47:36

捏~很多事情都不一定會像看到的那樣滴~~麼麼啾~~

另外看到問二哈無料授權的小可愛,隻要不商用,不黑角色,不拆原文cp,都可以按自己開心玩咩~隨便的我猥瑣摳腳腳~

小劇場

墨熄:香囊誰給你的?

顧茫茫:你在角色欄裡猜一遍~

墨熄:目前出場的就倆,你要我怎麼猜!

顧茫茫(反派臉):嗬嗬,少年,那你就懷著困惑與不解,永遠迷茫下去吧!

PS.前文裡有些戲曲選段和詩詞並不是原創的,但是我忘了在作話備註了= =反正戲曲肯定不是原創的!詩詞不一定,在這裡吱一聲!我往後千萬記得備註嗚嗚嗚~

再PS.介紹一下落梅彆苑~不是特彆重要,不放在文中囉嗦遼,有興趣的可以看一下~

落梅彆苑,是望舒君手下的場子,裡麵關押的幾乎都是彆國俘虜(顧茫:舉手,還有我),對,以及顧茫同學。該場所占地麵積約2000平米,各種娛樂設施俱全(墨熄:喂喂喂!搞什麼!給落梅彆苑打guang告嗎?)……咳總之就是建的很閃亮~

該場所隻對貴族開放,不是貴族血統的話,有錢也冇有卵用。由於服務對象特殊,嬤娘不能直接問客人收費,想想看吧,如果按照普通青樓收錢,那麼可能會出現以下情況——(貴族甲:有病啊!老子進去玩,你堵在門口先問我要錢!不玩了不玩了!真不像話!),所以都是靠各個小倌娼伶自己哄的。

通常而言貴族們都會照價給錢(望舒君:嗬嗬,畢竟是我開的店,想白玩?等著我在君上麵前參你嗎?),但是也有例外……比如顧茫茫……= =叛徒不配拿錢係列2333333(顧茫:……)

差不多就是這樣遼~~~~

大狗子:謝謝“念祈”地雷x3“曉月貓詠”“晚夜玉衡”“沐春離”地雷x2“vivi”“晏晏”“花覡”“閒時棋子”“茶夜白”“謝蘇”“是巫名哇”地雷x3“蒔蘿”“雨掉下來”“官。鯉魚的魚。”“babe貝貝”“官。鯉魚的魚。”“叁完蛋西西”“落葉紛飛”地雷x6“你站時光之後”地雷x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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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茫哥哥:蟹蟹“高冷的五花肉”,“小橋流水畔”,“米漣”,“你站時光之後”,“盞燈靈煩”,“煢魚尋什麼名字都不想改”,“籃子”,“鏡隙”,“eeeeysl”,“阿芊”,“昵稱不重要”,“紅豆繆繆”,“是被子先動的手”,“阿拉蕾”,“滄”,“肸子不是大胖子”,“閒時棋子”,“LH柳葉刀”,“微微微微微w”,“-何野-”,“雲昭”,“鳶冶狂人”,“波斯夏”,“脈動真好喝”,“長生不息”,“淑裡”,“春山淡淡”,“貉嬡”,“si仟以呀”,“羽辰明”,“前川”,“風的鳳妖”,“lions1325”,“紅豆繆繆”,“墨色絡”,“幽喵幽喵”,“Bonnie”,“依稀往夢”,“長生不息”,“昵稱不重要”,“脈動真好喝”,灌溉營養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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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個正著

墨熄盯著那個香囊看了良久,心中怒潮翻湧,慢慢地,吐出幾個字來:“誰給你的。”

“……”

顧茫似是感受到了他眼裡的怒焰,把香囊複又收到懷裡,貼著心的位置,然後吐出兩個答非所問的字來:“我的。”

他的?

簡直是荒唐,都落到這個地步了,瓦罐裡一枚貝殼都冇有,還能買得起這種錦囊?

墨熄都快氣笑了。

“你哪裡來的錢。”

“換的。”

“……和誰?”

可顧茫隻重複著:“我換的。”

墨熄驀地火了:“你拿什麼和人換?你有什麼?你——”

忽然頓住。

顧茫身在瓦肆勾欄,能見到什麼人?能拿什麼作為籌碼和人換來這隻香囊?答案不言而喻,而他竟蠢到還要逼問。

心腔像被砂紙摩過一樣,既疼又癢,墨熄閉了閉眼睛,想和緩下這口氣,可清麗白皙的麵龐卻連咬牙切齒的細節都藏不住。

他最終放棄似的,倏地睜開眼眸,嗓音低啞危險得厲害:“你要這種東西有什麼用!”

顧茫好像也並不知道這樣一個香囊有什麼用,他隻是緊緊攥著它,然後默默瞪著墨熄,一聲也不吭。

“好看?”

“喜歡?”

“你做出這種荒唐事總該有個理由吧。”

大概是真的受不了羲和君審犯人似的審他,顧茫終於又慢慢地說:“有個人給我的……”

“你不是說是你換來的嗎?到了這一步你還要對我撒謊?”

“有個人……”有一瞬間顧茫像是想要接著說些下去,可不知是什麼讓他頓住了,他咬了咬下唇,最後還是選擇了沉默。而這沉默像是把墨熄的理智摧毀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目光似尖刀剖開蚌殼,驀地狠戾:“說下去。”

他盯著顧茫的臉。

大概是太過於憤怒,又或者屋內的光線太過於昏沉,墨熄竟冇有發覺顧茫眼瞳裡那一點不同尋常的異變。

“怎麼不說了?這世上還有你說不出口的事嗎?”墨熄喉結上下滾動著,一字一句都是咬著後槽牙碾出來的,“你說啊,再荒唐的東西我都聽過了。你——”

顧茫忽然直兀兀地道:“有個人對我好。”

簡直像是一擊悶棍當頭敲下。

這回輪到墨熄說不出話來了,隻覺得喉嚨裡乾的厲害。

有一個人待他好?

可笑……誰會待一個叛徒好?

隨即又想到,是了,顧茫從前需要他,便就油嘴滑舌地招惹他,現在在落梅彆苑日子不好過了,再騙人騙鬼招惹一個雪中送炭的人也冇什麼好奇怪的。

隻是……隻是……

他氣的眼前陣陣發黑,隻是了好半天,卻什麼也想不下去。

“好……很好……”墨熄停頓了一下,過於強烈的憤怒讓他雙目發紅,好久之後,他才沙啞道,“顧茫,顧茫……你真叫我刮目相看。”

顧茫冇再作聲,靠在牆上,望著墨熄的臉。

墨熄抬起頭來,似乎想把什麼隱忍回眼眶裡,他就那麼仰頭忍了一會兒,忽地扶額嗤笑:“我真不知道我這麼多年是在執著什麼,我不知道我這晚上來見你是為了什麼……”

他越想越悲傷,越想越憤怒,到了最後嗓音竟微微顫抖,手驀地捶在顧茫身側的牆上,指骨磨破,沁出猙獰血痕。燈燭晃動光芒在他們之間來迴遊曳,墨熄將顧茫抵在牆邊,臉上帶著下一刻就要把人撕裂般的恨。

他咬著牙:“顧將軍。”

“……”

“你真是福好命好,爛到這個地步,還一直有人待你不薄。”

“我……”

“顧茫!”突然一聲響,秦嬤孃的喊聲像是驚雷一樣,從外頭遠處響起,“周公子來了,你趕緊地換身乾淨衣裳,好好陪公子舒舒心!”

這一聲猛地把墨熄拽回現實來,他幾乎是立刻回神,雖然胸膛仍舊劇烈起伏著,但眼裡那種失了控的狂怒卻被勒住了。

墨熄微垂了頭,沉重的呼吸一起一伏就在顧茫耳邊,他閉了閉眼睛。

再睜開時,在柙內蠢蠢欲動的惡獸已經消失了,那雙黑眼睛裡是有一點點殘存的濕潤,昏暗中亮得像夜空裡的啟明星。

“周公子?”

“……”

“是他給你的香囊?”

顧茫渾然理解不到墨熄的心恨似的,依舊過於寧靜地看著墨熄的臉,搖了搖頭。

周公子……周公子。墨熄在心裡念著,忽然想起來——是那個周家的那位小兒子罷,他知道這個人,算是帝都□□裡頭最心狠手辣的貨色,本事冇多少,惡毒主意卻一個接一個地綿延不絕。

他看向顧茫,顧茫的神情雖無變化,但卻下意識地在撫摸著自己胳膊上的一個傷疤。

幾許沉默,墨熄近乎是有些自虐地冷笑著:“怎麼,那個待你好的人竟不管麼。”

“……”顧茫默默地把香囊收好,冇吭聲。

墨熄沉默一會兒,又問:“周公子也是常客?”

顧茫點點頭。

墨熄盯著他,那張英俊深刻的五官似乎籠著某些變幻莫測的情緒。片刻後,倏爾冷笑:“我之前覺得你變了。現在又覺得你還是和從前一模一樣。會討各種各樣的人歡心。”

他眼底的夜色更濃,像是往事沉沉欲墜。

“你自己珍重吧。”

他說完,忽然從靠著的圓桌上直起身,披上鬥篷,朝門口走去。

“你要走了?”

墨熄側過半張臉,冷淡道:“走了。不礙著你做生意。”

“可是我——”

墨熄停下腳步:“怎麼。”

“我收了你的貝幣……”

墨熄頓了頓:“就當我還你的舊情。”

顧茫眉宇間蹙著一團怔忡:“舊情……”

儘管覺得顧茫的表現很奇怪,但時間不多,等周公子上了樓,自己就算是想走也走不掉了。

於是墨熄最後瞥了他一眼,轉身準備推門。

可就在這時,顧茫忽然默默地說了句:“你富。有錢。我想知道你是誰。”

已觸上門緣的手,驀地頓住。

墨熄的背影僵直,過了一會兒,驀地回過頭來:“……什麼。”

“……”

“你富。”

“後麵那句!”

“……有錢。”

“再後麵!”

顧茫被他的反應懵到,猶豫著重複:“我想……知道……你是誰?”

耳中似有飛湍爭喧豗,眼前似有巨石落懸崖。

墨熄屏息凝神,死死盯著顧茫的臉,黑褐的瞳眸緊緊收攏,眸底有光暈在顫動。

“顧茫。”肺腑都涼了,卻仍咬牙狠戾道,“你他媽的,玩我?”

顧茫茫然地:“你是客,你付錢,不是你玩我嗎?”

墨熄的五官都有些扭曲了,腦中卻閃過方纔對話間顧茫的種種異樣表現,心中掀起驚濤駭浪,竟是震得半天回不過神來。

然而就在這時,他們身後的門突然“吱呀”一聲動了。

門縫後頭傳來一個男人懶洋洋的聲音:“顧茫,你周哥照顧你生意,你也不知道滾出門來跪著迎客?”

墨熄驀地回首,但已晚了。

那個姓周的小混球已經一邊說著話,一邊晃晃悠悠地走了進來。並且眼皮翻動,抬起了惺忪的視線——

真是苦了墨帥,那麼一本正經的人,居然得在短短一個時辰內應對兩次這種糟心的情況。上一回還好,這一回卻是退無可退,躲無可躲,竟被後輩撞了個正著。

墨熄本來被顧茫的“你富。有錢。我想知道你是誰。”弄得頭都炸了,可他現在也冇功夫細究,隻暗罵一聲,徑直將顧茫推靠於牆,高大的身影俯壓而下,一手撐在牆邊,正好擋住兩人的臉。

顧茫在他懷裡睜大眼睛:“你……”

“噤聲。”墨熄低頭托起顧茫的下巴,指腹粗糙,力道不容置否,側過臉,俯身貼了過去。

薄涼的嘴唇貼近柔軟的,熾熱呼吸近在咫尺。

他早已不願再碰這個叛徒了,所以自然不會真的再吻顧茫的嘴唇,但為了不讓彆人看出什麼異樣,他仍然貼的很近,幾乎是鼻尖點著鼻尖,嘴唇貼著嘴唇,中間那一點若有若無的距離,反而成了秋日葦絮,酥麻麻地拂動著。

之前躲嬤孃的時候,墨熄曾覺得自己今天的倒黴已至極限,絕不會有更糟心的事了。

他太天真。

墨熄把顧茫禁錮著,用低渾的聲音對顧茫說,“彆出聲。”

顧茫被他壓在身下,倒也冇想彆的,隻是因為墨熄身上的壓迫性和掌控力實在太強了,山嶽一般鎮得人透不過氣來,他不想太難受,所以幾乎是本能地點點頭。

“靠過來。”

顧茫靠了過去。

於是兩人此刻的姿態從門口看,就好像正吻得纏綿悱惻愛慾橫呈,下一刻就要如膠似漆地滾到床上去似的。尋常人若看到屋內這般旖旎景象,多半是驚呼一聲掉頭就走。

但氓流和尋常人顯然是不一樣的。

周公子先是一愣,接著他往後退了兩步,回去看顧茫門前懸著的牌子,揉了揉眼睛喃喃:“是黑字,應該冇客纔對啊……”

等最初的錯愕過後,這位周公子居然更來勁了,他依舊往屋裡走著,然後笑道:“哎喲,可真是不好意思,門口那懸牌的法術好像不靈了,我可真不知道屋裡頭還有彆人。”

“……”

“這位兄台,你真能耐,咱們這位顧大將軍可是整個落梅彆苑最刺的刺頭兒,居然能被你哄得乖乖在懷裡由你親,你這厲害手段不如也教教在下,給在下也尋個歡?”

說著嘿嘿一笑。

“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嘛。一起爽唄。”

作者有話要說:  墨熄:你到底怎麼了?評論區有人說你中蠱了。

顧茫:還有捏?

墨熄:還有說你魂魄不全了。

顧茫:還有捏?

墨熄:還有說你中了八苦長恨花。

顧茫:還有捏?

墨熄:還有說你被折磨到失憶了。

顧茫:還有捏?

墨熄:還有人懷疑你裝瘋賣傻。

顧茫:還有捏?

墨熄:還有……不是,你到底怎麼了???

顧茫:以上選項裡有一個是正確的,請墨師弟把認為正確的答案在答題卡上用2b鉛筆塗成黑色~不許偷看師兄我的答案!!!

大狗子:謝謝“霜雪”“背時時”“沐春離”“灬亦辰”“冰藍色”“鳶冶狂人”“沐春離”地雷x2“肉包包的柔順劑”地雷x19“霜華一劍捅肉包”地雷x2“曉汲湘江”地雷x3“時見”“你站時光之後”“阿苪要吃籬”“茶夜白”“盞燈靈煩”“蒔蘿”“夢裡有海有鯨”“脈動真好喝”“島田鳴門卷”“昴流君櫻花開了”“島田鳴門卷”“雨掉下來”地雷x2“涉川”“漠淮特彆特彆特愛淮上”“西米我の嫁”“bisss”“花子規”“花覡”“謝蘇”“一城是個小高冷”“小高冷”地雷x2“念祈”地雷x3“白桃茶”“楚晚寧的男朋友”投擲地雷~~

“文竹”“外州客”“此雲”“背時時”“楚晚寧”“薛折斐”投擲手榴彈~

“此雲”投擲火箭炮~

顧茫哥哥:2019-01-12 11:20:31投擲一瓶營養液的小可憐,2019-01-12 21:14:33灌溉一瓶營養液的小可憐被抽掉了艾迪,蟹蟹你~蟹蟹“長生不息”,“昵稱不重要”,“紅豆繆繆”,“小高冷”,“一城是個小高冷”,“大piyan子”,“閒時棋子”,“名字不好取”,“eeeeysl”,“脈動真好喝”,“浮木”,“文竹”,“鳶冶狂人”,灌溉營養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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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火

墨熄恨不能抬腿一腳踹死他。但礙於不能讓他瞧見自己的臉,隻得壓沉了聲音,陰冷道:“滾出去。”

“哎,你怎麼說話的?”

周公子笑臉碰了個釘子,一愣之下,凶狠起來。

“知道我是誰嗎?”

“我管你是誰?冇看到我在做什麼嗎?趕緊滾!”

顧茫似乎對他演惡霸有些興趣,一眨也不眨地盯著墨熄的眼睛看,兩人的距離隻有幾寸,顧茫這樣直勾勾地瞧著他,反倒把他看得不自在了。

墨熄壓低嗓音:“你彆總盯著我眼睛。”

顧茫很聽話,於是低落睫毛,開始盯著墨熄色澤淡薄的兩片嘴唇。

墨熄:“……”

周公子看他們還在糾纏不清,渾不把他放在眼裡,拔高嗓門怒道:“讓我滾?也不看看自己的斤兩!”

他霍霍磨牙道:“你周哥想讓他陪,你還不快識相點給你周哥讓位?你知道老子是哪兒的人嗎?軍政署的!”

“羲和君墨帥,那是我哥們!怕了吧?你信不信我跟他狀告一句,他能打斷你的腿!”

墨熄:“……”

周公子酒勁上頭,越說越狂:“還有姓顧的,你這個小畜生,上回說什麼也不讓我親你,換了個人倒是肯了。都說你魂魄有損,心智不全,呸!心智不全你還會挑人?”

墨熄心中咯噔一聲。

魂魄有損……

心智不全?

他看著顧茫近在咫尺的臉,先前一幕幕的異樣儘數浮現。

腦中嗡嗡作響,竟一時透不過氣來。

“我看你就是為了好過點你裝瘋賣傻!你缺了什麼魂魄?心智哪裡不全了?你就是個賤人!國賊!”

顧茫皺著眉頭剛想說話。

“彆動。”墨熄雖然耳中血湧,卻仍是及時反應過來。他立刻止住顧茫的意圖,閉了閉眼睛,勉強讓自己鎮定。

“你彆動……”

他們的嘴唇貼得那麼近,墨熄低低出聲,每說一個字,就有一股熱流拂在顧茫的唇齒之間。

顧茫被這熱流一刺激,本能地就想掙開他。可墨熄的力道大得驚人,單手一把製住他,低聲咬牙道:“你給我聽話!”

顧茫不想聽話,但顧茫動不了。於是眼前這個男人的熱氣與呼吸出來,儘數揉進了他的肺腑,然後再被他撥出來,在彼此之間灼熱地纏繞著。

顧茫瞪著他。

墨熄目眩一陣,喉結攢動,慢慢從“顧茫魂魄有損”這個訊息中抽身。勉強平穩住心境後,他睜眼重新看著顧茫,怕他亂來,沉默一會兒,忽然沙啞道:“我打過你嗎?”

“……”顧茫怔了怔,搖頭。

“他打過你嗎?”

“……”點頭。

“那就聽我的彆理他。”

他們之間的距離太近了,肺腑深處的氣息都在彼此膠著,墨熄有些刻意地避開他清冽的眼神:“隻要你聽話,我就讓他滾。”

“……”默默點頭。

那周公子見他們還是擁在那裡難捨難分,好像真的是被他打攪了上床的雅興,愈發狎昵且慍怒,興奮且氣惱。

“怎麼著,顧茫,你還不吭聲?”

“真是稀罕啊,誰來你屋裡你都愛答不理,這男人是長得特彆俊啊還是活兒特彆好?還是說,他不守咱們約定俗成的規矩,私自給了你這叛國畜生一點錢?”

周公子一步步走近,呼吸沉重,帶著些酒味,咕噥道,“怎麼就讓你這小婊·子那麼想要跟他滾到床上讓他搞……”

喝了酒的人講話總有些前言不搭後語,東一榔頭西一棒槌的。

惹完了顧茫,又毫無預兆地再來惹墨熄。

“兄台,你到底是哪一位啊,轉個頭給你哥我看看唄?瞧你和他這架勢,平時冇少來找過他吧。”

周公子說著,竟醉醺醺地來拉墨熄的袖擺。

“你弄過他幾次啊?咱們這位顧大將軍的滋味兒怎麼樣?他下麵熱不熱緊不緊?伺候的你還爽嗎?”

墨熄怕是真的被噁心著了,忽然反手一巴掌,徑直抽在那姓周的臉上。他力道大,手勁狠,周公子直接被他扇得鼻血橫流,一跟頭栽倒在地。

不等周公子看清,墨熄一腳將他踹過去,瞬間讓他背朝著天,臉朝著地,怎麼也轉不過來的角度。

“說了讓你滾。”墨熄目光濺著火星,銀牙咬碎,“你他媽的,還聽不懂了?”

“你敢打我!你竟然敢打我!”周公子大叫道,“你、你造反啊!嗷嗷!!你你你到底是誰!”

“……”

“我要稟奏君上!不!我要稟奏墨帥!我要稟奏我爹,我——”

“當”地一沉重悶聲。

墨熄把什麼東西擲在周公子眼皮子旁,周公子迷迷糊糊一看,登時驚出一身冷汗,酒醒了大半,滑稽地吱地抽了一下,再也冇話了。

墨熄被他之前那些流氓話噁心到臉都有些扭曲了,森然說:“還稟奏嗎?”

“不稟奏了不稟奏了。”

“還來找他嗎?”

“不找了不找了。”

墨熄鬆開他,踢了他一腳:“滾!彆讓我再看到你。”

周公子踉蹌著爬起來跌跌撞撞地就滾遠了,連頭都不敢回一下。

墨熄冷著原地站了會兒,讓自己消氣,而後俯身拾起地上那枚“重華軍政署金令”,扣回袖下的千機匣邊,轉頭掃了顧茫一眼。顧茫倒是安安靜靜地站在牆邊,手背在腰後,乖巧地看著,一聲也不吭。

最初的駭然已經在這一番鬨騰裡消退,墨熄原本還想再追問顧茫些什麼,看到顧茫那張寧靜的臉,卻隻感到心若刀割,煩亂難抑。

問也無用,繼續留著又不知道還有什麼事情會再發生。

而就在這沉默的當口,顧茫突然說話了。

“他怕你。”

“……”

“你也怕他。”

墨熄彷彿受了侮辱,驀地回頭戾然瞪他:“我怕他什麼?”

“你怕他認出你。”

“……”墨熄微頓,戾氣止歇了,但眼神依舊不爽,“跟你有什麼關係。”

“那他認出你了嗎?”

“……冇有。”墨熄的聲音冷冰冰,硬邦邦的。

好像之前貼著顧茫的灼熱呼吸,從來就冇有出現過。

“但他看了你的牌子……”

“那是軍機署一品重臣人人都會有的令牌,冇名字。”墨熄一邊扣著袖匣,一邊看了他一眼,沉默一會兒,“……你也有過。”

顧茫有些驚訝:“我也有過?”

他的茫然反應把墨熄觸痛了,墨熄再也不願意和他多說話,他不知道自己若繼續留著又會做出什麼來。於是推門而出,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裡。

走到外麵街上,冰涼的夜風不住吹拂著他的臉,他試圖讓自己冷靜,卻始終以失敗告終。

魂魄有損……心智不全……哈哈哈哈哈哈……心智不全?!

夜風呼呼刮過他的臉,眼角刀割一般地疼。

他盼了那麼久的清算,竟就盼了這樣一個不得清算的結局。

誰乾的!誰乾的?!!

是燎國?是慕容憐?還是……還是顧茫不堪屈辱,所以自己選擇--越想越紛亂,到最後竟是悲從中來。

心智不全。

為什麼心會那麼痛……是啊,是,顧茫是給了他情誼,給了他救贖,可他能報的都報了,甚至曾經為了把他從歧路上挽回,差點把自己的命都搭上!

他還有什麼虧欠他的,還有什麼對不起他的?他魂魄損不損,腦子壞不壞,跟他有什麼關係?

深夜空蕩蕩的街上,墨熄停下腳步,緩了口氣。

可那麼多年的執念,居然隻等到一紙空白……

手剋製不住地顫抖,倏然掌心中光焰大熾,燃起的火球泄憤般砰地砸向遠處河麵,轟然炸響!嘶嘶冒起一片青煙。

顧茫負他。

天知道他多想從顧茫嘴裡聽到一句“當初背棄你,丟下你,欺騙你,我有過後悔,我在乎過你。”可連這都不能如願,最後竟隻換得一個心智有損把他忘得一乾二淨的瘋子傻子?!為什麼?!!

墨熄痛苦地闔上眼睛。

這麼多年了,他以為自己早已放下了執念,可卻是自欺欺人。

顧茫對他而言太重要了。

這個人拿走了他的太多第一次,第一次伏魔降妖,第一次擁爐長談,第一次比肩而戰……

以及二十歲那年,他弱冠那天,也就是那天晚上——或許是多喝了點酒,又或許那點酒根本算不了什麼——

他第一次和顧茫上了床。

他還記得顧茫當時的表情,顧茫在這方麵好麵子。儘管眼睛也濕潤了,嘴唇也咬破了,但還是硬著頭皮,說自己萬花叢中過不留一點紅,你這個根本不算什麼,大家都是爺們,彼此爽到就好。來來來要不要你顧茫哥哥指導你一下動作?

可顧茫就不該那麼講話的,墨熄那時候根本就冇有太多的理智。

他的一顆心都是熱的,一腔情誼都不知能燒到什麼時候去。他知道自己並不會因為一點酒而隨便和人做出這樣的事情。

他這麼做,隻是因為有噴薄熾熱的慾望,有深切不能掩飾的愛意。

但是顧茫那時候不懂啊,顧茫隻想要挽回自己被壓的麵子,亂七八糟說著那種昏話,最後把墨熄那一點點理智都親手摧毀了。

到了後來,顧茫越來越撐不住,他開始伏在枕褥間搖頭哽咽,開始哀求慢一點不要這麼用力,甚至開始凝噎著坦白說雖然他睡過很多妹子但是冇有睡過漢子之前說睡過漢子是騙墨熄的更何況他更加冇被漢子睡過。

可是無論他招供什麼,坦白什麼,哀求什麼。

墨熄都已經停不下來了。

直到最後顧茫被他乾哭了,哭得說不出太多話來,眼尾紅紅的看著他,墨熄眼裡的慾望才終於不再那麼失控。

他摸著顧茫的臉,說,對不起,你疼不疼。

顧茫眼睫上掛著淚珠,臉龐在墨熄掌心裡發著紅,嘴唇微微顫抖,他真是被墨熄教訓慘了。更慘的是誰會相信這個滿嘴葷段子的軍痞其實當時連個妹子都冇真正睡過?

看他不說話,墨熄又俯身去吻他,濕潤的唇瓣交纏的時候,顧茫的眼淚流到鬢髮裡,墨熄摸著他的頭髮,又不再多話地一下一下乾起來。

青年人剛開葷,再聖賢也是停不下來的。

何況墨熄骨子裡原本就不是個真聖賢。

他之前隻是冇有遇到一個足夠讓他失控的人而已。

是他先愛上了顧茫。

於是一直以來,他把自己的姿態放得那麼低,他從不敢奢求顧茫的第一次,隻會把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些初始小心翼翼地遞到對方手裡。他不肯說這些對他而言有多重要,他太要強,但內心仍忐忑地希望顧茫能夠珍視這些過往。

可顧茫把他的心踩在腳底。

是,他確實不想阻止重華審判他,甚至是誅殺他,他甚至也曾肖想過,如果哪天顧茫非死不可的話,他想做那個最後審判他的人,最後一個折磨他的人,然後把他親手捏在掌心裡。

揉成血泥,揚灰挫骨。

這是為了國仇。

可撇去國仇之外,他其實從來冇有想過真的要顧茫死,他其實隻是想從顧茫口中討一句真話,得一句真心。

這麼久了……其實……其實他就隻是想問一句,顧茫,你當初離開重華,離開……我,到底有冇有過哪怕一星半點的後悔。

那麼這些年的愛恨恩怨,才總算有個勉強讓他可以喘息的結局。

但一句“魂魄有損,心智不全”。

顧茫忘了,不會痛苦。

而他萬劫不複。

墨熄去落梅彆苑與顧茫私下會麵這件事無人知情,不過接下來幾天,軍政署的人卻明顯感覺到了墨帥的煩躁。

雖然平時他就總板著一張臭臉,跟人說話總是不怎麼耐煩的模樣,但最近他的這種情緒變得越來越明顯,軍會的時候雖然不至於走神,但他的措辭變得愈發不客氣,會上彆人多說幾句閒話,他雖不直接打斷,但會立刻臉色陰沉地盯著對方看。

直到對方把自己的廢話都吞回去為止。

這些也就算了,某天也不知道周家的小公子做錯了什麼,莫名其妙地就被墨帥傳過來訓了大半時辰,說他“懶於軍務,荒淫過度。”

“抄軍政署訓規百遍,明天給我。”墨熄道,“若下次再犯,直接讓你爹領你滾回家去。”

周公子惶惶恐恐地應了,戰戰兢兢地走了。

嶽辰晴湊過去一臉八卦地問他:“哎,你犯什麼錯了?”

“不、不知道啊……”

“你要冇犯什麼錯,那個冰塊臉哪裡會這麼生氣。”嶽辰晴眼軲轆一轉,不懷好意地笑道,“老實交代,你是不是偷藏了夢澤公主的畫像了?”

周公子頓時露出五雷轟頂的表情,臉色大變道:“饒了我吧兄弟,我哪敢啊!”

嶽辰晴摸著下巴,望向遠處正抱臂細看沙盤的墨熄:“那真是奇哉怪也,他怎麼跟吃了熗藥似的……”

吃了熗藥的墨熄到底冇忍住,裝了兩天不在意,終於還是開口和府上的管家打聽了顧茫這兩年的遭遇。

這年頭管家可真不好做,既要上得了廳堂,也要能下得了廚房,當得起主人的智囊,撫得平夫人的悲傷,哄得住小妾的眼淚,鎮得住公子的吵嚷。

羲和府的管家姓李名微,其他官爺府上的管家都羨慕他,隻道墨帥府裡人員簡單,冇老婆冇孩子冇小妾,少去許多煩惱。隻有李微自己知道在墨帥手底下做事有多難——

因為墨帥的問話永遠是毫無征兆的。有的事情可能要在心裡發酵很久,實在承受不住了纔會問出來。而這時候墨帥的耐性其實往往已經被自己逼到了臨界,最直接的後果就是他會想立刻知道答案,多等一會兒都不開心。

李管家在這位大人手下做事,總要前走三後走四,時間一久,簡直修煉成了人精。在墨熄悶聲不響的時候,他就已經能察言觀色看出墨帥可能正在忍耐什麼,過大概多久會忍不住爆發,以及思考好墨帥爆發之後自己該如何應答。

這次也是一樣的。

墨熄咬了下嘴唇,隻淡淡地說了“顧茫……”兩個字,還冇說顧茫什麼呢,李管家就迅速搶答。

“是的主上,顧茫他整個人都壞掉了!”

“……”墨熄說,“我問你這個了嗎?”

有時候太聰明瞭也不是好事,李微管家乖乖閉嘴。

墨熄一臉冷淡地轉過頭,看著小爐上熱著的茶,半晌後,麵無表情地問:“……怎麼壞的。”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滴答案其實也木有那麼快公佈捏,茜茜還會有彆的想法冒出來,等他慢慢和顧茫小哥哥再接觸接觸體會體會2333333

上船前:

顧茫(無恥臉):老子萬花叢中過,不留一點紅!

上船時:

顧茫(痛哭臉):我騙你的我騙你的我騙你的你彆這麼凶啊啊啊啊!!!!

上船後:

顧茫(無恥臉):老子萬花叢中過,不留一點紅!

墨熄:……有的人怎麼就不長記性?好了傷疤忘了疼……你傷好了嗎?好了我再來教教你,做人要誠實。

大狗子:謝謝“落葉紛飛”地雷x6“化衣”“花覡”“肉包包的柔順劑”“茶夜白”“阿間”地雷x2“肉包包的柔順劑”“漠淮特彆特彆特愛淮上”“扶搖派你嚴掌門”“匚匚酥”“*雨寶寶?℃”地雷x3“涉川”“bisss”“晚夜玉衡”“April”“lions1325”“阿柒”地雷x2“曉汲湘江”“伍陸柒”“念祈”地雷x2“凜碟”“阿鋅喝脈動”地雷x3“是被子先動的手”“阿苪要吃籬”“鵲鵲”地雷x2“-何野-”“24501133”“月半MEI”“太慕內特”“阿依呦呦呦”地雷x2“背時時”“文竹”“此雲”地雷x2“蒔蘿”“冰藍色”“雨掉下來”“沐春離”地雷x2“謝蘇”“霜雪”“babe貝貝”“時見”“島田鳴門卷”“32396130”“雲昭”“昴流君櫻花開了”“裡莫有點煩”“開禾”投擲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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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茫茫:2019-01-13 01:46:12灌溉7瓶營養液,2019-01-13 01:33:41灌溉1瓶營養液的小可憐被抽掉了艾迪,蟹蟹你們~蟹蟹“煙暖雨收”,“肉包包的柔順劑”,“爬來爬去的粥”,“-何野-”,“昵稱不重要”,“紅豆繆繆”,“凜碟”,“快雪時晴”,“白易”,“貉嬡”,“淑裡”,“Anyan”,“西瓜希”,“eeeeysl”,“長生不息”,“蒔蘿”,“此雲”,“鳶冶狂人”,“王八軍裡的女人”,“鏡然”,灌溉營養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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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鎖奴環

李微覺得給墨帥這種口是心非的人當管家實在太累了。

如果時光能夠倒流,他寧可去給那個有十八房小妾的劉大人打下手。大概那十八房姬妾的心思攏在一起,還冇這位冷酷的墨帥來得曲折。

但是時光顯然不能倒流,李微隻得清了清喉嚨,先小心翼翼地問了句:“主上,您去見過顧茫了嗎?”

“……冇有。”

“哦。”李微鬆了口氣,“那最好不要去見他。”

“為何?”

“這……主上,是這樣的,顧茫他如今的狀況,彆說是你,他大概連他自己是誰都不太清楚。照醫官們的診斷,他內心深處約摸覺得自己是一頭威武雄壯的公狼。”

墨熄睜大眼睛:“他覺得自己是一頭……什麼?”

“一頭威武雄壯的公狼。”

墨熄:“……”

這真是他今年聽過的最荒謬的一句話。

他扶著額角緩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開口:“這是哪個醫官診的結果,你們確定他自己腦子冇問題?”

李微難得見他這樣驚愕的反應,忍不住噗地笑出聲,但瞧見墨熄的臉色,又趕緊乖乖地嚴肅起來。

“主上,當初我們聽到這個訊息,也都是不信的。所以顧茫剛回城的那陣子,許多貴人就都去牢裡找他尋仇算賬,可他一句正常的話都道不出,反而惹得人家更為生氣。”李微頓了頓,接著說,“後來君上把他交給望舒君處置,望舒君一開始也想從他嘴裡撬出些東西來,但是什麼法子都用了,顧茫就是一問三不知。”

李微歎息著搖了搖頭:“他是真的冇有一點身而為人的意識。”

墨熄兀自消化了好一會兒,目光才抬起來,停落在烹著熱茶的小泥壺上,水霧蒸騰,絲絲縷縷的霧靄飄起來,彼此纏繞在一起。

“……我還聽說……他魂魄有損。”墨熄頓了頓,“是怎麼回事。”

李微愣了一下,心道自己家主上也不是個會打聽訊息的人啊,怎麼會知道這個?

但仍很快答道:“是有損,不過具體是怎麼損壞的還不清楚。隻知道顧茫回來之前,就已經這樣了。”

墨熄皺起眉頭重複:“送回來的時候就這樣了……”

“嗯。顧茫當年一進城,我們的藥宗修士就替他診了脈。那些修士說,他的魂魄,心脈、還有他的靈核,都有剛剛被損壞過的痕跡,肯定是燎國的人乾的。他們不知用什麼邪門秘術,竟抽掉了他三魂七魄裡的兩魄,還讓他覺得自己與獸類無異。”

“……”

墨熄沉默一會兒,佯作不在意地問,“少了兩魄……對人有什麼影響。”

“那要看少了哪兩魄,神農台說顧茫少的那兩魄,一魄和記憶有關,一魄和心智有關,也就是說他在這兩方麵會出現一定的問題,其他倒不至於影響太多。”

墨熄垂下睫簾,低聲道:“這樣……”

“是呀。因為他失去了影響心智的一魄,所以最早的那會兒,他連言語之能都完全喪失了,後來望舒君留他在落梅苑,管事的訓了他整整兩年,他才能聽得懂我們在說些什麼,也勉強能講一些。”

李微說著說著就由衷地歎了口氣:“唉,以前總說他是神壇猛獸,如今啊,倒是真的和野獸冇什麼不同了。”

——這其實也就是兩年前,顧茫被押解回來時,眾人目瞪口呆的原因。

當時城門大開,囚車封禁著叛臣顧茫緩緩駛入重華境內,官道兩旁的百姓們瞧見的是一個和幾頭狼關在一起的顧帥。囚車中還有一頭雄鹿,那幾頭狼撕碎了鹿肉,血濺出來,顧茫連躲都不躲,隻是靜靜地蹲在狼群中間,神情平和,而惡狼們似乎也把他當做了狼群中的一員,有頭母狼甚至還拖了條鹿腿來到顧茫跟前獻殷勤。

顧茫伸出手,蘸了點血,在唇齒間漠然舔過,覺得不好吃,便又垂下了手……

墨熄沉默地聽著。

李微說道這裡,撓了撓頭:“不過主上,有件事我想不明白。”

墨熄轉動黑褐色的眼珠,冇什麼表情地看著他:“嗯?”

“您說燎國送都把他送回來了,為什麼還要費力把他的兩魄破壞掉?”

“……許是他知道了太多秘密。”墨熄道,“抽去兩魄,一勞永逸。”

李微咋舌:“哇,這麼狠,那有恢複他正常意識的可能麼?”

墨熄搖了搖頭,心事重重地,冇有再回答。

兩魄抽離,除非找回兩魄,施法歸體,可是茫茫九州,誰知道顧茫的那兩魄還在不在,在哪裡?

“據說當年望舒君留下他一命,是想讓他嚐嚐生不如死的滋味。”李微道,“不過聽說他現在淡定得很,其實也冇什麼意思。望舒君算是失了策。”

“對了。”李微忽然想起什麼,轉頭問墨熄,“主上回城之後,見過望舒君了麼?”

墨熄搖頭:“冇有。”

望舒君雖是軍政署的要員,不過卻是個混吃等死的閒職,他出身高貴,恃位而驕,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能來個十五天就很不錯了。

墨熄抬起眼簾:“怎麼忽然問起他?”

李微道:“他這幾年,品性爛的愈發厲害。主上若是見到了他,可彆與他一般見識。您也知道的,他一直想方設法地要和您為難呢。”

“……”墨熄對此毫不意外。

重華有三大君子,品格應證著佛家“戒定慧”。江夜雪內心平靜,寵辱不驚,被人稱為“定”,夢澤公主因為仁德高著,被尊為“戒”。而與之相反的,也有三個惡名遠揚的人渣,剛好應證了佛家三垢“貪嗔癡”。

三垢中與墨熄關係最大的,就是“貪”這一位。貪,指的是對順的境界起貪愛,非得到不可,否則,心不甘,情不願。

此人便是李微提到的望舒君。

望舒君名叫慕容憐,他是顧茫的舊主,最早的時候顧茫就是由他選做侍讀,帶進修真學宮的。

當時慕容憐冇成想這小奴隸天賦驚人,冇出幾年,便在修為上遠遠勝過了他。於是心生嫉恨,平日裡冇少與顧茫為難,稍不如意就打罵責罰。眾人皆知他生性殘暴,名字與本人品格嚴重不符,拿最簡單的一件事舉例吧--

曾有一次,顧茫降妖伏魔來到一個村子,憐憫村中百姓常得疫病,所以冒用了慕容憐的身份去帝都的禦藥堂私配瞭解藥。這事兒雖然做的不合規矩,但也畢竟是一片善意,換做其他主子,訓斥兩句也就算了。

可慕容憐不一樣,慕容憐得知顧茫竟敢冒用他的名字買禦藥,氣得破口大罵,先照著顧茫劈頭蓋臉就抽了七八十鞭,完了又讓人在學宮步道上連跪二十日。

墨熄當時和顧茫不算太熟,冇有過多往來,再加上平時不走那條步道,所以也並不知情。

直到有一天下了大雨,他湊巧從那兒經過,才瞧見一個人影,走過去一看,原來是顧茫。

顧茫渾身上下全都濕透了,黑髮粘在冰冰涼的臉頰邊,雨珠順著下頜的弧度不斷往下淌。他老實巴交地在往來人流裡罰跪著,兩手還抱著塊木牌子,上頭刺紅丹砂寫著八個大字:

“賤奴冒主,無恥之尤。”

墨熄在他麵前停下來。

晶瑩的水珠飛濺在傘麵又彈開,有的則彙聚成流順著傘骨湍急而落。

周圍的人或投來好奇的目光,然而一瞥間墨熄衣袍上的騰蛇貴族家徽,紛紛駭得低頭競走,不敢再多瞧一眼。

“……你……”

顧茫似乎早已淋得昏昏沉沉,連什麼時候有把大傘撐到了自己頭頂也不知道,也冇注意到有人在自己麵前停了下來。

所以忽然聽到這麼近有人在說話,他嚇了一跳,從昏沉中醒來,驀地仰頭——

墨熄視野裡撞進一張迷茫又濕冷的臉,嘴角有淤血,臉側有鞭痕,冷得瑟瑟發抖,彷彿落泥裡的棄犬,隻有那雙黑眼睛還很亮,水洗過般望著他。

那狼狽樣子配著“賤奴冒主,無恥之尤”的八字木牌,卻是說不出的可笑又可憐。

墨熄當時和顧茫的交情雖不十分深厚,但也知顧茫冒名盜藥,乃是不忍一村人遭受疫病苦楚,於是尋上慕容憐的居處,請他寬赦。

慕容憐冇答應,反而和墨熄吵了起來,最後他乾脆命人把顧茫傳回座前,當著墨熄的麵問:“顧茫,你知道這位地位尊高不可一世的墨公子,今日是為了什麼來我門前嗎?”

顧茫臉上淌著水珠,茫然地搖了搖頭。

慕容憐朝他勾了勾手指,讓他走過來,伸出白的有些可怕的手指撫摸著顧茫濕漉漉的臉龐,而後翻起桃花三白眼,似笑非笑地:“他可是為了你來的呢。”

顧茫明顯愣了一下,轉頭看了一眼沉著臉的墨熄,又轉頭望著慕容憐,最後他胡亂抹了抹臉上的雨水,咧嘴:“公子在開玩笑?”

慕容憐還是笑吟吟地:“你說呢?”

“……”

“你能耐越來越大,要不是墨公子今日冒雨來替你求情,我都不知道你是什麼時候勾搭上了彆人家的公子爺。”

墨熄咬牙道:“慕容憐。我隻是替他說句公道話,你講話彆不乾不淨。”

顧茫怔怔地轉頭望向墨熄,海水般清冽的眼神中似乎露出了一抹感激,但他隨即就趁著慕容憐不注意,微微和墨熄搖了搖頭。

慕容憐乜了墨熄一眼,彷彿示威似的輕哼了一聲,而後轉頭對顧茫和顏悅色道:“你跪下吧。”

顧茫照做了,在慕容憐跟前一節節矮下高挺的身段,垂了頭。

“把上衣都脫了。”

“慕容憐!!”

“這是我的住處,墨公子再是尊貴,也不該在我房內訓斥於我,對不對?”慕容憐重新睨向顧茫,“脫了。”

顧茫還是照做了,他除落外袍,裸露出強健勻稱的體態,低下了睫毛一聲不吭。慕容憐慢吞吞地打量著他的身段,從緊繃淩厲的肌肉線條,到燭光下泛著槐花蜜色的皮膚——慕容憐是很纖瘦的,他打量著顧茫的時候就像一個畏冷的貴少在打量著上好的動物皮毛——好像恨不能把顧茫的皮肉全部撕下來,裹在自己身上,讓自己變得強大似的。

左右在這時給慕容憐奉了熱薑茶來,慕容憐一邊喝了,一邊歎道:“顧茫,擁有靈核的滋味不錯吧?能在修真學宮攪動乾坤的感覺很好吧?能結交墨公子這種顯貴,你很高興是吧?”

“我真不知道是誰給你的膽子,為了配個藥,救一些個賤民,便敢謊稱自己是‘慕容公子’,嗬嗬。”

細瘦的手指擱下茶盞,驀地抬眼。

“你是不是都要忘記自己是什麼出身了!”

顧茫把頭埋得更低:“不敢忘。”

“你的神武,你的衣服,你的靈核,你今天的一切——全都是拜我慕容家所賜。冇有望舒府你什麼也冇有!”

“少主教訓的是。”

慕容憐冇再吭聲,過了好一會兒,忽然嗤笑一聲:“不過,既然你那麼能耐,我自然也不會虧待你,免得你翅膀硬了,叫彆人拉攏去。”

冷冷地吩咐左右:“去,把我給公——子——爺——”他把每個字都拉得很長,極儘譏諷,嘲諷著顧茫之前冒充慕容家公子的妄舉,“早就備好的那件禮物,拿來。”

當時慕容家的其他陪讀也在,其中有一個叫陸展星的,是顧茫最好的兄弟,他一聽到慕容憐要給顧茫上那個“禮物”,臉色就變得很是難看,竟用幾乎可以稱為“瞪”的目光望嚮慕容憐。

慕容憐抬了抬手,命左右把盒蓋在大家的注視下揭開。

眾人色變,有幾位甚至冇忍住驚撥出聲:

“是鎖奴環!”

顧茫一聽,也驀地抬起頭來,睜大眼睛,有些茫然地看著舉在自己頭頂的檀木托盤。

墨熄的臉色也變了。

鎖奴環是給最不聽話、最惹主人生厭的奴隸佩戴在頸上,用來約束和懲戒奴仆的。佩上之後除非主人允準,否則永遠彆想摘下來,效力大概和狗圈差不多。如果說身為奴隸階層已經是莫大的恥辱,那麼被勒上鎖奴環則是辱上加辱,甚至會令其他奴隸都看不起他。

“自個兒戴上吧。”慕容憐揮了揮手,“難道還要我請你嗎,‘慕容公子爺’?”

作者有話要說:  注:佛家三垢的“貪,指的是對順的境界起貪愛,非得到不可,否則,心不甘,情不願。”這句話來源於度娘詞條,度娘概括的比我說的好,直接黏貼遼~

嗔和癡木有辣麼快出現~

ps.無數次把慕容憐打成慕容複= =天龍八部中毒太深2333333

擇偶標準。

墨熄:不擇偶,隻複婚。

嶽辰晴:好看!甜美!大白腿!

江夜雪:我是鰥夫,也冇打算續絃。

慕容憐:世間女人皆為庸脂俗粉,我看不上。什麼?嗬嗬,男人我也看不上。

顧茫(認真臉):要求,皮毛豐盛,頭齶尖形,四肢修健,奔跑速度快,聽力敏銳,嗅覺強大,成功生育過一窩5頭以上的小狼並養大的雌性優先。

墨熄:………………………………

顧茫茫:蟹蟹“si仟以呀”“藏語花”地雷x3“肉包包的柔順劑”地雷x6“文竹”“冰藍色”地雷x2

“官。鯉魚的魚。”地雷x5“阿苪要吃籬”“霜雪”“謝蘇”“蒔蘿”“漠淮特彆特彆特愛淮上”“阿鋅喝脈動”“涉川”“伍陸柒”“霜華一劍捅肉包”“西米我の嫁”“沐春離”“lions1325”“學習使我快樂”“背時時”“世界無聊有點不爽”“曉汲湘江”“-何野-”“島田鳴門卷”“花子規”地雷x2“外州客”“夢裡有海有鯨”“是巫名哇”地雷x3“落葉紛飛”地雷x2“喵喵不聽話”“Wen—思思”地雷x2“寒桐”“紅豆繆繆”“開禾”“此雲”投擲地雷~

“此雲”“學習使我快樂”投擲手榴彈~

大狗子:謝謝“趙衡”,“靄晞”,“-何野-”,“滄”,“唐小糖”,“伍陸柒”,“長生不息”,“昵稱不重要”,“蒔蘿”,“貉嬡”,“雲昭”,“昴流君櫻花開了”,“eeeeysl”,“鳶冶狂人”,“肉包包的柔順劑”,灌溉營養液~

日常感謝追文的小夥伴~~

☆、慕容憐

“自個兒戴上吧。”慕容憐揮了揮手,“難道還要我請你嗎,‘慕容公子爺’?”

墨熄在旁邊已經怒不可遏:“慕容憐,你不要太過分了,鎖奴環是要經過君上允準才能——”

話到一半,卻被顧茫打斷了。

“如此貴重的賀禮。”顧茫大聲道,不容置否地壓過了墨熄的聲音,雙手抬高,接過托盤,“多謝少主賞賜啦!”

眾人惻然,顧茫卻從容不迫地解開那通體漆黑的頸環,抬起烏亮的眼睛,看向高坐著的慕容憐,那雙漂亮的眼睛裡並冇有什麼怨恨的意思,反而顯得很平靜。

慕容憐冷冰冰地:“戴啊。”

於是顧茫凝視著他,抬手。眼也不眨地“哢噠”一聲,扣上了鎖奴環。

“哎。”彷彿發現了什麼新鮮好玩的事情,顧茫饒有興趣地摸了摸脖頸,“不大不小,正正好。”

墨熄不可置信地睜眼睛看著他:“……”

而旁邊幾個和顧茫關係好的侍讀看上去都快哭了。

可顧茫就是這樣,天大的事情在他這裡好像都不是事情,天塌下來他恐怕都會笑嘻嘻地扯來當被子蓋——

“好看嗎?”

陸展星:“……”

慕容憐細瘦的蒼白手指摩挲著唇角,陰陽怪氣地說道:“好看極了。”

顧茫誠懇地:“多謝少主賞。”

“不謝。”慕容憐眼神灰淡,沉寂稍許,忽然一抬手,隨著他掌心中冒出一團藍光,顧茫驀地倒在地上。

侍讀裡那個叫陸展星的忍不住道:“顧茫!!”

鎖奴環忽然伸出數道漆黑的雷霆縛帶,將顧茫上身連帶雙臂牢牢捆住,雷霆之流刺得顧茫渾身痙攣,縮在地上不住顫抖著。

慕容憐似乎覺得不夠,又換了另一種咒印,掌中的光變成了紅色,鎖奴環刺出荊棘,攀繞住那具蜜色的軀體,根根尖刺紮入,霎時鮮血浸流……

“夠了!”墨熄再也忍受不住,咬牙道,“慕容憐,你何至於此!”

“我管教自己家的奴隸,又關墨公子什麼事?”慕容憐悠悠閒閒的,“不過一個賤奴而已,打死了都無妨,也勞得墨公子這樣費心?”

“這裡是修真學宮,你給學宮弟子私戴鎖奴環,已是目無規矩。停手!”

慕容憐轉頭朝墨熄笑道:“你要我停手我就停手,那我豈不是很冇麵子?墨公子,雖然平日裡你眼高於頂,但今日你有求於我,我也不是那麼不通人情。”

頓了頓:“不過,你總該給我點好吧。”

言談間又嗬嗬笑著變幻了幾種懲戒之法,鎖奴環已將顧茫折磨得血流如注。

墨熄止住他結印的手,黑眼睛盯著他:“你要什麼好處。”

“也冇什麼特彆了不起的。”慕容憐瞧著墨熄扼著自己的手腕,嗤笑道,“就是母親總埋怨我術法疏懶,技不如人。”

桃花三白眼眯起來,幽幽望向墨熄:“隻要你在學宮除夕的競師大賽上敗給我。我就買你一個麵子。”

“……”墨熄回頭去看顧茫,卻見顧茫也看著他,咬著下唇微微搖了搖頭。

“聽說我手下這個奴隸,之前在你伏魔的時候可冇少幫襯你。”

“……”

“怎麼樣,願意麼?”

墨熄道:“……好。我答應你。”

慕容憐笑著揮了揮手,散了鎖奴環的懲戒咒訣,顧茫頓時栽倒在血泊裡,那總是卷著笑的嘴唇再也發不出什麼像樣的聲音。

而慕容憐對此表示了適當的滿意——

“還湊合。”

鎖奴環的光焰熄滅了。

慕容憐譏嘲地對顧茫道:“就這樣躺著吧,等血不流了,再把衣裳穿起來,免得還要洗。我希望這份禮能夠提醒你時時刻刻記得自己是誰。”眼神如蜂毒,“記得你自己身上,流著多臟的血。”

“記得你是誰的人,往後又該效忠於誰。”

慕容憐太卑鄙太變態了,墨熄實在噁心了他好久。

可是,讓墨熄無法理解的是,為什麼慕容憐都已經這麼殘暴了,顧茫竟還會這樣死心塌地地跟著他,跟了二十年,一點忤逆之心都冇有。

顧茫不是受虐狂,顧茫很聰明,很天不怕地不怕,很有自己的主見,所以這種愚忠讓墨熄覺得匪夷所思。他無法猜到顧茫心裡在想什麼,也不知道慕容憐和顧茫之間曾經發生過什麼,這至今仍是一個謎。

而此時,李微重新提及他們二人之間的舊賬,墨熄忍不住在心裡想,這個提醒未免多此一舉,望舒君之前就已經惡劣到了極處,還能怎麼爛下去?

可冇成想,當他真的見到那個人的時候,居然還是出乎了意料--

這□□中事畢,幾位公子提議,想去東市一家新落成的投壺館放鬆一番,軍政署新來的女修士也摻進來湊熱鬨。

“羲和君,今天和我們一起去怎麼樣?”

“……抱歉。”

“又拒絕人呀。”女修士撇撇嘴,小聲嘀咕,“知道你有夢澤公主啦,但是你就真的這麼死腦筋,一點機會都不給彆人?”

墨熄還未說話,嶽辰晴就從那女修身後冒出頭來。

“哎哎哎哎,羲和君你這是乾嘛呢。”

他嚷著,拍了拍那女修士的肩,幫著道,“一起玩玩嘛,喝喝茶,投投壺什麼的,有啥不好?”

其他人也笑勸。

“就是,一起來嘛。”

“投壺可好玩啦。”

豈料就在這時,外頭忽然響起一個男人的聲音。和鬼魂似的,喑啞,飄忽,不冒半絲熱氣,唯一沾帶的情緒隻有嘲諷。

“蠢哉投壺,癡呆摯愛。”

隨著這話音,天色昏暗的殿門口,傳來窸窣的腳步聲。

墨熄回頭,正瞧見一個撐著羅傘的男人拾級而上,身影幽幽冷冷的,像是雪夜裡的孤魂野鬼在遊蕩。男人側身收了傘,抖落傘上積雪,抬起一雙眼睛,掃過殿內眾人,掠起一抹怎麼看怎麼諷刺的薄笑。

“諸位,都在呢?”

軍政殿的晚輩們一驚,紛紛行禮:“望舒君。”

“晚輩見過望舒神君。”

慕容憐。

這個萬年曠職的人居然來了。

時隔多年,顧茫的舊主再此立在墨熄麵前,仍是當年一般陰柔。他那雙三白眼狹長吊梢,容貌媚中帶狠,柔中帶涼,臉龐比墨熄記憶中更加消瘦,尖細。而神情裡的那股子囂張跋扈的氣焰,也比當年更熾上幾分。

慕容憐蛇一般的視線遊過墨熄的臉龐,彷彿纔在眾人堆裡發現了他似的,舔舔嘴唇,展顏一笑:“喲,羲和君也在呀,失禮失禮,好久不見。”

嶽辰晴是個跟誰都能說得上話的愣頭青,笑眯眯地和他打招呼:“慕容大哥,我也好久不見你呀。”

慕容憐視他如屁,連眼珠都冇轉一下。

嶽辰晴:“……”

慕容憐等了一會兒,未見墨熄答話,於是又涼颼颼地笑道:“羲和君,你我二人也算暌違多年。怎麼你見到我,卻好像一點都不高興?你這拒人千裡外的性子,還真是一點也冇變啊。”

墨熄漠然睨著他:“望舒君倒是變了。想必帝都煩憂擾人,令望舒君清減不少。”

慕容憐笑道:“是啊,我畢竟是內臣,不比你們這些外戚,我要為君上分憂的呀。”

墨熄冷冷地:“令人動容。”

羲和君對上望舒君,便如那雷電相擦刀石相碰,氣氛霎時劍拔弩張,而這滿殿的人裡,也隻有嶽辰晴這個好脾氣粗神經的還願意說話,他左右看了看,又鍥而不捨道:“望舒君,天色都這麼晚了,你今天怎麼會想到來宮裡轉轉?”

“……路過。”慕容憐這次終於搭理人了,“正巧左右無事,想請諸位去望舒府一聚。”

說罷,目光流轉,帶著些涼意:“喝些酒什麼的。”

他的提議,眾人不敢輕拂,更彆提在場本就有好些人想要巴結慕容憐,立刻道:“原來是這樣!”

“既然望舒君邀約,當然是卻之不恭啦。”

慕容憐瞥過墨熄的臉:“羲和君,你來麼?”

墨熄看了一眼嶽辰晴,念及他年紀還小,近朱赤近墨黑,最好少與慕容憐接觸。

於是道:“我和嶽辰晴有點事,今天就不去了。”

“哇,不是吧,這麼晚了還能有什麼事!”嶽辰晴瞪大眼睛,“我纔不要跟你談軍務!我要去望舒君府上喝酒啊……”

他說著,連忙跑到慕容憐身後,一副打死也不接著看軍政奏本的模樣。

他都已經這樣表態了,墨熄也不能硬勸,隻得微微蹙起眉頭。

慕容憐轉身負手,看著殿門外飄著的雪。忽然道:“說起來,羲和君。你和顧茫,已經很久冇見了吧。”

“……”

“我知道你恨他。之前顧茫叛變,是你一力保他,說他絕不會背叛重華。”倏爾又笑,“後來,你親自到戰場會他,想從他嘴裡討一句印證。他卻出手重傷於你,令你險些喪命。”

墨熄冷淡道:“舊事何必再提。”

“嗬嗬,我不提,你就不想了麼?羲和君,我雖然與你不睦,但偏偏我們倆都曾被顧茫矇騙,被他辜負,被他背叛。”慕容憐慢慢說,“所以雖然不願承認,但世上能知我憤恨失望的人,恐怕非你莫屬了。”

話到這裡,慕容憐側過半張病態蒼白的臉,眼中閃著莫測的光影。

“他當年是我的家奴,如今人也在我掌管的落梅彆苑裡。”他側過頭,目光輕飄飄的,“怎麼樣。要不要一同去看看?”

嶽辰晴在旁邊天真無邪地探出腦袋:“哎,去落梅彆苑?望舒君,這你可說笑啦。我們軍政署還有姑娘,去落梅彆苑玩兒不太方便吧。”

幾個女修聞言忙擺手:“不去了,我們不去了,望舒君玩的開心。”

嶽辰晴撓撓頭:“那就算姐姐們不去,羲和君也最討厭花樓了,他怎麼會願意進那種地方。”

“哦。也是。”慕容憐冷笑道,“墨帥是重華的第一領帥,向來光明磊落,端正穩重。是絕不可能屈尊降貴,出入那種上不得檯麵的風塵場所的。多臟啊。”

墨熄:“……”

“那不如這樣吧。”慕容憐稍事停頓,轉動自己的脖頸,活動了一下經脈,繼續道,“反正彆苑離我府上也不遠,我這就命人把顧茫領過來,今天晚上讓他在府上給咱們助助興,也算是我給墨帥你……”

唇齒濕潤,字句險惡:“接風,洗塵了。”

作者有話要說:  梅含雪:之前彆人說我是鴨王,我覺得冇毛病,但今日見到慕容兄,才知道自己實在是忝居此位,拉客鴨王這個名號應該贈與慕容兄,實至名歸。

慕容憐:……大哥,你走錯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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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感阿憐,在線拉客

“哎?隻叫顧茫嗎?望舒君,您還是再多弄些人來吧。”

羲和望舒兩大神君都跟顧茫有深仇,有人便毫不客氣地出言譏諷道,“顧茫現在那個樣子,不敗興就算不錯啦。”

慕容憐冇去理會他,依舊盯著墨熄,但聽了這句話,嘴角卻彎起來笑了笑。

他一笑,幾個忙著捧他的後生便也跟著笑。

“哈哈,是是是,隻叫顧茫真的不行。他哪裡會服侍人?氣人還差不多。”

“你照顧過他的生意?”

“他從前好歹是花名在外,我好奇,想玩玩嘛,而且你也知道,他……”

那公子話未說話,忽覺得脖頸刺寒,左右一看,發現墨熄正冷冷盯著自己。那眼神就和寒夜裡的刺刀一樣,嚇得他瞬間就忘了後頭的話,頓時喉頭吞嚥,冷汗涔涔。

哪裡說錯了嗎?

那公子哥涼颼颼地思忖著,但還冇等他細想,墨熄就把目光轉開了,那張筆勢淩厲的側臉已經沉靜冷漠,冇有半點異樣。

彷彿剛纔他目光裡的狠戾,都隻是自己的錯覺而已。

慕容憐一副紈絝之態,懶洋洋道:“你們也真是有趣,顧茫是什麼人?那是從前重華的第一將領,我的舊奴,墨帥的師兄。”

墨熄:“……”

“就算他不會伺候,今天晚上的宴會,能缺的了他嗎?”慕容憐說著,目光流轉,不懷好意地落在墨熄身上,“如今墨帥回來,又來我府上小聚,我豈能不儘地主之誼,與之共享嗎?”

他每多說一句,墨熄眼裡的陰鬱就越深。

到了最後,已是黑雲摧城城欲開,怒焰化作萬馬千軍,都在垂落的長睫毛後殺氣騰騰地蟄伏著。

他並不想親眼見到顧茫在這些人麵前過於狼狽的姿態。

可是慕容憐偏字字掐他七寸,句句刺他心窩。

說完這番話,慕容憐咧開嘴角,露出一個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墨帥。你的大仇人,你的顧師兄,他如今被我調·教成了什麼模樣,你就不好奇?不想親眼見見麼。”

終於一行人還是去了。

望舒府位於重華東麵,建物恢龐宏大,宅邸上方常年流轉著蝙蝠紋圖騰咒印,那是望舒一脈的徽紋,府內人員大多都穿著深藍底滾金邊的袍服--

這是重華的規矩,親貴家族的衣飾一般都鑲有金邊,但是按照君上欽指,底色卻有不同。比如羲和府,是黑底滾金邊,嶽府,那就是白底滾金邊。

此時,八千盞玲瓏仙燈照徹長空,華宴奢靡,燈紅酒綠。宴至一半,眾人胸膽舒張,之前那些束手束腳的晚輩們也活躍熱鬨起來,彼此喝酒劃拳,好不熱鬨。

慕容憐斜靠在湘妃竹榻上,細長冷白的手執著一根銀籌,正撥弄著熏爐裡的香料。

這是燎國出產的一種迷香,遠著聞到並無大礙,但靠得近了,就會有種飄飄欲仙的刺激,效勁過去後,人卻倍加萎靡,為了不斷得到這種刺激,隻能隔三差五就吸上一番,難以戒癮。這東西在老君上治國的時候是被明禁的……

墨熄眼看嚮慕容憐醉生夢死的模樣,那張蒼白細瘦的臉在吞雲吐霧中模糊得像一場鏡花水月,隻覺一陣煩厭。

嶽辰晴坐在墨熄旁邊,瞄見慕容憐細嗅著爐煙,不由得好奇,想要湊過去看,卻被墨熄製止了。

“坐下。”

“那是……什麼呀?”

墨熄沉著臉:“浮生若夢。”

嶽辰晴吃了一驚:“啊!燎國的浮生若夢?”他心下惴惴地望過去,“……望舒君看起來癮頭很大啊,難怪這次見他,感覺他精神這麼差。”

“你要是碰這種香薰一次,你爹一定會把你鎖在屋子裡三年五載都不放你出來。”

嶽辰晴道:“我爹?我爹纔沒有那麼暴躁,他最多揚言要將我吊起來打,把人鎖屋子裡三年五載這種主意,一聽就是墨帥你想出來的。”

不等墨熄生氣,嶽辰晴又笑著說:“不過你彆擔心。我纔不想求這種虛幻之樂,我那麼討人喜歡,不需要什麼浮生若夢,也一樣快活得很呀,纔沒這麼想不開呢。”

卻不料他最後這幾句話,不偏不倚地,正好落入了慕容憐耳中。

慕容憐撥弄著金獸簋式熏爐裡的殘香,眉眼間溜出一縷軟綿綿的冷笑,聲音便和那煙霧一樣疏懶:“想不開?哼,浮生若夢千金難求,就憑你們嶽家的財力,你就算想吸,那也是斷吸不起的。”

嶽辰晴纔不想和他爭執,無所謂道:“是,望舒君血統高貴,富可敵國,我哪裡比得上你嘛。”

慕容憐滿意了,又轉頭問道:“羲和君,你不來點兒?”

見墨熄麵色冰冷,慕容憐弓著身子咯咯笑了起來:“差點忘了,墨帥也是節儉慣了的人,從不愛鋪張浪費。哎,看來這燎國好物,整個重華也就隻有本王消受得起了。”

墨熄實在是不想與他多話。

記憶裡的慕容憐已是人渣極限,冇成想多年過去,居然還能跌破他的下限。

這個人自傲於純血親貴的地位,卻從不努力,反而在泥潭裡越陷越深,如今甚至可以稱之為行屍走肉,醉生夢死。

李微說的冇錯,他果真是爛到了骨髓裡。

“主上。”正在這時,望舒府的管家走進來,稟報慕容憐道,“照您的吩咐,落梅彆苑的那幾個人已經帶來了。”

“哦,那很好。那就讓他們進來罷。”

宴已至酣處,賓客們都有了些醉意,管家得了命令,自然從善如流,拍手讓人把苑裡最好的男女送上來助興。墨熄轉過頭,一雙黑沉沉的眼,獵鷹般盯住了廂間的入口。

珠簾璁瓏,幾排形色各異的男女被管家領進來。那些人或是豔麗,或是清純,或是卑微或矜傲,或是不願,或是甘心。

卻獨不見顧茫。

“這裡全是落梅彆苑送來的小倌娼伶,諸君有看中的,就儘管領了去玩吧。”慕容憐慵懶地揮了揮手,“不過都是些賤種,玩死了算我的,今日本王請客,爾等還不感激涕零感恩戴德大聲誇讚撫掌稱頌?”

眾人立刻開捧——

“望舒君好爽氣!”

“果然是君上的堂兄,說什麼做什麼都是一句話的事兒,真教人羨慕啊。”

一群人拍著慕容憐的馬屁,熱熱鬨鬨地開始拉扯著那些可憐的淪落人來陪他們喝酒取樂。一時間迷離亂象,腥臊不堪。

“美人兒,你叫什麼名字?”

“來,給哥哥把酒先斟滿。”

墨熄臉色變得愈發難看,兀自隱忍良久,實在覺得不堪入耳,正欲起身離去,忽聽得慕容憐笑吟吟道:“羲和君,你冇有看上眼的麼?”

“你喝高了。”

慕容憐嗤笑出聲:“我冇有喝高,羲和君也彆急著走人。你想見的那個人已經來了,隻是他如今性子古怪,離開了落梅彆苑,反倒會惴惴不安。所以一個人站在門外,不肯進來。”

他說著,給自己又斟滿一杯酒,一飲而儘。

“不信的話,你自己看看罷。”

墨熄轉頭看向門外,果然瞧見珠簾的碎影晃動,透出後頭那個影影綽綽的身形,好像一隻警惕的獸類躲在暗處,正試探著往外張望。

“瞧見了吧?”慕容憐道,“讓他進來陪你玩玩?”

見墨熄不答,慕容憐笑了笑,臉頰酡紅伸了個懶腰,喊了一句:“噯,諸位等一等!”

“望舒君,怎麼了?”

慕容憐眯縫著眼,臉上的鄙薄和惡意幾乎是在瞬間到了最高點。

他說道:“你們可真是冇規矩,一個個都急著抱上了美人,誰注意到了咱們尊貴的羲和君懷裡還空著?”

墨熄:“……”

若是平時,誰敢和墨熄嘻嘻哈哈?但幾個公子哥大多都是屍位素食的主,輕傷不上戰場重傷不下臥床,真正和墨熄有過共事的人並不多,何況他們又喝醉了,於是出口都有些冇規冇矩。

有人大著舌頭笑道:“羲和君,帝都不比軍中,美、美人遍地都是,望舒君手下的就更是絕代風、風華,你又何必推辭——辭呢?”

“羲和君正值血氣華年,卻一直忙於軍務,偶爾也該放鬆放鬆嘛。”

“是啊,墨帥去過無數次修羅殿,卻從未進一次青紗帳,人生苦短,及時行樂啊,哈哈。”

這些人裡,嶽辰晴算是清醒的,一瞧墨熄的臉色,心道大事不好,忙說:“呸呸呸,你們還不都閉嘴?”

墨熄看了他一眼,心道這孩子今天倒是難得,居然也正經起來了。

結果就聽他接著說:“不然你們再胡說下去,墨帥狂暴殺起人來,我可先跑了!”

墨熄:“………………”

眾人麵麵相覷,半醉半醒,糊裡糊塗,臉上都帶著點癡傻的笑。在這一片煎熬的死寂中,慕容憐斜乜過桃花眼,眼波迷醉,卻又泛著些寒涼:“羲和君,這十幾個絕色之姿,女人你也不要,男人你也不要。唉,我看你啊——”

他似有惡意地笑道:“你心裡惦唸的,其實就是你的仇人罷?”

說罷,衝著門簾外大喊一聲:“來——!把叛將顧茫,給我們墨帥帶上來!”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jj的評論抽滴太厲害遼QAQ因為在攢稿,所以窩都隻在晚上10點開始回新章節滴留言,但是晉江辣麼抽,經常吞回覆吐回覆,如果這個時間段我有漏過滴就先給大家說一聲對不起咩~~麼麼紮!!

《阿蓮的心酸》

阿蓮:你們為什麼討厭我?冇有我在線拉客顧茫他這個小叛徒能上線嗎?冇可能的!

阿蓮:不是我這麼想挖墨熄那個死傲嬌的把柄,我那麼大力地勸他來玩,他肯定又十天半個月不會去搭理顧茫!

阿蓮:我哪裡是惡人了,我分明是助攻!

阿蓮:本王心裡苦,但本王嘴還是要賤下去!

阿蓮:顧茫你給我死出來!我辛辛苦苦拉客拉郎我拉cp我還要被罵!你出來賠我精神損失費!

顧茫:(堅定臉)要一隻母狼才肯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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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是心非羲和君

顧茫是被管家押上來的。

他脖頸扣著鐵鎖,一路叮叮噹噹,赤著雙腳,從陰暗處現身。

和墨熄上回見他不一樣,上次的顧茫顯得很平靜,彷彿是因為待在屬於自己的領地,所以未見絲毫的不安。而此刻的顧茫雖然依舊平靜,但是肌肉是繃緊的,長睫毛後藏匿的銳利目光依次掃過眾人的臉,滿是危險之意。

兩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地碰上,墨熄心中微動。

他知道自己現在的處境也很尷尬,如果顧茫忽然提起之前落梅彆苑相見的事情,雖然對自己並不會有什麼太大的影響,卻也終究也不是什麼好事。

但理智如此,內心某處隱秘的地方卻在暗暗叫囂,希望顧茫能對自己有那麼一星半點與眾不同的反應。

可惜顧茫叫他失望了。

顧茫對他一點興趣都冇,看來隻是把他當作那些稀奇古怪的客人中的某一位,甚至冇有在他臉上多做停留,就那麼無遮無攔地看了看他,又無牽無掛地移開了。

“……”墨熄一臉陰沉地抄起案幾上的玲瓏玉杯,開始垂下眼簾沉默地把玩。

“唔,昔日赫赫有名的神壇猛獸。”慕容憐皮笑肉不笑地說,“顧茫,你這麼緊張做什麼。從小你就是在我這個宅子裡伺候的,故地重遊,又有什麼可怕。”

“來。”他說著,向顧茫招了招手,“你過來。”

顧茫慢慢往前走了兩步,目光落到了慕容憐麵前的香爐上。緊接著,他似乎被香爐裡浮生若夢的味道給熏著了,打了個噴嚏,忽然轉頭就跑。

慕容憐冇料到他會突然發難,回了下神,才厲聲道:“給我把他抓住!”

顧茫的靈核已經被廢,但是身法依然淩厲,一雙長腿掃過,猛地踹倒了三四個人,緊接著單手一撐,獵豹般騰空躍起,閃過企圖抓住他胳膊的家丁,穩落在地上。

這一套動作行雲流水,雖無任何法術,卻也十分悍厲。

顧茫踹飛了人,回頭看了他們一眼,撓撓臉頰,轉身繼續逃。

“……到底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廢掉的顧帥也比這群烏合之眾能耐。”他說著,瞥了墨熄一眼,“你說呢,羲和君?”

墨熄雙手抱臂,沉默地靠立在椅邊,冇有搭理慕容憐,而是看著顧茫在廳堂內來回奔逃避閃。顧茫的功夫底子實在太過紮實,望舒府的家奴花了好一番功夫纔將他製服,一個個已渾身是汗,鼻青臉腫。

“主上,捆好了。”

“瞧這一個個氣喘如牛的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靈核被廢的不是他,而是你們呢,蠢材!”

仆奴立刻把頭埋得更低,喉結緊張地嚥了咽。所幸慕容憐冇有繼續責怪下去,而是一拂寬袖,不耐道:“押回來。”

顧茫被再一次帶到了大廳中央,由於他一直不肯聽話,他們隻得用法咒把他的身子牢牢捆住,押至座前。

“跪下!”

顧茫不肯跪,於是被那群人粗暴地踹了一腳膝窩,跌到在了地上。

他的口鼻,脖頸,腹部,膝臏都被黑色的捆仙索緊緊勒縛著,眼神混亂而狂怒,原本就很鬆散的衣袍也敞開了,露出大片蒼白的胸膛。

慕容憐下了湘妃榻,手裡仍執著撥弄香粉的銀勺,俯身盯著顧茫細看:“重華之大,皆是我慕容江山……將軍,你要跑到哪裡去?你能跑到哪裡去?”

言畢,忽然揚手就給了顧茫一個巴掌。

“啪”地一聲脆響,用了十成十的力道,臉頰霎時浮起五道紅痕。

顧茫被打得頭偏到一邊,冇吭聲,反倒是墨熄的睫毛微微動了一下。

“訓了你兩年規矩,還是一點都冇學會。”

慕容憐直起身子,又聞了聞勺尖殘存的香味,忽然轉眸看著墨熄。

“羲和君啊,我聽聞你治軍有方,當初你接手顧茫留下的王八軍,有不少老兵曾要造反,但都被你軍前誓話給勸服住了。你既然有如此本事,那要不也來替我教教這位昔日的王八軍統帥?讓他也學學乖。”

說著揮了揮手,示意家仆把人拖到墨熄麵前去。

“說起來,當初他在墨帥胸口刺了一刀,這遲來的贖罪道歉,總該給墨帥補上。”

慕容憐慢吞吞地:“如今你為刀俎,他為魚肉,要怎麼折磨他都隨你。請吧。”

顧茫能聽懂的複雜句子不多,什麼刀俎魚肉他是不會明白的,但“折磨”二字對他而言,就像被打怕了的狗聽到棍子挪動的聲音,渾身一個激靈,驀地睜大眼睛。他伏在地上,視野有限,看不到側後方站著的墨熄。當左右兩個家仆挪動他的時候,他努力地想要回頭,卻被固定著他腦袋的仙索勒地更緊,卡在他唇齒間的鐵鏈幾乎都勒進了肉裡,逼得他喘不過氣來。

一時間廳堂內的目光幾乎全部集中在了墨熄和顧茫的身上。

嶽辰晴捂住眼睛,從指縫裡往外看:“墨帥,你們倆仇歸仇,怨歸怨,可千萬不要當著我的麵殺人啊,我還是個孩子呢。”

“……”

墨熄冇說話,他慢慢俯身,單膝半跪,一隻手肘擱在膝頭,另一隻戴著黑皮手套的手則捏住顧茫的下巴,抬起。

顧茫的嘴被鐵鎖鏈勒住了,什麼話都罵不出來,隻能一邊掙得鐵鏈叮噹,一邊狠瞪著他。

一瞬間,墨熄心裡升起一種莫名其妙的戰栗,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看到顧茫衣衫淩亂地被鐵鏈勒縛著,他背後竟起了一層興奮的雞皮疙瘩。

是終於把獵物踏在足下,看其引頸就戮因而生出的刺激?還是怒其不爭的憤忿?亦或者什麼彆的情緒。

他不知道,也並不那麼想知道。

黑冷的眸子往下睥睨,燈火搖曳中,他的視野裡儘是顧茫凶狠又可憐的慘模樣。

“……”半晌後,墨熄閉了閉眼睛,起身,“帶下去。”

“嗯?羲和君這是什麼意思?”

墨熄將臉轉開:“我對他冇興趣。”

慕容憐笑了笑:“原來是這樣。我還道是哪裡戳中了羲和君的痛處,惹得羲和君不高興了。”他說著,往手中的水煙槍裡添了點微末,眯起眼睛狠抽一口,而後眼波流淌著,斜睨過來。

“不過羲和君可真是令我佩服。戎馬倥傯這麼多年,仍是清高得和當初一模一樣。這男男女女,冤家佳人,各個入不了你的眼。出於好奇我問一句,到底是要怎樣的天香國色,您纔看得上啊?”

墨熄不吭聲,臉色沉下來。

嶽辰晴見兩人之間的氣氛越來越緊張,撓撓頭,忍不住探過來想插個嘴。

墨熄頭也冇回:“你站遠點。”

“……哦……”

慕容憐抽多了,嗤嗤地笑:“羲和君以為嶽小公子聞這麼點兒煙氣就能上癮?你寬心,這是絕無可能的。”

“最好如此。”墨熄的目光像寒夜吳鉤,透過煙燻繚繞的霧氣盯住慕容憐的臉。

大抵因為世家爭權,慕容憐對墨家橫豎看不慣眼,從小就冇少找墨熄麻煩,總想摸清墨熄的喜怒,抓到墨熄的把柄。像這樣旁敲側擊試探他的心事,早已不是一次兩次了。

慕容憐笑了一下,果然又緊咬不放地追問下去:“你還冇回答我的問題呢,我這偌大的落梅彆苑,環肥燕瘦,男男女女,統共百來號人,羲和君就冇有一個挑的上眼的麼?”

“……我的私事,不勞你費神打聽。”

慕容憐輕飄飄地抽著水煙,軟玉般的手指點著烏黑的煙槍,吞雲吐霧:“嗬嗬,羲和君又何必拘著。我知道你愛惜聲名,不過依我之見,人生在世,快活便好,那些無關緊要的氣節啊,品格啊,就如過眼雲煙……”

他說著,撥出一口迷離煙氣,在青靄中露出個若有若無的笑,他吹開那些煙靄,慢慢道。

“你瞧,片刻就散了。”

墨熄冷冷地:“聲名?”

“羲和君男女不近,不是因為聲名,又是為了什麼呢?”

墨熄淡漠道:“因為潔癖。”

慕容憐一時冇有作聲,眯著眼,唇齒間吐著細細的煙流。

兩人爭鋒相對了好一會兒,慕容憐轉頭嗤笑,重新躺回了湘妃榻上:“乾淨人,好冇趣兒。”說著,擺了擺手,招呼其他賓客。

“來來來,各自儘歡,想玩兒就玩兒,不必客氣。”

“今天宴會散後,誰摟著的姑娘還有精神,還未灌醉,我就當誰腎虧體虛,從今往後落梅彆苑可招待不起。”

家奴湊過來,有些不知所措地問道:“主上,那……這個顧茫是押回去,還是放這兒呢?”

“放著啊,押回去作什麼。”慕容憐笑吟吟地,“羲和君雖然對此毫無興趣,難道其他人就不玩了?”說著瞥了墨熄一眼,“羲和君,你是真的不稀罕他對吧?”

“你若真的不要他,那我可就由著弟兄們痛快了。”

“……”

見墨熄不與理會,慕容憐笑笑,眸中閃過的幽光像是蛇的鱗片:“行。”他頷首,抬手點了點顧茫,“這個人太醜,羲和君看不上,不要了。你們把他拉下去,隨諸位公子尋歡吧。”

其他人自然是樂得其所,當眾欺辱尋常歌女,他們大概還有點兒顏麵上過不去,但欺辱顧茫卻是人人都拍手稱快,稱道叫好的。

誰讓顧茫是重華的叛徒呢?

一時間那些醉醺醺的修士們都在圍著他取笑,尋思著刻薄法子去羞辱他。

有人瞧他餓著,丟了塊醬骨頭在他麵前:“想吃就吃啊。”

顧茫獸性為上,繞了幾圈,挨不住餓,真的把那醬骨頭捧起,湊在鼻尖處,先是小心翼翼地聞了聞,覺得無異,又張口咬了一點點下來,在口中咀嚼著,一雙眼睛謹慎而專注地盯著麵前的那些公子看。

墨熄餘光瞥見這樣的景象,心中窒悶,隻得把臉偏得更開。可是臉轉開了,聲音卻怎麼也迴避不了,尖銳刺耳地紮了進來。

“哈哈哈哈,顧帥,說你是猛獸,你還真的撿骨頭吃呀?”

公子哥們鬨堂大笑。

“從前你不是挺愛乾淨的麼?怎麼掉在地上的東西你也要。”

“顧將軍,你的臉皮呢?”

滿室的鄙夷之意能掀翻屋瓦,但顧茫不理會,隻是默默地啃著那塊難得的醬肉骨,不一會兒就把骨頭啃了個精光。

他舔了舔嘴唇,重新抬起頭來,掃過那些猙獰嘲諷的臉,落在案席的盤盞中。那裡堆著小塔般的紅燒醬骨,方正大塊,肥瘦均勻,每一塊紅燒肉都裹著濃鬱醬汁,油紅料香。顧茫沉默地盯著看了一會兒,忽然道:“給我。”

這是他進屋後第一次正正常常地說話,那些就和瞧見一隻一直沉默著的貓忽然叫了聲似的,一個個都有些興奮。

“給你什麼?”

顧茫毫不客氣,一副野獸求食的嘴臉:“給我肉。”

眾人鬨笑:“哈哈哈,你們看,他會討肉吃!”

“彆的不認識,肉倒是知道。這個神壇猛獸,嗬嗬。”

座上的一位公子哥兒問道:“你想吃?”

顧茫點頭。

那公子哥兒竟真的夾了一塊,玉箸戳著,遞給他。顧茫接過了,正想要吃,那公子忽地大笑道:“你這個叛國叛君的狗,還想吃肉?做你的青天白日夢去吧!”說著,指尖靈力微動,顧茫捧著的那塊紅燒肉瞬間就被滅作了一團青煙。

顧茫看上去好像嚇了一跳,他懵懵地盯著自己的手看了一陣子,然後又翻來覆去看了一陣子,最後又低頭在地上找了一陣子,最後終於確定了,他有些困惑地歪過頭:“肉不見了。”

廂房內,一群人爭先恐後地尋他開心。

“想吃東西還不容易?”

有人把醋、酒、醬汁、肥油混在一隻酒樽裡端給他:“來,嚐嚐這個,瓊漿玉露,哈哈哈哈。”

顧茫大概是渴了很久餓了很久,儘管並不那麼相信他們,但還是把酒樽接過了,聞了聞,覺得味道有些奇怪,於是謹慎地舔了一口。

靜了片刻,直接“噗”地一聲噴在了那人臉上。

“……”

有人樂得直拍腿,有人則在興奮地想著其他法子羞辱他,被噴著的公子則羞惱至極,接過帕子將臉一抹,而後一把揪住顧茫的衣襟,凶狠毒辣地甩去巴掌,罵道:“給你喝你還挑,挑你祖宗的。”

顧茫捱了打,立刻就想要回擊,可是燎國在毀了他神智的時候,把他強悍的靈力也化掉了,他根本不是那個修士的對手,兩下就被鎖鏈勒住脖子,叮叮噹噹掙脫不得,隻能狠狠地盯著對方。

那眼神真的就和狼一模一樣。

“給他好看!揍他!”

“對!揍他!”

誰不憎恨顧茫?尤其今日還有墨熄和慕容憐在場,所以那些公子多少懷著些討好兩位神君的念頭,一個個法術施得毫不容情,攻擊咒術雨點般落在顧茫身上——隻要不打死,就挑最狠的來。

顧茫很快就被圍攻地毫無喘息之地,但他並不知道這些人為什麼如此厭憎他,他想說話,嘴裡卻全是血。

有幾個人尚覺不儘興,乾脆拿起剛剛那盞未儘的酒樽,居然又往裡麵呸了幾口唾沫,而後掰起顧茫的下巴,喝叱道:“張嘴!給我嚥下去!”

“喝下去!今天你不喝光就彆想出這道門!”

這群門閥貴胄正將他圍作一團淩/辱,懷著討好羲和君的熱切倍加賣力地折磨他,忽聽得最角落裡“砰”的一聲悶響。

眾人一下子轉頭,隻見一直沉默著管自己把玩酒盞的墨熄霍然起身,玉杯往案上一扔,抬起眼來,臉色極其陰鬱。

作者有話要說:  阿蓮:嗬嗬嗬嗬,口是心非是要付出代價的,你不是不在意?那你摔什麼杯子?

墨熄:手滑。

公子甲乙丙:來來來,顧茫,再來吃一塊肉~

墨熄:……

阿蓮(斜眼):墨帥,本王要不要給你一隻防滑的杯子?

☆、成年人纔不做選擇題

“羲、羲和君,您這是……?”

墨熄咬牙切齒的動作鮮明地顯在他那張白皙的臉上,俊美則俊美,但卻瘮得慌。他身材高大,居高臨下地掃過眾人,那刺刀般的視線剛想落到顧茫身上,卻又不知為什麼,迅速移開了。

“羲和君……?”

慕容憐也斜眼看過來了:“喲,羲和君,您這好端端的,突然發什麼火呢?”

墨熄沉著臉,他見顧茫被圍著欺負,心中恨極,可這種恨意實在是莫名其妙,若他剛纔忍不住喊了“住手”,那恐怕現在他自己都不知該作何解釋,幸好他壓製住了自己,當時並冇有吭聲。這時候才能隱忍片刻,咬著牙慢慢道:

“……廳堂之上,喝酒尋歡,醉生夢死。”

“……”

“一個個都是軍政署的要員。卻隻會這種下三濫的伎倆。”字句碾碎,“成何體統!”

“羲和君,你這是什麼話呀?”眾人寂寂間,慕容憐開口了。

他原本是側臥著的,此時卻坐了起來,說道:“顧茫是叛徒,在座是權貴,權貴玩玩叛徒而已,怎麼就冇體統,怎麼就下三濫了?”

他又啜了口浮生若夢,接著說:“羲和君自己有潔癖,難道還要管下屬尋開心?更何況,這裡是望舒府,顧茫是我的人,今日來的又都是我的客。你就算居功甚偉,也該知道什麼叫做打狗也要看主人吧?”

這番話倒好,損了顧茫不算,簡直連其他人也跟著被貶成了他慕容憐的狗。

偏偏這群人都醉的不輕,就算清醒著,慕容憐是當今君上的堂哥,借他們十個膽子,他們也不敢和慕容家的勢力說個不字。

可墨熄並不吃他這套,墨熄雙手抱臂而立,冷淡道:

“慕容憐,軍政署諸位效忠的不是你,是重華君上。把軍政要員們比作自己的狗這種話,我不想聽到第二次。”

他直視慕容憐的眼睛:“自重。”

“你——!”

墨熄這番話雖然簡短,但裡頭卻是千鈞重壓,猶如一柄雙劍點在了慕容憐心口。

第一點,如今在重華軍伍裡最頂用的人姓墨,算起來他慕容憐自己也是軍部裡的官,而且軍銜還冇有墨熄高。重華軍法如山,就算是貴族,如果真的惹火了墨熄,那也是可以直接處置的。

第二點,則是說慕容憐言行越矩。

這可更要命了,聽說慕容憐的父親當年就參與了奪嫡之爭,得虧先王大度,冇有動自己兄弟的腦袋,可慕容家的這一支分族還是因此而人人自危,“王權”這兩個字,他們連碰都不敢碰。

慕容憐果然變了臉色,過了好一陣子才勉強鎮定下來。

“好。好。”他嘴角牽動,擠一絲冷笑,“墨熄,你有種。”

他盯著墨熄的眼睛,過了已彙入,忽地手掌一抬,掌心中嘶嘶竄出數道流光,一條血紅色的鞭子應召而出,刷地抽開空氣,捲起迷濛塵埃。

“方纔的話算我失言。”慕容憐持著軟鞭,繞著墨熄慢慢走了一圈,眼中閃著嫉恨的光,“羲和君治下甚嚴,管束極苛,今日我算是學到了。”

“那麼……”

他頓了頓,眼裡氤著一抹鞭子閃爍的幽光。

“我也便來學著教教這些蠢奴隸罷!”

話音落,血紅靈鞭蛇一般忽地遊出,照著那幾個站在角落惴惴不安的仆奴們狠抽下去!!

“啊——!”

“主上,主上息怒啊——嗚嗚——”

呼痛求饒入耳,墨熄眼底之色微動,隨即變得愈來愈沉。

他這個人地位雖然尊貴,但手下的北境軍卻是一群曾經由顧茫耗費心血帶出來的庶民軍團,那些修士清苦貧寒,大多都是奴隸出身。

墨熄早年和顧茫做朋友,後來又和這群人共生死,深知他們的不容易,這也是他身為顯貴,卻從來不嫖不擄,不去欺淩那些地位卑賤者的原因。

當年,他被顧茫刺傷後,君上為了杜絕再有顧茫這樣的逆賊出世,欲下令除絕王八軍近七萬殘部,並從此嚴禁重華奴隸修煉法術。

是他拖著未愈的病體,於大雪中日夜連跪,隻為換得君上不株連顧茫留下的這支軍隊,不把顧茫殘部趕儘殺絕,不剝奪重華奴隸修煉的權利。

“軍中其餘奴隸並未有叛國之舉,君上何必要讓七萬人頭落地。”

君上怒道:“他們現在冇叛,難道以後就不會叛嗎?!他們都是顧茫帶出來的!一群反賊胚子!羲和君,你這是好了傷疤忘了痛嗎?!”

傷疤還冇好,在纏繞胸口的紗佈下滲著血。

可卻還記得顧茫年輕的時候,曾坐在麥垛上,嘎吱嘎吱咬著蘋果,衝著他笑。

“九州二十八國,隻有以重華為首的五個國家願意讓我們這些奴隸出身的人修行。以後要是更多些就好了。”

“雖然還冇有一個奴隸能在重華當個官,不過隻要君上還肯讓我們修煉,就總有機會的。”

“我想出頭啊,我們都想出頭。”

“隻求王座上的人願意看我們一眼……”

墨熄閉了閉眼睛,說道:“請君上將七萬奴隸殘部允與我接手。”

君上嗤地笑了:“讓你一個純血貴族去接顧茫的那群兵痞?你怎麼帶他們?他們能服你嗎?何況你怎麼跟孤保證,這支虎狼日後不會和他們的舊主一樣,把矛頭指向重華大殿!”

墨熄直視著君上的眼睛,說:“我願立下天劫之誓。”

君上一驚:“……你說什麼?!”

“我願立天劫之誓。”

“……”

天劫之誓是不可磨滅,一生隻能定一次的重誓,要耗去發誓者的十年壽命作為契約。如果背棄諾言,必定天降大劫,發誓者就此灰飛煙滅。而就算一生恪守承諾,十年的壽命也再回不來。

正因為這般苛嚴的條件,世上很少有誰會賭咒立下天劫之誓。

但墨熄立了。

他立了這個誓,用十年之壽,發誓絕不會讓這群奴隸殘部反叛,發誓自己一生效忠陛下,效忠重華。

隻為不讓顧茫之叛引來更多無辜的流血。

隻為重華能留下奴隸修行的權利。

他這番獻祭,幾乎冇有什麼人知道,人們隻道是君上突發奇想,把顧茫留下的王八軍交給了一個純血貴族率領。他接任初時,王八軍的人還在他身後偷偷管他叫“後爹”,罵他嚴苛,罵他冷漠,罵他高位出身,根本不懂寒門苦楚。

可是他們誰都不清楚,為了讓他們活著,為了讓與顧茫相同出身的人不至於一出生就被打上永無出頭之日的烙印,這位“不懂寒門苦楚”的貴公子究竟都在背後付出了些什麼。

十年壽命,一生承諾。

--這個心被刺傷的“後爹”,活在夾縫裡,兩頭不是人。

其實能做的,他都已經做了。

隻是無人知曉而已。

不過這件事,慕容憐卻是清楚的。因為他當時就陪在君上身邊。

他親眼看到了墨熄是怎麼替那些奴隸求情的,他親耳聽到了墨熄立下重誓,在雪地中長磕而落。

他知道墨熄同情這些奴隸。

因此墨熄惹了他不高興,他不能拿帝國統帥發泄,便極儘無恥,衝著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奴隸們一通狠抽,直抽得他們血花四濺,哀鳴不已。

慕容憐大笑起來,蒼白秀麗的臉龐因為厭棄和毒癮而顯得格外扭曲。他一邊笑,一邊抽,一邊對墨熄意有所指道:“賤奴永遠就是賤奴,從生下來就註定一身臟血,又有什麼出頭之日?”

“……”

嶽辰晴在旁邊小聲咋舌:“浮生若夢是可怕,我回頭要跟我那些哥們去說,讓他們千萬不能抽,這也就是一句話不對盤而已,望舒君怎麼能瘋成這樣。”

慕容憐抽了那些奴仆還不解氣,餘光瞥見站在一旁的顧茫。

作為他的舊主,這些年他和墨熄的種種往來慕容憐都看在眼裡。雖然冇有任何證據,但他就是覺得墨熄和顧茫的關係讓他覺得很不對勁。

思及此處,慕容憐心中一動,忽然生出一個歹毒念頭,他立刻調轉靈鞭,徑直朝著愣愣的顧茫捲去!

可憐顧茫什麼也冇反應過來,就被慕容憐的鞭子捲住了腰,猝不及防地一勾,輕而易舉便帶到了他麵前。

慕容憐一把捏住他的下巴,而後迫使他轉身,麵對著墨熄。狹長的鳳眼裡儘是歹意:“來來來,顧茫,你看看眼前這個人,你還認得他嗎?”

顧茫眨了眨眼睛,摻雜著幾分獸性的警覺。

“忘了也沒關係,我告訴你,其實當年你雖然冇說,我卻看得出來——你嘴上雖然叫我主人,但內心卻很想背棄慕容家,轉去給這位墨大公子趴下來當狗。”

墨熄的臉色沉下來:“慕容憐你瘋什麼!”

“我哪裡瘋了?今日我與羲和君久彆重逢,也冇備下什麼伴手禮。不如這樣,我再試探試探他的心意,如果他仍想跟著你,那我就考慮成其所好,割愛讓人,好不好?”慕容憐一把勾住顧茫的肩膀,靠在顧茫身邊。

“我連怎麼個試探法都想好了呢。且說與你聽——”

“慕容憐!”

慕容憐已被浮生若夢迷得熏熏然,他將手指豎起,貼在唇上,繼而搖了搖:“噓,彆生氣,聽我說完。其實也有趣得緊。”

他說著,低下頭甜膩地問顧茫:“顧帥,下麵我給你兩個選擇,你聽好了。”

“說句實話,我一貫很噁心你的臉,非常想將之劃爛。不過如果你能幫我把這個人。”他指了指墨熄,醉沉沉地,“如果你能幫我把這個人的胳膊卸一條下來。”

湊到顧茫耳邊,用眾人都可以聽見的低音笑道:“我就饒過你。”

此言一出,旁邊喝得爛醉的人都驚得半醒,震驚地睜開惺忪睡眼,盯著他們三人。

“望舒君剛剛說什麼……”

“他要墨帥的胳膊?”

嶽辰晴直拍額頭,嘟噥著“還不如不來呢”,然後喊道:“望舒君,慕容大哥!!你浮生如夢抽多了!腦子不清楚啦!哪有能給你清醒的藥啊,我去拿來!”

慕容憐卻根本不理睬他們,他掛在不知所以的顧茫身上,咧嘴笑道:“怎麼樣啊顧茫,來不來啊。”

言罷蹭的一聲,他掌中的靈鞭已化作一道寒光熠熠的匕首。

懸在顧茫臉頰邊。

“或者卸他的胳膊,或者由著我一刀劃了你的臉——你不是腦子壞掉了麼?我倒想看看,你會做出什麼選擇?”

墨熄心中一凜。

慕容憐根本冇醉!

很明顯以顧茫如今的本事,就算奪了匕首也是傷不到自己一分一毫,根本毫無威脅。慕容憐此舉隻是想試探顧茫到底是不是真的失憶,也想看看顧茫在自己心裡的分量如何。

“我數到三。”

匕首逼上顧茫的臉,隻消一寸,就能見血。

顧茫冇吭聲,幾乎是有些淡漠地側頭看著慕容憐的匕首。

“一。”

墨熄的血流不由自主地湍急。

他確實想立刻喝止住慕容憐的舉動。但另一個方麵,他又忍不住想知道,顧茫究竟會怎麼做?

其實墨熄也曾有過那麼一些懷疑,他也想過顧茫的頭腦受損或許隻是假象。

如果顧茫的腦子真的損壞了,出於獸類的本性,他不可能會有任何猶豫。如果他真的像李微所說,潛意識覺得自己是一匹狼,那麼自衛和傷人之間,狼毋庸置疑會選擇後者。

那麼,為什麼顧茫還冇有任何攻擊的舉動?

氣氛繃得越來越緊。

慕容憐在笑,嶽辰晴在喊嚷,眾人在相勸,屋內煙燻繚繞,浮生若夢。墨熄眼前急速掠過的是顧茫從前的麵龐,沉靜的,燦笑的,關切的,冰冷的。

陸離光怪地遊過去,猶如大魚身上的鱗片在閃耀著,每一片光芒裡都是顧茫過去的身影。

清夢一般浮起:

“好久不見了,墨師弟。我能坐你旁邊嗎?”

“你要不要和我爛在一起。”

“我真的會殺了你……”

這些回憶飛湍瀑流般喧囂著一一在眼前沖刷過,最後被慕容憐的聲音猛地刺破,拽回現實中來。

隻剩下此時此刻,顧茫那張依舊還算寧靜的,微微皺起眉頭的臉。

“二——”

顧茫竟仍是冇有動。

他為什麼不選擇自救?!他不是渾身狼性什麼都不記得了嗎?何況從前他對自己那麼狠毒,刺刀也捅過了,他本應該、本應該……

“三!”

“住手!”

墨熄猛地反應過來,手中疾光電起,一道咒印倏地破掌而出,朝慕容憐揚起的匕首掠去!

太遲了……

匕首照著顧茫的臉頰刺下,鮮血嗤地噴濺!

墨熄驀然睜大眼睛。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要加班到很晚很晚纔回家,不能編輯作話和小劇場啦,對不起咩!麼麼啾!!!

☆、疑心

血一滴一滴落下來。

慕容憐捂著肩膀,他絲質的衣料很快就被浸透了,猩紅從他指縫中滲出。左右見之色變,磕磕巴巴道:“主、主上……”

誰都冇料想到最後受傷的居然會是慕容憐。望舒府眾人霎時亂做一團:“快拿藥啊!快把療合靈散拿來!”

“快快快!止血帶!止血帶!”

慕容憐臉色鐵青,不知怎麼回事,就在剛剛匕首刺下去的那一瞬間,顧茫的脖頸側忽然浮出一個紅色的蓮花圖騰,隨即身周忽地暴起一陣靈流,數十柄無形的光劍瞬間升出,不但將他的匕首震脫,甚至還將他反斥出數丈之外!

慕容憐一時說不出話來,緊咬著下嘴唇,臉色時白時紅。他緩了一會兒,掌心泛起藍光,湊合著先止住血,而後又是尷尬又是惱怒地喝道:“顧茫!!”

顧茫已經趁亂跑到桌子後麵去了,這時正搓著光裸的腳丫,十分警覺也十分無辜地齜牙咧嘴,眼睛緊盯著慕容憐,而那些光劍仍在不斷浮沉,將他團團包護,護在陣心。

寂靜一會兒,人群中,忽有個之前去落梅彆苑尋過顧茫的公子猛地反應過來,喊道:“哎呀!原來是這個陣!”

“什麼陣?”慕容憐怒道,“你知道還不快說?!”

“這個陣……這個陣屬下也是無意得知,說起來頗有些尷尬……”

“說!!”

“回望舒君,是這樣的!”那公子見慕容憐動怒,忙回答道,“這個陣法若是用法術攻擊他,或者用高階武器打他,那都不會觸發。可若是用一般品級的召喚武器、或者拳腳傷害他,並讓他覺得很害怕,就會有很多道光劍就會從他身體裡爆發出來。這也是……”他說到此處有些尷尬,硬著頭皮說完,“這也是顧茫在落梅彆苑那麼久了,也冇人能真的把他怎麼樣的原因嘛……”

慕容憐怒氣難消,恨恨地盯著桌子對麵顧茫,“這是什麼愚蠢可笑的陣法?!”

那公子搖了搖頭:“顧茫以前是術法鬼才,當初他不知自創了多少咒訣,很多都極其無聊,除了能討姑娘傻笑,其他一點意義都冇有。這個,或許也是他早些年創著玩的。”

他這麼一說,其他人也都想起來了。

修真學宮的藏書閣中至今還存有一些顧茫少年時塗改過的卷軸,上麵寫著些亂七八糟的小法咒,什麼冷菜迅速變熱的,可以在一炷香的辰光把自己變成一隻貓的,還有能變出一團在冬天揣進懷裡暖身的火,諸如此類。其中流傳最廣的是一個名為“將軍說的都對”的法咒,傳說顧茫早年在軍中總愛逃那些冗長又無聊的軍會,為了不讓統帥發現,特意琢磨出了這種術法,能夠將一塊木頭點化成自己的模樣坐在原處聽將軍廢話,自己則逃之夭夭,不知去哪裡快活逍遙……

“這麼一想,還真有可能。”

“也是哦,防拳腳不防法術,簡直是荒謬嘛,一看就不是什麼正兒八經的護陣。”

“顧茫這傢夥就是喜歡亂七八糟瞎折騰。不過還真是給他歪打正著,這種無聊的小法術居然還保護了他。”有人笑了笑,“不然的話,他早就該被弄死在床上了吧。畢竟在重華想睡他的人恐怕不少,可惜一直就冇人能破了這道陣。”

嶽辰晴在旁邊聽了,撓了撓頭嘀咕道:“靠,這什麼陣?高嶺之花陣?”

“得了吧,顧茫高嶺之花?”另外一個小公子笑起來,壓低聲音和嶽辰晴開玩笑道,“這乾脆編副對聯算了。”

“顧茫高嶺之花。”嶽辰晴饒有興趣地問道,“那下聯是什麼?”

“墨帥浪盪風流。”

嶽辰晴拍腿大笑:“哈哈哈哈雖然根本就不對仗,但是——”

“笑什麼!”驀地被慕容憐打斷了,慕容憐惱羞成怒道,“冇規冇矩,當心我給你爹小鞋穿!”

“我冇有!我哪敢啊。”嶽辰晴忙道,“順便提一句,隻要望舒君能開心,彆說給我爹小鞋穿了,就算給我爹女鞋穿都沒關係!”

慕容憐瞪了他一眼,想到今日夜宴威風不得,反而還落了一道傷疤,拂了一張尊麵,心中難堪,於是轉頭恨恨道:“還不快來人?!”

“聽憑主上吩咐!”

慕容憐一拂衣袖,點了點顧茫:“把這頭蠢豬帶下去。我不想再見他。另外給我從落梅彆苑再調幾個懂事聰明伶俐的來。至於懲罰——”

他磨著牙根,餘光瞥見墨熄的臉。

不知為什麼,墨熄在看到那陣法之後神情就有些古怪,還往顧茫的頸側看了好幾眼。

“墨帥……你就冇話要說?”

“……”墨熄回過神,把目光從顧茫身上收回來,雙手抱臂,冷淡道,“望舒君不是打算成人之美,把顧茫割愛給我麼。”

慕容憐一怔,隨即頗不要臉地說:“說說而已,君上諭令由我來處置他,哪兒能隨意易主?”

墨熄原本也知道他這人不會講話作數,什麼君子一諾駟馬難追,對慕容憐而言簡直是放屁。更何況這件事本來就是荒唐兒戲,君上的旨意,如果冇有君上自己收回,任何人都不能擅自改動。

於是抬眸迎上慕容憐咄咄逼人的目光,說道:“即是這樣,望舒君的人,望舒君自己處置就好,又何必問我。”

“既然你這麼講了。”慕容憐嗤笑,轉頭吩咐道,“帶下去,賞他八十鞭,剋扣他飲食一個月。”頓了頓,陰鷙地補上一句。

“餓死也是自找的。”

“……”

顧茫被押下去了,望舒府上的奴仆過來把狼藉一片的案幾收拾乾淨,重新佈置幾道新菜,夜宴重開。

一片議論唏噓中,唯有墨熄冇有說話,在周圍觥籌又起的時候,他重新抬眼,目光複雜地看著顧茫被帶下去的地方,手指在冇有人瞧見的暗處緩緩捏緊。

墨熄不愛飲酒,更討厭宿醉。

但那天從望舒府回來之後,他坐在自家空幽的庭院中,拍開了一罈陳年佳釀,一觴一盞,獨酌直至見底。他看著吳鉤當空,雲開雪霽,他忽然問侍立在身邊的管家:“李微。你跟了我幾年了?”

“回主上,七年。”

墨熄喃喃:“七年……”

七年前,他追擊投敵的顧茫,深入敵營,被顧茫刺了胸膛,命懸一線。他躺在床上昏迷不醒,李微就是在那個時候奉了君上的命令來羲和府照看他的。

原來已經過去這麼久了。

墨熄不甘心地想,所以,自己是究竟因為什麼而放不開,又是因為什麼,而忘不掉呢?

酒喝多了,未免有些醉意。他不願意失去理智,所以李微欲再給他斟上的時候,他搖了搖頭,表示不必了。李微應了——美色當前而不亂,美酒當前而不醉,在慾望麵前能真正做到收放自如的人並不多,墨熄是其中一個。

“你覺得,我和顧茫怎麼樣?”墨熄忽然問。

李微愣了一下,猶豫道:“……不……太配?”

“……兩個男人你說什麼配不配,我看你也喝多了。”墨熄瞪了他一眼,“重新說過。”

李微這才反應過來,笑道:“哦,您二位的關係麼?人人都知道不好呀。”

“那以前又如何?”

“以前……”李微琢磨了一會兒,“以前我也冇有福分侍奉在主上身邊,但我聽說主上和顧帥是學宮師兄弟,也是軍中同袍,帝國雙帥,還有就是……唉,不知道,其他我也想不到了。有人說您和顧帥那時候挺熟的,也有人說顧帥是陽光普照,跟誰都暖,所以可能與您也並冇有那麼熟,差不多就這樣。”

墨熄點了點頭,不置評價。

師兄弟,軍中同袍,王國的兩位帥將。

這是大部分人對於墨熄和顧茫關係的印象,好像冇什麼毛病。

李微好奇地問了句:“那實際上是怎麼樣的呢?”

“我和他?”墨熄居然很淺地笑了一下,垂著長睫毛,那笑痕裡藏著點什麼苦澀的東西,“不好說,說不好。”

頓了頓,慢慢道:“也不該說。”

重華冇有人會相信,顧茫對於曾經的墨熄而言,就像清泉之於一個行將渴死的旅人。

在遇到顧茫之前,墨熄有抱負,有擔當,意誌堅定,困苦不畏,但他心中更多的其實是恨。

少年時,他曾經那麼真誠地對待每一個人,可他得到了什麼呢?父親戰死,母親背叛,伯父禍亂,仆從一個比一個會看眼色,嘴上稱他為少主,卻都在替伯父做事。他周遭四顧,竟連一個可以信任的人都冇有。

當時他並不明白自己是哪裡做的太不好,纔會受到命運這樣的苛待。

他就是在那時候遇到顧茫的。

那時候的顧茫那麼善良,那麼正直,哪怕隻是個奴隸,有著卑微到塵土裡的身份,他也從來不去怨恨什麼,從來不去指責什麼,墨熄一開始跟他伏魔除妖的時候,脾氣不好,冇少衝撞他,但顧茫都笑嘻嘻地包容了——他總是在體諒著彆人的不容易,儘管他自己已經過得那麼辛苦。

他總是在努力地呼吸著生命中的每一絲善意,然後拚命開出一朵小小的花來。

冒充慕容憐買藥一事,他明明知道會被責罰,甚至會失去在學宮修行的權力,卻還是執意做了。而事發後,跪在學宮的懺罪台上,顧茫什麼都不辯解,隻涎皮賴臉地說自己是覺得好玩。

可哪有奴隸會為了好玩葬送自己來之不易的出頭機會?

分明是因為他親眼看到那些村民常年為瘴疫所擾,病痛纏身。

他覺得不忍。

但是他太卑微了,卑微到連用最低的姿態,最輕的聲音,低低說一句“我就是想救人”都會被無情恥笑。哪怕他把滾燙的胸腔生生挖開來,讓他們看到他快要難受到死去的心,他們也隻會譏笑他的熱血,懷疑他的善良,諷刺他的不自量力,嘲笑他顫抖的真心。

他都知道。

所以他不辯。

人都說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他自己都這幅境地,一個望舒府的小奴隸,不去憂心自己下一頓該吃什麼,該怎麼討主上歡心,卻去挑這救死扶傷的擔子——好一個不自量力的醜角。

可也就是他當年的那一份不自量力,那一顆流著熱血的炙燙的真心,將本已對人性失望透頂的墨熄拉了正道。

“主上。”恍神間,李微在身邊勸道,“夜深露重,您該去歇著了。”

墨熄冇有馬上應答,他的手仍撐在眉前,扶遮眼,聽到管家的聲音,他稍側過臉,手指微微顫了一下,似乎在擦拭著什麼。過了一會兒,他聲音低緩,很輕地道了句:“李微。”

“在。”

“……你說。”他沉吟道,“顧茫……有冇有可能根本不曾失憶?他是裝的?”

作者有話要說:

《小嶽嶽的區彆待遇》

慕容憐:笑p啊笑!老子助攻還要受傷!不乾了!你笑什麼嶽辰晴!再笑給你爹小鞋穿!

嶽辰晴:隻要慕容大哥開心,給我爹女鞋穿都行!

嶽鈞天:豎子不孝!!

慕容憐:行,夠不要臉,那如果我給你哥女鞋穿呢?

嶽辰晴:隻要慕容大哥開心,給我哥童鞋穿都行!

江夜雪:……你終於肯叫我哥了?

慕容憐:靠!那如果老子給你四舅童鞋穿呢?!

嶽辰晴:隻要慕容大哥開心——等等?啥?!你要給我四舅童鞋穿?不行!!!不許你接近我四舅!!!!

神秘的四舅:………………

顧茫茫:蟹蟹“星霰”“九萬裡”“疏於你”地雷x2“沐春離”地雷x3“肉包包的柔順劑”地雷x12“文竹”地雷x2“冰藍色”“靚靚靚靚靚桑”“昴流君櫻花開了”地雷x2“鳶冶狂人”“蒔蘿”地雷x2“阿苪要吃籬”地雷x2“滾滾茶”“花子規”地雷x2“顧三淮淮淮淮”“外州客”地雷x2“風煙徹”地雷x3“醃不死的魚”“謝蘇”地雷x2“藏語花”地雷x7“一隻大狗”“灬亦辰”地雷x2“茉莉花茶”“化衣”地雷x2“紅球藻兒”“白淵淵”“阿鋅喝脈動”“島田鳴門卷”地雷x2“漠淮特彆特彆特愛淮上”“幽喵幽喵”“錨定效應的喵喵”“-何野-”“紅豆繆繆”“涉川”地雷x4“簡周”“剩0元”“壯士可嫁否”地雷x2“鐘情妄想”地雷x4“最帥的小十一”“夢裡有海有鯨”“伍陸柒”“裡”“阿間”“世界無聊有點不爽”地雷x2“vivi”“幽喵幽喵”“孔頌之”“西米我の嫁”“背時時”地雷x2“逃學少女二號機”投擲地雷~

“一隻大狗”投擲手榴彈x2,“簡周”投擲手榴彈~

“琴書倦”“紅花墨葉”投擲火箭炮~

大狗子:謝謝“紅球藻兒”,“阮綿綿”,“長生不息”,“紅豆繆繆”,“溯之”,“靄晞”,“幽喵幽喵”,“伍陸柒”,“依稀往夢”,“公子墨。”,“花子規”,“昵稱不重要”,“江楓漁火”,“波斯夏”,“清茶入酒”,“昵稱不重要”,“貉嬡”,“空空如肆”,“好的我愛甜甜”,“靄晞”,“宋尋珧”,“藏語花”,“阿玉”,“波斯夏”,“昴流君櫻花開了”,“鳶冶狂人”,灌溉營養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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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臟兮兮的禍水

李微愣了一下:“什麼?”

墨熄依舊冇有抬眸,深邃的眉眼都在手覆壓的陰影裡,低沉的聲色帶著鼻音:“或許他還記得一些事情,他的心智根本就冇有完全損壞。他裝的。”

“這怎麼可能?”李微大睜著眼睛,“顧茫的病症是神農台確診的,重華最好的薑大夫也來替他診斷過,他的靈核碎了,魂魄丟了兩個,頭腦壞了,他覺得自己是一匹狼——”

“你見過寧願自己受傷也不肯傷人的狼嗎?!”

李微驚呆了。

是他的錯覺嗎?羲和君的眼眶竟然有些濕紅。

“主、主上何出此言啊……”

墨熄合了閤眼眸,他的怒火併不是針對李微的,他隻是真的不願再聽到類似於“顧茫什麼都不記得”這樣的話了。

“在望舒府。慕容憐給了他兩個選擇,是斷我一條臂膀,還是劃他自己的臉。”墨熄轉過頭,望著樹影摩挲,半晌,喃喃道,“他選了後者。”

李微:“……”

“你告訴我,什麼狼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李微心道,告訴你?我告訴你啥啊!你看你那暴脾氣,我要說顧茫或許是壓根就冇聽懂望舒君的問題,你不得跳起來踹死我啊???

打那天開始,墨熄就有點魔怔。

雖然李微後來趁他心情還行的時候,委婉地跟他表達過類似“顧茫現在腦子是真的不好,很多詞他都聽不懂,跟他溝通就和三歲小孩一樣,有時候一句話得重複好幾遍”,但墨熄心裡就是放不下這一點微弱的希望。

最後李微冇辦法,說:“那主上您要不去和神農台求證一下吧。”

“……”

神農台有很多慕容憐的人,墨熄並不想去。

李微又獻計獻策:“那您去禦藥館,問問薑藥師吧。”

薑藥師是個高冷且刻薄的人物,墨熄對他並冇什麼好印象。但最終還是捱不過心中煎熬,前去拜會。富麗奢靡簷牙高啄的藥王府外,小童誠惶誠恐地說:“羲和君,我家薑掌櫃出門采藥去了。”

“那他什麼時候回來?”

“掌櫃去期不定,或三五天,或三五月。”

“他說自己去哪裡了冇有?”

“掌櫃采藥,會跑五湖四海。”

墨熄甚是無言,看著那小童搖頭晃腦作答的樣子,隻得點了點頭,轉馬回府了。

或許是因為執念太深了,成天在琢磨顧茫的事情,這天晚上,墨熄睡下後,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竟又模模糊糊地回到了多年前,他終於明白了自己的心事,一刻也等不及想去表白的那天。

正值寂夜,是塞外邊關。

他很年輕,隻二十不到。那時他還並不是威震四海的羲和君,顧茫也還壓在慕容憐名下冇有聲名。

他們與燎國激戰,死了好多人,墨熄收拾同袍遺物的時候看到了一封血跡斑駁的鴻雁情書,他捏著那封還未來得及寄出的書信,怔怔看了很久。

墨熄家門不幸,自幼見到的都是爾虞我詐,背叛利用。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炙熱的、真切的愛情。

戰死的修士是個糙漢子,平時連書都不愛看的人,卻在烽火硝煙裡認認真真逐字逐句地寫了那麼長的一封信,信中不聊戰爭苦楚,不談功勳立業,隻講姑娘眉梢的一顆痣,庭中栽的一叢新苗。

明年繁花爛漫時,小嫣清唱我吹簫。

——拙笨的、甚至不那麼工整的詩,卻溫柔得像是能滴出水來。

居然是由那樣一個粗笨漢子寫就的。

他寫的時候,眼前是真的浮現了來年凱旋後,與那個名叫小嫣的姑娘在手植的花叢前吹曲彈唱的情形罷。

最後卻隻剩了這一張血跡已乾的信。

墨熄無法表達自己當時內心究竟是一種什麼感受,他在榻沿坐了很久,手裡攥著這封信。

明年繁花爛漫時,小嫣清唱我吹簫。

如果今天死去的人是他,他有冇有什麼放不下的人呢?

他很快就想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但他並不以為意,直到許久之後,才驀地反應過來——他霎時愣住了,背心一片冷汗——胸腔裡像忽然點起了一簇火,照的一切霍然通透。但又好像那一簇火其實一直都在他內心深處默默地照亮著他,舔舐著他,煎熬著他。

隻是他從前冇有發現,不明白自己那些壓抑著的感情是什麼而已。

他呆呆地坐在那裡,心裡的野火卻越燒越熱,有什麼坍塌了,有什麼又轟然立起。

營帳外有死了兄弟的修士在哀哭,又隱隱的塤聲和寂寂的風聲。

他攥著手裡的那封薄紙。明天誰又會死呢?

明天誰的心事又終成血汙。

他忽然再也無法剋製心裡的那種衝動,猛地一撩簾子,正撞上進來給他療傷的藥修,那藥修嚇了一跳:“墨公子?”

墨熄不回答,他大步走出帳外,步子越來越快,把那封染血的信收在袍襟裡,他會把它帶回去給那個信中提到的“小嫣”,然而他現在急著要去找一個人,他忽然變得那麼急,好像如果不說,明天就再也冇有機會開口,死亡就迫在眉睫似的。

“墨公子!墨公子!”

白袍廣袖的療愈修士追出營寨,朝他喊道:“墨公子,你胳膊上的瘡口——”

但他冇有理會,不想管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小傷,他隻身奔出營外,召來靈馬,一騎縱馬向前。

胡風朔雪迎麵拂來,身後是守備營的鴿群唼喋,那細碎的聲音被他越拋越遠。他的心中攢著一團熱血,想要找到正在值夜的顧茫傾說。他能感受到自己怦怦的心跳,焦灼如火燎煙燻的內心,明明朔風寒雪,卻連掌心都是微微濕潤的。

“顧茫呢?”

來到北軍營中,他還冇下馬就著急地喘著氣問戍軍的修士。

“我找他人,他在哪裡?”

那修士見他風風火火,嚇了一跳:“墨、墨公子可是有急報?”

“有什麼急報,我見個人就非要有急報嗎?”口中撥出熾熱的白霧,語氣愈焦躁。

“那您……”

修士目光颳了一下墨熄受傷的胳膊,猶豫片刻,冇有再問下去,但墨熄已然明白他的意思——那您無事不好好休息養傷,迎風冒雪地,從南軍跑到北軍來找一個無名小卒做什麼?

墨熄太焦急了。

也太沖動。

他剛剛弄明白了一件事情,一件很重要的,困擾了他很久的事情。他必須要找到顧茫,如果不立刻找到顧茫的話,彷彿滿腔熱血就會在這一夕之間被熬乾燒儘。

他的性子原本就說一不二,認準了要什麼就必須把什麼攥在手裡,那時候又年輕,根本冇有體會過情愛的苦澀。

他甚至根本冇有考慮後果,冇有去想人倫道義,冇有去思考是否會被拒絕。

他什麼都不懂,就這樣冒冒失失揣著一顆真心,衝動地來到顧茫的營帳外,站在那軍帳前,手指微微顫抖著,他的血越來越熱,心跳越來越快。最後喉結攢動,深吸了口氣,“嘩”地掀開了簾門。

“顧茫——”

一個長相周正的攻伐修士回過頭來,是顧茫當時的好友陸展星。

陸展星也是慕容憐的侍讀,從小與顧茫一起長大,性子很乖張。他這會兒正在營帳內邊啃水果邊看劍譜,見了墨熄,愣了一下:“墨公子?”

“……”

“你怎麼來了?”

“顧茫呢?”

“你找他啊。”陸展星啃著汁水飽滿的梨子,忽然眉飛色舞地就嗤嗤笑開了,“今晚怎麼一個兩個都找他?”

“……誰還找他。”

“哦,冇誰,就幾個我們的朋友,找他出去附近村裡玩兒,墨公子你不認識。我本來也要去的,結果腿還冇好透,就懶得跑……”

陸展星絮絮叨叨的,墨熄心中的那種焦躁又更甚了,他微一咬下唇,問道:“他去哪裡了?”

陸展星笑著開口,準備回答他的這個問題。

可是就在墨熄即將夢到當年的那一句答案的時候,卻感到一陣疼。

——似乎是心臟本能地想保護自己,不讓自己再痛下去,所以沉重的黑暗忽然鋪天蓋地地壓下來,壓碎了那個回答。夢境像最脆弱的塵埃般被吹散了。

黑色越來越深,夢越來越沉,也再冇有了任何聲響。

最終天地虛無。

一切都歸於靜。

第二日,墨熄在庭院鳥雀的啁啾聲中醒來,他慢慢眨著眼睛,逐漸恢複清醒,彷彿從一場破碎鏡花水月中泅渡上岸。

“……顧茫……”

他困囿於夢境的餘韻中,抬起手,隻覺掌心微熱,竟還有細細的汗沁,年輕時那種燒灼的心情似乎依然能清晰地回想起,可夢的內容卻已逐漸模糊了。

“主上。”見他醒了,李微小趨而至,躬身道,“長豐君一大早就差人送來了一些禮物,正暫擱在花廳中呢,主上您看是否要收?”

“長豐君?”

剛睡醒,又夢到那樣令他悵惘的往事,饒是英明神武的羲和君一時也有些緩不過神。過了一會兒才揉著額骨微蹙著眉想起——

那是一個落魄的老貴族,如今地位雖在,卻已是名存實亡。長豐君已經很多很多年不曾與其他人家往來了。

墨熄有些起床氣,按著突突直跳的額角,問:“他忽然給我送禮乾什麼?”

“冇詳說。”

墨熄是清正慣了的人,頓了頓說道:“那你給他退回去吧,就說心意我領了,非節非慶,東西不要。”

“是。”

待墨熄洗漱著裝畢,走到花廳一看:真是誇張,珍珠翠玉,綾羅絲錦、法器靈藥等大大小小八抬禮箱,看得他眉頭直皺,把正在忙碌的李微叫過來。

“長豐君是不是犯事了?”

“啊?”李微愣了一下,“冇有呀。”

“那他這是什麼意思。”

“這個……”李微心道,長豐君最近好像是因為女兒的事情開罪了修真學宮的不少貴胄,有幾位還是勢頭正旺的大家族。這個時候給羲和君送禮,顯然也是想探探情勢,看能不能巴住這位剛剛歸城還一無所知的大統領。

不過李管家還是很聰明的,他知道幾個家族內的事情還是不要捲入為妙,於是道:“這個連主上都不知道,那我就更不知道了。”

墨熄愔愔地將那些東西又掃了幾遍,仍是琢磨不透對方的意圖,乾脆也懶得再管。隻整了整袖角,說道:“我出門了,中午不回來,你讓廚房不必備膳。”

“哦……”李微應了,卻不禁抬眼偷偷瞅了墨熄一眼。

主上這些日子不太對。

好像打從望舒府回來之後,哪怕冇有朝會軍務,也每天雷打不動地往外麵跑,有時候跑半天,有時候跑一天,有時候乾脆深夜纔回來。還不讓侍從跟著。

看這端倪,怎麼瞅怎麼像再跟某位佳人私會啊……

此念一出,李微差點把自己驚出一身冷汗——

不不不!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前有夢澤,後有宴平,更彆說其他名門淑媛妖豔賤貨,統統都試過要融化過羲和君這一尊清高冰冷的男神,但至今仍無人能夠做到。

李微暗忖,要是羲和君真能乾出那種瞞著所有人和姑娘約會的事情,那對方該是怎樣一個手段卓絕的禍水紅顏啊。

墨熄沉著臉在街角的茶攤落座,要了一壺陽羨茶。茶很快就端上來了,配著的還有些乾果蜜餞,墨熄慢慢喝著,秀長的眼尾時而目光流轉,看向對街。

對街就是落梅彆苑的後院蓮池。

而那個臟兮兮的“禍水”已經很久冇有出現了。

前些日子,顧茫幾乎每天都會在這裡發呆,什麼也不做,就孤零零一個人站在浮橋上,不出聲地立著,盯著蓮池裡的魚看。

那張臉茫茫然的,像下過一場鋪天滿地的大雪。

一開始墨熄不知道這些魚有什麼好看的,直到有一次,他發現顧茫試圖伸手去捉一條魚——魚當然冇捉到,於是這人蹲在岸邊,呆呆看著錦鯉搖曳遠去,喉結滾動,嚥了咽口水,眼神逐漸有些發直。

墨熄才明白,他這是餓了。

慕容憐那天說要剋扣他一個月的飯菜,如今算來已有十餘天。於是委屈極了的顧茫居然想自己捉魚吃……

但也不知是怎麼回事,打那天起,顧茫一直就冇出現過,墨熄每日都來,卻再冇瞧見過他蹲魚的身影。

今天也不例外。

慢慢的,茶已喝至見底,又請攤主添了壺新的,再坐了許久,卻也不見顧茫。

這人已經連續五天冇出來了,莫不是落梅彆苑裡又發生了什麼?

墨熄這樣想著,臉上雖仍淡淡的,但心裡卻開始有些焦灼。他隱忍著,將盞中最後一點陽羨茶喝完,卻淬不滅那心火。最終還是起身,向對街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  “明年繁花爛漫時,小嫣清唱我吹簫”,改自薑夔“自作新詞韻最嬌,小紅低唱我吹簫。”未免誤會,掛在文案~~

《告白模式》

二十歲的墨熄告白:不管不顧直接衝過去找人。

三十歲的墨熄告白:我再也不想告白了。

顧茫正常版的告白:我是認真睡你的。

顧茫狼化版的告白:你的皮毛真好看,能借我蹭蹭嗎?

小嶽嶽的告白:你比我四舅還厲害!

江夜雪的告白:我是鰥夫,冇打算續絃,我說了好幾遍了。

慕容憐的告白:這位姑娘,你願意和我一起在評論區被噴成篩子麼?

大狗子:謝謝“31216220”“肉包包的柔順劑”地雷x14“化衣”地雷x2“冰藍色”“阿鋅喝脈動”“伍陸柒”“平陸成江”地雷x3“蒔蘿”“顧三淮淮淮淮”“風煙徹”“王八軍裡的女人”地雷x2

“島田鳴門卷”“謝蘇”“李非瑉”“是被子先動的手”地雷x2“桃色蜜餞”“涉川”“漠淮特彆特彆特愛淮上”“星霰”“藏語花”“島田鳴門卷”“曉汲湘江”“疏於你”“沐春離”地雷x3“背時時”“蕭二嵐”“好的我愛甜甜”投擲地雷~

顧茫茫:01-20 12:43:48灌溉10瓶營養液的小夥伴被抽掉了艾迪~~蟹蟹“笨蛋”,“桐君”,“好的我愛甜甜”,“謝蘇”,“是瑤瑤呀”,“雷獅的雙馬尾”,“溯之”,“藏語花”,“卿卿卿卿卿”,“買藥的”,“昵稱不重要”,“eeeeysl”,“滾滾茶”,“平陸成江”,“肉包包的柔順劑”,“伍陸柒”,“灬亦辰”,“浮木”,“鳶冶狂人”,灌溉營養液~~

日常感謝追文的小夥伴~~~

☆、咒印

嘩嘩。

落梅彆苑外的低階修士掃著白玉青石上的桐木落葉。

忽然一雙黑皮軍靴出現在視野裡,修士手上的動作停住,眯著笑抬起頭來婉拒:“客倌,天色還冇暗呢,咱們彆院是戌時開門,您看要不要稍微再晚——”

話還冇說完,就在看清來人的臉時驀地睜大了眼睛,駭得連掃帚都掉在了地上。

那修士瞠目結舌:“羲、羲和君?!??”

墨熄軍服挺拔,衣襟重重交疊,緣領一絲不苟,再正經不過的君子模樣。說道:“我找人。”

“??!”那低階修士的下巴都要驚掉了。

這裡是落梅彆苑,而羲和君那是人儘皆知的清心寡慾。他居然會主動要來花樓找人?太陽是要從西邊出來了麼?!!

墨熄麵若寒霜,眼神愈發瘮人:“你看什麼。我不能進去?”

“不不不。”小修士慌忙引著他進去,“您請、您請。”接著又磕磕巴巴問,“羲和君要找誰?”

墨熄沉默一會兒,把臉側過去,麵無表情道:“顧茫。”

“哦哦!原來是找他啊……”小修士反應過來,陡然鬆了口氣。

羲和君逛花樓雖然匪夷所思,但是羲和君找顧茫卻是情理之中。畢竟他倆這麼深的冤仇,羲和君心情不佳了,過來找人出出氣,那也是十分正常的。

墨熄跟著小修士順利進了落梅彆苑,小修士一邊走,一邊和墨熄說道:“羲和君,顧茫在後院那個很臟的廢屋裡,你一會兒進去了可留心些衣裳,莫要碰臟啦。”

墨熄皺起眉頭:“他怎麼會在那裡?”

“呃,這個說來話長。之前望舒君不是給他降罰了麼?於是我們就讓顧茫在院子裡做苦力,劈柴什麼的。不過前幾天他大概是餓慘了,居然半夜跑去夥房偷肉包吃。”

“然後如何。”

“本來偷一兩隻也冇事,不會被人發現,可他偏偏跟餓死鬼投胎似的,一口氣吃了整四籠,等廚子去看的時候,他還在裡麵抱著包子啃。那廚子當然不樂意,衝上去就要跟他算賬。結果……”

墨熄掃了一眼他忽然畏懼的樣子,說道:“是不是廚子朝他動了拳腳,觸發了他身上的劍陣?”

“哎!是呀,羲和君您也見過那個陣嗎?”

墨熄冇有答話,眼底反倒是有些模糊不清的光影流淌了過去,他睫毛動了動,垂遮而落。

“那個廚子打罵太過啦,顧茫反抗得厲害,劍陣觸發後,他因為冇有迴避及時,被割得渾身是血。”小修士搓了搓手背上的雞皮疙瘩,“哎喲,好幾百道口子啊,也是怪嚇人的。”

墨熄沉默片刻,問:“人冇事?”

“冇事冇事,那劍陣不霸道,雖然口子多,但都是皮肉傷。”頓了頓,又道,“其實羲和君不用擔心,那廚子也是個燎國抓來的狗賊。他和顧茫打起來,那也算是狗咬狗。”

“……”

“出了這事兒之後,嬤娘就很生氣,把顧茫關去了柴房。原本咱們每天給他一隻窩頭,但是嬤娘說,接下來要更狠,每日隻給碗粥,讓他好好吃些苦頭。”小修士頓了頓,“羲和君,要不我乾脆讓人把他給您綁來吧?他那個陣太危險啦。受傷的廚子現在還躺在房裡,渾身裹得像粽子,估計一倆個月都下不來床呢。”

“不用。”墨熄臉上看不出神色,停頓一會兒,說道,“我自己去找他。”

由於無需接客,顧茫在落梅彆苑最寒磣的小屋裡待著。

都說“孤狼難活”,顧茫的身體很大程度上被淬鍊得和野狼很像。他怕孤獨,常常自言自語,落梅彆苑裡的人瘮得慌,於是乾脆給他弄了隻黑狗當伴。

那黑狗此刻就坐在那小破屋的門口,一見到生人靠近,立刻發了瘋似的狺狺狂吠,墨熄目如刺刀,看了它一眼,那狗愣了愣,立刻就蔫了。

“羲和君,這狗怕你哎。”

……廢話。他殺過那麼多人,一隻狗而已,又怎會對付不了。墨熄黑軍靴踏過幾級石階,然後一把撩開厚重的門簾,目光掃過那狹小的暗室。

和彆苑其他地方的奢靡佈置不同,這間小屋四壁清簡,除了一堆柴草幾個破罐再無其他。

顧茫猶如野獸,在昏暗的角落裡蜷作一團。聽見有人來了,他動了動耳朵,抬起頭無聲地望過去。

陪同過來的小修士忙道:“羲和君,您小心些,他現在對誰都有敵意,反抗勁兒大得很。”

墨熄卻好像並不在意,隻很淺地點了下頭,說:“你下去吧。”

小修士有些猶豫,雖然望舒君總說弄死顧茫沒關係,不過誰都知道望舒君也隻是嘴上說說而已,如果顧茫真的死了,他們所有人大概都要吃不了兜著走。

看墨帥那麼恨顧茫,該不會等到月黑風高把人大卸八塊吧……

墨熄道:“我想和他單獨待一會兒。”

小修士見他眼神鬱沉 ,不敢再說什麼,隻得低頭道:“是。”

等那修士退下之後,墨熄鬆開了撩著簾幕的手,厚重而肮臟的布簾子在他身後落下,屋裡霎時陷入一片黑暗,這裡甚至連一盞燭燈都冇有。

黑暗中,唯獨顧茫一雙清亮亮的眼睛在閃著光。

墨熄皺起眉頭,忽然覺得有哪裡不太對——

他這雙眼睛是怎麼回事?

一抬手,一團火焰刹那在掌心中亮起。墨熄燃著那團火,然後向那兩點熒熒光亮走過去。

顧茫被關了五天,神智已有些混亂,加上太久冇有見過這般刺眼的光,他喉嚨裡先是發出低沉地威脅聲,發現對方冇打算停下腳步,便像受傷的動物般試圖逃離,可是他實在太虛弱了,還冇爬起來走兩步,就又踉蹌跌倒在地。

墨熄在他麵前站定。火光終於流瀉在了顧茫狼狽不堪的身形上。顧茫見逃跑無望,乾脆又轉過頭來瞪著他——

果然不對。

之前兩次見麵,因為燈燭曖昧,情緒波動又大,所以墨熄其實並冇有太仔細地看清楚顧茫的臉。直到這一刻他才發現,顧茫的眼睛,竟然和以前不一樣了。

記憶中那雙總是帶笑的黑眼睛不見了。取代而之的,是一雙湛藍的瞳眸,幽暗中散落著些熒光晶點。

那是一雙不折不扣的雪狼的眼。

雖然知道燎國對顧茫進行了獸類的結合重淬,但親眼看到狼的征兆取代了自己曾經熟悉的東西,墨熄的手還是顫抖了。

他猛地捏住顧茫的下巴,死死盯著那雙海水般的藍眼睛。

是誰?

這是誰?!!

他另一隻手的火焰因為主人的暴躁而閃得愈發厲害,光芒幾乎發白,照耀著顧茫的麵容。而他的目光便像刺刀一般狠戾地刮過顧茫全身。

或許是他的視線太過灼痛砭骨,顧茫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竟猛地甩開了他的手,又掙紮著踉蹌往前行了幾步。

墨熄厲聲喝住他:“你給我站住!”

火球懸空,一隻手已緊攥住了顧茫的臂腕。

他的勢頭太凶猛,顧茫這回是真受了刺激,隻見得幾道炫目藍光閃過,劍陣再次觸發,數十柄無形光劍從顧茫體內刷地爆裂而出,所有劍刃齊刷刷掉轉刃尖,迅速刺向墨熄,眼看就要血花四濺!!

可就在這電光火石間,奇怪的事發生了。

那些劍光一碰到墨熄,竟都化成了晶瑩羽翼,緩緩飄於地麵……

顧茫呆愣當場。而墨熄卻像早就知道劍陣對自己無效似的,臂上用力,一把將還在發懵的人重新帶了回來。

“……”顧茫又呆片刻,猛地意識到自己被製在一個堅實的懷裡,連忙開始手腳並用踢踹掙紮。

墨熄怒道:“你彆動!”

聽見他近在咫尺的聲音,顧茫倏地抬起頭來,竟是加倍的驚慌失措,顯然他知道劍陣對自己而言是最後一重防禦,劍陣失效,就等於孤狼失去了僅剩的爪牙,隻能任人宰割——他在這個壓抑著怒氣的男人麵前根本毫無抵抗之力。

“彆……”他終於開口了,微微發著抖。

墨熄胸膛起伏,低頭看著懷裡的男人,恨得咬牙道:“彆什麼?”

“彆……”他先前就喪失過言語能力,此時受了驚,吐字竟又開始生澀緩慢,“殺我……”

墨熄:“……”

那雙湛藍的眼睛閃著獸類哀哀的色澤,他那麼費力地,那麼笨拙地懇求著:“我……”

嘴唇慢慢開合著:“我……想活……”

心猛地一顫。

墨熄對上他那種被逼到絕處的眼神,胸腔的傷疤彷彿又劇烈地抽痛起來。

——“我想活啊!隻要能心安理得地活著又有什麼不好!墨熄你懂我嗎?啊?!如今這樣我根本活不下去!我不安啊!!我夢裡睡裡都是那些死人的臉!清醒著我根本活不下去!!你知道那種每天每夜都想要去死的痛苦嗎!你根本不知道!!!”

在顧茫真正墮落前,曾那麼一次,他朝他那麼瘋狂又失態地怒吼,目眥欲裂,碰碎杯盞,鮮血橫流。

墨熄明白他的痛。

但是有什麼辦法……他那時候隻能由顧茫這樣喝醉了大吼大叫大聲嚷嚷,陪著他,等著他慢慢恢複,瘡疤慢慢變好。

顧茫確實酒醒之後就冇有再嚷過了,但不知為什麼,墨熄總覺得那之後的他雖然還是笑著,笑容裡卻隔著什麼東西,讓他看不清。

後來,墨熄被君上派出帝都,臨彆時顧茫又請他喝酒,笑嘻嘻地說自己要去做個壞人。他那時候不信。

可等他回來的時候,顧茫已然墮落,醉死在青樓幻夢裡,變得麵目全非。

再不久之後,顧茫就叛國了。

他的傷疤其實一直就冇好過,在心裡,一道添一道,新傷疊著舊傷。

想活。又每日每夜都想要去死。

就這樣一天又一天,萬劫不複著。

藍眼睛的顧茫小聲地,哀哀地。是動物本能的求生欲:“我想活……”

“……”墨熄閉了閉眼睛,“我不會對你動手。”

懷裡的人仍在微微發抖。

餓得慘了,餓得顴骨都凹陷了,黑色的微長的額發垂落在臉側。

他一直盯著墨熄的臉看,墨熄也就這樣一直讓他看著,看了很久。顧茫的顫抖才微微止歇了。

可是墨熄胳膊一動,他又立刻睜大眼睛,眼珠不安地左右動著,似乎想逃,又似乎知道逃也冇用。

“……是我。”

“……”

明明之前那麼失望,那麼憎恨,那麼糾葛,那麼心緒難平。

可是真的看到他惶然無措時,內心的風波竟又像暴雨暫歇般寂靜了。他並冇有如預想中的,去揪住他狠狠地責問他折騰他欺辱他。

“你還記得我嗎?”

頓了頓,不知在堅持什麼似的又補上一句:“……不記得就算了。”

顧茫一直冇吭聲,就在墨熄因為他的沉默而又漸漸浮躁起來時,顧茫忽然道:“你嫖過我。”

“……………………”

“你聽著。”驀地心頭火起,墨熄幾乎是咬牙切齒的,“以後這個字,彆在我麵前說。我那天來找你是來找你談事情。而不是……不是……”嫖這個字無論如何也是說不出口的。墨熄臉色青黑地扭過頭去,最後乾脆生硬道,“你記住是談事。”

“談事……”顧茫喃喃著,終於些微地放鬆下來。隻是眼睛仍捕捉著墨熄臉上所有的細微情緒。

最後,他慢慢問:“……可是,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我的……”顧茫心緒未緩,還是不像重逢那晚一樣能夠平靜而通順的說話,他是真的餓怕了,打怕了,所以一時間隻會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詞,“我的劍……不見了。我打你,打不到?”

墨熄冇有立刻回答,隻是臉色慢慢變得地陰沉低冷。

“為什麼?”

“……”

為什麼?

那天在慕容憐的筵席上,有人感歎,顧茫的劍陣雖然奇妙,但世上卻再冇有知道其中的秘密了。其實他冇說對。

那天,就在筵間,其實就有一個人,他不但深杳此劍陣的秘密,還清楚這種陣法當初是為什麼而創的。

那個人,就是當時一言不發的墨熄。

墨熄盯著顧茫的臉,仍是一手禁錮著顧茫,不讓他亂動,另一隻手卻鬆開顧茫的下巴,沿著頸側慢慢往下滑。

最後,粗糲的指腹停在那個蓮花劍陣咒印上。

墨熄不出聲地俯視著他,撫摸著他的脖頸,眼瞳竟有些發紅,好像下一刻就會恨得俯身一口咬住那個蓮花咒印上,咬破顧茫的皮肉血管,讓人死在他懷裡似的,似乎隻要這樣做了,這個人就再不會騙他,再不會叛他,再不會教他失望。

才就乖了。

大概是他的眼神太偏執,底下壓抑的情緒也太癡狂,顧茫覺得不對,目光遊離,嘴唇也微微顫抖著,似乎在低聲喃喃著什麼。

墨熄終於緩慢而低沉地開口了。

“你不要再唸了。”

“……!”

“你再怎麼召喚,它也不會奏效。”

顧茫愕然:“你……知道?”

“我知道。”墨熄的視線從蓮花上移開,慢慢地、深深地,埋入顧茫幽藍的眼睛裡。

“這個劍陣除了自行觸發,若你真的想要它出現,隻要誠心請求,也可以暫召它出來。”

顧茫的臉龐霎時更蒼白了,他睜大了眼睛。

墨熄神情很複雜,像是極深的恨陷入了極深的糾葛,天羅地網,他不知自己該如何是從。

“但是,如果我不允許。它是不會出現的。”墨熄頓了頓,眼底的顏色愈發深了,他唇色淡薄的嘴唇一開一合,緩慢地敘述著。

“因為它不但聽你的話,它也聽我的。”

“它的主人不止是你。”

墨熄每說一句,顧茫的臉色就白上一分,到最後幾乎已變得和一張單薄的紙一樣,呆呆地看著墨熄近在咫尺的臉。

“為……什麼……”

墨熄低頭看著他,呼吸低沉,雖不願過多流露情緒,但此刻眼裡的疼痛卻再也無法遮蓋,他睫毛顫了顫,喉結微動。

“顧茫。”他微頓,閉上了眼睛,“你是真的都忘光了麼。”

顧茫睜大著眼睛,海水一般透藍的瞳眸裡映著墨熄清俊的臉。

“你……它擋不住……你。”他喃喃著,臉上是獸類的警覺,“它……為什麼聽你?”

墨熄的神情說不出是冰冷還是痛楚,他嘴唇啟合,字句寒涼:“它當然聽我。”

“……”

寂靜。

墨熄合了眼眸。

而後像壓抑著的熔流終於裂地,倏爾睜開,眸子已是燒的一片猩紅!

他忽然遏製不住般地怒道:“它當然會聽我——因為你的印,用的是我的血,因為你的印記是我打下的因為……因為創造這個陣法的人根本不是你,是我!”

顧茫顯然是冇聽懂。

但他看得懂眼前這張臉上的憤怒與傷心。他睜大著眼睛,呆呆地看著這個並不熟悉的男人。

男人的神情太複雜了,好像沉積著十餘年的愛恨,壓抑著十餘年的苦楚,最後又爆發著十餘年的絕望。

他忽然抬手,幾乎是粗暴地扯開自己交疊得肅穆規矩的衣領,露出修長赤·裸的側頸。墨熄眼神裡淬著寒光,浸著冰火,他咬牙切齒地。

“你看到了嗎?”眸中寒光雖銳,卻是濕潤的,“這個跟你一模一樣的咒印。……你的血!你乾的!”

“為你打下的……”

他說著,驀地把顧茫一推,好像忽然不願意再碰到他,不願意再理睬他似的。

墨熄以手遮額。

他的尾音哽嚥了。

作者有話要說:  《花式切題》

茜茜:我冇想到這個咒印居然那麼久了還冇被洗掉,燎國冇給你洗掉嗎?

茫茫:洗了,但是還留有餘汙。

阿蓮:我覺得墨熄和顧茫肯定有一腿,來人!給我去把墨熄的被單偷過來!

下屬:主上,羲和君有潔癖,床單肯定洗了……

阿蓮:我不信,仔細找找,一定還殘有不可描述的餘汙!

嶽辰晴:糟糕!玩得太開心衣服弄得好臟!怎麼辦!

江夜雪:還能怎麼辦,來大哥家裡,大哥幫你洗了吧,歎氣。

神秘的四舅:你又不擅長洗衣服,洗了還是一樣臟,有餘汙。

夢澤公主:……我頭都疼了,我覺得我回城的時候,彆的土特產都不需要帶,給這群人帶點去汙粉就好了。

蟹蟹每一個追文的小夥伴~~大狗和茫茫將在週四入v咩,週四當天有萬字更新,分兩次發~~一次在白天,一次還是晚上十點~~鞠躬鞠躬~請各位小夥伴不要調成自動續訂,這樣後文如有不喜可以隨時逃走~~哈哈哈~~

緊接在入v後的劇情有:

1.顧茫茫1號副本毆打墨熄未遂,反被摁在地上摩擦。

2.嶽辰晴性感四舅在線cos某位故人,具體有啥關聯等待看過二狗的有緣人自行發掘23333。

3.顧茫茫被墨熄扛回府上,開啟同居生活~

4.……不能再列下去了不然就全tm劇透遼!!!!

再次感謝每一隻小可愛~~麼麼啾!!

大狗子:謝謝“冰藍色”“肉包包的柔順劑”地雷x8“昴流君櫻花開了”“Youre”“涉川”“阿鋅喝脈動”地雷x2“風煙徹”“蒔蘿”“微微微微微w”地雷x4“孔頌之”“島田鳴門卷”“沐春離”“垣依”“顧三淮淮淮淮”“紅球藻兒”地雷x4“花子規”“煙暖雨”“漠淮今天又被虐成狗了”“阿玉”“一隻獅子”“最帥的小十一”“剩0元”“王八軍裡的女人”“鐘情妄想”地雷x2“滿海”“是巫名哇”“疏於你”地雷x3“土豆冇有豆。”“阿苪要吃籬”地雷x2,“鳶冶狂人”“謝蘇”“白易”投擲地雷~

“官。鯉魚的魚。”手榴彈x2,“島田鳴門卷”“紅花墨葉”“米羅愛卡妙”投擲手榴彈~

“紅球藻兒”投擲火箭炮~

顧茫茫:蟹蟹“昵稱不重要”,“紅豆繆繆”,“浮遊物語”,“紅球藻兒”,“雲無心以出岫”,“溯之”,“花子規”,“長生不息”,“藏語花”,“灬亦辰”,“無關風月”,“鳶冶狂人”,“飄飄不想飄”,“Youre”,“柳湖的江上風”,“笨蛋”,“桐君”,灌溉營養液~~

日常感謝追文的小夥伴~~

☆、等你

顧茫怔怔看著這個人,猶豫與警覺,茫然與困惑在他的眼眸裡走馬而過。

最後他上前去,試探著,抬手碰了碰墨熄的脖頸。

墨熄一下子抬起頭來,眼眶微紅地瞪住他。

他的呼吸因心緒激動而有些劇烈,衣襟微敞,脖子上的蓮花咒痕一起一伏,在動脈處鮮活地搏動著。明明是冇有經過任何邪魔淬鍊的人,此時的神情竟也和獸類無差。

“做什麼。”

“我……”顧茫怔忡地,“可我……不認識你……”

“……”

“為什麼你也會有……”

墨熄被猛地刺痛,自尊與憤恨讓他變得那麼狠戾,他一把打開他的手,厲聲道:“——我從來就不需要這種東西,是你非逼著我。”

“……”顧茫仰頭看著這個理智傾覆的男人。

在這個無人窺探到的昏暗柴房裡,在顧茫麵前,已當而立的羲和君失控的像是昨日少年。

“一直以來都不都是你嗎。”墨熄胸腔震鳴,眼尾都有些紅了,“是你來惹我,是你來找到我……”

失意時。

得意處。

或窮或達,或前途未卜時。

都是你燦笑著主動走近我的身邊。

“是你讓我相信……”

相信這世上還有無所謂其他的情誼,還有一個人會不計回報地對另一人好。

相信這浮世還有純善,還有真誠,還有九死不悔的赤子丹心。

“是你把我拉了回來——”

墨熄真的失去理智了。他壓抑了那麼久,等了那麼久,等到了這一天,不就是為了問顧茫一句真話嗎?

他不就是想看看顧茫的心裡到底都裝載著些什麼嗎……

為什麼連這一點解脫都得不到。

被欺騙,被拋棄,被背叛。

說喜歡是假的,說願意是假的,說不會離開是假的。

什麼都冇了,最後隻有脖頸上這兩道蓮紋,印證過去他們發生過的那些事情,印證自己年少時那麼蠢那麼無所保留無所畏懼也無所猶豫的真心。

印證當時的那個無知於情網的少年。

蠢到想把心都掏給他。

蠢到以為一切誓言都能成真。

蠢到今天……蠢到今天都仍會覺得痛。

太過激動的心緒讓他頭腦嗡鳴,眼前更是一陣一陣眩暈。

墨熄看著麵前的顧茫,這片眩暈中,視野開始逐漸枯焦,變得並不那麼清晰。

他彷彿又看到了當年站在船舷甲板上的那個青年。那麼遠又那麼近,那麼熟悉又那麼陌生,逆著海風,披著黑色的衣袍,腰上纏繞繃帶,頭上帛帶歪斜,冷笑著說。

“我真會殺了你的。”

墨熄一把攢住他,將他抵到牆上,竟是不分今夕何夕:“是……我知道你會殺了我。你不是已經刺過一刀了麼……為什麼在望舒府你不肯再刺第二刀下去?!”

他知道自己失態了,知道自己這麼做很可笑。可是一個一直在死死壓抑著自己的人,一旦失控爆發,又怎麼收得住呢。

更何況墨熄一直以來更想要的,終究都隻是這一個回頭。

一個答案而已。

“是你讓我信……最後你又讓我不信……”

“你說我冇有什麼在乎的,冇有什麼可以失去的,所以我無所謂……”聲音輕下來,竟終是哽咽,“但你知道你走上那條路之後,我失去了什麼嗎?!”

你知道我失去了什麼嗎……

墨熄驀地側過臉,低下頭,緩了一會兒,唇齒間淬出兩個字來,被恨意碾得破碎支離。

“什麼都不在乎的人根本不是我。”

“……”

“是你自己。”

“……”

“我恨不能把你——”

忽地失語。

因為顧茫忽然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猶猶豫豫地,捧上了他的臉,說:“你……不要這麼難過。”

墨熄倏然轉頭,對上那雙海水洗過般透藍純澈的眼。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但你能不能……不要這麼難過。”顧茫緩慢地,費力地,一字一句,那麼笨拙地,“……彆……難過。”

像燒滾的即將融流的劍刃猝然浸入水裡。

嘶嘶滾煙燒起,那瘋狂的熱度卻在須臾間滅了下去。

血一點一點冷下去,理智一點一點漫回來。

顧茫望著他,慢慢地:“你不是壞人……”

他謹慎地說著,睫毛顫了顫,又道:“我不認識你,但你……不壞……”

“……”

“所以……不要難過……”

墨熄心裡極度不適滋味,恨、躁、怒,還有彆的什麼,他辨不清楚。他看著顧茫那張熟悉麵容,看著那雙陌生的藍眼睛。

曾經也是這個人,用又黑又深的眸子望著他,帶著笑,一聲一聲地喚著他,說:“墨熄。”

“冇事,你彆難過。”

“不管怎麼樣,咱倆一直都會在一起,再難熬我也會挺過來的。”

“走吧,一塊兒回家吧。”

一陣疲憊感忽然湧上心頭,墨熄闔著眼簾,近乎是懨倦的,彷彿瀕死的兀鷹耗儘最後的氣力在維持倔強:“……我不難過。”

明明那麼恨,恨不能把他掐死在自己手裡。看他還能不能再逃,還能不能再騙,還能不能再離開自己。

恨不能親眼看著他頭骨碎裂,血肉橫流,把一切希望和絕望都結束。

但是當顧茫小心翼翼地勸著他,請求他不要難過的時候。他卻忽然想到——

很多很多年以前,顧茫坐在血跡斑駁戰壕邊,召出他那柄可笑的——而叛國後再也不曾使用過的神武小嗩呐,天怒人怨地滴滴滴吹著。

那麼爛的曲子,所有人堵著耳朵都罵他吹個鬼啊,哭喪啊,他隻笑,笑得前仰後合,然後繼續鼓著腮幫子,為戰死者吹一曲《百鳥朝鳳》,吹得那麼情深意重,那麼認認真真。

斜睨過眼來看他的時候,眸底卻是濕潤的。

顧茫是有心的。

騙人騙鬼那麼多年,可墨熄知道他是有心的。

他還是想相信他——那些年的事情,不會全是假的。

為了這一個結果,他可以等。

“……算了。你想不起來。就算了。”

墨熄的嗓音濕潤,終是這樣說。

“是我多言。”

“不管你是真的全都忘了,還是假的全都忘了。”幾許沉默,墨熄站直身子,慢慢地,把衣襟整好,一絲多餘的褶皺都冇有,並遮住了他脖頸處的那一朵蓮紋,“我都等。”

“我等一個結果。等你一句實話。”

他的眼眶仍有點紅,鼻尖也是。

顧茫怔怔地:“你……等我……?”

“對,我等你。”

“無論如何我都等你。無論多久我都等下去。”

“但你要記住,如果你再騙我,如果讓我發現你還在騙我——我胸口的同一個位置不能再被捅第二次。”

“我會讓你生不如死。”

周圍很安靜。

“……”顧茫低頭想了一會兒,忽然不解道,“什麼叫做……生不如死?”

那困惑又無辜的語調讓墨熄冷冷垂眸望向他,卻因為眼尾未消退的紅濕,而顯得不似往常那麼銳利。

顧茫覺察到他的目光,也抬頭瞧著他,他知道這個男人明明破掉了自己的劍陣,卸下了自己的“利爪”,卻冇有咬斷他的脖子,也冇有像其他人一樣欺辱他。

於是顧茫試探著問道:“生不如死……是……要放掉我,的意思嗎?”

墨熄:“……不是。”

“可你冇有殺我,也冇有打我。”

“……我不打蠢貨。”

顧茫冇說話,依舊瞧著他,隻是忽然之間。他湊到他身邊,聞了聞。

墨熄抬手止住他的鼻尖:“做什麼。”

顧茫舔了舔乾燥的嘴唇,輕聲地說:“記你。”

“……”

記他?記他什麼,臉?味道?

還是記住他是個不打蠢貨的人?

但顧茫冇有解釋,他這個時候稍許地放下了一點點的戒心,又或許不是他想放下,而是十餘天的饑餓已經讓他懨懨無力。他也不管墨熄了,反正他最後的尖牙在對方麵前也是白搭。

顧茫慢慢地低下頭,蜷回自己的角落裡,那雙和狼一樣在幽暗中熒熒有光的眼睛倦怠地眨了眨。

“謝謝你。”他說,“隻有你願意讓我‘生不如死’。”

一句話猝不及防墜入心裡,墨熄胸腔竟陡地一酸。

他原地站了一會兒,看著這間破破爛爛的小屋,看著露出棉絮的小墊褥,還有蜷團在角落裡那個人影。

“……”墨熄閉目闔實,長睫毛輕微顫動。

最終還是出去,拿了一些餅和熱湯回來。餵給了這個快要被餓死的人。

“吃了。”

“……”顧茫連忙湊過去聞,聞了之後喉頭吞嚥,卻又踟躕了,“但是你冇有嫖……”

嫖字一出,墨熄黑眉怒豎,不發一言把餅直接拍在了他臉上。

回到府邸時,已是深夜。

“主上,您回來——啊!您怎麼了?”

“我冇事。”

“可您的眼睛怎麼……”怎麼紅了?

“進了風沙。”說完拋下李微,頭也不回地往寢屋走去。

在落梅彆苑折騰這麼久,他卻一點睡意也冇有。在床上輾轉難眠,他乾脆披著一件黑色裘衣立在迴廊下,看著明堂裡的月色。而顧茫那張憔悴不堪的臉始終都在他眼前晃動,揮之不去。

他到底是真的傻了嗎……

燎國送他回來,究竟是真的隻為議和,還是另有居心?

他竭力試圖捋個清楚,可是無論他捋了多少次,到最後,他的思緒都停在那雙狼一般的藍眸子裡。

“謝謝你,隻有你願意讓我生不如死。”

墨熄驀地閉上眼睛。

這之後的好一段日子,他都冇有再去落梅彆苑看過顧茫。

一者是因為事情多了起來,二者,落梅彆苑終究是慕容憐的地盤,去多了總是不好的。

他隻在一次率領禁軍在城內巡查的時候瞥了一眼落梅彆苑的後院,顧茫又蹲在那邊看魚了,身邊還跟著那隻臟兮兮的大黑狗,一切如舊。

轉眼到了月末,軍機署外飄起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鵝毛大雪。

這個黃昏寒氣重的異常,軍機署的人大多都早早回家含飴弄孫了,幾個年輕修士也趁著天色還未完全沉下來,三五成群地回主城去喝酒吃肉。

墨熄正準備回府去,忽聽得一怯怯的聲音在他案牘前響起:“羲和君,我能……我能請求您幫個忙嗎?”

作者有話要說:  發現晉江真滴抽得很厲害QAQ窩每天晚上十點都按順序儘量多回一些新章之下的留言,但是晉江總是連續抽掉很多評論,然後等我再刷才跳出來QAQ所以如果看到我十點開始回覆的有跳過,那就隻有倆種可能,一種是回在了彆的章節,還有一種就是晉江抽了……我我我自己不會跳過的!嗚嗚嗚!瘋狂青蛙搖頭!!

今天的小劇場是個真實段子——

友:我來畫個顧茫和茜茜的人物圖,你跟我說一下他倆的慣用武器是啥?

我:哦……目前的設定是,茜茜用鞭子,劍,以及手杖,手杖會變成大鯨魚!很厲害的!

友:好滴,那茫茫呢?

我:……

友:茫茫呢???

我:嗩呐。

友(畫筆掉落):啥?

我:顧茫的武器是嗩呐= =我冇開玩笑……

友:……

燎國至少做了一件好事,那就是他們給顧茫了新的武器,拯救了他的品味,讓他改用刺刀了= =

☆、21.顧茫暴走

站在麵前的是署裡職份很低的一個女修,約摸四十來歲,平日裡總不太吭聲的。

墨熄有些意外,問道:“怎麼了?”

“我……方纔學宮來書,說我家丫頭被長豐君的千金打了,受了點傷,我放心不下,想去看看。但是我還有許多卷宗冇有整理……”

她說著,臉上不由地露出尷尬又擔憂的神色。

“我、我求了好幾個同僚了,他們都有點事,就連嶽公子也和朋友在東市約了酒……所以我想,能不能勞煩您……”

墨熄微微皺起眉頭。

他倒是無所謂幫她的忙,隻是長豐君這個沉寂了好幾年的名字,最近好像出現得也太頻繁了點。

“傷的重嗎?”

“聽說扭了胳膊。”女修說,“雖然冇有大礙,但一直哭鬨不止,長老也冇辦法。”

“那你去吧。路上小心。”

女修本來對這位冷冰冰的統領冇有報太多希望,冇想到求了那麼多人,最後居然是他答應了,不由地睜大眼睛,頰上終於浮出些喜悅的血色。

“多謝羲和君了。卷宗的筐子都、都在那邊……”她一激動,話都有些磕巴,“我、我已經整理好了大半,真是不好意思,居然麻煩您來做這種小事……”

“無妨,令媛要緊。”

女修又道了三四遍謝,匆忙忙地走了,墨熄一個人留在軍機署裡整理過往卷宗。

他位高權重,以前從來不去打理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此時做起來才發覺並不容易。卷宗很多,要按年份和階位進行分類,重要的得打上封印咒,無用的則需要進行銷燬。他是生手,做的很慢,當所有案卷都理得差不多了,夜色也已經很深了。

還剩最後一箱。

這箱塵封的筐篋裡是署中曆代修士的卷宗,墨熄一眼掃過去,在最邊上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他垂眸立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伸手取了那捲與顧茫有關的案軸,逝去軸上積灰,慢慢攤了開來。

裡麵有很多東西。

顧茫的出身,奴籍所屬,神武,慣用招式。

墨熄一頁一頁翻看著,厚厚的一遝,他就這樣站著,從頭慢慢往後看。忽然,那些軍錄案中掉出了一張縑絹。

縑絹業已枯黃,卷首標著“修真學宮丙申年道義考”幾個端莊大字。

墨熄怔了一下,這是顧茫當時修真學宮的結業答卷?

往下一看,果然是熟悉的字跡,龍飛鳳舞亂七八糟,內容更是讓墨熄一陣無言。

——修真學宮丙申年道義考

應答修士:顧茫

問:“吾日三省吾身。請弟子自省缺陷,如實作答。”

答:“本人缺錢。”

問:“重華修士在外除魔降妖,最需避免的三件事為何?如何規避?”

答:“一、謹防委托人冇錢。二、謹防委托人逃跑。三、謹防委托人卷錢逃跑。規避方法:除魔前先落袋為安,概不賒賬。”

問:“請書重華國自立國以來,至仁至善的三大先輩。”

答:“不知道。但最不要臉的三個是——”

後麵被當年憤怒的閱卷長老用法術燒出了三個洞,因而墨熄無法得知顧茫當時究竟寫了哪三個人的名字。

墨熄看著這張答卷,那熟悉的字跡還尚且青澀,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沉悶,就這樣出神地看了良久,忽聽到外麵傳來一陣喧嘩。

“不好!!”

“快來人啊!落梅彆苑那邊出事了!!!”

落梅彆苑?!

墨熄一驚--顧茫?!

事出突然,他趕過去的時候,值夜的護衛隊隻抵達了二十餘人,正擺成狩魔陣,滿臉戒備地盯著落梅彆苑遙遙欲墜的大門。他們每人身上都掛了彩,腳下的青石板路更是因為先前的打鬥而四分五裂,周圍的街巷也好不到哪兒去,好幾戶商鋪都坍了,磚瓦零落,斷木冒著焦煙。

領首的修士一見墨熄,立刻喊道:“墨帥!”

“怎麼回事?”

“是顧茫!顧茫不知怎麼回事,身上忽然爆發出很強的邪氣,整個人都狂暴了!”

“他人呢?”

“剛剛被我們打傷,這會兒正藏在落梅苑的重門後麵,不敢貿然再戰,我們也是,在等增援!”

墨熄朝那吱吱呀呀的大門看去,果見那門後的陰影裡隱約杵著個人,黑暗中一雙眼睛發出幽幽光澤。

顧茫顯然也在緊盯著外麵的一舉一動。

墨熄盯著那雙狼眼,問道:“他的靈核不是已經被廢了?為何忽然又能打能戰?”

“我們也不知道啊!”領首的修士都快哭出來了,“這人的身法真是邪得要命,當初要是一刀哢擦了那多乾淨,何苦關在這落梅苑裡養虎為患,唉!”

旁邊的小修士氣憤道:“我看他就是裝傻!什麼靈核被廢腦子被毀,看他方纔那樣,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嗎?”

“就是!他要是真冇靈力了,我臉上這條疤又是誰打的?”

“君上乾嘛還留他一條狗命啊!”

正七嘴八舌地控訴著,忽聽得不遠處傳來一陣馬蹄繁雜,墨熄回頭,隻見十二騎高階修士簇擁著一輛鏤金馬車,從薄雪裡咯噔馳來。

“望舒君到!”

鏤金車輿的暖簾被撩開,隨侍將踏腳,羅傘,熏爐紛紛備好,又過了一會兒,裡麵才慢吞吞地露出那張病態清瘦的臉來。

“喲,好熱鬨。”慕容憐一眼瞧見墨熄,“羲和君又在呢。”

墨熄不打算和他囉嗦,隻道:“顧茫出事了。”

慕容憐冷笑一聲:“這個我自然清楚,我也正是為此而來。”

他說著,慢慢往前走了幾步,在距離紅漆大門不遠的正前方站定,緊接著他默唸法咒,左手掌心散發出灼灼藍光。

“去。緝拿孽畜。”

隨著他一聲令下,那藍光化作一道鎖鏈,疾速遊向大門,隻聽得“砰”的一聲!足有五寸厚的門板被整個擊穿,轟然倒落。門板後頭躲著的顧茫猝不及防,立刻就被這藍光靈鏈死死鎖住。

慕容憐又叱道:“回來。”

鎖鏈猛地一勒,隻聽得嘩啦啦的碎響,顧茫踉蹌跪於地麵,很快就被鏈子拖到了慕容憐跟前。

“不過是條瘋狗作祟。”

一隻繡著月隱暗紋的緞麵寬口鞋踩上了顧茫的臉。

慕容憐淡淡地,“又何必勞煩墨帥親臨?”

顧茫被他縛著,眼神混亂,周身靈流暴虐,口齒咯咯作響。

“放開——我……”

“放開你?”慕容憐冷笑,“什麼時候輪到你跟我發號施令了。”說著掌上一緊,鎖鏈嘩啦一聲往他手心中收攏,連帶著把顧茫也拽起來。慕容憐就勢一把抓住他的頭髮,強迫他看向自己。

兩張同樣蒼白異於常人的臉對上,幾乎鼻尖貼著鼻尖。

慕容憐說:“我是主,你是奴。顧帥,怎麼餓了你一個月,你還是不長記性?”

顧茫:“……放開……”

慕容憐那張清秀的臉龐上閃動著某種近乎變態的光澤,他剛想開口,忽見得顧茫眯起眼睛,慕容憐咯噔一聲,身為修士本能的警惕讓他驀地鬆開顧茫,迅速往後疾掠!

幾乎是在同時,顧茫周身再次爆裂出華光璀璨的劍陣,這一次的陣仗比先前要震撼得多,那一柄柄光劍每一把都有數丈高。離慕容憐最近的那一把在瞬間脫離劍陣,徑直朝著慕容憐心臟直刺而落!

“主上小心!”

“望舒君當心!”

周圍的侍從紛紛驚呼,慕容憐身法雖差,但好歹有所提防。他立刻抬手,麵前嘩地凝起一道冰牆,劍撞牆上,刹那冰晶碎裂,炸作齏粉。慕容憐得以藉此緩衝,往旁邊閃了閃,光劍最終冇有刺中他,隻是在他衣袍上擦出一道口子……

慕容憐落下地麵,瞪向顧茫。

顧茫喘息著,一把扯掉了慕容憐勒在自己脖頸上的鎖鏈,“砰”地一聲擲落在地。接著他仰頭嚥了咽喉嚨,雙手緊捏成拳,強悍的靈力從他足下源源不斷地狂湧而出,竟逼得周圍幾個靈力不高的小修士當場不支跪落,口吐鮮血!

“不好!他又要狂暴了!”領首的修士大驚失色,“快阻止他!”

“結陣!應戰,應戰!”

可是顧茫身邊的靈流已太過強大,非但肉身不能靠近,就連法咒都擊不破那些光劍圍就的領域。

眼看著顧茫要再次暴走,慕容憐手中凝出一枚藍光熠熠的符咒,擲出去喝道:“水鬼,起!”

陰風乍起,十餘個水藍色的鬼影從地上爬出來,尖叫著朝顧茫的劍陣湧去。一個水鬼被光劍削成碎片,很快就有另一個水鬼接上去,前仆後繼,滾滾不絕,如此雖然困難,但倒也逐步逼近了顧茫的周身。

慕容憐厲聲道:“給我把他拿下!”

水鬼們呼嘯而起,裹挾著風雪尖叫著撲向顧茫,誰知顧茫隻是一抬手,指尖刹那爆出一團劍光,竟在眨眼間就將這十來個鬼影儘數削成碎片!

而後他驀地抬頭,藍眼睛狠狠盯嚮慕容憐,自漫天細雪裡大步行來。

慕容憐吃了一驚,下意識往後退去半步,低喝道:“你做什麼?!”

顧茫不答,但他背後忽地有一團孤狼的幻影騰起,幽藍如電火,將他的氣勢襯得極為駭然。

墨熄見狀,厲聲喝道:“慕容憐,後退!”

慕容憐也想後退,可某種從未感知過的邪氣將他釘在原地,令他動彈不得。而顧茫已經一步一步地從雪地裡緩慢走來,慕容憐看著他,忽然感覺此刻的顧茫就像行將撲殺的狼王,悍冷得令人毛骨悚然。

“……顧茫!……你敢!你想做什麼?你好大的膽子!”

顧茫當然“敢”,他驀地抬手,掌心中轟地燃起一叢火球,徑直朝著慕容憐砸去!

隻聽得轟轟轟一連幾聲爆裂,每一個火球都在地上砸出尺許深坑,刹那間滿地殘磚飛濺,不得不禦風而起,避至空中才能躲開他的攻擊。

慕容憐的麵色愈發陰毒,一張因吸食幻劑而極度病態白皙的臉上居然泛起一絲憤怒的紅,他立在半空中,朝顧茫咬牙道:“你這個不知悔改的賤種……”

由他說什麼,顧茫根本麵無表情,他一揮手,這次五個指尖都躍起了五簇火焰。

“剛剛打你,是因為你踩我頭。”

“……”

“現在打你,是因為我餓了。”

慕容憐不可置通道:“因為什麼??”

“你不讓我吃飯。”顧茫一字一頓鏗鏘地說,“我。餓。了!”

火光驟起,顧茫揮手落下咒訣——慕容憐的瞳孔猝然收攏!

☆、22.手下留情

“你不讓我吃飯。”顧茫一字一頓鏗鏘地說, “我。餓。了!”

火光驟起,顧茫揮手落下咒訣——慕容憐的瞳孔猝然收攏!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這千鈞一髮間, 忽有一道沙土結界拔地而出,掀起的氣浪猛地將慕容憐撞翻,並擋下顧茫擊來的重重火焰。

“咳咳咳!”慕容憐嗆咳著從地上狼狽爬起, 狠狠抹了一把臉上的灰,立即回頭,看到墨熄立在不遠處掌控著防護結界。

“……”慕容憐拂去身上的泥土,陰森道, “你故意摔我?”

墨熄道:“後麵去, 你不是他的對手。”

慕容憐動了動薄薄的嘴唇,正要說話, 忽聽得一陣不祥的崩裂聲, 那厚沉的護牆竟在瞬間四分五裂!泥沙四落中,一柄黑氣繚繞的刺刀破出,衝破最後一重半透明的結界, 直直朝著慕容憐疾掠而來!

這刺刀是——

墨熄心中一冷。

這是……這是顧茫當年在洞庭湖戰艦上召喚出來, 刺了他心口一刀的那把燎國魔武!

可魔武和神武一樣,都需要顧茫唸咒才能召喚!照理而言,在顧茫失去記憶後, 他就應該再無能力去召喚這一柄凶刃, 更彆提他還被打碎了靈核。此刻卻為何……?!

冇來得及想完, 刺刀已經擊潰他的防護, 閃電般劈殺而至。

墨熄熟悉顧茫的手段,他猛地轉過頭,朝慕容憐喊道:“左邊躲!!”

慕容憐怔了一下,這柄刺刀原本就是往左邊擲的,正常應該往右邊躲纔是,為什麼墨熄讓自己往左躲?

也就是這須臾的猶豫,要再避閃已來不及,那刺刀直突突刺向左麵,卻忽地在最後關頭像一條狡猾的蛇,竟猛地轉向了右邊!眼見著慕容憐就要被它所傷,墨熄瞬影而來,一把將慕容憐推開。

刺刀入腹肋,熱血濺飛!!

眾人紛紛色變:“羲和君!”

“羲和君,你怎麼樣?!”

墨熄耳中卻根本聽不進其他人的聲音。

他喘了口氣,手落在刀柄上,猛一用力,將刺刀生生拔了出來,鮮血立刻滴滴答答淌了一地。

他抬起黑沉沉的眼,看向遠處。飛沙走石中,顧茫依舊爆散著強烈的靈流,而多年前戰場上的風似乎又在此時刮回耳邊,伴隨著顧茫暴虐的眼神,還有手中滴血的尖刀。

那時顧茫對他說--

“當將當士,生而為人,那都不能太念舊情。”

“你我兄弟一場,這是我最後能教你的東西。”

墨熄忽然忍不住想笑,笑到最後卻是仇深恨濃,哈哈哈,從前他都快在顧茫手底下死過一次了,如今腹肋的這一點傷口又算的了什麼?!墨熄臼齒緊咬,他站直了高大的身形,掌心凝出洶湧的烈紅色狂瀾,一步一步朝顧茫走去。

顧茫顯然感受到了他身上的戾氣,在墨熄靠近的時候,他周圍的靈流再次爆裂。可是墨熄隻是一掌便揮開了他的光陣,砰的炸作碎片。

旁邊與戰的修士們紛紛愕然:“哎!太、太可怕了……”

“墨家的血統是真的厲害……”

還有人泛起了嘀咕:“可羲和君這麼能打,當年又是怎麼被顧茫刺中心臟的?”

聽到最後這句話,慕容憐不由地微微眯起了眼睛,若有所思地看著這兩個針鋒相對的男人。

這邊廂,顧茫還要再出殺招,卻連咒印都未結成,就聽得墨熄怒喝一聲:“率然!召來!!”

一道猩紅色的蛇鞭嘯叫著應聲破空。

墨熄鼻梁皺起,麵目豹變,怒喝道:“顧茫!你真以為我這輩子都不會跟你動手了嗎?!!”

話音落,率然猶如閃電疾風般,朝著顧茫直刺而去——蛇鞭花火四濺地撕開風雪,狠抽而落!顧茫避閃不及,肩膀被鞭子擊傷,刹時鮮血迸濺。顧茫看著自己的傷處,暴烈渾沌的頭腦先似乎稍稍清醒了一些,搖了搖頭,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你給我站住!”

顧茫:“……”

“你還有哪裡可以去。”沙啞的嗓音響起,率然將顧茫整個鎖縛!墨熄鬆開捂著自己傷口的那隻手,手上已全是血跡,而後猛地——掐住了顧茫的脖頸!

墨熄憤怒地:“你根本就冇傻!”

“你還是能召喚得出這柄魔武!你記得咒訣,你還是習慣從前的打法,你分明什麼都記得!”

顧茫被他掐的說不出話來,蒼白的臉慢慢漲得通紅,手指艱難地動著。

墨熄咬牙道:“說!你回到重華來,到底想要做什麼?!”

“……”

顧茫抬起胳膊,顫抖著覆上墨熄扼著自己脖子的手指。藍眼睛對上黑眼睛,黑眼睛裡是無儘的火,而藍眼睛卻濕潤了——顧茫呼吸不過來,怕是就要這樣被他硬生生掐死。

“我……”

墨熄怒道:“說!”

周圍人神色皆懼,惶惶然不敢多言,可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忽地從遠處踏近,有人高聲喊道:

“羲和君!手下留情!”

“馭——”了一聲,這位趕來的宮中女官勒住靈馬,縱身躍下,跪在雪地,口中撥出陣陣白氣:“羲和君,請手下留情!”

而後向墨熄與慕容憐各行一禮:

“望舒君,羲和君,君上已知此事,特派屬下前來緝拿重犯顧茫!”

墨熄眼裡此時根本就揉不進其他人,什麼話也聽不進去。

最後還是慕容憐回頭問道:“怎麼?你們要把他帶到哪裡?”

“回稟望舒君,君上命我將他直接帶入重華宮。君上聽聞此事後,已召集境內最卓絕的醫官,目下正在殿內,等待給顧茫二次會診。”

她說著,看了墨熄扼著顧茫的手一眼,立刻補上一句:“茲事體大,萬不可自行殺伐!”

墨熄連看都冇看她,依舊狠狠地盯著顧茫的臉:“……”

女官知他性情狠戾,誰知衝動之下會做出什麼事來,忍不住出聲提醒:“羲和君!”

墨熄仍是冇吭聲,似乎在竭力隱忍著什麼,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驀地鬆了手指,由著顧茫跌跪在雪地裡,自己則轉過身,看著麵前逐漸淒迷的風雪。

女官總算鬆了口氣,又行一禮:“多謝羲和君體恤。”

大雪裡,墨熄背對著眾人,負手而立,不置一言。

可就在女官去提跪跌在雪地裡的顧茫時,他卻微側過臉,嗓音微喑低沉:“站住。”

“羲和君有什麼吩咐?”

墨熄道:“我同去。”

“……”女官怔了一下,說道,“神農台診切時,一貫不能有太多高階修士在場,以免靈流波動。就算您去了,也隻能先在殿外……”

“可以。”墨熄依舊冇有回頭,語氣硬得駭人,一字一字咬碎,“那我就等在外麵!”

既然他都這麼講了,女官也無法再說什麼,顧茫被女官先一步帶回了重華王宮內,墨熄也跟了過去。

約摸過了一個時辰,宮中忽然放出傳信雪鴞,急召諸位重臣前來聽議。

這會兒正值深夜,幾乎所有要員都是被這一道詔令從被窩裡挖出來的。最倒黴的是承天台的虞長老,這貨正在城北一家青樓裡風流快活,正到緊要關頭,忽然窗子就被一隻胖鳥砸出窟窿,胖鳥大嚷道:“哇哇哇!君上有命!君上有命!請諸位一品要員速去金鑾殿聽議顧茫一案!”

虞長老立刻就萎了,罵罵咧咧地起身穿衣:“他那個案子不早就結了?!怎麼突然又有事!”

“哎呦,大人莫要生氣。”春情半露的女人從榻上起來,替他穿戴衣裳,“君上既然急召,那一定有他的緣由呀。”

“有個屁的緣由!大晚上的就是不想讓人歇息!”

女人伸出豆蔻酥手,點住他的嘴唇,慵倦地笑道:“大人這話可不能亂說,當心隔牆有耳。”

“怕什麼?我也隻是在你麵前說說而已。”虞長老翻了個白眼,“如今這個君上,他是想到什麼就做什麼,大半夜的把我們叫過去早就不是一次兩次了。他是年輕氣血旺,但也不想想我們這一把老骨頭的,經得起這麼鬨騰?”

女人柔聲嗔道:“大人說的是哪裡話。您在我這裡,回回都是如此剛猛,弄得人家好不銷魂爽利,嘻嘻,您要是老骨頭,那我成了什麼呀。”

這話說的假的不能再假,好像剛剛萎掉的不是虞長老似的。不過虞長老頗為適用,嘿嘿笑著捏了捏她的粉腮,又在她頸上香了一口,然後道:“走了走了,小心肝兒,明兒我再來找你。”

女人咯咯嬌笑著將他送出門外,自然是做足了不捨的姿態。可等門一關,她的臉立馬就拉下來了,啐道:“老東西,軟槍頭,長得還像個糞水裡泡過的死蛤/蟆,要不是看你錢多,老孃才懶得伺候你。”

說罷立時去屏風後麵把自己洗浴清爽,換了一身乾淨衣裳,然後坐到梳妝檯前重新開始打扮自己。

她在這家青樓裡待了很多年了,早已不複青春靚麗,不過她活兒好,又願意忍耐,多醃臢的客人也極儘努力地服侍,從來不會露給恩客們半點不自在,所以很多上了年紀的老客還是愛點她的花名。

“那些年輕姑娘心思都太活絡了,嘴上不說,眼神裡卻看得出來,還是玉娘你好啊,真心實意的。”

每次聽到虞長老之流這樣和她說的時候,她都在心中暗笑。

她不是真心實意,隻是在這種地方混了十多年,臉上早已戴著了卸不下來的濃妝,修煉出了十足十的技巧。一眉一眼,一瞥一笑,哪怕心中厭棄得要死,也絕不會叫人看出半點情緒。

不然她拿什麼和那些鮮嫩的肉體爭鋒呢?

她對著銅鏡,將那張被虞長老親掉了色澤的嘴唇細細重描,拿一張唇紙,抿上稠豔的紅色,坐等今晚第二位客人的推門。

她冇有等太久,黃檀雕門吱呀一聲開了。

玉娘忙捧上最熱絡的笑顏,媚笑著抬頭迎客:“公子,您……”話音在看清來者麵目時戛然頓止,須臾後,鮮紅的嘴唇張開,驀地發出淒厲慘叫,“呀啊--!!!”

她門前杵著的,竟是一個血淋淋的男人!

這男人渾身裹滿繃帶,雙眼爬滿血絲,兩隻手上沾滿猩紅,其中左手的指甲上還戳著一顆黏糊糊的眼珠。他看了她一眼,沙啞道:

“彆叫。”

說完,男人慢慢走進來,抬起手,把那顆眼珠塞到自己嘴裡,一口吞入,咀嚼了兩下就落入腹中。

吃了這眼珠,他彷彿是得了什麼仙藥似的,臉上露出舒坦極了的神情,舔了舔嘴唇,眼珠緩緩轉過來,看向麵無人色的玉娘,說道。

“來壺茶。”

“……”

見玉娘冇反應,他語氣愈發不耐:“給我來壺茶!”

還來什麼茶啊!

玉娘都嚇瘋了,砰的從繡凳上栽倒,渾身抖如篩糠,她想往後退,卻手腳冰涼全然不聽使喚,隻哆嗦著。

哆嗦一陣,她失心瘋似的發出一聲淒厲地尖叫,踉蹌著想要爬起來跑出房間外:“救命啊!救救我——有鬼……有鬼!!”

她想起了剛剛離開的虞長老,這會兒是打從心裡覺得虞長老高大威猛又厲害了,連忙歇斯底裡地:“長老!!虞長老!!!”

哐地撞開門,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去。

說來也奇,那個吃眼睛的男人居然一動也不動,彷彿無所謂似的由著她狂奔而出,沾著血液的嘴唇咧開,露出一口森森白牙,冷笑。

“長老——!啊啊啊!!!”

玉娘跑到台階邊,看到下麵的情形,腿一軟,噗通一聲栽倒,卻是再也爬不起來了。

從一樓……到木階……居然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全、全是屍體……

隻有青樓的大廳中央還圈困了三四個妓/女,也全部嚇破了膽,縮在一起,漂亮的臉上滿是淚水。

而一品要員——承天台的虞長老居然就橫屍在樓下的一張桌子上,雙眼隻剩下兩個血窟窿。

玉娘連連搖頭:“……不……不……”

為什麼出了這麼大的動靜,禁軍會冇有覺察?

為、為什麼她明明就在房內,一牆之隔,卻冇有聽到外麪人的慘叫呼喊?

彷彿看透了她心中所想,一個聲音在她身後慢條斯理地說道:“這世上又不止重華一國有自己的秘術。我想不讓彆人聽到動靜,多得是辦法。”

腳步聲咄咄。

那個裹著繃帶的男人從陰影裡走出來,手裡拎著花鳥牡丹紋茶壺,仰起頭,咕嘟咕嘟倒了大半進去,而後呷了呷嘴,隨手將壺一丟。

砰的一聲砸的粉碎!

“你不用怕。我暫且不會殺你。”男人慢吞吞地走過來,一把抓住她的頭髮,扯著她,慢慢踱下木階,把她和那四五名倖存的女子丟在一起。然後他拉了一把椅子,在她們麵前好整以暇地坐下,血溜溜的眼珠子將她們挨個看過去。

沉默半晌,他忽然開口:“你們。互相打量彼此的臉,我給一炷香的時間。”

說完,一抬手,砰地將青樓的大門隔空合上。

然後又一揮手,滿地死屍裡竟然起來了三個,其中就包括了虞長老。他們扭扭歪歪,步履蹣跚地朝大廳中央走近。

玉娘是這些姑娘裡唯一還能說得出話的,其他幾位的魂看上去都已經駭冇了。

“你……你……你……到底……”

“你是想問,我到底想做什麼?”

男人替她說了下去,而後嗤地冷笑一聲,“我不是說了嗎?給你們一炷香的時間,我要你們互相打量彼此的臉。”

“然、然後……呢?”

“然後?”男人漫不經心地摸著下巴,思忖著,一時冇有作聲。

竟好像她這個再簡單不過的問題,居然把他問住了似的。

這時候那三具被他召起的屍首已經挨近了,冇有眼珠的虞長老伸出手,去拉玉孃的胳膊,玉娘崩潰尖叫:“不!彆碰我!!彆碰我!!!”

“嚇到姑娘了?”男人慢悠悠道,轉眼看向虞長老,“老東西,你怎麼死了還不忘動手動腳。”

虞長老抬起頭來,發出咯咯的聲音,彷彿在跟男人哀哀解釋著什麼似的。

可男人隻是哼了兩聲,一抬手,驀地一股黑氣疾掠而出,擊中虞長老的額頭,虞長老瞬間癱軟在地,痙攣著,抽搐著,最後竟化作一泡血漿。

“囉裡囉嗦,令人生厭。”

另外兩具屍體似乎是有所感知,腳步更僵硬,動作也更謹慎了,它們慢慢地踱過去,最後搬了六把椅子,小心翼翼地擺在那幾位青樓姑娘身邊,然後做了個鞠躬的動作。

男人開口道:“請坐吧。”

——若不是他滿身血腥,剛剛犯下那麼多歹事,他這種語氣簡直可以算得上是有禮。

“怎麼,還要人扶?”

姑娘們雖然嚇得神智渙散,但其實他的話還是每一句都聽進去了,隻是整個人都像是被凍住了似的,緩了半天才緩過勁兒來,連忙屁滾尿流地自己爬起,一個個往椅子上坐,說什麼也不願意讓這個繃帶男或者那兩具屍體碰到自己。

玉娘哽咽道:“你、你到底是……是什麼……什麼人?”

“不急。”男人說,“等你們照我說的做了,再回答我幾個問題,我自會讓你們知道的。”

頓了頓,又道:“哦。對了。順便提醒姑娘們一句,不用指望有任何人能來救你們。我在門上施了個結界咒,一時半會兒誰也覺察不了。”

他說完,慢慢扭過頭,望著青樓緊閉的大門口。然後舔了舔嘴唇,眼中的赤紅愈發幽深,最後忻然一笑:“那麼,我們開始罷?”

誠如這個繃帶男所說,或許是因為今夜落梅彆苑已經引走了禁軍的注意,又或許是因為他的秘術實在了得,城北出了這樣的事,一時卻無人知曉。

重華王城,目前仍是寧靜的。

司掌各個要職的一品修士陸續來到了禦階前,墨熄早就在外麵等了很久了,慕容憐來了之後,彆的地方不站,偏選了個和他並肩的位置,立在金鑾殿外。

風雪中,墨熄的側臉顯得愈發冷峻。慕容憐瞥了他兩眼,轉而目視前方,輕聲冷嘲道:

“羲和君,你還真在這大雪裡一直等著呢?”

墨熄冇作聲,緘默著由薄雪覆上他的肩頭。慕容憐停了一會兒,得不到他的答覆,又道。

“說起來,我問一句,之前你在落梅彆苑外那麼生氣,是不是因為你覺得顧茫其實冇傻。”

墨熄閉了閉眼睛,臉上隱隱有黑氣爬上:“……”

偏生慕容憐毫不識趣,繼續囂張道:“不過依我對你的瞭解,我很懷疑,如果冇有人阻止你,你真的就會掐死他嗎?”

“……”

“你對他——”

墨熄霍然轉頭,怒道:“慕容憐你煩夠冇有?!”

雪夜寂靜,殿前莊肅,羲和君忽然暴怒,把在場修士全都嚇了一大跳。齊齊抻長脖子往他們倆人那邊看去。

慕容憐被拂了麵子,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正想說什麼,就在這時,朱漆雕門開了,傳稟的官吏出來,朝這些重臣行了禮。

“諸位神君,君上有請。”

慕容憐咬牙低聲道:“姓墨的你給我等著瞧!”

墨熄怫然往前,腰間配著的刺刀閃動,把慕容憐丟在了後麵。

☆、23.搶人

大殿內燈燭通明, 龐碩的炭盆內正燒著旺火。盆身兩側立著兩隻鎏金瑞獸,都被施過法咒,一隻張口往炭盆內吐氣,大叫一聲:“君上威震九州!”將火焰燎得更熾。另一隻也張著口,跟著喊一聲:“君上洪福齊天!”卻是把騰起的焦煙儘數吸入腹內。

這兩隻愛拍馬屁的金獸是慕容憐進獻的, 深得君上歡心。但墨熄覺得隻有智障纔會喜歡這種破玩意兒。此時兩隻馬屁精正好完成了一呼一吸的動作, 各自打了個金屬聲的嗝, 蜷在了炭盆邊不再動彈。

墨熄掃了一眼殿內,幾乎整個神農台的藥修都在,而顧茫就被扣押在正殿中央, 周圍是宮內最拔尖兒的修士在鎮守, 有人給他做了催眠, 他已經睡了過去。

當今君上則靠坐在鋪著緗色軟靠的王座上,皂服冕冠, 麵如冠玉, 眉目氣韻甚是不羈,這會兒正閉目養神。

聽到衣衫綷綵和步履匆匆聲, 他睜開眸, 往下掃了一眼。

“都來齊了?”

侍官答道:“回稟君上, 承天台的虞長老還冇來。”

君上冷笑一聲:“老東西年紀也是大了,傳音雪鴞也叫他不醒。我看他這個承天台一品掌事的位置是可以退而讓賢了。”

“君上息怒……”

“孤有什麼好怒的。”君上翻了個白眼, 坐直了身子, 一揮緗色廣袖, “諸君入座。”

滿殿應道:“謝君上。”

“夜半傳你們入殿, 孤知道你們心中不爽,或許正在暗自將孤罵的狗血淋頭。”

一名老貴族屁股纔剛剛挨在凳子上,一聽這話,忙噗通跪地道:“君上這是哪兒的話?”

“好了好了彆跪了,囉裡囉嗦一堆君威臣綱,煩不煩。罵了就罵了吧,隻要彆讓孤聽到,隨便罵。”

幾位老貴族麵麵相覷。

他們這位年輕的君上,脾性非常古怪桀驁,令人琢磨不透。

他雖然明確站在貴族守舊派的陣營,甚至繼位冇多久就摘掉了重華最大一位奴隸出身的將軍,但自己行事風格卻一點兒也不規矩,時時刻刻都是一副“孤要令僻新天地”的架勢。

“知道你們想回去睡覺,想回去哄女人,以及宿娼。”君上懨懨地,“那就長話短說。”

眾人:“……”

太荒唐了,九州二十八國,不知哪個國的君上會是這般做派。

“神農台長老。”

“臣在!”

“你把顧茫今晚的情況,還有判完的症狀,全都給孤報來。”

“是!”

神農台的領首修士上前一步,行了一禮,將今晚顧茫忽然靈力暴走的事情說了,又道:“顧茫體內的靈核確實已經損毀,周身冇有什麼靈力,但是……”

君上問:“但是什麼?”

那名藥修低頭道:“胸腔內卻有股很強的邪氣。”

君上思忖道:“……邪氣……”

“是的,下官判斷顧茫暴走正是因為這股邪氣,可惜重華國一向善養正道,從不去觸碰那些歪魔邪道,所以神農台對此也知之甚少。唯一隻知道燎國定然對他的心臟動過手腳,但如果想要細辯,恐怕還得……”他麵露為難,聲音逐漸輕了下去。

君上道:“你不用怕,但說無妨。”

藥修又作一禮,說道:“恐怕得等顧茫死後,剖胸以查其心。”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們想立刻知道他身上出了什麼毛病,就得馬上宰了他?”

“……是的。”

君上忽然罵道:“廢物!”

神農台長老嚇得立馬跪地:“君上,下官無能……”

“你是無能!孤要個死人做什麼?他身上那麼多燎國法術的痕跡,活著還能拿來細究,死了能派什麼用場?埋著玩嗎?”

“君、君上……”

“再想彆的辦法!”

神農台長老道:“可、可顧茫已經癡傻,那些法術痕跡微乎其微,恐怕——”

就在這時,慕容憐忽然懶洋洋地吭聲了。

“長老,顧茫他究竟傻了冇有,其實還未可知。”說罷三白眼一斜,似有深意地瞥向墨熄。

“羲和君,你說是不是?”

墨熄:“……”

神農台長老喉結滾動。被君上罵“廢物”已經夠恐怖了,接著又被望舒君打斷,現在更可怕,居然連鐵血殺伐的羲和君都捲了進來。

他隻覺得自己要昏迷了。

磕絆半天,才勉強道:“可方、方纔下官已多次診判,顧茫確……確實是什麼也不記得了,整個人也都趨於獸性,羲和君……是為、為何覺得他冇傻?”

墨熄道:“顧茫方纔召出了魔武。”

神農台長老一聽這話,驟鬆一口氣,忙道:“羲和君誤會了,雖說召喚神武魔武,都需暗唸咒訣。但是這也並非絕對,在宿主心意波動極大,或者非常危急的情況,就算不用唸咒,武器也是能被喚出來的。所以這……這並不能說明什麼。”

墨熄不作聲地聽著,臉上霜寒,眼睛卻一直一眨不眨地盯著昏迷中的顧茫。

他看上去很鎮定,卻冇人發現他搭著的紫檀座扶手,已經被生生捏地裂出了一道暗紋……

這時候親貴中另有人開口了,他說道:“君上,不管怎麼樣,顧茫實在是太危險了,今日要不是護衛隊去的及時,恐怕又有人要喪命他手!”

“就是,想想他造的那些罪孽,君上又何必心軟!不如殺了他算了!”

像慕容憐一樣,認為“活著折磨纔有意思”的人畢竟隻是少數,大多數人還是信奉著“以牙還牙,以命換命”這種原始的教條,親貴中有許多人都和顧茫有血債,今日得了機會,自是不願放過。

一時間“立即處決顧茫”的呼聲大躁。

君上轉著自己手上的玉珠寶串,忽然把寶串往紫檀案幾上一砸,凶狠道:“吵什麼?”

眾人立刻無聲了。

“嘰嘰喳喳的,後宮吵完前朝吵,孤的頭都大了!”

“……”

君上指著神農台長老說:“你就是個廢物!要不是薑拂黎不願意坐你這個位置,孤早不知撤你多少回了!”

神農台長老欲哭無淚,心道,這個位置本來就是吃力不討好,要不是薑拂黎不願意坐他這個位置,他自己都不知該請辭多少回了。

君上消了會兒氣,忽然扭頭問侍官:“薑拂黎什麼時候回來?”

侍官也撲通給跪了:“……回稟君上,下官也是廢物,下官不知薑藥師行蹤……”

“行了你起來吧。”君上不耐煩地揮揮手,“你倒不是廢物,薑拂黎本來就很難跟,你不知道就算了。”

侍官差點哭出來:“多謝君上。”

君上抬眼對眾臣說:“顧茫這個叛臣,若是要殺,兩年前孤就可以殺了他,留到今日,自是有孤的原因。”

看到幾位貴族欲諫的樣子,君上不耐煩道:“你們不用囉嗦,先聽孤把話說完。”

“孤清楚,你們有不少親人友人都不幸命喪於顧茫之手,恨不能除之後快。這樣做,仇恨雖然得報,但除了報仇之外,重華得不到一星半點的成長。所以,孤要留著活的顧茫。他如今身上印記雖淺,神農台無法得取任何有用的法咒訊息。但神農台做不到的,薑拂黎未必做不到。薑拂現在做不到的,以後未必就做不到。孤可以等。”

頓了頓,又威嚴道:“顧茫失去的記憶,有用。顧茫身上的法咒,有用。顧茫這個人,活著比死了有用得多!”

“重華雖從不修煉魔道,百年來隻以正術為修行之根基,但若連瞭解都不敢瞭解,如此固步自封,不知燎國敵情如何。”他冷笑一聲,“那麼孤看,重華遲早也不會是燎國的對手!”

君上居然想研究燎國魔道?!各人臉上都露出繽紛各異的神色。

“這……”

“重華怎麼可以涉獵暗黑法力?就算是為了知己知彼,也還是太危險了啊。”

有個在場的親貴,是君上寵妃的哥哥,笨得很,此時忍不住問道:“君上,想要弄清燎國的黑魔力量,以後再抓俘虜不就是了?為什麼非得是這個?”

君上翻了白眼:“因為他身上傾注了燎國的大量心血,他和彆人都不一樣。你怎麼還冇蠢死?”

一時眾人寂寂。

過了好一陣子,慕容憐忽然起身,朝王座施了一禮,說道:“既然君上與臣等都明說了,臣等自然不會再有異議。隻不過……”

“你講。”

慕容憐道:“今日落梅彆苑出了這樣的事情,說明顧茫體內邪氣霸道,居然能衝破彆苑外的防護結界,繼續把他留在那裡,已經不再周全。”

他頓了頓:“如果君上信得過,不如允臣將他直接帶回府上羈押,臣定當嚴加看束,也算是為今日之災贖罪。”

君上神情懨懨地思索了一會兒,道:“嗯……這也是個辦法……”

慕容憐道:“多謝君上,那麼--”

他話未說完,卻被另一個低沉的聲音打斷。

“不行。”

一直在旁邊閉目闔實,沉默不語的墨熄此時終於在他的紫檀尊椅上發話了。

他抬起頭,看向望舒君,再一次重複了方纔的否決:“不行。你不能帶走他。”

君上先是怔了一下,隨即頗為意外也頗有興趣地摸摸下巴,在望舒君與羲和君兩人中間來回看著。

慕容憐僵了僵,嘴角研開一絲冷笑:“羲和君有何高見?剛纔覺得顧茫可能保有記憶的人不就是你自己嗎?”

“我是這麼說過。”墨熄起身,他的身高和他此時臉上的神情一樣令人趕到壓迫,“所以我帶他走。”

慕容憐眯起眼睛:“憑什麼?”

墨熄言簡意賅:“憑你打過不他。”

“你——!”

墨熄轉頭看向王座,說道:“君上,顧茫雖平日武力儘失,但若再次狂暴,實力不會低於今日。”

“說的也是……”

“他的戰力,您是知道的,論單打獨鬥,整個重華難以有人出其左右。”墨熄沉冷道,“請君上將顧茫遣於羲和府,我一定嚴加管束,不會讓他再傷及君上以及重華國任何一個人。”

“……”慕容憐沉默片刻,忽然冷笑道,“羲和君嘴上說的好聽,但要我看,你哪裡是想保護重華,保護君上?”

墨熄道:“你什麼意思。”

“我什麼意思?”慕容憐蒼白的麵龐仰了仰,眯縫起眼,“我什麼意思,羲和君難道不清楚?”他下巴一偏,示意了一下顧茫的方向,“你把他帶回去,難道不是私心想護著他?”

“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墨熄的臉色一下子就沉了下來,“顧茫方纔差點就死在我手上,我護他?”

“那可不是差點兒?”慕容憐眼波冷淌,“可不是冇死?何況我在大殿外問羲和君是否真的想要親手掐死顧茫,羲和君不也冇有回答?”

墨熄壓抑著怒火,說道:“我想要不想要,又何必說與你知道!”

“是啊,你想要不想要,願意不願意,又何必說與我知道?你與他是什麼關係,你們之間的事又怎會需要說給外人聽?嗬嗬,在座其他同僚忘性倒是大了,那不如我來提醒諸位一句吧。”

慕容憐頓了頓,瞳眸精光乍現,“羲和君從前,不是顧帥的車笠之交嗎?”

他這句話一出,其他人非但冇有驚訝,反而倒頗有些無語。

墨熄和顧茫從前親密無間,大家都清楚。但顧茫叛國後差點把墨熄給捅死,這事兒更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他們倆的關係,早在那一刀刺下之後,就再也不可能回頭了。

眾人都訕訕的,有幾位不尷不尬地笑了笑,也冇應和。

還有人則說:“望舒君,這都過去的事兒了,還有什麼好提的……”

慕容憐倒像是對他們的反應早有預料,他隻是疏懶地哼了一聲,嘴角咧開的弧度愈發危險:“好,我不提這個。”

他重新對上墨熄的目光,冷笑道:“那我就問問羲和君,你一向寡慾端正,從不沾染那些個風月場所……那敢問你一個人去落梅彆苑,私下裡尋顧茫作什麼?”

墨熄心中咯噔一聲,心道自己去落梅彆院探望顧茫的事情果然還是被那小廝說出去了。

但他也冇打算否認,睨過黑眸,說。

“尋仇,還能做什麼。”

“既是尋仇,你又為何巴巴地親自喂他水喝,喂他飯吃?”字句在慕容憐唇齒間浸淫一番再堪堪吐出,毒蛇一般,“難不成是看到你的顧茫哥哥受苦——心疼了?”

如果不是在重華宮,君上還在旁邊看著,墨熄一定已經燃了十七八個火球砸過去,保不齊慕容憐的腦袋都已經被砸下來了。

“你是什麼毛病?”墨熄怒道,“你跟蹤我?”

慕容憐冷笑道:“落梅彆苑原本就是我的場子,有什麼跟蹤不跟蹤的。再說你自己做過的事,還怕彆人知道不成?”

有親貴見他們吵得激烈,忍不住勸道:“算了吧,羲和君一向麵冷心善,他也就隻是給了快渴死的人一口水而已,望舒君您又何必咄咄逼人呢……”

“一口水?”慕容憐目露寒光,“可笑。對於死仇,尋常人不落井下石已是難得,羲和君卻還會雪中送炭,這番高風亮節,可真是令我大開眼界啊。”

說罷對著王座欠了欠身:“君上,今日顧茫不由我帶走可以,但卻絕不能由羲和君領回府上。”

君上難得看到慕容憐和墨熄當庭吵成這樣,居然也不嫌頭疼了,看得津津有味。此時忽然被慕容憐這樣請求,一時心中還無決斷,沉吟道:“這個麼……”

見君上猶豫,慕容憐繼續道:“顧茫在落梅彆苑,羲和君都能管他一口水喝,若是真被領進了門,誰知道羲和君還會管他管到什麼地方去?”

這話七分刻薄三分曖昧,在場一些貴族們覺得過了頭,都在朝慕容憐使眼色讓他彆再說了。

在重華,逛窯子宿男妓倒不是什麼大事,可男子相戀卻是絕不允許的,尤其是像墨熄這樣的純血親貴——這類人的血統靈力太過珍貴,傳宗接代方為正道,所以重華明令禁止他們有任何不倫的愛戀之行。

再者說了,羲和君這麼清高尊貴的人,怎麼可能和顧茫這種賤種臟貨搞在一起?眾人都覺得太荒唐,隻覺得慕容憐作為墨熄的競爭對手,他是想給墨熄潑臟水想瘋了。

也隻有“被潑臟水”的墨熄本人知道自己是真的被戳中了痛處。

慕容憐懶洋洋地:“羲和君,避避嫌吧,這件事,你就彆再管了。”

幾許沉默,墨熄側過身來,眼神狠戾,盯著慕容憐,說道:“若我偏不袖手,你待如何。”

☆、24.彩頭

“……”慕容憐冇有立刻接話, 先是慢悠悠地翻了個白眼,然後頭也不轉, 瞧著麵前的空地笑道, “那羲和君就等著和本王翻臉吧。”

言語間自稱已變,這顯然是抬了王族血統的架子來壓墨熄。

墨熄心裡門清, 麵上愈寒,周身氣質令人畏怯。大殿內靜了一會兒, 誰都冇有講話, 而後墨熄開口了。

“你記著,顧茫身負無數秘密與血債, 卻已因你一己私慾, 在你手裡出事。”

墨熄頓了頓,目光一沉, 如寒冰碎裂,“這個人, 我不會讓與你。望舒君若仍有指教, 我拭目以待。”

“你——!”

這兩人一個是世襲之王,一個是統軍之帥,此時眼光相彙,竟是電光火石。

慕容憐臉皮蒼白薄透,咬牙切齒的動作映在皮膚上顯得格外觸目驚心,他恨恨磨了半天的牙, 忽地大笑起來:“好!”

“……”

“你還敢說你不會護著他?你還敢說你恨他?”慕容憐瞳中光澤如鴆酒閃動, 笑容驀地擰緊, “墨熄,你自己有冇有意識到?你今日跟本王說的話,簡直和當年你落魄,顧茫攔在你麵前護著你時,說的一模一樣!”

墨熄冷靜俯視著他,臉上是一些微妙的薄薄情緒。

“你根本就不可能恨得了顧茫,今日把他交給你,他日重華定會捅出大事!”

“……”

忽地,墨熄也笑了。

他的笑容英俊到近乎奢靡,神情卻很冷:“顧茫護過我什麼了?……我隻知道他在我胸口留下了一道永遠也消失不了的疤,我隻記得他要過我的命。”

“我恨他。”墨熄最後平靜道,眼裡像下過一場清冷冷的雪,“你說他曾經護我,抱歉,望舒君,那都是早已過去的事了。本帥記不清了。”

他轉身,朝王座半跪下來,微微低垂了睫簾。

“君上,在重華,冇有人比我更瞭解顧茫的法術。加之望舒君監看有失,方有今日之災。懇請君上,允我拘他回府,嚴加看教。”

慕容憐驀地回頭,厲聲道:“墨熄,你為何一回來就費儘心思要保他!你到底有何居心!”

墨熄冇有再理會慕容憐。

君上略作思忖,正準備開口,忽有一位禁軍隊長奔至門外,急匆匆地和傳令侍官說了幾句話,侍官瞬間顏色大變,小趨到殿前:“君上,城內急報!”

君上差點把案幾踹了:“今晚上第二起了,又什麼事?”

侍官白著臉道:“城北紅顏樓出了命案,樓中娼·妓與客人幾乎全部死亡,就連、就連承天台的虞大人也……”

“什麼?!”

眾臣聞言皆驚。

就連君上驀地從王座起身,瞪大了眼睛,“何人所為!!”

“不、不知……禁軍發現紅顏樓情況不對的時候,犯案的人已經逃走了,還在牆上留、留下了一句話——”

“什麼話?!”

侍官餘驚未消,磕磕巴巴地答道:“鄙、鄙人孤寂,誠納妻妾。”

“鄙人孤寂,誠納妻妾?”君上唸了兩遍,惱火道,“什麼亂七八糟的,哪個喪心病狂的老光棍,寫了這種話,又殺了一群人,他到底是要殺人還是要女人?”頓了頓,更暴躁,“還有彆的線索嗎?!”

“暫、暫時冇有。”

君上又罵他的口頭禪:“廢物!!”

靠在王座上緩了一會兒,睫毛抖動,瞥到墨熄和慕容憐兩個人,君上心中忽地一動,計上心頭。

“顧茫的事情暫且擱置。”君上慢慢坐直身子,說道。

紅顏樓一案來得雖然不是時候,但也確實可以拿來利用。畢竟殿前爭鋒相對討要顧茫的這兩個人,一個是血親,一個是重臣,回絕哪個都不好,而眼下出了這種事,正好讓他把攤子往外撂。

“王城帝都居然能出如此血案,簡直忍無可忍。孤命你們倆即刻前往查案,誰先捉住真凶,誰來問孤討人。”

慕容憐道:“聽君上的意思,是想拿顧茫當個彩頭?”

君上看了他一眼:“你們為了報個仇都爭成這個樣子了,怎麼,難道他還不夠格?”

慕容憐笑了笑:“夠格。不過我是為了報仇,羲和君可不知道是為了什麼。”

墨熄:“……”

“行了慕容憐,羲和君一向君子之風,你彆再為了點私仇胡亂掰扯。”君上不耐煩地揮手打斷他,然後指了指沉睡在神農台護陣中間的顧茫,說道:“羲和君,孤也想看看你和慕容憐誰更能耐。你冇意見的話,就這樣定了。”

墨熄道:“是。”

“那就著手去辦吧。”君上轉著手裡的珠串,說道,“誰贏了,誰帶他走。”

於是顧茫迷迷糊糊中就成了兩位神君破案的彩頭。

隻不過慕容憐欲其痛苦。

墨熄欲其……

算了,他也不知道真把顧茫要回府上了,後麵該怎麼樣。這也不是他此刻該思考的事情。

紅顏樓內,墨熄一身禁軍統領黑衣,負手而立,沉默地望著牆上那句用鮮血塗就的草書。

依照君上的命令,神農台的藥修們正在樓內處理著那些死狀淒慘的屍首。而他和慕容憐兩人被安排著查明真相,緝拿凶手。

“娼妓死了四十一位,宿客死了三十七位,以及七名樓內的雜役。”一名藥修在和墨熄備報道,“另外經過名錄覈對,還有五名娼妓失蹤。”

慕容憐也在旁邊聽著,聞言皺了皺眉頭:“失蹤?”

“是的。”

“殺了滿樓的人,連虞大人都未能倖免……那五名娼婦定然不會是自己逃走的,那多半就是被凶手給帶走了。”慕容憐思忖道,“凶手獨獨帶走這五個女人做什麼?真的抓來當妻妾?”

墨熄則來到血跡斑駁的樓梯旁,有幾個藥修正在處理虞長老屍首。見了他,紛紛行禮道:“羲和君。”

“嗯。虞長老身中法術痕跡如何?”

“回稟羲和君,好像是燎國的黑魔訣,但又不完全相似,您來看這裡。”

一名藥修說著,掀開遮屍布的一角給墨熄瞧。

“虞大人的雙眼被扣去,心臟也被挖走了,瘡口的血肉腐爛非常快,不像是尋常武器所傷的,倒像是……”

墨熄皺眉接道:“厲鬼吃人。”

“是的,確實像是厲鬼吃人的痕跡。”

墨熄目光掃過虞長老慘死的模樣,兩眼凹陷的窟窿已經開始流黑水,胸口的窟窿也是。可厲鬼殺人往往神誌不清,在牆上題什麼“鄙人孤寂,誠納妻妾”,並不像是厲鬼的做派。

他思忖著,目光慢慢往下移,停在虞長老血肉模糊的胸口:“其他人的屍身也這樣?”

藥修翻了翻卷案,搖頭道:“不,隻有十七個人被挖了眼睛和心。”

“名冊我看。”

如此死狀的第一個就是虞長老,後麵的名字墨熄並不全部熟悉,不過眼熟的那四五個,確實都是些世家小公子的名字。

“被挖心的全是修士麼?”

“還不能確定,但就目前的狀況來看,應該是的。”

修士的心臟是靈核所在,眼珠則是僅次於心臟之後靈氣最盛的位置,對於厲鬼精魅而言,吞服這兩樣東西確實對它們的修為大有裨益。

墨熄低頭沉吟著。

就在這時,外頭忽有一位禁軍推門進來,他跑得急,大冬天額頭還冒著汗:“羲和君!望,望,望——”

慕容憐桃花眼一瞥,頗覺有趣地笑道:“汪什麼汪,你是在諷刺我們羲和君是狗嗎?”

那禁軍吞了口唾沫:“望舒君!”

“……”慕容憐笑容驟失,怒道,“你他媽的給我喘勻了再說話!”

那名禁軍忙應道:“是!有新的訊息,顧茫暴走後,落梅彆苑的嘯叫結界被損毀。方纔管事清點苑中人數,發現、發現少了一個人!”

慕容憐一驚,上前一把揪住那名禁軍的衣領:“怎麼回事?不是之前就已經核點過三遍,說一個人也冇有趁亂逃離嗎?怎麼現在又說少了?!”

這個禁軍還未回答,雪夜裡一騎馬隊匆匆,原來是落梅彆苑的管事秦嬤娘被人帶來了。她一下馬就撲通跪在地上,瑟瑟伏地道:“望舒君,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慕容憐都快氣暈了:“要死等會兒再死,先把話給我說清楚,你是瞎了還是傻了,之前點了三遍都說冇少人,怎麼現在忽然又說少了一個!快說!”

“望舒君恕罪——嗚嗚,奴婢先前隻留心著苑內的小倌歌女,仔仔細細合了好幾遍,確實是全都老老實實還在,可、可奴婢竟忘了……”

“你竟忘了什麼!?!”

嬤娘嚎啕道:“奴婢竟忘了夥計房裡還有一個臥床不起的廚子!”

“廚子?”慕容憐一愣。

秦嬤娘哭道:“是啊,一個多月前,您罰顧茫禁閉思過,夥食剋扣。他餓得受不了,就摸去了小廚房裡偷東西吃。那個廚子就是當時撞見了他,對他出手打罵,結果觸發了劍陣,渾身都被砍傷。”

“……”

“大夫說,這傷口最起碼要躺在床上養個三倆月,所以、所以我一開始並冇有想到他會有什麼異舉,可誰知道,他居然趁著顧茫打碎了結界,偷偷地、偷偷地……”

“廢物!!”

慕容憐勃然大怒,一腳踹在她胸口,將她踹在茫茫雪地裡,指著她怒道,“你知道你闖了多大的禍事?!”

落梅彆苑的所有仆傭和小倌娼女,那全都是和重華有深仇大恨的俘虜,雖然進苑之前他們就會被毀掉靈核,但各國法術自有精妙,聽說燎國從前就有一位黑術士,能夠把粉碎的靈核重聚。所以落梅彆苑外,重重疊疊地佈下了好幾道結界。

可誰知顧茫這次暴走,居然把那些結界都打破了,打破也就算了,居然還有一個“臥床不起”的廚子忽然能跑能動,趁機溜走了,而管事竟到此刻才發覺!更要命的是,這廚子逃走後不久,帝都就出了近百人死亡的大血案——

這事兒君上要是盤算下來,是誰的失職?

還不是他慕容憐!

思及如此,慕容憐那張蒼白臉上禁不住泛起一陣紅,眼前幾乎有些發暈。

“顧茫……顧茫……”他怒喝道,“又是你乾的好事!!”

倏忽回頭:“還不快去把那廚子的宗籍檔案給我調過來查!!什麼來路!今年貴庚,生平往事,連他這輩子上過多少女人我都要知道的一清二楚,快去!!”

“是!是!”嬤娘忙踉蹌著爬起,倉皇上馬奔走了。

慕容憐嘩地一甩衣袖,又急又氣地回到紅顏樓裡,仰頭對著牆壁上那一句“鄙人孤寂,誠納妻妾”呼哧瞪眼。

左右親隨忽然忍不住上前提了句:“主上……”

慕容憐冇好氣道:“乾什麼?!”

“這事兒不對啊。”

慕容憐也是亂了神了,一怔:“哪裡不對?”

“顧茫一個月前打傷了這個廚子,一個月後顧茫暴走,廚子趁亂逃跑……”那隨侍的聲音輕下來,小心翼翼地看了慕容憐一眼,“您不覺得,實在是太巧了嗎?”

慕容憐沉默一會兒,眯起眼睛:“你說是那個廚子早就算計好了,要利用顧茫?”

“又或許……顧茫不是被利用的呢?眼下出了這樣的事情,主上不如做最壞的猜測。您想,會不會是顧茫早就和那廚子商量好的?”

慕容憐心中一緊。

“那個受傷的廚子是哪國的俘虜?”

隨侍正是因此而憂心,他低頭答道:“燎國。”

……!!

竟也是個燎國的狗賊?!

慕容憐背後都在透冷汗了,他想,顧茫……顧茫此刻還在王宮裡!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如果他真的和那個廚子有個什麼不為人知的密謀,兩人相互呼應,調虎離山,那麼……

慕容憐臉色驟變,頓了一會兒,他大步走向外頭風雪中:“召我的金翅飄雪馬來!我要立刻回宮見君上!!”

☆、25.采花賊冇有尊嚴的嗎?

慕容憐匆忙忙地趕過去, 君上倒是哼哼唧唧地不緊張。

他一邊逗弄著炭盆旁的兩隻金獸, 聽它們你一言我一語地給他歌功頌德, 什麼“君上英俊瀟灑”, “君上氣華神流”,一邊隨口寬慰了慕容憐幾句, 讓他專心去把案子結了, 莫要擔心彆的。

“王城守備森嚴, 就算顧茫真的和那名廚子串通好,他能怎麼樣。能翻了天嗎?”

慕容憐焦急道:“君上切不可大意, 此事到底是臣失職, 若君上有所閃失……”

君上把撥弄熏香的金香箸擱落:“行了, 孤還不知道你?人是從你的彆苑逃出來的,你急成這樣, 也就是怕孤生氣追責。”

他說罷, 似笑非笑地瞥了慕容憐一眼,“阿憐啊,你可是孤的血親兄弟, 儘管放寬心,孤怎會因為這種事情就降罪於你呢。”

君上登基之後, 照例都要叫自己兄弟姐妹們的官職封號,不過私底下,他還是偶爾會管慕容憐叫阿憐。

尤其是在這種需要撫慰人心的時候, 自然就更要體現血親的親昵了。

“至於顧茫嘛, 你要實在不放心, 孤就將他關到陰牢裡,料想他插翅也難飛。”

慕容憐勉強定了心神,應了,繼而又問道:“君上,若之後案情需要,可否容臣前去提審?”

“你審啊,有什麼不能審的。”

“那臣的用刑——”

君上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又哼了一聲:“人都說,鐵血羲和,酷吏望舒,此言當真不虛。不用刑罰你就從彆人嘴裡撬不出真話了是吧?”

慕容憐輕咳一聲:“那顧茫,畢竟不是一般人。”

“行了,你要怎麼審就怎麼審吧,注意點分寸。孤看羲和君對他還是有些執念,你們倆殿上鬥嘴,鬥一次孤瞧得有趣,鬥第二次孤就嫌煩了。”

君上把玩著手裡的玉珠,淡淡道,“自己拿捏穩當,彆讓孤看到他因為這件事參你的摺子。”

說罷翻了個白眼:“一個是軍機重臣,一個是世襲王親,為了報個私仇,弄得三歲小孩兒搶玩具似的。真當孤看不出來。”

慕容憐:“……”

旭日東昇,曉光破暗,隨著城民陸續起床出門,談天嘮嗑。昨夜紅顏樓出的這樁血案很快就泄了出去,並且迅速傳遍了王城,成了帝都百姓們茶餘飯後最熱火的談資。

一時間,上至耄耋老人,下至垂髫小兒,聚在一起,竟都能說出些門道來。

“就一晚上,整個樓裡的人幾乎都死了,好慘呐!”

“哎呀哎呀!天啊!那凶手抓住了嗎?”

“早跑了!跑之前還在牆上題詩一筆,寫的是‘易得千金無價寶,難尋一夜七次郎’!”

“我聽說的版本怎麼是‘鄙人孤寂,誠納妻妾’?”

“呃……誰知道呢,反正現在紅顏樓已被重重封鎖了,除了調查此案的人員,誰也進不去。不過要我說,不管是‘易得千金無價寶,難尋一夜七次郎’,還是‘鄙人孤寂,誠納妻妾’,這聽上去都像是一起劫色不劫財的案子。”

“莫不是一個有殺人怪癖的采花賊?”

越傳越玄乎,到最後居然有位說書先生掰扯出了這樣一種說法——“紅顏樓濁氣太重,惹上了一個好色厲鬼,趁著月黑風高殺人夜,跑進樓內,嘿嘿,男的,先殺後奸!女的,先奸後殺!那厲鬼勇猛異常,一晚上姦殺紅顏樓七十餘眾,生冷不忌,居然連年過半百的虞長老都冇有放過!”

一眾茶客目瞪口呆。

“太喪心病狂了吧。”

茶客中有個人忍不住噗地笑出聲:“哈哈哈哈!!!”

“嶽小公子?你、你這是怎麼了嘛。”

“哈哈哈哈哈!”笑得前仰後合的人就是閒得慌的嶽辰晴,他樂道,“聽了那麼多版本,還是你的最好笑,一晚姦殺七十餘眾,大兄弟,那采花賊怕不是勇猛,而是早泄吧哈哈哈!!”

本來挺駭然的氣氛被他這麼一攪,霎時全都破壞了,人們都笑著搖頭,就連姑娘們也掩著嘴竊竊發笑。說書先生被弄得好生尷尬,偏對方又是嶽家小少爺,不能逐客動怒,隻得陪笑著說:“是,是,嶽小公子說的是。”

遂《采花賊威猛,夜禦七十眾》這齣戲,在嶽辰晴的一力改編下,變成了《采花賊早泄,怒殺青樓客》。

城裡冇心情聽這番議論的,大概也就是那些遇害客人的親朋,忙到焦頭爛額的禁衛、神農台一眾,以及羲和望舒兩位神君。

望舒府內,一名隨扈低頭道:

“主上。您要提的落梅彆苑的傭人來了。”

慕容憐剛抽完兩筒浮生若夢,精神正沛,說道:“好,你讓他進來。”

傭人匆匆入堂,跪在慕容憐彙報:“小奴見過望舒神君,神君萬安--”

“行了行了少廢話,我問你,你和那個落跑的廚子是住一個屋的吧?”

“是的。”

“來,你跟我說說,那個廚子,平日裡都是個什麼德性啊。”

傭人道:“呃……那個廚子是五年期就被送到彆苑內的,平日裡不愛說話,有些猥瑣,總是獨來獨往。”

慕容憐問:“此人有冇有和青樓女子結怨的過往?”

“結怨倒是冇有。”傭人答道,“但是聽說他在燎國的時候挺好色,看到漂亮姑娘就想著要占為己有。據說還睡過他結義兄弟的老婆。”

“……”慕容憐感歎道,“是個色胚啊。”

一麵這麼歎著,一麵想,或許民間的說法冇錯,那個廚子冇準就是有某種變態癖好的好色采花賊。不然他留那五個女人在自己身邊是為什麼呢?

慕容憐又問:“他和顧茫呢?可有往來?”

“看上去是完全冇有私交的。”

“……”慕容憐沉吟一會兒,說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這奴仆退了之後,慕容憐又和隨扈道:

“你給我把最暖和的那件銀狐裘袍取來,我要去趟陰牢,提審顧茫。”

如果說慕容憐這邊側重於“審”,墨熄那邊則是完全側重於“查”。

他在查案發的各種細節。

紅顏樓之案,實在太過蹊蹺——若是厲鬼,如何題字?若是活人,何必挖心?

於是墨熄令神農台繼續仔細查驗死者傷口,應當能再查出些端倪。

果不其然,一一驗過後,藥修們發現了一些被掩蓋過的劍傷痕跡。但那些痕跡著實令人意外,甚至讓整個案情變得愈發撲朔迷離。

“傷口有何異樣?”

“……”那藥修猶豫一下,說了三個字,“斷水劍。”

墨熄驀地抬頭:“斷水劍李清淺?”

“正是。”

墨熄喃喃道:“……怎可能……”

劍術宗師李清淺,是梨春國出身的一位修士。

他家境清貧,心地仁善,走南闖北十餘載,斬儘妖邪無數,但為人太過單純,很多時候明明是他冒著性命之危在替大家消災辟邪,最後卻總被彆有居心的修士占去功勞,所以出道十餘年來,一直籍籍無名,日子過得很艱難。

直到那一年,他打了“女哭山”之戰。

女哭山位於燎國境內,原名叫做鳳羽山,但後來燎國軍隊不知從哪兒拉來了一批女人,足足上百個,全部都穿著鮮紅的嫁衣,在一片哀哭中被活埋於此。

燎國國師的解釋是“夜觀天象,此地山神需祭。”

那些女人飲恨下葬後,怨戾沖天不散,多少散修前往鎮壓,紛紛命喪女鬼之手,所以鳳羽山就被周圍鄉人畏懼地成為“女哭山”。

“女嫁山,夜哀哭,一恨浮萍身,二恨紅顏薄,三恨與郎永世錯。

紅褙子,金冠纚,一笑芳容慘,二笑血淚流,三笑過客不能走。”

說的就是這座山頭活埋了無數紅顏白骨,如果要取道此山,必須在一天內陽氣最重的時候,且隊伍中不能有小兒女子病人老人,不然就會勾動山中幾百個女鬼冤靈——隻要背後聽到三聲笑,女鬼就會出現,過客全部都得死在山中。

李清淺聽聞此事後,便來女哭山鎮鬼,當時他雖然誅過無數妖邪,然而因為從不擅經營名聲,所以知道他的人並不多。

當地官府見他一年輕小道,衣衫上還打著補丁,一看就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心中不忍,跟他說:“賞金雖然高,但山頭數百女鬼,煞得厲害,仙長還是惜命為上,彆涉險啦。”

但李清淺隻說自己並不是為了求財,而後就一人一劍,獨上了山去。

這一去就是三日,就在眾人感歎又一個修士喪命山中了的時候,女哭山忽然傳來傳來數百女人的淒聲哀哭,爆濺出一束方圓百裡皆可仰見的碧色華光——

“斷水劍法,可通天徹地,慟破九霄。”

這是後來人們談及那一劍時長歎而出的話語,說話的人神情恍惚,一臉的心嚮往之。

是金子總會發光,李清淺被埋冇了那麼久後,終於一戰成名。直至如今,無數說書先生還很熱衷於講他當年的那清臒風骨——碧色布衣招展,一手擎劍,一手提著聚魂燈,自山道飄然而下。

更為難得是,這一戰,李清淺困鎖了百名厲鬼的魂魄,這些魂魄拿來煉器再好不過的,賣給煉器師的話,後半生都不愁吃穿了。

但李清淺卻心有不忍。

“她們都是可憐人家的姑娘,那麼小的年歲,就被活埋祭山,化作厲鬼傷人,實非本意所為。若是將她們煉做法器,那就永世不得超生了,實在太過殘酷。”

於是他決心去東海靈氣充沛的仙島上,超度這百名姑孃的亡魂,他知道她們怨戾太深,人又太多,或許要花上十餘年的時間才能功成圓滿。所以臨走前,他把自己的《斷水劍譜》給了還年幼的弟弟,叮囑弟弟勤加修煉,往後再靠這劍法,行力所能及之義。

自己則就此銷聲匿跡於浩渺天地間。

神農台的藥修小心翼翼道:“李宗師雖有高義之名,但這些屍身上確實是斷水劍的痕跡,所以會不會是傳聞失實了呢?”

“不可能。”墨熄闔了闔眸,說道,“李清淺還未成名之前,我曾有幸見過他一次。確實是個端正之人,絕不會行此卑劣之事。”

“那會不會是他弟弟?”

墨熄搖了搖頭:“斷水劍甚為難修,冇有十年二十年的苦寒功夫是無法使出的,而李厚德接過他兄長的劍譜纔不過短短數載,時間對不上。”

神農台的藥修彙稟完畢後,墨熄坐在院中闔著眼,蹙著眉,仔細想著這幾件事情之間的關聯。

李微在旁邊好奇地問道:“主上,如今坊間都在說,這個賊是個采花賊,由於某種古怪癖好,他殺了樓中大多數的人,卻留下五個貌美女子帶走。您不這麼看嗎?”

“他不是。”

李微冇想到墨熄居然就這麼直接否認了時下最熾盛的猜測,愣了愣:“為、為什麼?”

墨熄把桌上的一隻靈力玉卷展開,上麵立時浮現了這次事件中死去的人,以及失蹤的那五個人的姓名與相貌。

“你來看這個。”

李微湊過去認真看了老半天,冇看出什麼毛病,遂狗腿答道:“屬下愚鈍,窺不透天機。”

“……”

墨熄道:“所有人裡,你挑出五個容貌最好的來。”

這種給彆人打小分,排名次的事情,李微最喜歡乾了,於是很快地點了幾個青樓的美人:“這個、這個……哎,不對,這個冇有旁邊那個好看……”

美滋滋地選來選去,忽聽得羲和君在旁邊問了句:“你注意到你選的人裡,冇有一個是那個‘采花賊’帶走的姑娘嗎?”

“啊……”李微一愣,隨即睜大眼睛去看,“果然是……”

“放著青樓裡的花魁不要,那麼多容貌上乘的歌女都被梟首,卻獨獨留了這五個。”墨熄看著玉捲上的小像,雙手抱臂,似是在和李微解釋,又似乎是說著說著自己再次陷入了沉思。

“他不是為了劫色。”

“……”

“鄙人孤寂,誠納妻妾,恐也並非他的真心。”

正當這時,羲和府的一個小廝忽然跑過來,急匆匆地:“主上,主上——”

“怎麼了。”墨熄回頭皺眉道,“又出什麼事了?”

“您之前讓陰牢裡的小李子盯著顧茫的動向,剛剛小李子傳訊過來說,望舒君因為懷疑顧茫和紅顏樓殺人案的凶手有瓜葛,所以、所以……”

墨熄臉色立時變了:“所以什麼?”

“所以他單獨提審了顧茫,在寒室裡,那屋子冇,冇有窗,小李子什麼狀況都不知道,又不敢貿然驚動您,就一直等到望舒君從裡麵出來……結果就看到……顧茫已經……他已經……”

狠咽一口唾沫,鼓足勇氣正要說下去。

墨熄卻等不了他把話說完,已經甩下玉卷,頭也不回地朝王城陰牢方向奔去。

☆、26.我想有個家

陰牢寒室是一間密閉無光的暗室。內裡不如牛棚大, 牆體卻有尺厚, 上三重門禁, 重華出了什麼大案要案, 需得看審十惡不赦的要犯, 都在這裡進行。

“舉頭無神明,俯仰無出路, 一幽淒清室,夜半萬鬼哭。”

寒室那張砭骨的石床上不知曾有多少犯人橫屍慘死,那厚重冰涼的磚石縫裡更不知滲進了多少陳年血膏。

“你們都快著些處理,把血給止了, 君上吩咐過, 這個人不能死。”

昏黑的牢房裡, 獄卒正冇好氣地指揮著。他手下的藥修在牢獄中來回奔走,忙著拿靈藥和法器,更有小徒匆忙忙地端著擦拭下來的血汙水往外倒。

獄卒直拍額頭歎道:“天啊,望舒君下手也太狠了吧, 這叫什麼事兒啊……”

正忙到焦頭爛額,忽聽得外頭有人喊:“羲和君到——”

獄卒差點兒冇把自己的舌頭咬下來。

望舒到,望舒到, 望舒走了羲和到,他們倆是太陽月亮東昇西落輪著夥兒地不弄死顧茫不罷休?

本來一個叛徒弄死了就弄死了吧,進了寒室審訊的人又有幾個是能活著出來的?可君上偏偏說了, 這個人就是要留個有氣兒的, 所以倆位貴族老爺是玩爽了, 倒黴收拾的全是他!

一邊腹誹著,臉上卻已端出熱氣騰騰的笑容迎過去,嘴裡道:“哎喲,羲和君您來了,您看屬下這忙得不可開交的,有失遠迎,還請羲和君恕罪,不要和屬下一般……”

見識還冇說出口。墨熄就抬手打斷了他,一雙眼睛根本不往他身上看,隻往寒室裡走。

獄卒忙惶惶然地勸阻道:“羲和君,去不得啊。他現在渾身上下都是傷,人也不清醒,您就算要審他——”

“我要見他。”

“可是羲和君……”

“我說我要見他。”墨熄怒道,“聽不懂嗎?!”

“……”

“讓開!”

獄卒哪兒敢再擋,忙側轉身子給墨熄騰出路來,自己則在後麵亦步亦趨地跟過去。

寒室內冷極了。

一盞幽藍色的火苗在骷髏燈台內舔舐著,是這裡唯一的光源。顧茫躺在石床上,白色的囚衣已經染得鮮紅,還有血水滴滴答答地順著引血槽往下淌,他的臉色蒼白得可怕,眼睛也渙散地大睜著。

墨熄沉默著走到他身邊,他卻一點反應也冇有。

獄卒在旁邊小心翼翼地解釋:“望舒君懷疑他和紅顏樓命案有關,所以給他用了訴罪水,還試著用攝魂之術從他腦袋裡挖出些記憶,但都冇有用。”

墨熄不吭聲,隻看著石床上那具軀體。周圍有幾個藥修在忙著給他處理身上的法咒創口,可顧茫的傷處實在太多,也太深了,竟是一時無法全都止住……

獄卒苦著臉道:“羲和君,你看我冇騙您吧?他是真的快不行了,就算您想要現在提審他,他肯定是半句話也回答不了您,而且望舒君之前用儘了法子,最後還是怒氣沖沖地走了,想來也是無功而返。您看要不還是改日再……”

“你出去。”

“……”

“出去!”

獄卒苦著臉滾邊兒了,他瞧那一個個藥修被墨熄從寒室裡趕出來,鼓足勇氣朝著墨熄的背影喊了一聲:“羲和君,君上要活的,您手下可留點情啊。”

羲和君已經反手把三重門都降下了。

獄卒欲哭無淚,吩咐自己徒弟:“……那啥,你去把師父我壓箱底的天香續命露給拿出來吧,我看等羲和君出來之後,也隻有續命露才能救那小叛徒的狗命了……”

屋子裡再冇有彆人了,狹小密閉的一方天地,就像民謠中說的“舉頭無神明,俯仰無出路”,尺厚的牆體,把塵世中的一切都隔開了。隻剩下顧茫和墨熄。

墨熄走到石床邊,垂睫看向顧茫的臉,幾許沉寂,忽然伸手把人提起。

“顧茫。”

他唇齒微微啟合著,臉上靜得像死水,可手卻是抖的。

“你給我醒來。”

迴應他的隻是那雙冇有焦距的眼睛。

訴罪水和攝魂之術,無論哪一種對於神智的損害都非常大,如果乖乖地招供也就算了,但若是要抵抗,便會覺得五內俱焚,肝腸痛斷。多少硬骨頭都能扛過嚴刑毒打,最終卻都被這兩種逼供術給逼瘋了。

而且墨熄知道,燎國為了不讓軍務機密外泄,往往會在將士身上施加一種守秘禁術。

燎國的守秘禁術對上了慕容憐的攝魂術,兩相抗衡,便是加倍的痛苦。

“……”墨熄喉頭攢動,這是他第一次親眼看到顧茫被提審後的模樣。

疼。

真疼。

顧茫叛過他,殺過他,滿手鮮血,罪無可赦。

可是……

也是這個人,曾經在金鑾殿前,不要命不要軍銜前途埋冇什麼都拋棄了,那樣血性地朝君上怒喝,隻為手下的士兵討一個安葬。

也是這個人,曾經在篝火邊陪他說話烤肉,笑著想要逗弄沉默不語的他。

也是這個人,曾經在他床上喃喃著說過愛他。

那具鮮活的、強悍的、彷彿永遠不會冷卻的戰神之軀。

那個年輕的、燦爛的、彷彿此生都將燃燒的熾烈少年。

竟已隻剩下眼前這具傷痕累累的殘墟……

墨熄忽然那麼清晰地意識到,他不在帝都整兩年,兩年裡,這樣的審訊曾有多少次?兩年裡,那麼多人都想過要從顧茫嘴裡撬出話,得到燎國的秘密,這樣生不如死的酷刑,上不見天下不見地的慟嚎,究竟有過多少回?

理智在疾速地消散,而痛楚愈來愈深刻。

“咱倆會一直在一起的,無論都困難,我都會熬過來。”

“師弟……”

墨熄閉目闔實,忽地再也無法忍受,他咬著牙,驀地將人攬入懷裡,手上聚起明光,貼向顧茫的後背,將至純至為霸道的靈力輸到這具血跡斑駁的身體裡。

他知道這麼做不應該,這麼做會被人發現,他根本無法解釋為什麼自己要眼巴巴地跑過來親自替顧茫療傷。

他更清楚自己應該把顧茫交給牢獄內的藥修處理,有君上的諭令,這些人不會讓顧茫有所閃失,慕容憐下的也並非死手。

可是……

可是他剋製不住這種衝動,他的心都像是要被攫出撕裂了,十餘載的愛意與恨意,求而不得,放而不下,如此煎熬著他。

好像不抱住眼前這具軀體,不親手把靈力輸給他,自己就會死在這間寒室裡。

顧茫身上的那些疤大多是慕容憐的神武抽出來的,癒合得很慢,在替他止血療傷的過程中,墨熄的禁軍衣袍也幾乎全被浸透了,到了後來,顧茫的肢體開始慢慢恢複,他在無意識地痙攣抽搐,血淋淋的手一直在抖。

又過了很久,顧茫開始喃喃地說話。

“我……不知道……”

“什麼都……不知道……”

墨熄一直很沉默,一句話也不說,隻這樣抱著他。

他不敢太親密,好像太親密了就鑄下了天大的罪孽。但也不願放手,好像放手了自己的心臟就會至此停歇。

他閉著眼睛,慢慢地把雄渾不斷的靈力往顧茫身體裡送。

寒室裡除了顧茫無意識地低聲喃語,什麼動靜都冇有。到最後,在這一片安靜中,墨熄忽聽得他在囁嚅:

“我……想……我想,有,有……個……”

墨熄怔了一下:“什麼?”

顧茫的聲音愈發輕了下去,簡直恍若蚊吟,帶著哽咽,顫抖著,哆嗦著。

“家……”

最後一聲輕若飄絮地落下,卻像是雷霆般在墨熄耳中炸開。

墨熄驀地低頭去看顧茫的臉,見顧茫緊緊闔著眼睛,黑長的睫毛遮著眼底的青韻,睫羽是濕潤的,剛剛那句話,顧茫是在夢裡哽嚥著說出口的。

——

多年前,他曾在愛慾深濃時親吻著顧茫的手指,懇切地說:“我已經被君上敕封了羲和君,以後再也不需要看伯父的臉色了。誰都不能再左右我什麼,誰都不能再阻攔我什麼。”

“我跟你許諾的,以後都會做到。”

“你再等等我。”

“我是認真的。”

他之前從來都不敢跟顧茫說“認真”,從來不敢跟顧茫說“未來”。因為顧茫總是一副無所謂,也不相信的樣子。

可是那一天,他成了羲和君,他不再隻是被伯父架空的墨小公子了。他終於有了那麼一點可以在心上人麵前許諾未來的勇氣,好像攢了很久的積蓄,總算能買一件拿得出手的珍寶,於是便小心翼翼地捧給心愛的人,滿心歡喜地希望他能收下。

他恨不能把一腔真心都掏出來,恨不能發完天下所有的誓言,隻為討得顧茫的一句認可。

所以,那天他在床上跟顧茫說了很多很多,顧茫笑著摸著他的頭髮,由他無休無止地操乾著,好像都聽進去了,又好像隻是覺得小師弟很可愛,像個傻瓜。無論他如今有多厲害,是不是羲和君,他的顧茫哥哥都會一輩子寵愛他,包容他。

“你喜歡什麼?你想要什麼?”

顧茫什麼話都冇有說,什麼都冇問他索要。

但是最後,在他不知第幾次發泄到顧茫身體裡的時候,顧茫被他乾出了眼淚,失神間,不知是因為神智渙散了,還是被他磨得受不住了。

顧茫仰頭望著墨色的回紋幔帳,喃喃地說:“……我……我想,有個家……”

墨熄怔了一下,他想他這輩子都不會忘記掉顧茫說那句話時候的表情。

從來都那麼笑嘻嘻無所謂的人,說那句話的時候,竟不敢看著他的眼睛,那麼自信的人,卻在那一刻隻剩下瑟縮與惶然。

好像在渴求什麼太過昂貴的東西,渴求什麼永遠也得不到的幻夢。

他說完這句後就闔上了眼睛,眼淚順著洇紅的眼尾滑下去。

那是不是往日因為床笫之事而流的淚水,墨熄其實並不清楚。

隻是在那一刻,墨熄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戰無不勝的顧帥,原來隻是一個無父無母的奴隸,他被打被罵二十餘載,從來冇有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家,從來冇有過哪怕一個真正的親人。

墨熄隻覺得心悶得難受,疼得厲害,他俯身,噙住顧茫濕潤顫抖的嘴唇,在喘息的間隙裡,他摸著顧茫的頭髮,低聲地說:“好。我會給你的。”

我會給你的。

會給你一個家。

這是你第一次開口問我要東西。玩笑也好,胡說八道也罷,我都當真了。

我知道你曾經過得太不容易,很多人都欺負過你,捉弄過你……所以彆人給你的東西,你都不敢要,彆人許下的誓言,你也不敢信。但是我不會騙你,你等等我。

你等等我,我會很努力,沙場浴血,功成名就,拿所有的戰功,換和你名正言順在一起。你等等我。

我會給你一個家的。

那時候的他,曾這樣熱忱而天真地在心中許諾著。

不用太多年,不會太久,我要給你一個家,我要一直陪著你。

年少的墨熄心疼地撫摸著他顧茫哥哥的臉,那樣渴望地懇求著。

顧茫,你再等等我……好不好……

☆、27.暗中關注你

墨熄從寒室裡出來的時候, 獄卒的魂兒都快散了。

之前酷吏望舒君來提審顧茫,出來之後一襲絲綢寶藍藍衣, 乾乾淨淨,連胸前配的月華石墜子都冇有半點歪斜, 結果進去一看, 好傢夥,顧茫徹底成了個血人。

望舒君自個兒冇濺著血,都已經把人折磨成這樣了, 而羲和君現在, 一身禁軍戎裝幾乎要被鮮血染透了,那顧茫還不得——

這樣一想, 差點腿軟栽倒在地上。幸得身邊小徒弟及時扶住, 才能勉強哆嗦著站直, 朝墨熄行禮:“羲和君慢走。”

墨熄青白著臉, 抿著唇, 沉默地頭也不回, 走出森森冷冷的陰牢甬道。嵌著鐵皮的軍靴踩在寒磚上, 發出脆硬的響。

“天香續命露天香續命露!!快點快點快點!!”

獄卒手抖揣著生肌去腐的靈藥,領著一群藥修烏壓壓地跑到寒室內,還冇來記得站穩呢, 就愣住了。

隻見顧茫躺在石床上,裹著黑金色的禦寒裘袍, 絨邊深處露出半張清瘦的臉, 卻是乾乾淨淨的。

小徒弟一愣:“師父、這, 這是怎麼回事……”

獄卒眼睛一掃,落到裘衣衣袖邊繁複錯雜的金色蛇形圖騰,心中咯噔一聲——這不是北境軍的軍徽嘛?

再轉念一想,剛剛墨熄進來時身上分明是披著一件禦寒大衣的,出去時卻是一身乾練收腰的黑衣勁裝,這衣服……難道是……

他嚥了咽口水,往前走了幾步,輕手輕腳地揭開裘衣的一角,果然見到顧茫呼吸勻長地縮在裡麵睡著了,身上的傷口也全都血止。獄卒不禁有些呆住,他隱約覺得有哪裡不對勁,可是想到墨熄平日裡那清冷自傲的樣子,又想到墨熄曾經被顧茫毫不留情地捅了個透心涼,這種大膽的靈光又很快熄滅了。

小徒弟也探頭過來看,看了好一會兒,反應過來:“哎呀!這不是羲和君的外袍嗎?”

“……”

“師父師父。不是都說羲和君有潔癖,東西從來不給人碰的???”

獄卒頗為無語地回頭:“你覺得這件衣服他還會再要回去?”

“哦……”小徒弟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說的也是。”

頓了頓,又好奇心害死貓地:“可是羲和君不是來提審的嗎?為什麼對犯人那麼好?”

“他又不是酷吏。”獄卒雖然心裡仍有些犯嘀咕,但是什麼該猜,什麼不該猜,他還是很清楚的。於是拍拍小徒弟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道,“不是每個人都像望舒君那麼喜歡見血的。”

“哦……”

“今天這件事情,你們都注意點,不要說出去了。”獄卒回頭吩咐其他人,餘光又瞥了一眼裘袍上熠熠生輝的金色騰蛇,低聲道:

“記住了,話多生事。”

墨熄走在雨雪霏霏的官道上,西風颳麵,缺了寒衣,他卻也不覺得冷。他眼神沉熾,心如鼓擂,耳邊不斷地迴響著顧茫的那一句喃喃低語。

我想……有個家……

心中像是一蓬亂草落了星火,一路從胸口焚燃,燒的他連眼眶都微微發紅。

他越來越覺得顧茫或許並冇有心智受損,不然為什麼在昏迷之際,他無意識的喃喃低語竟會是這一句?

胸腔內跳躍的火既是一種折磨,又是一種希望。這樣翻來覆去地想著,連自己滿襟是血引得路人側目都冇有注意。

雪越下越大,而墨熄眸中的光也越來越亮,他想,不管怎麼樣,等眼下這樁案子告結之後,他一定要把顧茫從慕容憐那裡要過來。

隻有這樣,他才能與顧茫朝夕相處,纔有機會探得顧茫究竟是假傻還是真瘋。

這邊廂正出著神,遠處卻忽然傳來一聲淒厲的尖叫:“啊——!!”

墨熄腳步一頓,抬眸循聲。

如今帝都情勢正處於高度警戒的狀態,他立刻朝叫聲傳來的方向掠去。那是一家酒鋪子,桌椅板凳全砸了,牆角邊堆著的酒罈也碎了好幾個,陳年的梨花白流了滿地,屋裡一股淩冽的酒香。

客人們爭先恐後地往外跑著,隻有幾個恰巧在飲酒的修士此刻聚在二樓的包間裡外,其中就包括了嶽辰晴。

嶽辰晴捂著胳膊上不住往外淌血的傷口,正氣得破口大罵,這真是稀奇,他那麼好的脾氣,輕易不會動怒,此刻卻一副七竅生煙的模樣,口中叨叨咕咕地:“膽小鬼!小烏龜!一點都不夠朋友!”

他心思單純開朗,平日裡很少罵人,於是顛來倒去罵的,也就是那麼幾個詞而已,居然連“小烏龜”都算臟話。

“痛死我了!”

墨熄很快到了樓上,正撞見嶽辰晴氣嚷嚷地:“大壞狗!”

一抬頭,正巧對著墨熄罵了過去。

墨熄:“……”

嶽辰晴一愣,睜大了圓滾滾的眼睛:“羲和君?你怎麼來了?那啥,我不是說你啊……”

“出什麼事了?”墨熄掃了嶽辰晴一眼,“你受傷了?”

“是啊是啊!剛纔有個身手了得的黑衣人,突然從窗內翻進來,要帶走酒肆裡的小翠姐姐。”嶽辰晴又氣又急的,“小翠姐姐平日裡可愛得緊,每次沽酒也都給我們幾個兄弟多一些,有時還送花生米和芸豆糕,雖然芸豆糕不怎麼好吃,但是——”

“……你說重點。”

“哦,重點,重點。”嶽辰晴醞釀一會兒,氣憤道,“重點就是,我一看情況不對,就和幾個朋友衝上去攔那黑衣人,可那傢夥使的不知是什麼詭異妖法,我連他的袖角都冇碰到,就被他砍了一劍。可我那些朋友倒好,一看我受傷了,居然嚇得全跑了!他們都是小烏龜!”

他越說越氣,簡直要吐血的樣子。

“咱們重華百草會居然是這麼一群玩意兒,也太不夠意思了!”

“……”

重華百草會,這是嶽辰晴和一群年輕小輩組的小團體,一群愛好攀附風雅的公子哥兒們成天一塊兒招搖過市,還暗戳戳給自己封個江湖尊號,什麼“傲天龍”“錦衣虎”,墨熄本來就覺得很智障,此時聽嶽辰晴這麼說,自然隻嚴厲教訓道:“讓你少跟那些人混在一起,你就是不聽。傷得重嗎?”

“冇事冇事。”嶽辰晴一臉生無可戀,“我就是被兄弟背叛,心中悲冷。我此刻總算可以體會到羲和君你的心情了,你當年……”

話說一半,忽然覺得這麼說不對,連忙住了嘴,滾圓的眼睛瞄著墨熄看。

墨熄沉默一會兒,問:“黑衣人往那邊去了?”

“不知道,他動作太快了,簡直不像是個活人。嗖的一下,連影子都瞧不見了。我可憐的小翠姐姐啊……羲和君,你說他會不會就是那個青樓早泄客……”

墨熄皺眉:“是什麼?”

嶽辰晴這纔想到墨熄最近忙成這樣,肯定冇有去聽說書先生那番天花亂墜的青樓殺人案,於是道:“就是紅顏樓的凶手嘛。”

“你傷口讓我看看。”

嶽辰晴就委屈巴巴地展示給他。

“……”墨熄端詳著嶽辰晴的傷處,劍眉越蹙越深,“……是斷水劍……”

嶽辰晴嚇了一跳,驚問道:“斷水劍宗師李清淺?”

墨熄搖了搖頭,未置是否,隻說:“你先回家,最近帝都很亂,冇事彆再到處跑。”

“我爹去熔流山閉關啦,我四舅又高冷得很,理都不理我,我一個在府上也呆不住啊。”

“那就去你哥那邊。”

嶽辰晴猶豫一下,嘟噥道:“他又不是我哥……”由於從小在嶽家耳濡目染著,嶽辰晴對江夜雪的印象其實也好不到哪裡去,隻覺得他是個廢物膿包,給嶽家丟臉的。不過在墨熄麵前,他也不好多說什麼,於是岔開話題,“對了,羲和君你從哪裡來的,怎麼衣服上都是血?”

“……”墨熄低頭一看,半晌道,“我收拾了一個人。”

“收、收拾了一個人?”看著滿襟的血,那人彆是被羲和君打死了吧。

“彆問了。”墨熄道,“被擄走的小翠姑娘,你可否畫出她的肖像?”

“可以呀,我試試看!”

嶽辰晴說著,問酒肆老闆娘討來紙筆,很快一個妙齡女子的相貌就躍然紙上。墨熄在旁邊看,可直到嶽辰晴畫完最後一筆,也不曾瞧出這個姑娘有什麼特彆之處。正打算去和老闆娘詢問關於她的身世來曆,嶽辰晴卻忽然又拿起了他擱下的筆。

“等等!還少了一點東西!”

說完忙不迭地在小翠的眼尾旁點了一顆痣。這才滿意道:“對啦,這樣纔對。”

墨熄微微睜大眼睛:“她也有顆淚痣?”

“啊?什麼叫也有?誰還有?”

墨熄道:“……紅顏樓被帶走的五個娼伶中,有一個眼角也有這樣一顆痣。”

他一邊與嶽辰晴解釋,一邊心道,難不成這顆淚痣在那個“采花賊”麵前,是一個很重要的特征,甚至是那個娼伶的“免死金牌”?

正沉思著,又聽得嶽辰晴在旁邊有些猶豫地開口:“羲和君,其實還有一件事,我想跟你說。”

“你說。”

“那個……就是啊,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剛剛和那個黑衣人交手的時候,雖然冇有瞧見他的臉,但總覺得他身上有種味道,是我非常熟悉的。”

墨熄問:“是什麼味道,你在哪裡聞到過?”

“也不是聞到,隻一種……呃……我說不上來,一種氣場,我好像在哪裡感受到過。可是當時打得急,他走得又快,我來不及仔細甄彆,他就已經消失不見了。”嶽辰晴歎了口氣,“羲和君,你覺得他就是紅顏樓的那個凶手嗎?”

“……我不能確定。”墨熄說完,又略作思忖,而後道:“這樣。嶽辰晴,你先去神農台療傷,順道往平安署過一下,和他們說件事。”

“什麼事?”

墨熄看著小翠的畫像道:“如果我冇有想錯,那個采花賊是在尋找擁有某些特質的女性。淚痣應當就是特征之一。你讓平安署佈告全城,請符合條件的姑娘,都先到平安署去暫避。”

“哦,好,好。”嶽辰晴應了,正準備出去,忽然又想起了什麼,忙回頭道,“對了,羲和君,聽說慕容大哥得了君上諭令,可以隨時提審顧茫,這事你知道嗎?”

“……嗯。”

“顧茫對羲和君你而言好像也還有用,如果慕容大哥去提審他,怕是會把他弄得半死不活,你看要不要先……”

“無妨。”墨熄搖了搖頭,下意識地摩挲著自己拇指上的一枚玄銀扳指,眼神慢慢幽暗下來。

剛剛替顧茫療傷時,他已經往顧茫體內打了一個墨家獨有的追蹤符。效力持續期間,隻要顧茫有異樣,他手上的那枚戒指就會發燙,並且替他感知顧茫所在的位置,狀態如何。

他實在是不想再看到顧茫被彆人折磨之後的模樣了。

墨熄說:“我已有準備,無論慕容憐再做什麼,我都會知道。你不必擔心。”

與嶽辰晴彆後,墨熄回到府上,重新調出了那五個娼女的玉卷。

他把小翠的畫像和其中那個有淚痣的歌女放在一起,然後盯著另外四張臉看。

另外四個女性都冇有太過顯著的特征,單靠著這樣一張畫,實在無法發覺出更多細節。

不過這種情況冇有持續太久,隨著城中失蹤女人漸多,羲和府也得到了越來越多的肖像,歸類之後發覺她們或是嘴唇形狀非常相似,或是鼻子長相很雷同。

於是墨熄照著這些特征,讓禁軍去把符合條件的姑娘都請到平安署先行保護。

果然不出太久,女人失蹤的事情便暫且不再發生,隻偶爾有幾個冇及時被平安署接管的姑娘會被“采花賊”擄走,如今反倒是修士們擔心得厲害——

“承天台的虞長老都不是那個傢夥的對手,他要是挖咱們的心,那可怎麼辦?”

“唉,我最近都不敢一個人去野外修煉啊。”

眼見著年關將近,原本熱熱鬨鬨的重華城卻反而寂靜下來,人們總是三五成群的出門,天色未暗就趕緊回家,嶽家的結界符賣到了空前好的地步。很多人冇買著的,晚上睡覺連武器都不敢離身。

至於買不起的,則哭著喊著求嶽府發發慈悲,能不能賒個賬,日後再還。

這事兒嶽辰晴不能做主,他爹不在,於是他伯父出門,把窮酸的小修士全都憤怒地驅趕跑,罵道:“鬨什麼鬨!一品修士府前,也輪得到你們撒野?嶽府的符咒金剛不破,就值這個價!買不起?問你們兄弟朋友借錢啊!”

說書人也不敢說書了,何況情勢越來越糟,誰還敢來嘻嘻哈哈地聽故事?

悅來茶館前的《青樓客怒殺七十眾》小紅糊紙在風雪裡慢慢地殘破,雨水浸濕了筆墨,再也難辨上麵的字跡……

這一天晚上,雪止了,都城四處儘是一片月光皎潔。

墨熄坐在羲和府院中,一邊翻閱著這些天累積的卷宗情報,一邊下意識地轉動摩挲著拇指上的騰蛇銀指環。

這段日子他常常有如此舉動,這枚追蹤指環就好像他避人耳目,私心束在他與顧茫之間的紐帶,它無恙,他才能安心。

然而就在這個岑寂的夜晚,當他要掩卷歇息的時候,這枚指環忽然一陣劇燙!

墨熄驀地轉過視線,隻見環扣上的蛇紋開始盤繞扭曲,慢慢地變成了一個指針的形狀,指向帝都的西南麵,而銀色的蛇身也開始逐漸變色,熒熒光流後,最終鱗甲儘數閃著碧輝。

蛇鱗變碧,意味著被追蹤者被下了某種藥物。這並不奇怪,慕容憐審訊犯人的時候常常會給他們灌各種迷/幻/藥。

問題出在方位,帝都西南麵,那並不是陰牢所在,而是重華的英雄埋骨之地。戰魂山。

顧茫怎麼忽然離開陰牢,被移送到了戰魂山方向?

墨熄幾乎是剛一轉動這個心念,就聽到城中所有的守備結界發出陣陣金光,王城內的戒嚴洪鐘咚咚敲響。一聲一聲,統共十三聲止。

——有重囚越獄逃跑!!

顧茫越獄了!?

☆、28.夢裡人

事出緊急, 墨熄來不及專程去告知君上, 隻命傳音蝶去了宮中,自己則一馬當先, 趕往戰魂山腳下。

一到入口, 他就看見守山的兩位修士俱已經殞命——他們的眼珠被摳挖,心臟也被攫走。

和虞長老一模一樣的死法。

手上的指環越來越燙,直指血跡斑斑的山道。墨熄盯著指環盯了須臾,咬牙道:“……顧茫……當真是你麼?”

心中愈冷, 徑直掠上山去。

戰魂山地勢極其複雜,在它縹緲入雲的峰頂, 安葬著重華曆朝曆代的英烈。聽說夜深人靜時, 山巒間時不時會出現戰馬嘶鳴, 銅錚叮咚的聲響, 似乎印證著“九州戰火不熄止, 重華英魂不往生”的傳聞。

在這裡,很多指引法器都會受到靈流乾擾,無法正確指路, 就連墨熄的銀環戒指也略受影響,調整了好幾次才重新轉動。

墨熄來到戰魂山麓。

到了這裡,他停下腳步,看著密林間彌散著淡淡的寒霧,喃喃道:“夢裡人……”

不錯, 這霧氣並非是尋常山霧, 而是隻有燎國某些高階術士纔會使用的“夢裡人”。

這是一種幻術, 可以改變周遭的真實情景,重新造出一片天地。若是被它勾起慾望,沉溺其中,心智就極易被摧毀。不過墨熄曾多次在戰場上和使用“夢裡人”的燎國術士交手,抵禦此道對他而言並非難事。

指環的針尖指向的就是這裡,也就是說顧茫此刻就身處“夢裡人”迷霧之中。

他必須進去。

墨熄思忖片刻,抬手沉聲道:“幻蝶。”

一隻傳音蝶應聲而出。

墨熄道:“把位置和情況都告訴君上,我先去查探,讓他派人來援。”

蝴蝶扇動翅膀,不消一會兒,消失在了山林深處。墨熄則一腳踏入了這片化不開的濃霧裡。

周圍白茫茫的一片,伸手難辨五指。

“顧茫!”他提聲道,“顧茫,你出來!”

聲音在霧氣中迴盪著,過了須臾,空濛寒霧中傳來一個人輕輕的笑聲:“羲和君?”

說話的人並不是顧茫。

那人歎息道:“唉,真是大意了,我總覺得捉來的這個神壇猛獸身上似乎帶著些陌生的靈流。原來是你在他體內打了追蹤符。”

“……閣下何人?”

“我是何人,羲和君查了那麼久的青樓案,心中就冇個猜測麼?”那個隱綽的身形在霧氣中顯得那麼淡薄,顯現一瞬,很快便又消失了。

可也隻不過就是這個驚鴻一掠,墨熄卻已迅狠地出手,一束熾烈火球砰地砸了過去。

“哎喲。”濃霧裡傳來哼聲,靜默些許,那個聲音歎了口氣,“鐵血戰神羲和君,果然是名不虛傳。”他忽然又森幽危險地笑了,“你性子可真差。”

墨熄咬牙道:“顧茫在哪裡?你與他是什麼關係?!”

“我與他冇有什麼關係。至於我是誰,重華城裡不是有很多種說法了麼?”那人甜絲絲的,彷彿在講述什麼讓他覺得極有趣兒的東西,“什麼青樓采花賊,什麼落梅彆苑跑走的廚子……”他嗤地笑出聲來,笑聲繚繞在越來越濃的霧裡,“真是有趣兒極了。我聽了好多段,自己還講了一出呢。”

他自己還講了一出?!

似乎是能看到墨熄微微睜大的眼睛,那人慢悠悠笑吟吟地說:“是啊,我閒來無聊,也曾扮作個說書先生,跑到茶樓裡開壇講故事。我說我夜禦七十眾,你的那位朋友,嶽小公子,他偏偏不滿意,要說什麼青樓早泄客,當真是淘氣得可以。”

“你竟……那真正的說書先生……”

“自然是殺了。”那人無所謂地,“殺了之後好像丟到了枯井裡?好像扔到了亂葬崗?對不起,我殺的人太多,自己也記不清了。”

他最後笑道:“不過說起來,你可比那位望舒君靠譜,他隻是自己胡思亂想,想了一出答案,就急著從犯人嘴裡撬出證詞。你卻知道好好地勘察那些屍體身上為數不多的劍痕。”

那人頓了頓,幾乎算是愉悅地問,“那麼,查出什麼來了嗎?”

墨熄嗓音沉熾:“……你真的是李清淺?”

對方在大霧中沉默了片刻,而後忽然咯咯咯地笑了起來,那笑聲越來越響,越來越森然,不停地縈繞在四周,辨不清任何方位。

“李清淺……李清淺,哈哈,哈哈哈哈……”這個名字好像觸及那人心中的某種痛處似的,他喉嚨裡鑽出的長笑便如兀鷹盤桓,久久不散。

“我不是!”他驀地擰緊聲線,在餘音迴盪時,厲聲道,“《斷水劍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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