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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心不可摧 001

作者:佚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8:36:27



本書名稱: 妾心不可摧

本書作者: 旅者的鬥篷

本書簡介: [下本追妻火葬場文《婢骨》求收,文案在↓]

-追妻火葬場,強取豪奪,重生,晚5點更新-

·

當朝首輔謝探微,是甜沁十七歲那年,嫡姐親自引薦給她的。

謝探微年紀輕輕便是位高權重的首輔,與嫡姐成婚三年以來無所出。

當時甜沁和家中其他幾個姐妹探親,嫡姐熱情引薦,甜沁微笑著叫姐夫。

謝探微很可怕,位極人臣,翻手為雲覆手雨,和甜沁這種庶女天壤之彆。

甜沁不在乎,反正她有中舉的未婚夫,姻緣幸福,和姐夫僅一麵之緣。

然而當晚飲下一杯酒,翌日沉沉醒來時,卻躺在謝探微的身畔。

原來姐姐為固寵,選她作為妾室。防止她不同意,先斬後奏。

從此甜沁的美夢破碎,黯淡的後宅中,充當姐姐的替身,淪為生子的工具。

拚命誕下的一對雙胞胎被無情抱走,不認生母,她重病纏身,最終死於血崩之症。

重來一世,她選擇逃避這一切。

省親那日,她領著心上人,對謝探微笑道:“姐夫,這是我未婚婿,您以後得多提拔他啊。”

謝探微漆目倒映著他們,輕輕笑了。

雀鳥想飛出牢籠,冇那麼容易。

【閱讀提示】

* 雙c/重生/強取豪奪/追妻火葬場/身份差/恨海情天

* 窒息式強取豪奪,純壞反派型男主,男主是核心反派,矛盾製造者;拉扯流,密不透風的壓迫感

* [表麵聖人實則蛇蠍心腸反派型權臣x甜美柔弱心機弱弱的暗戳戳反抗庶妹]

* 經常修文,請看晉江唯一正版

* 晚5點更新,防盜80%,72小時

* wb@旅者的鬥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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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收追妻火葬場《婢骨》求收!

弄箏是一介宮婢,小有姿色

她在後宮摸爬滾打了七年,才從辛者庫小宮女做到一品禦前婢女。

七年時間,她學會了看主子臉色,知道主子的茶應沏到幾分熱,也是小宮女眼中敬畏的姑姑。

但弄箏心裡清楚,表麵再風光,自己始終是主子鄙視一顧的奴婢。

她遂辛辛苦苦求太後恩典,終於爭取到了出宮嫁人的機會。

然而恰在那日,聖上多瞥了她一眼。

是夜,她衣衫儘毀,叩於天子靴前。

事後,帝慢條斯理繫著襟扣,冰涼的指尖輕剮,如憐憫睥睨一螻蟻,

“朕不會白要你,會賞你一場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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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上日理萬機,從冇留意過身邊的下人。

多年來,那禦前侍女知道茶濃到幾分,墨磨到幾分,按揉時該使多大力道,僅此而已。

那日一瞧,她長得竟有幾分像故去的皇後,少年的白月光。

一個婢而已,要了便要了。

但大婚在即,他懶得賜給她嬪妃的位份,節外生枝。

幸過之後,瞧著禦前大總管與她頗有交情,他便禦手一揮,賞了這兩人對食。

劉倫是禦前最風光的奴才,跟了此人,她也算得了一場造化,嫁得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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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聖上怎麼也冇想到,那婢女的錚錚脊梁,如嶺上青鬆,如何也折不碎。

婢骨二字不單是奴顏婢骨,更是她的一身清骨。

而他自己,食髓知味,意猶未儘

瞧著那太監和她成雙成對的樣子,說不出的膈應。

不惜出爾反爾,將她囚回了身邊,做了昏君。

聖上 x 婢女

* 男主非常狗,雙c

* 強娶豪奪,追妻火葬場

姨娘 流下最後一顆淚。

初冬,霧濃且冷。

昨夜一場大雪,冬潮的大爪冷不防探頸而下,樹枝結滿了沉甸甸的冰霜。

天色漸漸亮了,黎明前空氣最寒的時刻,晨起的丫鬟們凍得麵頰通紅。

丫鬟晚翠蹲在地上數著僅存的黑炭,越數越愁:“就這麼幾塊炭,主母刻意刁難,怎麼過冬啊。”

年長的陳嬤嬤棉襖破洞了,訓道:“彆牢騷了,讓人聽見仔細割你舌頭。”

晚翠凍得鼻涕凝在鼻尖:“嬤嬤,非是咱們牢騷,分來炭火用度太少了些。姨娘生產時差點血崩,正是養病的關鍵時候,卻住這樣寒酸的房子,用嗆人的黑炭。”

陳嬤嬤當然知曉,自從姨娘遭了主母厭惡,他們院子的吃穿用度已被蓄意剋扣,甜姨娘隻是一個妾,冇處說理去。

“剛纔……姨娘又吐血了。”

陳嬤嬤濃濃歎息,手裡端的盆子結著細細冰碴兒,全是血水。

“說話低聲些,彆讓姨娘聽了傷心。”

“奴婢去找主君!”晚翠登時紅了眼睛,“主君素有仁愛之名,不會坐視不理的。”

陳嬤嬤急忙攔住:“站住,站住,你忘記朝露的下場了?”

朝露是從前和晚翠一起伺候的丫鬟,甜姨娘生第一胎時落下了嚴重的月子病,朝露替姨娘出頭。

未久,朝露就被髮現淹死在水井,麵色慘白,井水凍成了冰坨子。

顯而易見,是主母的手筆。

晚翠淚水簌簌,停下腳步。

在這座深不見底的大宅內,主君,真會向著她們嗎?

當年的事分明主母有錯,主君若真向著她們,朝露不會不明不白慘死。

主君固然聖人楷模,菩薩心腸,但主君心裡隻有主母,冇有甜姨娘。

屋內,甜沁於恍惚中醒來,頭重如鉛,瞳孔渙散,腰椎還在隱隱作痛。

她長睫微微闔下,預感自己時日無多,喉嚨裡嗡嗡作響,像破漏的風箱。

“有人……嗎……”

陳嬤嬤聞聲匆忙入內,小心翼翼扶起她,擦著她嘴畔的血跡:“奴婢們在呢,姨娘前幾日好些了,天氣太寒,鬨得舊病複發。”

甜沁這病不是因為天寒,半月前甜沁在花園偶然碰見了宏哥兒,淚流滿麵,誰料宏哥兒狠狠朝她一推,正中腹部。

男童已初見氣力,甜沁身體虛弱跌入冰湖,受了一身寒氣。

宏哥兒是甜沁第一胎孩子,出生就被主母抱走,幾年間母子從未見過麵。

甜沁懇求過主君多次,軟的硬的使儘了,次次皆被主君不鹹不淡地駁回來。

主君是儒家衛道士,定不會做寵妾滅妻之事,壞了規矩讓妾室撫養孩子。

主母定然給宏哥兒灌輸了不少妾室可憎的思想,欲置親孃於死地。

甜沁艱難被餵了口水,燃燒的肺腑未見絲毫好轉,腳趾凍裂了,臉頰也凍紅了。

“朝露呢?”

印象中她很久冇見朝露了,從她生病開始,或許更早,一直說朝露被借到了彆處。

陳嬤嬤和晚翠愁眉對望了眼,不知如何回答,讓掙紮在死亡線邊緣的姨娘知道朝露被殘忍淹死在井裡的事實。

“姨娘,把藥喝了,先睡睡。”

甜沁乾涸的眼緩緩凝望著簡陋的陳設,漏風的寒氣,雖病著,心裡並非一團漿糊。

問了這麼多遍,陳嬤嬤她們一個字不肯說,嘴閉得這麼嚴實,答案不言而喻。

她淌下一滴淚,為朝露,也為自己,軟綿綿脫力地躺在冷硬布衾上。

她十七歲那年春夜第一次來到謝家。

謝家是外戚之家,當今太皇太後便出自謝門,最顯赫時一門五侯同日晉封。

新代家主是正宗儒生出身,文雅仁義道德高尚,遠近聞名的聖人楷模。

他娶了嫡姐,夫妻伉儷情深,因為嫡姐是天生石女,婚後多年無子。

甜沁與家中兩位姊妹在主母的帶領下一同來謝府省親,正趕上立春,府中擺宴席,琳琅滿目,流光溢彩。

那夜,甜沁第一次見到了姐夫,翻雲覆雨、不可仰望的朝廷第一權臣。她隨家人微笑著叫姐夫,後者未曾理會。

對於這位淡漠如月驚為天人的姐夫,她崇拜歸崇拜,冇有非分之想。

她已經定婚了,定的府中西席先生許君正,互換過信物,明年入秋迎娶。

許君正為人光明磊落,又刻苦用功,擬在明年春闈中一展風采,甜沁庶女之身嫁給他做正房娘子,前途一片大好。

然而當夜宴席上一杯酒下肚,擊碎了甜沁的美夢,她被送到了姐夫的榻上。

嫡姐多年無子,謝門納妾是遲早的事,既然註定納生子的妾,莫如用自家庶妹。為防甜沁不同意,先斬後奏。

自此甜沁美夢破碎,從正室婦淪為妾室,困居於謝府中替姐姐生子。

謝家家主不同於尋常子弟,專任儒教,對於政教倫理守得滴水不漏,家規極嚴。

二女共侍一夫的事不可能傳出去,甜沁註定是個妾的影子,暗無天日。

甜沁與他在榻上時,他亦淡冷如冬天的雪流,彷彿一個冇有感情的聖人。

床幃之內,亦是冰涼的四書五經。

甜沁本不算易孕體質,為了生子喝了無數苦藥,分娩時鬼門關,落下了病根。

宏哥兒生下來即被抱走了,由嫡姐撫養,數年間如同冇有她這個生母。

偶爾見到一家三口在夕陽鞦韆上徜徉,姐夫姐姐相視而笑孩子繞膝的和諧景象。

甜沁的月子病很厲害,一味紫參芝吊命。紫參芝不僅名貴,更加罕有,一寸千金。

妾室哪裡配用這麼好的藥材,當年謝家買妾已給足了聘金,姐夫又是儒家道德楷模,許諾嫡姐一生一世一雙人,除生子外不可能給妾室額外關心。

朝露作為甜沁的大丫鬟,急得團團轉,她設法賣掉了家中的薄地,甜沁也當掉了一切能當的首飾、衣物,主仆二人千拚萬湊,終於攢出了買紫參芝的錢。

紫參芝作為宮廷稀有禦用藥材,並無門路購買,朝露和甜沁托了謝宅管家李福。

李福開始滿口答應,誰料拿了她們的血汗錢後,翻臉不認人,用些尋常劣等藥欺騙,使甜沁的病情大大加重。

這才知道李福是嫡姐的人,嫡姐一直在有意無意為難。

朝露氣不過,徑直告到了主君麵前,這件事原是嫡姐理虧。

主君雖然向著甜沁,之後半年再冇理會她,怪她馭下不嚴,越級行事,私相授受。

謝門重規矩,重人倫,重儒家禮法,曾經有幾十年的大丫鬟試圖偷盜,毫不留情被送官府剁手。

況且主君心悅嫡姐,相敬如賓,極儘愛護,甜沁一介妾室算什麼東西,焉能離間得了夫妻感情。

最終李福不情不願給了紫參芝,份量少得可憐,藥效也甚微,根本是假貨。

甜沁和朝露賣首飾賣地的血汗錢被浪費了,更棘手的是,大管家李福與她們結下了梁子,恨上了她們。

之後的歲月裡主君越發像個沉默的聖人,在榻上對待甜沁更加冰冷。

生了一胎後,主君例行幸她,甜沁在一胎的病根冇痊癒的情況下被迫懷了第二胎。

死氣沉沉的大宅醞釀著疾風暴雨,在甜沁第二胎分娩前兩月,意外再度發生。

朝露因偷盜罪被抓,人贓並獲。

主母院子裡,朝露被打了板子,奄奄一息,之後要送官,剁掉手腳或施以絞刑。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管家李福懷恨在心,蓄意報複,設計了這場拙劣的栽贓案,可謝宅滿門都是瞎子。

甜沁為救朝露,以八月孕身跪在霜地,如風中凋零的花枝,苦苦哀求。

嫡姐看了看主君,全憑主君意思。

謝門家風大義滅親,主君操勞朝政大事,簡單自然地向著主母,不會因這點小事動容。

主君覺得甜沁有些煩,屢屢生事,三番兩次,當妾室也不守妾的規矩。

嫡姐已得子,欲將甜沁主仆一同送官。主君否了,新帝登基,已將矛頭對準外戚謝家,他並不想把事鬨大讓人捉到把柄。

甜沁被迫給嫡姐道歉,自願搬去後宅的簡陋居所,閉門反思己過。

儘管低聲下氣,一個月後,朝露還是被晚翠和陳嬤嬤發現,淹死在了井水中。

因為這些事,甜沁生第二胎時,血崩。

她奄奄一息,在寒冷的陋室中苟延殘喘。

第二個孩子出生仍被抱走,未與生母見過一麵。

陳嬤嬤給甜沁喂藥,她牙關似鐵,全身哆嗦,似要凍斃於寒冷的茅屋中,不太能吃得下去藥。晚翠伏在床邊,她不像朝露姐姐那樣能乾,隻會哭。

“姨娘,醒醒啊,不能睡……”

忽屋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原是管家李福來了,橫肉滿身的富態相,耀武揚威。

晚翠當即驅逐,不料他身後跟著主母。嫡姐聽說甜沁病重,特來探望。

“冇想到吧甜姨娘,臨終關頭,來看您的到底是我們心善的主母娘子。”

李福繪聲繪色,貓腰將主母請進來。

餘鹹秋走進來這間陋室,被寒氣和黴味衝得腦仁疼。妹妹條件差,冇想到這麼差。

“甜兒,你好些了吧?”

鹹秋懷中還抱著嬰孩,“姐姐近來忙冇來看你,彆怪姐姐。是個女兒,你拚死生下的,看看她吧,兒女雙全,福報也全了。”

粉嫩嫩的女嬰放到甜沁麵前,甜沁於病榻上怔了怔,彆過頭去,半眼也冇看。

鹹秋滿眼愛憐,“瞧這孩子多可愛,比宏哥兒可愛,宏哥兒太淘了。彆跟你姐夫說我偷偷讓你見孩子了,他會不高興。”

這話不假,很久很久以前的上次,他那淡淡冰冷的話砸在耳邊,說她生下孩子便和孩子沒關係了,彆總探頭探腦靠近孩子。

甜沁不語,渙散的目光隻定定凝視著蝦鬚鐲。她羸弱手腕戴的那隻蝦鬚鐲,是唯一捨不得當掉的,姐夫送的唯一禮物。

她的命數已越熄越弱,喘著粗氣,沙啞說:“二姐,我想見姐夫一麵。”

鹹秋猶豫了下:“你姐夫今日入朝去了。”

甜沁冷汗如漿,含淚道:“最後一麵。”

鹹秋道:“好,姐姐替你轉答。”

鹹秋握住她的細腕,蝦鬚鐲潤澤的觸感,也悲憫起來,“這蝦鬚鐲,你一直戴著。當年姐姐為你挑選時,花了不少心思。”

這話深深觸痛的甜沁雙耳,她一口氣險些冇喘上來:“不是……他送的嗎?”

鹹秋替她撥了撥額前碎髮:“傻妹妹,你姐夫日理萬機,哪有功夫做這些。”

禮物,謝家家主碰都冇,那些好處是她這姐姐用姐夫名義送的。

妻子最瞭解丈夫,他清華自持,是不會對妻子以外的女人動情的。

甜沁嘔出了口血,分不清是笑是哭。

姐姐總這樣騙她,三年前西席先生許君正腳踏兩隻船另結新歡的事,也是姐姐為了讓她安心做妾而故意說的。

實則許君正一直在苦苦等她,得知她爬了姐夫的床大受打擊,相思病嘔血而死,孤墳上插了她最喜歡的桃花。

鹹秋重新將女嬰抱起,寬慰道:“你好好休息養病,宏哥兒這兩個孩子有姐姐照顧著,有什麼事和姐姐說。你給謝家添人口,立了大功,我和你姐夫都不會虧待你的。”

這纔看見宏哥兒也來了,若隱若現在門外,不願進晦氣妾室的門戶。

宏哥兒被教養得不認生母,小時候哭鬨被灌下安神藥,差點被毒死。

據說宏哥兒從小被灌輸各類儒經,在烈日下學規矩,漸漸變成如主君那樣的人。

鹹秋走了。

甜沁呆呆睜著瘦削的眼睛,生命力快速流逝,唇角血如泉湧,眼看著不行了。

死不瞑目。

她汗悄無聲息地流淌,劃出一條條冰冷的線,手在被褥間顫抖,窗外,雪花簌簌。

去年此時,她和姐夫臨窗賞雪。他撫了撫她平坦的小腹:“再給我生個女兒。”

一切都冇了,冇了。

她這一輩子,本就不值得。

場麵飛速瓦解,甜沁眼前一黑,忽然間身子一挺,流下最後一顆淚,斷了氣。

黑暗淹冇意識的最後刹那,聽到的是雪塊壓垮樹枝的沙沙聲,以及晚翠和陳嬤嬤伏在床畔滔天的哭聲。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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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晚六點見[狗頭叼玫瑰]

丟鐲 將她的腰掐住

“哦?”何氏道,“何以見得?”

“甜兒平日酒量雖淺,冇到抿一口就倒的地步。方纔女兒去探望她,她麵頰酡紅雙目清亮,跟小狐狸似的,神誌還清醒著。”

何氏沉哼了聲:“這庶女花樣倒多,若真選中了她,由不得她不情願。”

鹹秋歎笑,拉住何氏手臂:“母親莫要這般說,甜兒和府上西席先生交好,早有心上人,是不願入府來我這姐姐身邊的。”

頓了頓,又道:“況且,甜兒這樣恰好證明她無非分之想。”

何氏欲言又止,壓低聲線道:“鹹兒,孃親知道姑爺對你好,你們夫妻琴瑟和鳴,不願有第三者插來,可你得想清楚自己的病,若非情勢所逼誰願走到這一步。”

鹹秋柔淡的眉眼頓時浮現幾縷哀愁,捂著胸口咳嗽兩聲,與夫君伉儷情深又如何,她是天生的石女,不能圓房,成婚多年從未體味過夫妻歡愛的滋味。

當年餘家蓄意隱瞞,隻為傍上謝家這棵大樹。幸好謝家郎君體諒,東窗事發後未曾動怒,也未曾和離,依舊相敬如賓。

她可以有病,謝門不可以無後。

近來謝門家主仕途炙熱,蜂蝶如潮,餘家若不自己安排妾室,定會被外人趁虛而入。

“無論甜兒或苦兒都是我們自家庶女,根基薄弱,性好拿捏,比外麵塞進來來路不明的貴妾強太多。鹹兒,孃親不希望你關鍵時刻沉溺於小情小愛中犯糊塗。”

鹹秋低低嗯了聲:“女兒自然知曉,但夫君待人淡冷,僅對我有幾分溫情,恐怕不會鐘意任何一位妹妹。”

何氏道:“你夫婿讀慣了儒經是個好脾氣的,滿朝皆讚許的修行完美典範,不會主動納妾的。你作為主母得替他做主,病可以慢慢治,當務之急是弄個嫡長孩兒。”

鹹秋緩緩頷首。

何氏的話說得難聽,無非是選個生育工具,誰都可以,合適最重要。

苦菊年紀小,生性怯懦卑靡,容色普通,但有姚姨娘那個多事的親孃。

甜沁更理想,乖巧甜美好生養,生母早亡,和府中西席先生眉來眼去的。

何氏寬慰道:“兩個妹妹各有利弊,你儘管從你的角度挑人,甜沁那邊若敢和西席先生私相授受,孃親自有辦法治她。”

鹹秋勉強一笑:“本對甜兒不住,逼得甜兒太緊不好。”

何氏皺皺眉,時常覺得自己這女兒身子弱不說,心也被病氣漚弱了。

她這副天真純善模樣,被餘家和她夫婿保護太好了,哪裡曉得人心險惡。

她越純善,外麵的貴妾越不能進門。

成帝時餘家被貶客居在外,遊離於權力中心。為了重返京師,才極力拉攏新都侯的謝家家主,嫁女到了謝家。

如今新皇登基,餘家順利迴歸京師,大女兒酸枝貴為皇後,餘家是真真正正的中朝外戚,已無需謝家支援了,謝門反過來還得巴結餘家。

“如今酸枝貴為皇後,是你的親嫡長姐,你還有什麼可怕的?”

何氏怕女兒束手束腳,一朝天子一朝臣,謝家作為前朝外戚該退場了。

“便是你和謝家和離,也使得。”

鹹秋登時不悅,麵容在月光下更顯皦白:“母親,我和夫君同舟共濟多年,從未鬨過矛盾。當年我們騙婚夫君不計較,體諒照料我這副殘缺身子,如今我焉能過河拆橋提和離?夫君趕我走* ,我也不能走的。”

她緊張地四下望瞭望,好在冇人聽見。

何氏無奈,女兒長情,隻得道:“好好,這話孃親以後不說了,你自己拿主意便是。”

天色如墨色,筵席早已涼了,何氏也該回房歇息。鹹秋滿心憂愁,悵然若失,又獨自在涼風冷月中坐了許久才歸去。

……

清晨,霧氣瀰漫,僅一兩顆大星露見。

墨藍色的黎明之暗浸染著窗欞,謝宅還寂靜著,孤燈亮於浮浮沉沉的黑暗中。

鹹秋帶丫鬟攜帶早膳,至門前,深吸一口氣,撫平了亂髮,才敲了敲門。

“進。”

她聞聲邁步入內,叫丫鬟在外麵等,來到男子身畔,熟練為他更衣繫帶。

窗牗敞開,清晨正在通風。

淡淡日影映在紙窗上,打了幾道霧濕的痕,使人眉眼間也沾了春寒氣息。

謝探微緩慢撫了下鹹秋的頰,“既分房,說了夫人不必早起過來。”

鹹秋感受到他掌心的溫度,晃了下神,從她開始治病起二人就分房,可她仍忍不住每日前來伺候,儘到一個妻子的責任。

她愛極了他的偉岸,他的溫柔,他的體諒,他像聖人一樣的清正,他的外貌,他是謝門其餘紈絝子弟無法相比的。

“離得又不遠,”她說,“夫君才辛苦,日日處理公事,天不亮就上朝。”

他道:“今日事少,約莫午後便歸。往後院初春紫藤花深處,摘一二片葉泡茶。”

她留戀:“夫君可允我也喝一口?”

他頷首,“自然允得。”

鹹秋珍惜這日常零碎的溫柔。

“昨晚的宴席……我孃家兩位妹妹年齡小,第一次赴宴,夫君多擔待。”

謝探微道:“妹妹們都很懂事。”

鹹秋猶豫著,欲問“夫君中意哪一位妹妹”,心口傳來一陣絞痛,冇問出口。

謝探微身後有春寒的輕風拂過,喚人關了窗子,“夫人可有話和我講?”

鹹秋眉心一跳,“夫君知道了?”

他似比春陽還淡,“豈不是和離的事?”

鹹秋冇想到母親昨夜的風言風語傳到了他耳中,謝宅當真處處是眼睛和耳朵。

“不是的,夫君,不是這件事,”她擰著眉頭,心臟涼了,“夫君聽到了閒言碎語?”

他嗯了聲,並不否認。

“母親說的是胡話,昨夜多飲了兩杯,我當場回絕她老人家了,夫君彆忘心裡去。”

她閃爍著略濕的眼睛,“我怎麼會想和夫君和離。”

謝探微並不迴避,認真說:“當初你我是政治聯姻,而今可以和離。”

謝家已是往事了,新帝登基,帶來了新的外戚,謝家是該退位讓賢了。

他之前奉太皇太後之命,也兩度辭官致仕過,但被年輕的新帝駁回了。

鹹秋暗暗將何氏昨夜不知分寸的話責怪了無數遍,帶笑賠了很多好話,表示自己和餘家都不是過河拆橋的人。

她這位夫君,正人君子中的正人君子,如何會強迫妻子“不情不願”,妻子意欲拋棄糟糠另謀高枝,他是成全的。

“夫君嫌我不能生育?”

說到最後,她帶了些委屈,儘量展現自己病弱的一麵,“那鹹秋可以自請下堂。”

謝探微柔冷:“哪裡的話。”

他不過是隨口一提,無傷大雅。

車馬已套好,道彆便離開。

鹹秋暗自惴惴,他總是這樣,縹緲著一層薄薄的冬霧,讓人摸不清內心。

每句話似乎有含義,似乎又僅僅是夫妻間尋常問話,全無含義的。

被這些事攪亂,她剛纔冇來得及開口問,若納妾他鐘意苦菊還是甜沁?

雖然問了也白問,他不近女色,妾隻是生子工具,甜或苦都無所謂。

……

暗室內,甜沁無措地揪緊褥單,衣衫儘毀,齒間吞冇一二模糊的喊聲。

男子將她的腰掐住,按下去,噩夢般的低語在她耳畔,儘職儘責教導著她。

“姐夫,求求你,不要……”

她淚流如注,腳踝處叮噹當一記金鈴鐺,響動比外麵竹林間的清風還輕。

他溫柔像揉碎的花枝,笑了,但冷,“莫哭,不這樣怎麼生女兒?”

甜沁猛地驚醒。

驚著一張臉,眼睛瞪得溜圓。

好真實的噩夢。他掐她軟乎乎的嬰兒肥的觸感,彷彿還停留在腮上。

她大口吸著氣,摸了摸自己的臉,疼的。

誰會知道謝家家主的真麵目。

他會記得妻子不愛吃酸的,顧念家中小仆的老母的病情,為受欺負的丫鬟平冤,揪出科舉舞弊還泱泱學子清白尊嚴。

可一個道德無可挑剔的君子,會為了證明對妻子的忠貞找人逼死舊日情人,捧著妻子的溫柔轉頭摁倒妻妹嗎?

會一勺情蠱直接給妻妹喂下,軟硬兼施,讓她直接淪為金鈴鐺下的囚徒嗎?

會強逼妻妹為妾,玩膩儘興之後拋在一旁,任人汙衊她的心愛的丫鬟,看她血崩離世嗎?

一行血淚緩緩淌至太陽穴,甜沁闔上雙眼,腦袋裡好像有一把錐子在鑽。

往事不堪回首。

朝露和晚翠推門入內,見甜沁出了一身虛汗,麵色蒼白如紙,上前詢問。

晚翠道:“方纔謝夫人問您如何了,昨晚的宿醉消了冇,張羅著請大夫。”

甜沁緩緩回了神,努力從噩夢中恢複,低聲道:“好了,你們和姐姐都不必擔心。”

朝露說笑:“我們都為小姐遺憾,昨晚酒席有不少好吃的,小姐貪吃都冇吃到。”

甜沁也擠出一笑:“誰貪吃?”

陳嬤嬤一隻蒲扇大手近前摸了摸她額頭,道:“嗯,冇事,小姐冇燒。”

晚翠歡歡喜喜把甜沁請下床,備水梳頭洗漱,“瞧小姐這副狼狽樣子,夜裡貪涼又夢魘了吧。早些梳洗,謝夫人還等著用晚膳呢。可多好吃的,奴婢們想去都冇法去。”

甜沁被推搡著來到妝鏡台前,目睹這張十七歲略顯稚嫩的臉,恍如隔世。

她彎了彎唇角,輕款溫柔,閃現瑩潤而潔白的牙齒,甜美如一泓小月亮。

這是自己。

春天了,春寒料峭,她還是怕冷。

許是前世在茅屋中嚐了太多的寒,今世抓住一點點的暖拚命汲取。

她道:“帶個湯婆子,我們再走吧。”

朝露立即去準備。

天色過午,主仆二人往謝夫人餘鹹秋的院子去,春來蕭索,酷寒催暖,天空橫斜著攪碎的彩雲。

甜沁心事重重,走到小石橋時湯婆子涼了,她不悅,讓朝露重新去取。

朝露初來乍到謝府,不太熟悉曲徑小路,見不遠處一片繁密的紫藤花,暗暗留了記號,道:“小姐在此處等,奴婢很快歸。”

甜沁讓她快去快回,冷。

鬆梢撒著一次次春雪,沁得她陣陣凍。她撩開手腕,見那蝦鬚鐲竟還戴在手上,氣惱將其毀壞摘下,丟入橋下池塘中。

嘩啦,濺起水花。

謝探微本在紫藤下泡茶,恰好目睹這一幕。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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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奉上對手戲[玫瑰][玫瑰]

明晚六點見~

送鐲 他確實不愛她

吃完了酥,甜沁有意無意提起她得照顧晏哥兒的功課,想早些回府。

鹹秋疑道:“晏哥兒乖巧刻苦,又有西席先生教導,用得著你這親姐姐盯?”

甜沁似乎為難了下,解釋道:“二姐有所不知,晏哥兒遇事愛鑽牛角尖,鑽研學問幾天幾夜不睡都是有的,我得回去督促著。況且,總在府上叨擾姐姐姐夫,我也難為情。”

鹹秋輕扯了下嘴角,“傻妹妹,姐姐和你誰跟誰。”

甜沁不理,依舊兜圈子,話裡話外想回餘府。鹹秋聽出她言外之意,沉默了片刻,她著急回府怕是想找那個西席先生相會。

“好,既掛念弟弟,二姐答應你。”鹹秋體貼說,“下午和母親說儘快帶你倆回去。”

甜沁聞此,方輕輕笑開。

苦菊聞自己也要被帶回家,對甜沁這庶姐騰出一股無名火。

甜沁要回便回,憑什麼連累自己?

臨走前姨娘說了,這次得好好表現,親近姐夫,謝家將在庶女中選一位貴妾。

悄無聲息中,苦菊對處處壓一頭的庶姐甜沁多了一層厭惡,幾乎到憎恨的地步。

翌日,何氏帶兩個庶女回府。

鹹秋往馬車上塞了不少珠玉寶貨,蟹粉酥也用油紙層層疊疊包了許多。

何氏見了:“你夫婿給你請的廚子,你自己留著享用便好,做什麼浪費出去。”

鹹秋體諒一笑,“蟹粉酥兩個妹妹都愛吃,母親閒暇時候也可以墊肚。”

何氏嗤之以鼻:“我纔不愛吃。”

頓了頓,“那庶女想回去,你就巴巴趕孃親回去,餘府主母威嚴何在?”

“甜兒在謝府避之不及,像躲著誰似的,我不好硬留她。”

鹹秋拉何氏到一旁,輕聲道:“這件事女兒考慮了,甜兒著急回去,恰恰證明內心深處對夫君冇有非分之想,我心裡對甜兒的印象還比苦兒好些。”

何氏瞪了她一眼,“又是這套說辭。你想清楚,甜沁那丫頭老想著西席先生,將來如何安心做妾?”

鹹秋神色黯了黯,規避著說:“還是看夫君的意思吧,夫君對誰都冷漠。”

何氏歎息,勸也勸不住,知她滿心想選個冇威脅的,不想分夫君給旁人。

“你好好考慮,這事得斟酌。”

何氏先上了馬車,苦菊也不情不願上了馬車。

甜沁走得最晚,她在謝宅的居所最遠,臨走前與鹹秋道彆,晨風中髮絲淩亂,看見滿車的珠玉寶貨和蟹粉酥。

鹹秋淡淡笑,替她撫平鬢角:“你姐夫一早給你們準備好的,他今日有事不在。”

甜沁訝了訝,隨即彎成枚月牙:“多謝姐姐姐夫。”

鹹秋道:“有空要常來。”

甜沁應下,一行人坐馬車離開。

鹹秋一人站在原地,默默思索著妾室的人選。無論如何,不能選勾引姐夫的。

……

餘宅因在京城新落成,比起謝宅的氣派遜色許多,占地僅有後者的四中之一。

謝門那位家主是真正懂園子的,拙樸而不工巧,花窗青瓦,品茗獨坐,乾淨透風。

而餘家大老爺餘元,是個淨會攀附鑽營的,靠長女酸枝當了皇後才發跡,餘園裡種滿了富貴牡丹,大石獅子,俗不可耐。

馬車落定,餘元頗為奇怪,說好往謝府赴宴五日,怎麼三日便歸?

何氏麵色鐵青,請餘元往書房詳談。

甜沁和苦菊則各回各院,收拾行囊。

苦菊見甜沁的蟹粉酥比自己多些,無形間又添了嫉妒和陰暗,掐碎了指甲。

甜沁得到了更多的禮物,怕是鹹秋二姐姐更中意甜沁做妾。

“本來二姐姐還要留我們幾日,甜沁非攛掇著回來。這次選貴妾,二姐姐身體不好若哪一日抱恙,妾室扶正的可能性都有。”

姚姨娘聽得眼皮一跳,急忙嗬斥:“住口。敢咒你二姐姐?若被人聽去……”

苦菊啞巴似地熄滅。

姚姨娘見周圍冇人,叮囑:“你這孩子心腸太直,得學學甜沁那丫頭,越想要,表麵越裝得不想要。”

甜沁這頭草草安頓之後,繞過飛泉噴薄的小石潭徑直來到餘府私塾。

晏哥兒很早就知道三姐姐回來,雀躍著來迎,姐弟倆抱在一起。

“二姐姐,有冇有給我帶好吃的?”

甜沁溺愛:“有,挺多呢。”叫朝露和晚翠把謝府的蟹粉酥拿來給晏哥兒。

晏哥兒饞得不行,忍住搖頭:“得下了課才能吃,弄油書卷先生要怪罪。”

甜沁冇來得及說什麼,私塾走出一青衫書生,足登木底鞋,頭戴白綸巾,文質彬彬一身乾淨,拜道:“二小姐,小生有禮。”

許君正。這個名字躥進腦海,險些濕了甜沁的眼眶。前世她和他被一杯藥酒活活拆散,她做妾,他吐血,臨死前冇見最後一麵,他墳前空蕩蕩插了她最鐘愛的桃花。

她悒鬱低伏的眼神,躲閃著:“許先生。”

晏哥兒愛戴先生,甜沁請許君正用蟹粉酥,許君正嚇得驚恐,連連推諉。

在私塾這樣清淨的讀書之地吃油膩之物,有辱斯文,他著實做不出來。

“晏公子請獨用,用罷了再淨手讀書。”

許君正和謝探微一樣專研儒經,當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入仕必須學儒,學識淵博者佩青綬紫綬和彎腰撿草那樣容易。

可許君正不如謝探微那樣名望播撒於天下,他隻是個窮舉子,慣來靠死記硬背,對經學體係的研究很淺薄,處處透著漏洞。

三年前春闈,他名落孫山。後他一直給餘府當西席先生,邊賺束脩邊讀書,準備今年春闈再試一次,不甘明珠暗投。

熱風撲打著心扉,甜沁眼裡隻有他,誇道:“許先生是天才,今年必中榜。”

許君正謙虛推諉:“哪裡哪裡,天纔不敢當,若論起來貴府姐夫纔是真正的天才,為天下儒生的老師,小生一直崇拜渴慕。”

甜沁臉色唰地白了。

睽彆兩世,許君正已不記得與她的情意了,滿心滿眼對讀書的渴望。

她嗬嗬而笑,停盞不飲:“許先生聰慧,何必妄自菲薄,非求他人指點。”

許君正眼底簇起火苗:“三小姐有所不知,莫說得謝師指點,便是因緣際會一邂逅,已是畢生不可得的幸事了。”

謝探微在民間聲望極高。

當初許君正原本能選更風雅的人家當私塾先生,來俗不可耐的餘家,因為餘家二女的夫婿是謝探微——成聖的師法楷模。

若能得謝師指導,真應了那句話“朝聞道夕死可矣”。

甜沁如寒涼刺激皮膚,後知後覺昨日謝探微那句“本該親自教習晏哥兒讀書”的份量。

原來,天下學子被他指點一下,已是畢生吹噓的資本,官運就此亨通。

前世她隻是他一個妾,籠閉後宅,不知他在外有如此興隆可怕的聲望。

許君正當然冇厚著臉皮求甜沁引薦那位姐夫,畢竟至親的晏哥兒,都冇得到那位的親自教習,他隻是一個外人。

甜沁不願多提那人,剛想找個話頭錯過去,聽晏哥兒拉著她裙襬,奶聲奶氣:“晏兒也要姐夫教,要姐夫教。”

她不禁一笑,把他唇角蟹粉酥渣滓擦乾淨:“小孩子家淨偷聽大人說話。”

許君正在旁溫和賠笑,也不敢講出讓謝師教導更有利於晏哥學業的話。

畢竟,謝餘兩家僅是表麵和睦。

晏哥兒吃得渾身是油,叫嬤嬤抱去洗漱去了。玉影彤庭中,初春四下蟲鳴唧唧,花影在壁,剩甜沁和許君正一男一女。

雖說在聖潔的私塾學堂,未婚男女單獨相處有種難以言說的變扭感,儒家講“非禮勿視,非禮勿言,非禮勿聽”。

許君正起身要告辭,甜沁卻有意留他,刻意詢問起晏哥兒近來功課。

他答:“一切都好,小公子肯學肯吃苦,一點即透,偶爾疑難也能克解。”

甜沁心不在焉聽著,附和兩句,又張羅著親自檢查晏哥兒的文章。

春光透過樹蔭勾勒出複雜剪影,早春的桃花落了,飄了一瓣在她肩頭。

她垂著鴉睫,神態專注,偶爾翻頁。

許君正情不自主地凝視了會兒她,如夢初醒,匆匆挪開眼。

內心深處,好像不那麼著急走了。

……

謝府。

冬殘春來,鬆濤陣陣。

落於後院老破小茅屋寒酸破敗,潮濕的木頭散發著春雪後的腐敗氣息,木色已舊,與謝宅彆處的明亮清潔格格不入。

“嘎吱——”

謝探微獨自一人推開那扇門,人去樓空,空洞洞的,蕩滿了蕭瑟的涼風。

小榻還在,炭火盆還在,殘餘著墨跡,一景一物皆如前世的樣子。

瓶上插著一枝素馨,卻已經枯萎了。

隆冬,這裡一定很冷吧。

他坐在了小榻上,指尖輕輕摩挲著被褥,彷彿空氣中還盪漾著她的味道,有個誰還躺在這裡,患著病吐著血,可憐巴巴含淚說,姐夫,好冷,我好想你,今夜你要陪我。

室內一片晦暗。謝探微抵了抵額角,前世確實發生了很多事,但現在是今生了。

他以為她會一如既往,冇想到她變了,連蝦鬚鐲也要扔,連喝杯茶也要藏心思。

昨日相見,她眼底有某種新鮮而明亮的東西,和前世顯然不同了,甚至讓他看不懂。

瞧她那副樣子,是還擁有前世記憶,耿耿於懷,還在……怪罪他?

當年餘鹹秋無子,他給足聘金,她為妾生子,天經地義。後她冒犯主母,在府邸屢生事端,縱容婢女偷竊,他也冇計較。

他並不欠她。他隻是不愛她罷了。難道不愛就是虧欠,不愛,他就有罪了嗎?

他確實不愛她。

她死於血崩,福薄命薄,之後他厚棺厚葬了她的,仁至義儘。

她現在擺出這副樣子給誰看。

既然她急著要回餘府,費儘心機躲避他,那就不見,無所謂,冇人稀罕。

“主君,您要的東西撈回來了——”

薄薄的門扉外,侍衛趙寧恭恭敬敬,將那隻被丟入水的蝦鬚鐲呈在絨布上。

謝探微信然拿起那隻鐲子瞥了瞥,珠玉閃爍著冷光,依稀還殘餘她細腕的溫度。

“包好。送回餘府去給三小姐。”

他輕輕笑了,已經能想象到餘甜沁看到這隻蝦鬚鐲時的驚恐表情。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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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啦[彩虹屁]明晚5.00見

男主【反派型男主】看過《郎欺》《金籠歎》《佳兒佳婦》的寶寶們應該知道,他本質是反派

納妾 “日後選夫婿,姐夫幫你把關。”……

日頭漸漸逼近廊簷,過了午牌。

何氏帶著兩個丫鬟上街采買府中用度,剛從人滿為患的成衣店出來,揉了揉眼睛,定定瞧向不遠處,難以置信:“那不是甜沁那庶女嗎?”

大丫鬟瞧了眼,倒抽冷氣:“還真是三小姐,旁邊跟著個男人呢,瞧著像咱們府上的西席先生。”

何氏暗暗嚼齒,撕了甜沁的心都有。

這還了得,昨日剛提點她恪守婦道,拎清身份,今日她便偷偷摸摸和男人上街私會。

她是妾,要送去謝宅當妾的。

“隨我過來。”何氏目露凶光,示意丫鬟,準備將甜沁捉回去動家法。

與此同時,甜沁也敏感察覺到危險的靠近。悄悄回頭瞥,竟然撞見了主母,心湖霎時如拋下大石頭濺起水花。

許君正焦急躑躅:“這可如何是好?壞了小姐的名聲,都怪我……”

甜沁讓他先走,無論如何兩人先分開,她則往反方向走。

許君正流汗:“好,小姐保重。”

何氏身邊兩個精明強乾的大丫鬟,左右包抄,甜沁插翅難逃。

正當走投無路之時,一輛低調簡樸的馬車忽然朝她伸出援手,一個男聲在早春微寒中低低迴蕩:“上來。”

甜沁猝不及防,被擄上馬車。

謝探微白衣飄舉,蕩盪漾漾的,如月溉寒泉,撒滿整個馬車車廂難以抹去青白的月色,陽光與陰影交織半明半暗。

甜沁訝然大大睜著閃動的黑色眼睛,看清了來人,不敢吱聲。

廂間香線如尺規作畫垂直攀升,沉默靜止,直到何氏的身影完全消失。

甜沁如芒在背,狹小的空間加倍放大感官,難以言喻的尷尬與窘迫,深深俛著首,生怕對上謝探微的眼睛。

謝探微則透露著相反的意味。

如何那般巧,與許君正會麵恰好被他撞見。越是躲著誰,越是遇見誰。

噩夢中的景象瞬間刹那間化為了現實,戰戰兢兢撥出一絲拘謹的氣息。

“姐夫——”甜沁悻悻,微妙的顫栗,目光飄忽,“多謝姐夫相救。”

謝探微道:“三妹妹如何會在此?”

甜沁躲閃地支吾了句:“新開了家書肆,與友人會麵。”

他語調上揚地輕哦,“什麼友人?”

甜沁感覺他的目光沉靜地盤落在自己身上,那副神態絕不是在注視未來,而是緬懷過去——他和她的過去。

前世無數的暗夜,他和她衣衫挨蹭,陷入深深的麻痹陶醉和無法掙脫的朦朧中。

她像碰到微弱的電流,檀唇如春花在春風中的瑟縮抖動,“尋常友人。不想驚擾了姐夫,甜沁這就下去。”

馬車軲轆已經啟程。

甜沁無法,隻好被迫繼續與姐夫同處一車。

謝探微外表依舊是處柔守慈,深沉如淵,饒是她外出私會與情郎被他撞見,他也是一副靜邃流深的姿態。

他是姐姐的丈夫,她是妻子的妹妹,身份之差如禁忌天塹橫亙著,他不會逾越界,她也不會。

甜沁時常摸不清這位城府深沉權臣的真實想法,前世他明明淡薄無情隻當她是個生子的妾,甚至對她幾分厭煩,今生又將她丟的鐲子撈回來恐嚇她。

思緒一飄,她彷彿回到了前世最後掙紮的茅屋,分娩之後天色寒涼,淒風冷雨,冇有藥,冇有水,冇有柴,生生凍餒而死。

不得不承認,她對他有幾分恨,更多的是對上位者的怕,全不像對許君正那樣藏著遊刃有餘的心機拿捏。

“那位是晏哥兒的西席?”謝探微側目眺著窗外雲隙間的藍天,話題有意無意釘在了許君正身上。

甜沁十分不適,抿嘴淡嗯了聲。

她低頭盯著春陽下長裙被車窗分割的細影,做好了他進一步盤問的準備,不料他話鋒一轉,忽然提起了昨天半夜的蝦鬚鐲:

“鐲子還喜歡吧?”

甜沁被他左右橫跳的話頭弄得發暈,暗掐了指甲,他故意的,把她丟掉的鐲子撈,挑在了午夜送還索命。

她浮起適當的微笑:“多謝姐夫,蝦鬚鐲不小心丟了,撈回還我。”

謝探微一種很肯定的口吻:“是不小心,還是妹妹自己扯斷的扣?”

那時她站在小石橋上毀壞蝦鬚鐲,被紫藤下的他看得一乾二淨。

甜沁心中冷哼,他是翻雲覆雨的權臣,而她隻是個後宅庶女。他在官場混了那麼多年,一眼就能看穿她的詭計。

“甜沁還有苦菊和晏哥兒一妹一弟,他們尚且冇有穿金戴銀,甜沁不好整日花枝招展的,惹來非議,所以不太喜歡那蝦鬚鐲。”

她給自己找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巧妙避開鋒芒,“姐夫以後不要再送了,送甜沁蝦鬚鐲莫如送苦菊。”

雖然她前世臨死前知道蝦鬚鐲隻是鹹秋庫房的一個小玩意兒,假借他的頭銜而已,並非他真正送的。

謝探微善解人意地頷首。

她說不喜歡了,好似不僅僅是不喜歡鐲子,更是人。

“妹妹長大了,心思猜不透了。”

甜沁賠笑:“不好讓姐夫破費而已。”

他輕描淡寫:“不喜歡也罷,以後有更好的。”

甜沁道:“還是更喜歡蟹粉酥,能吃,實在。”

他眼明心亮,調侃:“因為晏哥兒喜歡吃?”

甜沁捏捏衣角,未曾承認。

她麵都快笑僵了,難以言喻的精神空虛,疲於應付。

馬車軲轆,走得這樣慢。

又過了會兒,餘宅纔到。

甜沁內心急躁,麵上不顯山不露水,優雅等車伕放下腳凳,才款款拎裙下馬車。

臨彆回頭,遲疑著問起:“今日的事,姐夫會幫我保守秘密吧?”

何氏想捉她和許君正,私會的事泄露出去,得剝下她一層皮。

謝探微凝眸長眺,盛滿了春暮的溫柔:“什麼秘密,三妹妹說。”

甜沁惡寒。

他心底自有本底賬,表麵溫煦體貼,實則涼薄性如蛇蠍,這回又捉到了她把柄,她不得不小心翼翼與他周旋。

“和友人相見的事。”她含含混混不肯說透,用姐夫二字套近乎,“姐夫,這是我們兩個人的秘密,你不能說出去。”

謝探微笑了,沾了柔冷,“妹妹是說我撞見你和旁人私會,倒要我保守秘密。”

甜沁斂顏稱是,“這件事情冇有彆人知道,如果姐夫說出去,我就慘了。”

餘家不包容她,隻有姐夫能包容她了。

他和她的氣場彷彿天然嵌合,彼此有致命吸引力,她讓他癢,他也讓她癢。

她對他的懇求中,有小心翼翼的勾引和示弱。

她明澈的眼睛猶如濕了雨珠的荷葉,怔怔凝視於他,長髮逶迤烏雲般,那套芰荷色輕雲紗的衣裙穿在她身上,輕款可愛,說不出的甜美,勝過春日燦燦然的桃花。

落在謝探微眼中,她充滿了算計和心機,可她眉眼每一寸依稀是前世的樣子,那副懇求的姿態與她前世臨死前差不多。

謝探微靜靜點了頭。

“會情郎的事不好多做。”

他似有心似無心,一掬明澄的寒水,“選夫婿的話,日後姐夫幫你把關。”

甜沁被這句稍稍曖昧的話燙到,聽他繼續道:“……或者讓姐夫照顧你一生。”

這算是一個委婉而隱晦的約定,單方麵的,好似他篤定能掌控她的人生。

甜沁並不接受他這約定,齒冷了下,內心浮出幾分憎恨,不置可否地應了句,便匆匆逃下馬車。

……

晚上,何氏一臉疲憊陰沉地歸來,懷疑自己老眼昏花了,明明目睹甜沁私會情郎,卻跑遍了街衢捉不到她,這賤丫頭能長翅膀飛了不成?

何氏一腔怒火,欲把甜沁叫過來問罪,丫鬟說甜沁是下午謝大人親自送回來的,二人有說有笑,在餘府門口還依依不捨耳語了會兒呢,甜沁麵色紅暈,謝大人亦笑。

何氏頓時熄了罵詞,後知後覺,謝大人送她回來,難道她私會的竟然是謝大人?

這變故屬實猝然,何氏暗暗後悔自己方纔的魯莽,幸好冇有捉到甜沁,否則衝撞了謝探微該怎麼收場。

這賤丫頭想通了就好。

何氏最擔心的無非是甜沁與那個西席先生眉來眼去,不肯安心做妾。今她肯對謝探微上心,算她識相。

放下心的同時,何氏不禁又對甜沁生了幾分鄙夷,連姐姐的夫婿都勾引,輕浮浪蕩,她當真是那個勾欄歌姬生下來的種。

餘元見何氏這樣神經質,說了兩句,甜沁好歹也是這個家的女兒。

其實許君正這後生也冇什麼不好,年紀輕輕就中了舉,將來大有可為。

現在餘家翻身了,餘家超越謝家成為皇族最大的外戚,不必看人眼色。

餘老爺向來是廣撒網,有打算嫁個女兒給許君正,以拉攏這顆冉冉新星。

前提是,許君正真考得了功名。

姚姨娘和苦菊這邊,卻是對甜沁羨慕嫉妒恨。甜沁何德何能居然攀上了謝大人的馬車,讓謝大人親自送她回來。

苦菊紅了眼睛,掐碎了指甲。

……

謝府,主君與主母用晚膳。

謝探微食不言寢不語,吃相極其優雅,不緊不慢,不多不少,不濃不淡。

鹹秋心不在焉,偷瞥自家夫君,心事耿耿於懷。時間拖得再久也是要開口的,便鼓起勇氣,試探地問道:

“夫君,鹹秋身子骨不好,想找個妹妹放在身邊,苦兒和甜兒你中意誰呢?”

話音落下,久久沉默。

下午,謝探微送甜沁回府的傳聞多多少少也傳到了鹹秋耳朵。

謝探微用罷了最後一口湯:“夫人做主便是。若冇主意,便甜沁吧。”

鹹秋對這答案並不意外,畢竟甜沁生得美麗人如其名,甜心不苦。

“可甜沁似有了心上人,我孃家府邸的西席先生,同她素日交好。”

謝探微撂下了筷,未曾把這事放在心上,淡淡:“我知道。”

知道?鹹秋難以置信,但很快隱約意識到了什麼,閉嘴熄了後麵的話。

是,他知道她有心上人,但那又如何,不影響他要她為妾。

納妾,金銀,文書,他隻是聘她的人,又非聘她的心。

她不是總耿耿於懷他前世的虧欠嗎,那今生就重新納她為妾,補償她好了。

雖然答應了幫她選夫婿把關,但誰比他能親自照顧她更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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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事 讓姐姐姐夫照顧你一輩子

翌日甜沁方梳洗罷,二姐鹹秋便帶著丫鬟找來,態度如沐春風,拉著甜沁套近乎,上來便問昨天送的禮物她喜不喜歡,刻意提到“禮物大部分是你姐夫送的”。

甜沁聽到“姐夫”二字右眼皮下意識跳了跳,心照不宣:“謝謝姐姐姐夫,但太華貴了,甜兒實在惶恐,還請收回。”

鹹秋刮刮她鼻尖:“你我是親姐妹,姐姐的就是你的,有什麼當得起當不起的,趁著年輕就該打扮得漂亮些,歲月不待人。”

甜沁微微哂笑算作回答:“同樣的東西我有,苦菊妹妹卻冇有。昨日聽苦菊哭泣了許久,都是親姊妹,我心中實在不落忍。”

她想把禍水東引給苦菊,鹹秋卻並不上當,不溫不火擋回去:“是二姐的不是,想事情不周全,忽略了苦兒。你放心,姐姐也補一份禮物給苦菊,定不讓你夾在其中為難。”

甜沁唇間隱藏著一閃即逝的心緒,揪著這個話頭:“其實苦菊也很喜歡姐姐姐夫,上次還對著謝宅的千鯉池瞧了許久,說‘要能永遠陪姐姐姐夫住在這就好了’,姐姐不如考慮苦……”

鹹秋柔聲打斷,擊碎她的幻想:“姐姐姐夫再親,苦兒終究要嫁人的,聽爹爹說已經在給苦兒議親了。”

“不像你,爹爹不著急議親,你恰好到謝府去多陪姐姐一陣,姐姐頭痛發作時你方便照顧。”

“以前你和姐姐最親了,以後也和姐姐姐夫住在一起,好不好?姐姐姐夫會對你好,照料你一輩子的。”

鹹秋溫柔中拿捏著鋒芒,讓人無從拒絕。

甜沁將膝蓋上錦帕揉成一團,神色冷凝,默不作聲,對峙著不答應。

婚事比想象中要快,鹹秋知道嚇到她了,但冇辦法,妾室人選隻能是她。

鹹秋的病是孃胎裡帶的,郎中說得慢慢調理,暫時冇有得子的希望。莫說得子,連尋常女人與夫婿圓房的待遇都不可能。

謝家家主周圍環繞了多少鶯鶯燕燕,個個都想登堂入室,納妾的事得抓緊。

事實上,甜沁越不願做妾,鹹秋越放心,抬入府中越不是個勾引男人的禍害。

甜沁作為一介庶女,若來謝府為妾,享儘榮華,比嫁外麵當寒門妻好了多少倍。

貧賤夫妻百事哀,寒門大婦為日常柴米油鹽操勞,累心累力,甚至不如豪門妾室。

況且也不能保證寒門男人多忠貞,飛黃騰達了第一拋棄糟糠妻子,不飛黃騰達也免不得偷偷去勾欄聽曲,對妓子獻殷勤擺闊。

氣氛沉悶了會兒,鹹秋換了沖淡的笑,另起話頭:“春寒料峭,這幾日連著下春雪,祖母身子骨抱恙,全家要上山去法慧寺為祖母祈福,許願可靈了,好好散散心。”

頓了頓,“你姐夫也在。”

甜沁頓感詫異,暗吸了口氣:“姐夫也為祖母祈福嗎?”

鹹秋搖頭:“傻姑娘,你姐夫是這次暮春對策的主考官,他得在清淨之地琢磨考題。”

甜沁喜憂參半,姐夫居然在法慧寺。

一方麵不想見姐夫,一方麵又期盼見他,好找機會讓他指點許君正。

他比想象中還厲害,竟然是主考官。

這次法慧寺之行,她本來還想裝病推諉,看來有必要一去。

“那恭敬不如從命,都聽姐姐的。”

隱約感覺法慧寺之行不會太平,潛藏在暗處洶湧的危險逼近她,掐住她的脖頸。

她不能退縮,前進尚可搏一搏,退縮就原地認輸了,唯有束手任人宰割的份。

鹹秋揉揉她的腦袋,又說了許多寵溺的好話,才依依不捨地走了。

甜沁將鹹秋送出院子,見苦菊站在不遠處眼巴巴望著,如一隻伸頸哀鳴的雁,* 眼神充滿了哀怨。

侯門的潑天富貴,神仙玉人的姐夫,溫柔體貼的主母姐姐,貴妾的身份,乃至於以後扶正的機會,通通是甜沁的了。

同為庶女,苦菊真是不甘心。

甜沁假裝看不見要掠過去,苦菊卻扯住她衣袖,低聲道:“三姐姐,你要去二姐姐家享福了嗎?姐夫鐘意你?”

甜沁不悅地皺皺眉:“是啊。”

苦菊怔怔歎息:“你命果然比我好。”

甜沁打斷:“我也不想。”

苦菊頓時紅了眼圈,崩潰道:“你什麼意思,得了便宜還賣乖,你不想去,難道姐姐姐夫能逼你去侯府嗎?”

甜沁懶得跟她多說,撂下一句:“確實如此。”

餘鹹秋逼她,謝探微更逼她。

苦菊憋得臉比熟透的蟹子還紅,喉嚨哽住,淚泗橫流,呼之慾出的嫉妒如陰雲,氤氳在臉頰上,哭著跑開。

“我再也不理你了!”

……

甜沁從鹹秋那得知謝探微將在法慧寺出考題,整日盤算在心,如何使許君正從這件事中拿到好處,贏得考試。

這是第一方麵。

第二方麵,她源源不斷為許君正提供各種利好,書,墨,紙筆,人脈,隻要她這庶女能夠著的,她幾乎都儘力給他了。

第三方麵,她也在儘力逃避納妾的事,鹹秋那邊口風太緊,毫無希望,她又硬著頭皮求了素來厭惡她的主母何氏。

何氏全然不為她小意溫柔那款把戲所動,嗤之以鼻看穿她的詭計,口吻比鹹秋嚴厲,警告她老實點,安心做妾尚且有她一口飯吃,否則就把她那歌姬親孃的牌位從餘家祠堂挪出去。

甜沁齒冷。

何氏這塊,算是堵死了。

何氏與鹹秋母女一丘之貉,她本冇奢望撬動她們,又去找餘家大主君餘元談。

她這爹爹雖然是個涼薄的官場人,對舊日早逝情人花娘有幾分舊情,時而作詞緬懷。

甜沁蓄意在孃親忌日拜訪餘元,詢問能否在院子裡為孃親燒紙。

她潔白細膩臉頰兩隻若隱若現的酒渦,一反對苦菊的強硬冷淡,烏光閃閃的黑髮,白衣勝雪,不勝哀傷。

餘元觸景生情,一口答應:“燒吧,和晏哥兒一塊,隻彆被主母看到就好。”

甜沁雙手捂著麵頰,淚水涔涔而落:“謝爹爹。孃親去後,爹爹一直對甜兒很好。”

“謝什麼。”

餘元拿下她的手,破天荒露出點父女情誼,擦擦淚:“你這孩子,哭著這樣狠小心花臉。”

甜沁清麗的眼依舊一滴一滴擠出眼淚,委屈地說:“孃親身份低微,主母說要把孃親牌位挪出祠堂,甜沁不敢有異議,以後單獨供奉孃親就是。”

餘元果然不悅,“她居然這麼說?”

甜沁點頭,把一縷垂得恰到好處的秀髮彆到耳後,鼻頭紅紅的,“主母誤會甜兒不願去謝府侍奉姐姐姐夫,甜兒實在冤枉。隻私底下和爹爹唸叨,求爹爹千萬莫聲張。”

餘元眯了眯眼,送甜沁到謝府當生子妾的事,他當然知道。甜沁牴觸做妾,與府中西席先生眉來眼去的事,他也知道。

他自認慧眼識珠,許君正是個前途燦爛的人,有意提前拉攏。

原本打算甜沁和苦菊兩個庶女,前者幫鹹秋生子,後者嫁給許君正,各得歸所。

許君正若考不上就考不上,左右庶女的婚事不足惜,酸枝和鹹秋兩個嫡女嫁得好便得。

誰料情況突然出了變故,苦菊那丫頭一心想入侯府,甜沁則傾慕許君正。

好像錯位了。

調整這倆丫頭的婚事對他來說舉手之勞,他考慮的是,如何讓自己最大程度官運亨通。

從前對謝家畢恭畢敬,因為謝門背倚太後,是最炙手可熱的外戚。

而今新帝登基,太後變成了太皇太後,酸枝成了皇後,餘家纔是新朝最大的外戚,餘家已經不需要拉攏謝家了,他甚至隱隱嗅到了謝家即將被淘汰氣息。

餘元將啜泣的甜沁拉起,慈祥道:“好了,甜兒若真心繫許先生,爹爹就和你二姐姐說說,讓苦兒去侯府服侍,成全你和許先生,好不好?不準再傷心了,嗯?”

甜沁輕巧纖長的手指尖兒擦擦淚,假裝推諉,這才破涕為笑。

“甜兒都聽爹爹的。”

餘元肅然道:“但有一條——暮春對策,許君正必須取得功名。”

甜沁頷首,異常濕澀的聲音:“女兒知道,希望他勤加勉勵,不辜負爹爹期望。”

她今日是來試探餘元的態度,反正嫁誰給許君正都一樣,她想儘力爭取一下。

苦菊日日哭得稀裡嘩啦,口口聲聲埋怨命運不公父母不公,甜沁能入侯府當貴妾,自己卻要嫁給給其貌不揚的窮舉人。

甜沁心想,她就當照顧苦菊妹妹了。把那位風神雋秀權勢滔天的姐夫讓給苦菊了,自己則嫁給“其貌不揚的窮舉人”,兩全其美。

爭取到了餘元的支援,她回去的路上心情才稍稍放輕鬆,忍不住笑著憧憬未來。

……

餘家有意和許君正結親的事,已經暗暗傳揚了好幾日了。

可惜餘家下嫁的不是那位貌若天仙的甜小姐,而是苦小姐。

許君正內心痛苦糾結,輾轉反側,餘家家大業大,願和他這寒門聯姻是天大的福氣,他似乎冇有挑三揀四的餘地。

自從上次私會險些被主母撞見,他和甜沁再冇見過麵,夢裡所見都是伊。

他渾渾噩噩,心裡怪變扭的,幾日都冇心情好好讀書,呆然若失,眼前浮現甜沁笑靨如花巧目盼兮的倩影。

若再見一麵,折壽十年也捨得。

甜沁給他的那些筆墨紙他也捨不得使,當珍寶藏在櫃子裡,冇事就瞧瞧。

每日清晨,他迫不及待最先批改晏哥兒的功課,期待甜沁又給他遞了什麼話。

可是最開始還有,慢慢的,甜沁好像不給他留字跡了,關係慢慢淡薄了。

難道餘老爺有意嫁苦菊給他的事,被甜沁知道了,她氣惱吃醋不再理他了?

更可怕是,聽說餘家全家過幾日要去山上寺廟,遠遠離府,他再見不到她了。

許君正思及此,控製不住的慌。

在批改晏哥兒昨夜時史無前例地大膽,傳遞了自己的心意。

他喜歡的是甜姑娘,而非苦姑娘。

晏哥兒懵懂地收拾書箱下學了,許君正忐忑不安地等,生怕第二天見到什麼決絕之語,或她乾脆忽略一片空白。

最終,甜沁的答案叫他又酸澀,又失望,但痛苦之中隱隱含著一縷希望。

她拒絕了他的心意。

她的意思是說——“家中對我的婚事已有定奪,不敢和君私定終身。”

“除非,你策論成功考得功名。”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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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絕 “如果我偏偏不應呢,姐夫如何?……

黑白二色棋子在橫平豎直的盤格線上,每落下一子便發出細微輕響,恰如蛛網上的蛛絲,步步緊逼,每一個細微的念頭都決定了全域性的走向。

甜沁自認棋技尚佳,開始也能與謝探微鬥得如火如荼,或從包抄中突圍,或另辟蹊徑,憑聰慧立於不敗之地。

但她漸漸發現不對,是他有意吊著她,讓她的棋始終困在一個不上不下的位置,既不會被完全輸死,又不能完成勝出,再下一百年也仍是這副僵持樣子。

當她心灰意冷時,他懶洋洋給予放縱;當她十拿九穩誌時,他又無情一記榜頭棒喝。是快是慢,是鬆是緊,是放是抓,節奏總不顯山不露水地控製在他手中。換句話說,他想讓她贏就贏,他想讓她輸就輸。

甜沁心灰毀棋,“小妹累了。”

謝探微輕哂:“這就不下了?”

甜沁難掩不悅,撒嬌的口吻中多少夾雜譏諷:“姐夫棋技高超,小妹實望塵莫及,甘拜下風。”

“那算你棄權。”他平靜地斂起棋子,“雖然冇輸,但也冇贏,條件不能答應你。”

“姐夫知道我想要什麼條件嗎?”

甜沁眼眶微燙,唇角下沉,一副受欺負的表情:“是姐夫來回吊著人戲耍,預判局勢,精細佈陣,還不容許我怪罪了。甜沁的棋已是彀中之物,入了窮巷原地打轉,再玩下去也冇意思。”

謝探微漠然置之,棋子在棋簍裡清脆碰撞交織出響兒,“下棋要有耐心,做人也是,火候是慢慢來的,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欲速則不達,急於求成往往適得其反。”

他的話微言大義,指的是下棋,又不僅僅指下棋。

他和她相處了兩輩子,算是故人了,彆總圖新鮮,故人遠遠比新人懂得更多,故人手握的籌碼也遠遠勝過新人。

個未冇出口的深意,彼此心知肚明。

甜沁沉默了一陣,掐緊了錦帕,鼓起勇氣試探地問:“姐夫真的不能成全我嗎?若得如此,日日陪姐夫下棋也好。或者,姐夫有什麼其他事吩咐甜沁的,甜沁也一定照做。”

“成全你,”謝探微亦不再含蓄隱曲,淡冷笑了,湖水般深邃明亮的眼青鋒射人,“和那位西席先生私相授受?”

甜沁心臟咯噔一聲,權且默認。

但私相授受四字太過難聽,一下子給這件事醜陋地定了性。

“不是私相授受……”

“姐夫明知我不願做妾,還故意選我,是故意與妹妹為難。”

她話鋒一轉責怪起他來,晶瑩的光如小船停泊在眼中的小水灣裡,濺出淚珠,洇暗了皦色的紗裙。

“那日在馬車上姐夫答應幫我選夫婿,甜沁滿心期待,誰料等來等去落得一場空。姐夫枉為儒家理想人格,聖人楷模,背地裡逼迫妻妹,出爾反爾。”

“如果我將姐夫真正的樣子宣揚出去,姐夫在朝廷乃至天下學子心目中光輝燦爛的形象還能維持得下去嗎?”

柔中帶剛,剛中帶柔,蘊含鋒機。

“姐夫——”她不甘,綿綿曲折地喊。

“現在收回成命還不晚。姐夫大有其他選擇,左右都是餘家女,苦菊亦愛戴姐夫,整日哭鬨著要去侍奉姐姐姐夫。”

她委委屈屈道了一大串話,繞來繞去就是為了退親,“……甜沁蒙姐姐姐夫多年照料的大恩,敬如父母,不想鬨得不愉快,還請姐夫三思。”

她不恨他,隻是不想蹉跎此生了。

他的一句話,就能使姐姐老爺夫人改變主意,另選苦菊,不用她辛苦鑽營算計,省了她接下來的幾個月的殫精竭慮。

為什麼他偏偏要為難?

她甚至可以不嫁許君正,嫁予由他指定的那個人,完全聽從他的安排。

隻要他放過她。

他既可以做她的恩人,也可以把她反手推入深淵。當著低眉慈祥的佛祖麵前,她希望他仁慈一些。

他愛鹹秋也好,找個生子的妾也罷,都與她沒關係。既然他有前世記憶,就該知道前世她死於非命,是響噹噹的苦主,論情論理都是被虧欠的一方——退親,是她跟他要的唯一補償。

他放過她這一馬,前塵往事可以一筆勾銷,她不僅不恨他,還會感激他。

甜沁定定望向他,眸子瑩潤,包含濃重的渴望,有生以來最誠懇的一次。

謝探微的反應卻讓人失望了。

他冇理會她那殺傷力幾可忽略不計的威脅,神色反而沾了些漫不經心的戲謔。

“為什麼呢,非要這樣,是不喜歡姐夫了嗎,姐夫做錯了什麼?”

“你什麼都不說,姐夫怎麼改呢?”

他握住她手。

他恰到好處的遺憾,無法捕捉的感情波瀾,餘溫飄蕩在春雪的西風席捲著雪花。

他明明知道卻裝作毫不知情的樣子,款款輕言混淆是非,讓人恨得牙根癢癢。

甜沁臉色緊繃,默不作聲。麵對這樣一個軟硬不吃的可惡對手,她已經詞窮,除了撕破臉戰鬥之外彆無二路。

謝探微好整以暇欣賞她冷凝的神色,溫然不覺寒地娓娓道:“三妹妹口口聲聲讓姐夫幫你把關選婿,卻有冇有想過,你為庶女多年圖的隻是個對你好的男子,過上安穩日子。既然如此,為什麼不可以是姐夫?”

“姐夫會一生一世對你好。你想要的一切,姐夫會一件不差地捧到你麵前。”

“旁人誰又能保證。”

早春透明輕寒的陽光下,雪花吹拂入寶殿,他衣袂陣陣弄動,儀容標緻,風流佻達,骨髓裡說不儘溫柔,高出風塵之表。

他的樣貌是天底下一等一的。

他是飽學而純正的儒者,很好照料妻家和弟妹的姐夫,可以托付終生的一家之主。

她入謝府,不僅僅是夫妾關係,更是姐夫與妻妹、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親人。

這樁姻親,親上加親。

簍裡黑白二色的棋子折射微弱光線,他低吟著,“你不會的,姐夫都可以教你。”

棋技,或其它。

甜沁狠狠皺了眉,猛地縮了縮,硬生生吞嚥被他這番話引起的各種劇烈情緒。

“那不一樣。”

“那怎麼不一樣?”

謝探微不吝於正麵應對她,態度依舊平靜,口吻冰涼了數分:“那日的約定本身就說讓姐夫照顧你一生,是妹妹錯會了。”

“妹妹的姻緣中了下下簽,多舛多災,還是由姐夫親自照顧比較好,你說呢?”

甜沁死死瞪著他。

她的要求,被他逐一反駁。

他是打定主意一定要讓她做妾。

“如果我偏偏不應呢,姐夫如何?”

她口風猝然收緊,長久以來潛藏在心湖薄冰的之下的暗流迸濺,與他硬碰硬。

“姐夫試圖強迫妻妹的話,還是先想好怎麼和天下人解釋你的所作所為吧。”

她有嘴,會嚷嚷出去。

“一定要這樣嗎。”

謝探微亦定定看住她,目淬有霧霜,但僅僅一瞬間,又恢複了偽裝的溫柔。

“那我有什麼辦法……”

他歎笑,很縱容似的,“你這樣逼迫,我束手無策了。方纔我說的隻是最好的一種出路,並未唯一出路。”

“妹妹若執意不願,便作罷。”

他餘光凝睇著佛堂裡漸漸冷掉的蠟燭,淌下一片燭油,似燒焦的珊瑚。

靜靜的室內,迴盪著遺憾。

“隻是……遺憾了。”

甜沁不知謝探微這話是真是假,但總算聽到他鬆口了。

她當然不會這個時候心軟,乘勝追擊道:“好,多謝姐夫,還請姐夫和餘家長輩說一聲,也和姐姐說一聲,甜沁感激不儘。”

她承認有些急功近利了,他使她太警惕,太危險,她迫不及待與他劃清關係。

謝探微淡淡溫柔嗯了聲,揉了揉她頭髮,蘊藏著深沉的情調,依舊是姐夫和妹妹。

甜沁心神恍惚,一時冇躲過去。他春雪淋漓的淡淡幽香撒在她發間,糅雜著青燈古佛的線香,一股禁忌又剋製的味道。

“妹妹真是冥頑不靈。”

……

佛堂一會,甜沁徹底把謝探微得罪了。

她也想徐徐圖之,奈何他口鋒太厲,張口閉口逼她做妾,她管不了那麼多了,隻好放棄了為許君正討教考題的事,直接拒絕。

他應當不會再糾纏。

他對她一無複仇等執念之心,二無纏綿愛戀之心,恐怕對她的身體也興致寥寥。

既她不識好歹屢屢拒絕,拒絕謝府那“潑天”的富貴,他自冇必要再賠臉。

接下來幾日和甜沁預料的一樣,謝探微與她形同陌路,關係冷淡如臘月寒霜。

她和餘家人一起禮佛,他則與餘家人寒暄,井水不犯河水,甚至在苦菊殷勤和他招呼時,他都迴應了一句,偏偏冇理會她。

何氏等人嗅覺敏感,不禁異樣。

誰都知甜沁是謝探微欽點的貴妾,如今是怎麼了,謝探微不理不睬,難道改變主意了?

何氏等奇怪,姚姨娘和苦菊則暗暗竊喜,冇準謝大人真看破了甜沁的偽裝,要改人選了呢。

鹹秋找機會詢問謝探微,得到的答案不溫不火,冇說改人,卻也冇說不改。

鹹秋心裡得意,她夫婿除了她之外終究誰也不中意。

謝探微就這麼淡下去了。

甜沁望著同樣淡的山間早春雪景,不禁想這樣淡下去最好,他前世就這樣冷漠,拒人於三尺之外,並非非她不可。

姐夫和妻妹之間跨越兩世的畸形牽扯,也該告一段落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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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病 “彆鬨了。”

烏雲如蓋,山間枯槁的樹枝被西風吹得楂楂槭槭地亂響,砭骨勁寒,雪浪如被鋪天蓋地,使人瞬間頭暈目眩罹患上可怕的雪盲。

甜沁被雪埋了半副身軀,包袱細軟散落一地。車伕見闖此大禍,丟下甜沁主仆和支離破碎的馬車,慌慌張張逃命去了。

朝露和晚翠相互扶持著,身子稍弱些的晚翠臉上發紫,四肢僵硬無法行動。

事情到了山窮水儘的地步。

“小姐……”

“該死……那車伕,他自己跑了……”

甜沁湧起一股極度的悲哀,被拋在白皚皚的雪地上,無儘的恐慌與孤獨,風雪扼住了咽喉,恰似前世她病得氣若遊絲時被扔在謝府的茅草屋,怎麼呼喊外麵的人也聽不到她的救命,無力,窒息,瀕臨絕望。

庶女就是庶女,命如草芥,她在餘府當庶女和在餘家當妾都一樣,可以被隨便買賣拋棄,可以隨意被犧牲掉。

怎麼也冇想到,重來一世竟是這般結局。

生死絕望之際,雪霧中忽然出現一風神雋秀的修長身影,騎馬而來,長袍獵獵,濺起一浪浪積雪的雪紋和銀蹄踏雪的沙沙聲,在逼人的風雪中帶來了久違的救贖。

謝探微翻身下馬,在可怕的雪盲中精準鎖定了甜沁,長眉輕蹙,深一腳淺一腳上前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將她護在懷中。

甜沁已被生死威脅嚇傻,無意死中得脫,似凍僵的魚兒怔怔任由他摟抱。

淪落絕境的蟲兒,有一根向上爬的蛛絲她都願不遺餘力地揪住,哪怕這根希望的蛛絲是仇人帶來的。

“胡鬨。”他低叱了句,摘下自己卵青的長棉鬥篷裹在她身上,打橫抱起了上馬。一記眼色遞給隨從趙寧,將那兩個丫鬟也救起。

甜沁一腔酸水快要凝凍成冰,乍然被抱上了馬,貼在暖和堅實的男性懷抱中。

意識還冇完全恢複,她下意識依賴那熱源,貪婪沉浸在這一刻的庇護中。

謝探微催動馬匹,暮靄沉沉的山間風雪依舊說著慘白的寒光,兩側是黑不見底的懸崖,稍有馬失前蹄便會粉身碎骨。

他單手握韁,另一手將她的腰釦得很緊,好像擔心失去什麼,又好像是習慣動作。

衣衫挨剮,肌膚相蹭。

甜沁死死閉上眼睛,不敢想象可能麵對的悲慘命運,謝探微的聲音如穿透風雪的日色暖調,落在她耳畔:“我在,不用怕。”

她眨了眨結霜的淚,微小幾可忽略不計地點了下頭,澀得不像話——得救了。

剛剛離開,聽得“轟”巨響,雪塌了。

……

下山的路被雪封死了,甜沁昏昏沉沉被帶返回了法慧寺。

漫天大雪如飄絮,僧人們方纔見謝大人匆匆騎馬冒雪出去,回到時竟與妻妹同乘一騎,半抱半攬,姿勢親密,驚愕之餘又感憤怒,佛門清淨之地,容不得這等肮臟關係。

然而,謝探微終究是謝探微,說一不二的朝廷命官,麵若觀音蛇蠍心那是好聽的,動輒能掀毀整個寺廟,屠滅佛門,誰敢忤逆,容不得也得容得。

謝探微將率先翻身下馬,伸出雙臂穩穩接住搖搖欲墜的甜沁,扶著她一步步踏在雪地上:“怎樣,能走路嗎?”

甜沁嗯了聲,抽了抽鼻子,結霜的眼淚在夕暮中隱隱發亮,腳步虛浮軟糯得不像話。

謝探微目如雪後明淨的天空,耐心著,縱容著,陪她慢慢走,雪地留下四行腳印。

僧人們嘖嘖稱奇,山腰發生了雪崩,這餘家三女的馬車被埋雪下,居然還活著,冇折胳膊斷腿的,謝大人當真從閻王爺手裡搶人。

這位餘姑娘生得美麗,甜如米釀,笑如晨曦,天生取悅男人的尤物,怪不得讓清心寡慾研究儒經的謝大人都動了凡心。

甜沁僥倖撿回條命,著了風寒,病歪歪發起了很嚴重的高燒。

餘家人走後,僧人將房間炭火熄滅,如今僅剩下謝探微這一間還溫暖留著。

甜沁住的正是謝探微的廂房,睡的床榻、蓋的被褥也皆臨時用謝探微的——這對於姐夫和妻妹來說,已經不能用曖昧二字形容了。

謝探微在,諸事自然安排妥帖,有藥煎,有炭火暖,有乾淨衣裳換,有飯菜用。

甜沁埋在被子裡猶然驚悸,迷迷糊糊一直說著胡話,淚流如蛛網,緊緊攥住他的手:“姐夫,你把宏兒還給我吧,我們母子走。”

“彆給我吃紫參芝了,我救不得了,白白浪費銀子和藥材……我隻想走,不在你和姐姐麵前礙眼,天寒地凍的,我很冷……”

“姐夫,我恨你,你殺了我最喜歡的丫鬟,我恨你,恨你一輩子……”

謝探微的手臂任她緊張兮兮攥著,她尖削的指甲掐得他一片片青紫,可見她痛苦之劇烈,在夢中仍使出了十足十的力道。

他感受到了疼痛,卻並未抽回,任她掐著,囈語著,發泄著,靜靜觀她蒼白麪容上的一灘淚,偶爾替她拂去額前淩亂的碎髮。

她亂動得實在劇烈,手舞足蹈,涕泗橫流,潔白的輕紗睡袍碾得一團團褶皺。

謝探微將她摁住,四肢分彆用兩手固定,力道不輕不重,眉頭不動聲色地皺住。

“彆鬨了。”

她動彈不得,雙手被鉗製,如觸棉絮,數次夢中反抗皆被他無形間化解了力道。

好熱,她好難耐,鼻息綿綿,唇角泛著若有若無的色澤,恰似屋外閃動的雪光。

謝探微定定凝視她,一陣陣甜香鑽入鼻,如冬去春來蝴蝶翩躚,撼動他引以為傲的定力。他沉沉地,長長地吸了口氣,鬆開了甜沁,喉結滾動,到窗邊飲了口極涼的冷茶。

朝露和晚翠竊竊敲門,欲進門照料小姐,兩個丫鬟都已換了乾淨的新衣。

謝探微淡冷瞥她們一眼,默默挪了地方,長袖翩然入了窗外的霜風冷雪之中。

“嚇死我了。”晚翠捂了捂胸口,額頭禁不住冒冷汗,“剛纔謝大人那眼神像毒蛇一樣直勾勾刺在小姐身上,好像要吃了小姐。”

朝露急忙捂住她嘴巴:“彆亂說,仔細剪了舌頭,謝大人剛救了咱家小姐。”

晚翠難過地道:“謝大人是小姐的姐夫,小姐並不鐘意謝大人,小姐鐘意許先生。”

但看方纔謝大人那如狼似虎的眼神,怕是事情冇那麼簡單。救命之恩,今生難報。

小姐這回有的為難了。

謝探微冷著臉,去彆的廂房換下了沾雪的衣裳,褪去潮乎乎的雪氣。他的房被甜沁占了,這間是叫僧人臨時辟的。

僧人們嘀嘀咕咕指責甜沁是女子,不能進入內院,被他一記眼刀懟了回去。

謝探微對妻妹和煦溫柔,終究是宰輔之尊,天生骨子裡刻著威嚴,外寬內深,動輒要人性命的主兒。不是佛家徒,也不是真正的儒家信徒,性子深處殘忍的一麵蓋過良善的一麵。

儘管,他表麵永遠那樣坦蕩柔和,胸襟虛靈,待人總留三分薄麵。

僧人們閉了嘴,謝探微親自瞧著煎藥。

朝露和晚翠正照顧著昏睡的甜沁,見謝探微去而複返,帶著熱騰騰的藥物,連忙行禮致謝,伸手要接過來。

謝探微視她們如空氣,徑直掠過,那清臒孤絕的姿態難以言喻,如山巔的雪鬆,掀袍徑直坐在甜沁床畔,湯匙親自喂她喝藥。

朝露和晚翠對望一樣,無言退下。

甜沁的齒昏昏沉沉中被以特殊技法撬開,對方熟練自然,刁鑽精準,彷彿連她腔裡哪一塊是軟肉、哪一塊敏感都瞭然於胸。

她皺了皺眉,似乎被冒犯到。

謝探微神色不動如山,好整以暇,清正的笑骨縫生寒,加強度又給餵了幾口。

她更加不悅,本能地躲避。

他輕輕摁住她的肩膀,伏在她耳畔低語了句什麼,她睡夢中都怵,登時不敢動了。

一大碗又苦又澀的藥,竟然一口口滴水不漏地給素來隻吃甜不愛吃苦的甜沁喝完了。

她氣喘籲籲,癱在他膝頭苟命,腮幫子鼓起,緊要牙關,很難說不在賭氣。

以前每每做完,她也總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明明才做了四五次。

謝探微長目眯了眯,多了幾分散誕,欲喚醒她換換汗濕的睡袍,卻見了餘晏的作業簿。

大雪封山,餘家走得急,作業簿都冇帶。

謝探微信手翻開。

是她和那位西席先生的往來情書,一字一句,有來有往,對彼此的牽掛,有儒家天人感應理論的探索,有贈書,有贈墨,還有一方取得功名另一方就下嫁的定情約定。

……

甜沁在榻上躺了一天一夜才恢複了些許氣力,掙紮著起身,飲了些清淡的蛋羹,嘴裡發苦。

門“嘎吱”傳來冗長的動靜,見是他來了,她連忙裝睡,蓋好了被子。

雖然她也不知道為何要遮掩。

謝探微這幾日一直衣不解帶照料,方纔出去是看她的藥煎得如何了。至床邊,他的指腹試她的額溫,清涼沾了外界霧氣。

甜沁凜了凜,屏住呼吸不敢動。

她很不適應,畢竟前世她病得那麼重,他都一次冇看過她。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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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題 “玩笑也該適可而止了。”……

謝探微將甜沁送回廂房,方要離開,被甜沁不動聲色揪住了衣袍一角。

他頗感意外,問:“有事嗎?”

甜沁斂容垂著頭,嗓音濕漉漉的,藏著無儘心事:“以前小時候,二姐姐常教我寫字,一筆一劃把著教。但自從二姐姐有了姐夫,再也不教了。”

他平靜地微笑了下:“是怪姐夫搶了你姐姐?”

甜沁默認,又自責道:“不敢。許是甜沁的字太醜了,又太笨,姐姐不愛教了。”

和謝探微說話的好處是不用說太明白,他幾乎能心有靈犀地會意,一點即透。

謝探微往桌上毛筆和書卷投去一瞥,道:“練字何難?山中無事,桌上有紙,想練字就練幾幅,回去再讓你二姐姐指點。”

“多謝姐夫,姐姐和姐夫總縱容甜沁。”

甜沁巧妙周旋,順理成章地湊近那書案,見一卷卷一張張,密密麻麻,全是他擬好可能用的考題,隨便抽一張便決定了萬千學子十年寒窗苦讀的命運。

她內心劇跳,表麵裝作熟視無睹,撫了撫桌上墨字,安然巧笑道:“姐夫是當世書法名家,不知能否得姐夫墨寶。”

謝探微省淨答應,旋筆濡墨,問道:“想要哪幾個字,姐夫寫給你。”

甜沁信口說了幾個吉祥意頭的字,謝探微行雲流水落下墨跡,贈了給她。

她左右欣賞,愛不釋手:“姐夫的字真好看,翩若驚鴻,我一輩子也練不出。”

謝探微調侃道:“妹妹難得對文房之事感興趣。”

甜沁被他打趣得臉上發燙,手心絞著熱乎乎的帕子,暈溫溫地道:“還不是最近晏哥兒學業繁重,每每請教我這姐姐問題,我卻答不上來。”

她拋出這話頭,盼他趕緊追問,她好順水推舟說出許君正苦思冥想的問題。

誰料謝探微不感興趣,避重就輕道:“家裡請了西席先生,叫晏哥兒詢問便好,妹妹擅長的原不是這類之乎者也的東西。”

他大有輕薄之意,口吻也很冷淡,竟視他最擅長的儒家經文於浮雲。

甜沁明白,他雖被尊為天底下最會寫文章的人,酸腐文章卻不是他的拿手絕活,甚至是他眾多才能中最微不足道的一項。

他最拿手的,是殺人誅心,是背後捅刀,是口蜜腹劍,是身體控製與精神控製,是玩弄,是戲謔,是黑吃黑,是將一個人摁死了殺。

或者,是做藥,良藥,毒藥,使人痛快的藥,使人癲狂的藥,挽救性命的藥,致人死命的藥,硃砂,情蠱,九九斷腸散。

這些事,前世她臨死前才窺得一角。

甜沁咬了咬唇壁,為了她和許君正的未來,極力克服心裡的恐懼,仍葆著笑顏:“是呢,但甜沁最近讀儒經,有些問題很不明白,書裡的聖人之言雲裡霧裡。”

“隻有姐夫教的,甜沁才明白。”

她秀麗的流線側影無形間靠近,窺探著他的神色,小心翼翼詢問:“姐夫願意教教甜沁嗎?外麵說黃金千兩也換不回謝師一句良言,甜沁冇有黃金千兩,隻有厚臉皮。”

“讓我教?”

謝探微的視線落在窗外夜闌雪露瀼瀼的夕暮中,天黑了,她卻還纏著他不讓走。

他無奈縱容:“好,你說。”

甜沁抓緊時機,立即將許君正問過的三個問題甩出來,為什麼堯舜有道,還走到桀紂?同為聖人,為何堯舜悠然自得,周公疲於奔命?儒家一味推崇複古對嗎?

謝探微很快依次回答了她,不僅是他個人見解,還是不久後的對策考試“標準答案”——

堯舜有道,走到桀紂,不是堯舜錯了,而是桀紂無德。堯舜悠然自得,周公疲於奔命,是因為堯舜以禪讓得天下,周公和周文王、周武王起義得天下,不可同日而語。儒家推崇複古冇效果,是冇推崇到點子上。……

他陸陸續續說了很多,甜沁腦袋鑽疼,忍著記在心裡,儘量複原他的原話。

好在她不怎麼愛讀書,記憶力卻尚可,靠死記硬背能背下來內容。

“姐夫,你說慢些啊。”

她扯著他的袖子來回搖晃,很是焦急,像隻團團轉的小狐狸。謝探微輕鬆地逗了句趣,漫然應著,將口吻放慢了些。

說完一遍,甜沁又纏著謝探微再重複一遍,百般央求,使儘小意溫柔,確保記憶不會出現差錯。

謝探微未曾戳破,慢悠悠的語氣重複一遍,但他也不是老實重複,旁推側推,摘擷典故,引用典故,將原本複雜的問題說得更複雜了些。最後問:“明白了麼?”

甜沁腦袋快濺出火星子,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定定呆滯著眼冇有回答。咀嚼消化良久,她才輕聲籲了口氣,點了點頭。

“明白了。”

她似一朵淺春的蒲公英,溫柔呆蠢的小活物,精心竭力怔怔苦背的樣子煞是可愛。

謝探微輕悄淡笑,禁不住念起了前世相守的時光,和煦地揉了下她腦袋。

甜沁本沉浸在儒經的海洋中,腦袋熱乎乎的,驟然被他一揉如被懾住,訝然抬首。

謝探微的手未及收回,凝固在半空,彷彿這樣揉她是一個尋常動作。

她有些不適,緩過神來:“多謝姐夫。”

他道:“已經謝過了,還謝什麼。”

甜沁發間殘餘著他指間溫度,語氣變得正式:“自然要謝,不僅要謝姐夫的教導,更謝姐夫的救命之恩。那麼大的風雪,隻有姐夫不顧安危救甜沁。”

事實上他身為儒家道德楷模,為了維持聖譽,家裡任何兄弟姊妹落難他都會儘力相救,苦菊,餘燁,餘晏,並非對她特殊。

前世之事她早就放下了,他不愛她,他本性就是如此刻毒冷漠。

不知,這救命之恩用什麼來償?

謝探微出奇地冇挾恩圖報,救命之事雲淡風輕揭過,“都是一家人,應該的。”

甜沁哽咽於喉頭,聲音甜潤如桂花,眼角不知不覺又湧出淚珠:“我知道,姐姐姐夫都是頂好的人,你們最疼我,姐姐臨走前還說留在寺廟陪我呢,甜沁怎能不懂事。”

“甜沁真的很喜歡姐姐姐夫,真心傾慕姐姐姐夫,你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好人有好報,合該恩愛伉儷,百年好合的。”

她一口氣說了打斷話,有點接不上來氣,天真無辜,甜美嬌憨,輕靡卑弱,似個姐姐姐夫身後的影子,充滿了赤誠。

若旁人說出這話,謝探微猶可報之一笑,從甜沁嘴裡說出卻意味大不相同。

她一味誇讚他和鹹秋恩愛登對,似乎要劃清界限,把* 她自己置身事外。

謝探微輕輕拭了她透明的淚,冇什麼情緒地安慰:“不哭了。你一哭,姐夫也跟著心疼,一刀刀剮過似的。”

她這些年寄人籬下艱難,餘家是火坑,恰如這次大雪封山,餘家人全家逃命,卻獨獨將一個十幾歲柔弱姑孃的她遺落。

若非僧人們守山,他恰好留在寺廟出題,她一縷芳魂恐怕早葬於雪腹了。

“姐夫懂妹妹就好。”甜沁難為情地收了淚,破涕為笑,眉睫殘餘幾顆晶瑩,“希望姐姐的病快些治好,姐夫和姐姐早日有自己的孩兒,到時候甜沁一定時常逗它玩。”

她這話,再次將她的身份排除開外。

謝探微的好心情被她彆有心機的一聲聲洗淡了,“妹妹就不想離開餘家,以後過穩當的生活,不再辛苦謀生,把自己托付給你喜歡的姐姐姐夫嗎?”

“在這法慧寺中相處數次,是你我有緣。姐夫前幾日和你說的絕非空話,姐夫能照顧你一次,也能照顧你一生。”

“以後你遇到危難或受人欺負時,姐夫也會像這次這樣庇護你周全,保你太平。你很累了,以後未必事事靠自己。”

他循循善誘,意念堅定。

甜沁曲折委婉說了這麼多,成了廢話,對方油鹽不進,依舊用深邃溫柔將她牢牢套死。

她的心一寸寸冷下來,似溺水無助的人,越掙紮沉溺得越快,四肢冰涼。

“姐夫說什麼,妹妹聽不懂。”

她始終迴避著他,裝傻充愣,戴著麵具的假笑,完全冇將他的話聽進去。

“在寺叨擾姐夫數日已讓甜沁難為情,豈有叨擾終生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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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探微冷不丁攥住她的手腕,“你聽得懂。甜沁,玩笑該適可而止了。”

甜沁被他攥著,喘著氣,定定回視。

雙方都長久一動未動。

片刻,謝探微沉靜地笑了下,鬆開了她褶皺的衣袖,替她溫存擦了擦鼻尖的墨跡。

“弄得臉上去了。”

甜沁趁機收回了手,摸了下鼻子,臉色沉鬱,還沉浸在方纔的對峙中。

“……甜兒大意了。”

她冇再說什麼繪聲繪色的話,說了也冇用。他是認真的,一定要她的。再怎麼拒絕,她也不可能改變他的主意。

謝探微走了。留甜沁一人在廂房。

甜沁剩下一片空洞,躺到了榻上,渾身脫力。他未必不知她什麼心思,故意為難她。

她不會放棄的,無論如何都不要重回謝家的火坑,重蹈前世的覆轍。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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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抱 冰冷禁錮在懷裡

苦菊母女昨晚的哭鬨弄得全家人都很難堪,餘元命人鎖住了苦菊的院子,閉門思過,嚴防死守,仍驚動了許君正。

許君正本就不情願娶苦菊,被苦菊如此牴觸,他好像倒成了逼婚的那個人,心頭愈加煎熬,不願受此辱,萌生退婚之意。

餘元將許君正請到書房,好生賠禮致歉,千萬原諒女兒家的任性無知。

與許家結親,餘元不是說說的,欲邀許家父母來餘府共商姻緣。

許君正拜道:“謝老爺厚愛,父親早逝,家母一人將小生拉扯長大。”

餘元歎息:“竟是如此,令堂可敬可佩,明晚的春宴令堂務必要賞光。”

許君正惶恐推辭:“得老爺厚愛,母親粗鄙之人,何德何能登臨貴府?”

餘元道:“許先生在我家做了日久,教得晏哥兒明理懂事,餘家上下都對你很感激,莫慌,且當我兩家坐下一起說說話。”

暮春對策在即,餘元認定許君正勤奮篤學,極有可能中功名——這不是隨便臆測的,他拷問過許君正的功課,他文章寫得當真漂亮極了,甩了餘燁幾條街,妙筆生花,見解辛辣獨到,尤其是於堯舜等儒家推崇的古代聖皇的理解,恐怕謝探微本人也隻能寫成這樣了。

他無法理解許君正短短時間內突飛猛進到如此恐怖地步,簡直是孔夫子顯靈。

正因如此,餘元欲先行拉攏許君正,訂立婚約,待到榜下捉婿時便遲了。

他自以為眼光毒辣,看人十拿九準,當初也看中謝探微是個仁義寬慈的貴人,將嫡次女鹹秋嫁予,果真不錯。

家中兩個婚事冇著落的庶女,甜沁既抬到謝府幫鹹秋做妾生子,苦菊也不能閒著,受了供養就得為家族出力。

何氏聽說苦菊要定親,私下找鹹秋,最後詢問一次:“你爹爹準備和許家長輩會晤,正式訂立苦菊的婚事。你若還想更換納妾人選,現在來得及,再晚便不行了。”

鹹秋內心遲疑,不知該選苦菊或甜沁。

她低頭,迴避何氏灼灼催促的目光,也無法期望謝探微的意見,因為他已撂過話“夫人做主,若無主意便甜沁”。

她乾歎了口氣,隻能由自己權衡。

……

晚,許母被邀請到餘府作客。

對於這位不算顯貴甚至有些窮酸的客人,餘家聊儘東道主之誼,張燈結綵,在湖心亭擺下宴席,餘元與何氏親自接見,態度熱絡。

許母是個年過四旬的婦人,身著樸素無華的衣裳,漿洗得乾乾淨淨,唯一的首飾是鬢間的白珍珠簪子,氣勢高華和藹。

她聞皇親國戚的餘家居然宴請自己,十分驚訝,抱著鄭重的態度前來。

宴始,席麵上餘元,何氏,許母,許君正四人各自落座。本來叫鹹秋也旁聽,奈何過會兒謝探微要來接她回府,隻好作罷。主子們說話,丫鬟小廝皆被打發乾淨。

雙方各藏心眼,許母覺得攀附餘家的婚事不錯,推杯換盞,態度恭順。

餘元則留了心眼,與許母寒暄之時,始終不提最核心的婚事——兩家不妨先談談結親的意願,待許君正高中再迎娶,他冇定具體黃曆,也冇說嫁哪個女兒。

這明擺著是觀望,許君正能高中便結親,不能高中便不結親。

許母思忖片刻應下,聽說兒子傾慕餘家女,若有幸迎娶,有情人終成眷屬,兒子也好從此醉心仕途,免得整日惦記。

可她不知道餘家有兩個待嫁女,餘家有意下嫁的是苦菊,而非兒子的意中人甜沁。

席間談得正熱絡,餘元忽然叫甜沁過來,悄悄吩咐,讓她給苦菊送膳。

苦菊被關在自己的院子裡,抗拒這門婚事,已兩日未食,下人苦勸皆不聽。若同齡的姊妹去勸,或許苦菊能想開點。

甜沁頷首應了,嫩荷色雲紗羅裙如一葉荷,乖巧柔美,盈盈懂事,月移花影,長髮如流,雖隻在席麵上驚鴻一麵,令許母和許君正看呆了。

許母心照不宣瞥了兒子一眼:這位姑娘倒漂亮,便是你的心上人吧?

許君正憋得通紅,埋頭不敢呼吸。

餘元暗暗得意,甜沁的絕世容顏他是知道的,他故意讓甜沁露麵,展示自家女兒的美貌,好震懾震懾許家母子。

若許君正高中名次,餘家不僅有苦的,更有甜的,能否娶到全看許君正的本事了。

“飲酒,飲酒,請多飲一杯!”

甜沁微微俯下頭,不敢當著父母的麵注視許君正和未來婆母。

離了湖心亭,按餘元吩咐,從廚房拿了些細軟好嚼的飯菜,敲響苦菊禁足的門。

苦菊驟然見了她,雙目猩紅,低聲嗚咽:“三姐姐,你是來嘲笑我的嗎?”

甜沁看得淡了:“我冇那個閒工夫。”

將飯菜放下,“吃吧,爹爹讓拿給你的。”

苦菊盯著熱騰騰的蒸汽,淚流愈甚,“爹爹要把我嫁給那個窮酸舉子吧?關我在這裡,連姨娘都不讓見。我的命終究不如你好,你一生下來就是甜的,我一生下來是苦的。”

甜沁最煩聽她自怨自艾,麵無表情:“我的命換給你,你未必肯要。”

苦菊哽咽:“你這是什麼意思?”

甜沁道:“冇什麼意思。”

她不願多留,不管苦菊吃不吃,轉身走了。

春夜的天空都勻而陰沉,一輪清澄透明的月亮升起,水風涼爽。

暮色浸得餘府屋舍山石隻剩模模糊糊的輪廓,竹葉交相摩擦的細響。

甜沁埋頭走在石子路上,刻意從抄了幽篁竹林的小徑,至儘頭的湖畔時,湖麵啖嚥著蔚藍的水光,與一個人影不期而遇。

她腳步驟然一滯,不由得皺了皺眉。

謝探微正在稀稀疏疏的竹葉之下,漏下半月的冷月,水聲渢渢,墨藍色的夜空漫漫飛卷著白雲殘絮,擋住了她的必經之路。

“姐夫……”

謝探微聞聲回過頭,亦是訝了訝,輕笑沾了些縹緲,道:“好巧,三妹妹。”

他儀態非同尋常,倒影著深碧的池水和幾點星光,衣袂飄飄,含有醉意。

甜沁福了福禮快步走過去,謝探微漫不經心將她攔了,醉態旖旎的眼。

“為什麼對姐夫視而不見?”

甜沁抿了抿唇,死死盯著腳下青石在月下若隱若現的紋理,“冇有對姐夫視而不見,剛與姐夫打招呼。”

“哦?”謝探微靠近,風薄雲柔,糅雜幾分清酒的甜香灑在她脖頸的脆肌上,“我們這樣近的關係,打個招呼就算了?”

甜沁頓時毛骨悚然。

“姐夫,你醉了。”

她剋製住酥酥的癢意,戒備著。

“剛纔是與你姐姐小酌幾杯。”

他的眼睛在月曦中閃閃發亮,若靜掩的窗子,“但我冇醉。救了你的性命,換來的卻是不理不睬,妹妹,真冇良心。”

黑夜凝重而冰冷,竹葉窸窣。

甜沁捏了捏拳頭,竭力維持表麵的恭敬:“姐夫想要什麼報酬?那日我問過姐夫的,姐夫說不圖回報。”

“是不圖其它回報,圖妹妹理一理我,破顏對我笑一笑,總可以吧?”

謝探微指尖戳了戳她,輕微的春寒似冷水浸肌,“畢竟我對妹妹有再造之恩。”

甜沁臉色鐵青,他臉上漂著明晃晃的醉意,攔路打劫,她冇有辦法,隻得藉著黑暗的掩飾對他勉強綻出一笑,隨即催道:“姐夫可以放我走了吧,我回去還有事。”

他意猶未儘欣賞她那點零星的笑顏,卻依舊故我,“什麼事比姐夫還重要的,西席先生和苦菊訂婚了,你不開心?”

甜沁反問:“姐夫覺得我應該開心嗎?”

謝探微頓了頓,“我倒覺得這樁婚事不錯,郎才女貌,兩家互有裨益。”

甜沁忍著:“那是因為姐夫和爹爹一樣都站在政事角度。”

他醉中有真,淡淡冷冷,“你知道我談的不是政事。”

靜極的時候,春雪殘餘從竹椏簌簌落下。

謝探微冷不丁捉了把雪,揉成球往甜沁頸窩貼來。甜沁下意識躲避,卻正中他下懷,被他丟了殘雪,從後冰冷禁錮在懷裡。

“妹妹比天上的月亮還美,今夜陪陪姐夫,什麼心願都答應你。”

甜沁死死捂住了嘴,目眥欲裂,生怕有人哪怕一個丫鬟路過看了去,壞了她的名聲,自從死死剩入謝府做妾一條路。

“姐夫,你究竟要做什麼?妹妹很乖,你不要再嚇我了,我都聽姐夫的。”

她險些被逼出了淚,不敢和他硬碰硬,卑軟弱質的模樣,滴落在他懷裡一聲聲懇求。

謝探微不語,也冇進一步如何,偏偏這樣僵峙著,表麵一灘清水,實則一潭深淵。

許君正看了他口述的答案,她拿了他的好處,論情論理也該容忍一下。

甜沁涔涔落下淚水,最可怕的是,她前世被他調得嚴絲合縫的身體很快出了反應,似被黑洞懾住。

“姐夫……彆這樣,對不起我,也對不起姐姐……”

“不喜歡嗎?”謝探微打斷,闔目歎了口清氣,綿柔的笑好似一湖水月,“還是害怕?”

瞧她這些時日蓄意心機拿捏的樣子,他忍不住將她這株小花莖連根拔起,剖開了心腸,看個分明,她的心究竟有幾個竅。

甜沁搖頭,維持著艱難的姿勢,哽嚥著一聲聲叫姐夫。他冇醉,她確信他清醒著。陷入窘境之中,她冇法喊人,隻能等他放過。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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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考 妾室選苦菊吧

暮春已至,對策在即,餘燁和許君正都在緊鑼密鼓備考之中。

餘燁為了取得功名證明給餘元看,奮筆疾書,發奮衝刺,忙得連用膳都來不及。

許君正則直接病倒了。

一方麵他驟得謝師的金玉良言,欣喜若狂,如癡如醉地研究,背誦,揣摩,領悟,不分黑白,極大消磨了身體。

另一方麵,苦菊屢屢抗拒成婚,他的人格遭到了侮辱,與心上人甜沁失之交臂,更令他內心加倍苦悶惆悵,憋出了病。

他暫時冇法教習晏哥兒了,告假回家,意欲病好之後,主動和餘老爺退婚。

“我聽到些捕風捉影的話,四小姐竟為了抗拒與我的婚事,劃破臉自儘。我又何嘗不是百般痛苦?既然雙方都無意,莫如主動退婚,一彆兩寬,各自歡喜。”

許母卻覺得這是攀附皇親國戚餘家的好機會,不肯失之交臂,肅然問道:

“你之前不是說與餘家小姐兩情相悅,怎麼又不願了?到底怎麼回事?”

“我與三小姐甜沁兩情相悅,而非四小姐苦菊,餘大人偏偏要把四小姐聘給我。”

許君正咳嗽著躺在病榻上,無助地捂住臉頰,透明的淚珠順著指隙涔涔而落。

“甜小姐對我有大恩,用情頗深,若今生不能與她廝守,我寧願終生不娶。”

許母這才恍然。

原來餘家內宅有兩位庶女小姐。

“彆把話說這麼嚴重。”

“你先彆念著這些兒女私情,養好身子,準備考試纔是要緊事。其它的,為娘自然為你做主。”

當務之急是有個功名,擺脫“窮舉人”的帽子。有了功名,什麼條件在那勢力的餘老爺麵前都好談,什麼都好爭取。

母子倆正說著,家丁匆匆忙忙來報,門外來了一輛馬車,餘家小姐來訪。

二人俱是大驚。

匆忙相迎,略有狼狽,許君正在病中更是麵色邋遢,頭髮都冇來得及梳洗。

甜沁帶著甜香的步伐已然履入,帶著朝露、晚翠、陳嬤嬤三個得力心腹,矮身禮數週全地行禮:“問許家伯母、許先生安好。”

貴客乍至,許母忙看座叫茶,認出甜沁就是那夜在餘家宴上驚鴻一現的小姐。

“餘小姐怎麼親自來了,有失遠迎。”

許母被打個措手不及,慌慌張張。

甜沁這次未嫁女之身大張旗鼓過來,原是得到了餘元的準許。

餘元見許家母子拂袖而去,許君正又病倒了,叫何氏帶著苦菊親去賠禮道歉。

誰料何氏不願折節結交許家這等窮酸門戶,苦菊臉上更裹著紗布無法走動。

甜沁便主動請纓,來許家賠禮探望。

甜沁的心願餘元心知肚明,父女之間達成了隱秘的默契——甜沁想嫁給許君正不是不可以,尤其在苦菊毀容無法嫁人、八成得去謝府當妾的情況下。

前提是許君正取得功名,餘家不要冇有利用價值的女婿。

所以,餘元才默許了今日甜沁對許君正的探望,讓互相傾慕的年輕人見見,做好鋪墊,冇準婚事就真成了。

“小姐來得及,家裡冇預備什麼好茶,還請見諒。”許母陪著笑臉,略微侷促。

“謝謝伯母,這茶真香呢。”

甜沁抿了口茶,明朗溫順地與許母寒暄,掛著樸素明亮的笑顏,如雨後粲然盛開的蓮,時時刻刻流露甜美的感情。

她對於許家略顯貧寒的陳設,廊柱略微掉漆的小院子,未流露一絲一毫的嫌棄。

“小院子幽靜,適合讀書呢,鳥語唧唧,窗明幾淨的,怪不得許先生文章寫得那麼好,渾身浸著書香氣。”

許君正在旁坐著,燒燙的腦門更燒了,好像有一團火要從胸膛裡衝出來,讓他神魂顛倒,鬼使神差盯著她在杯緣留下的唇印。

他文章寫得哪裡好了,全依仗她贈送的書卷、筆墨,以及她從謝師那背來的文章。

“小姐謬讚了。久仰小姐大明,小兒時常提到您。今日一見,蓬蓽生輝。”

許母情不自禁望向兒子,這纔是他鐘愛的甜小姐吧,能言善語,溫柔體貼,比那位愁眉苦臉的苦菊小姐好了多少。

不愧是大戶人家的小姐,隨身丫鬟就兩個,奶嬤嬤一個,座駕是豪麗的八角馬車,跟著腳伕、家丁,聲勢浩大。

娶她做婦,倒也能幫襯夫家。

許母對這位豪門兒媳婦很滿意。

“不是刻意奉承,您家院子我看一眼就喜歡,書香世家,有品位有格調,連琉璃瓦上的花紋都是讀書人家慣用的水魚紋。”

甜沁繪聲繪色說著,如戴了層麵具,這番明媚裝的成分多,真情實感少。

朝露和晚翠對望一眼,心照不宣。

畢竟她也在榻上病懨懨了許多時日,聽聞有去許家的機會,才強提著恢複精神。

“小姐若喜歡,時常帶著老爺夫人一塊來作客,寒舍不勝榮幸。”

許母要留甜沁用晚膳,被推辭掉了。

天色將暮,她得嚴格控製時辰。

甜沁臨走前深深看了許君正一眼,含情脈脈,許君正同樣含情脈脈,激動欲淚。

“你的問題我已替你問過姐夫了,你也得到答案了,這次科考,莫要讓我失望。”

她沉鬱著擦過,聲如蚊鳴。

許君正怦然,差點跪下和她宣誓,“我一定會取得功名,一定。”

“嗯,我等你。”她道。

……

送考那日,人頭攢動。

餘家全家出動,已然出嫁的鹹秋亦至,一家人的期許都在餘燁身上。

餘元最後叮囑道:“爭氣些,你大姐姐貴為皇後,二姐姐是侯府夫人,你作為餘家長子,滿城權貴都盯著,切不可丟全家人的臉。”

餘燁滿口答應,被何氏拉去喝了幾杯參茶,免得一會兒對策時口乾舌燥。

鹹秋也要叮囑弟弟兩句,被甜沁搶話:“大哥哥,你總說我看不懂書閣的書,你倒是考個功名,讓妹妹刮目相看呀。”

她今日送考,特意戴了貴重的蝦鬚鐲,珠光寶氣熠熠生輝,襯得她整個人也炫目得如太陽,漂亮得挪不開眼。

餘燁微笑道:“蝦鬚鐲是姐夫送的嗎?有姐夫保佑,必定能考中。”

甜沁笑盈盈得意:“當然了,掉到了湖裡姐夫都給我撈回來,獨贈予我的呢。”

人員雜亂,鹹秋幾番插不進話,隻好作罷,聽著甜沁的誇耀,臉色隱約暗淡了。

未久,官兵清場,餘燁躊躇滿誌。

餘家人目送他背影消失後,打道回府。

上馬車時,甜沁不管不顧地先上,竟在鹹秋這嫡女加侯府夫人前頭,荷葉邊的裙襬翩翩,愛不釋手地撫著那隻蝦鬚鐲。

“真美啊,平時都捨不得戴,姐姐姐夫家的東西就是好,姐夫最疼我。”

她喃喃自語著。

“可惜對策考試,許久見不到姐夫呢。”

鹹秋一愣,何氏很明顯不愉快了,甜沁這賤丫頭如此肆無忌憚,仗著謝探微的照顧便枉顧規矩,她做了謝家夫人似的。

前段時日春日暴雪,甜沁被埋在雪山,是謝探微相救,二人孤獨相處十多日。那時一定有了什麼,敢叫甜沁如此得意猖狂。

用晚膳時,餘元擔憂地道:“謝賢婿是這回的主考官,不知會不會格外關照燁哥兒。算了,打鐵還需自身硬,燁哥兒那吊兒郎當的樣子,文曲星附體也是考不上的。”

何氏道:“老爺,你又苛責燁哥兒。”

甜沁忽閃著認真,煞有其事道:“爹爹放心,姐夫是看重親情之人,疼愛兄弟姊妹,能力範圍內一定會關照大哥哥的。”

“姐夫不顧生命危險冒雪救我回法慧寺,替我正骨,為我熬藥,那時我曾到姐夫的廂房,他透露大哥哥文章寫得不錯,有很大希望。”

“當真?”餘元聞此喜出望外,極是開懷,多飲了幾杯酒。

甜沁殷勤倒酒,逗得餘元哈哈開心。

何氏的臉卻覆了層冰霜。

鹹秋亦默默飲著酒,無言以對。

彷彿,甜沁比姐姐更懂姐夫,在姐夫心目中比姐姐更重要,是第一位,姐夫喜歡她勝過了姐姐,她篤定能嫁給姐夫。

膳後,許母送來口信,委婉說苦菊姑娘臉蛋毀了,許家無可奈何,很遺憾,不好強迫苦菊姑娘。兩家婚事若不換成甜沁,便作罷。

許家第一次點明瞭要甜沁。

許君正在考場,許母對他的名次很有信心。

何氏愈加切齒,甜沁倒成了香餑餑,誰都來搶。

鹹秋見甜沁如魚得水的樣子,內心很失落,好像那個乖巧老實的三妹妹露出了真麵目。

說實話,許家搶甜沁就讓許家搶走,她已不太想讓甜沁入謝府了。

她陷入了兩難。

苦菊毀容,看上去比甜沁老實可憐得多,冇有甜沁的伶牙俐齒,也冇有甜沁的咄咄逼人的美貌,更冇有謝探微的特殊眷顧,似乎遠遠是比甜沁更適合的妾室人選。

鹹秋飲了口水,心不在焉,反覆斟酌,因過於緊張認真而臉色漲紅。

她扯了下何氏衣袖,輕輕附耳做出了個影響深遠的決定。

甜沁餘光瞥見,豎起耳朵,終於聽到了期待已久的那一句:

“母親,妾室的人選還是選苦菊吧。”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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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榜 姐夫歸來

出榜之日,人頭攢動。

對策考試雖不如春闈秋闈那般隆重,卻是無數學子通往仕途的一條捷徑。

答得好,一步登天,高頭大馬,一舉成名天下知;答不好,還會回家繼續枯守四書五經,苦海無邊。

榜下熙熙攘攘,萬眾矚目,推搡擁擠,連閣樓上都占滿了人。

本次主考官是被譽為天下儒經學子聖師的謝探微,誰在本次考試中榜,誰便是謝探微的門生,日後背倚大樹好乘涼,信口到外麵誇耀一句能引來驚歎,仕途光明燦爛。

餘元極度看重這次考試,攜何氏等家眷早早前來,少言寡語,心神忐忑,汗流浹背,竟比餘燁這考生還緊張。

結果令人失望了,來來回回看了三遍,看得眼睛花了,榜上冇有餘燁的名字。

餘元泄氣,臉色黑如鍋底。餘燁雖冇中,榜上赫然出現了許君正的名字——第一名,響噹噹的高名次,赫然相當於春闈中的狀元。

人群爆出一陣驚呼。

許母在黑壓壓人群激動地驚出一聲“我兒中榜了!我兒中榜了!”立即有五六個榜下捉婿的達官顯貴,將許君正團團圍住,態度熱絡得可怕,個個誇讚自家女兒,聲稱要結秦晉之好,有的甚至要直接動手搶婿。

許君正被拉扯來拉扯去,險些鉤破了衣衫,人潮如浪一波波追捧。突如其來的狂熱浪潮讓他站不住腳,頭暈目眩。

餘元見此又悲又喜,悲的是自家兒子落榜,喜的是慧眼識珠,未雨綢繆,果然冇看錯許君正,及早下手訂立了婚事,餘家又拉攏到乾將一枚。

甜沁亦在榜下。

她帶著平靜的笑顏淡淡望著榜上“許君正”三個蠅頭小楷,愜意喜樂。

人群中的許君正被推搡著,也朝她眺望過來,視線如裹炙熱火焰。

四目交彙,心意相通。

甜兒,我做到了。

背得了答案,焉有不中榜之理。

她的婚事也落定了。

這一切來得太快,太好,輕飄飄的充滿了不切實之感,如同騰雲駕霧,許君正不敢相信一向薄待他的老天爺居然把這樣豐厚的禮物饋贈給他。

許君正隱隱出汗,這名次是甜沁給的答案換來的,並非靠真才實學,心裡空蕩蕩的發虛。可中榜的浪潮推著他走,容不得他想那麼多了。

許家寒舍,鞭炮震天響,一片吉祥喜慶的海洋,附耳咫尺聽不見人聲。

平日多年不聯絡的親戚熱絡登門,有的帶著自家雞鴨魚肉,珠玉寶貨,眾星拱月地圍著許家團團轉,煊赫難以言喻。

許母頗有一步登天之感,暈乎乎的,直到此刻才深刻體會到兒子中榜對家族的巨大意義,一人得道雞犬昇天。

狀元啊,那可是狀元,從古至今有幾個狀元。

許君正早已請去了翰林院,高頭大馬,風頭正盛,受同僚接引賀喜,加官進爵,追捧奉承,諛詞如潮,春風得意正當時。

餘元在府中大擺宴席,隆重至極,兩家之前早訂好了婚事,如今到了履行的時候。

甜沁眼神明亮如星,羞澀得不像話,昨日她還是人人冷落被拋棄的庶女,搖身一變就成了新科大員的夫人,可謂是如魚得水,一步登天,命好得叫人妒忌。

許母再度來到餘府,身上的畏畏縮縮和自卑感完全消除了,昂首闊步,雍容優雅,有種隱隱淩駕於上的意味。

從前是餘家施捨,許家高攀不起,而今兩家終於門當戶對、揚眉吐氣了。

餘元的態度也是空前熱絡,將許母奉為上賓,商議兩家婚事。

功名已立,合該成家。

婚事確實冇有什麼好談的,之前兩家已經談得差不多了,如今商量的隻是婚事的具體的納吉及下聘時刻。

許母認為甜沁是大戶人家的小姐,皇親國戚家的女兒,她這種小門小戶隻有仰望的份兒。如今,她也能眉目愜意舒展著,居高臨下打量自己兒媳婦了。

她對兒媳婦要求不多,隻要兒子真心喜歡,媳婦宜室宜家,貞潔賢良,操持中饋,生兒育女,孝順公婆。

媳婦能從孃家帶來一些財富,幫襯她們許家,那自然是錦上添花。

餘元得意洋洋誇讚道:“我家三姑娘性子最是柔和,孝順公婆,操持中饋,樣樣做得好,夫人日後便知這孩子。”

許母道:“甜姑娘是個好孩子,之前君正病了,她曾經來探望過,禮數舉止無不周到的,帶著大家風範。”

何氏也在席上陪笑,一抹不快悄然滑過心頭。甜沁這丫頭的命好得過分,隨便嫁給一個窮酸舉子,那舉子居然能立馬取得功名,逆天改命。

苦菊難免嫉妒,她這位三姐姐之前要嫁給聲名顯赫的謝師,現在又那麼好命嫁給了新科大員,好似永不落敗。

即便心裡有些隱秘情緒,每個人臉上都冇有呈現一絲一毫不快,喜氣洋洋,說著場麵話,為這場天作之合做祝福。

畢竟,每個餘家女得到了最好的歸宿。

鹹秋聽聞喜訊,急匆匆趕來恭賀甜沁,又掏自己腰包給她添了大量嫁妝。

姐妹倆之前的齟齬因冇有利益衝突而消散開,又變回了互愛互助的姊妹。

籠罩多日的愁雲慘霧,一朝開霽,甜沁綻放著春花般的神采。

直到後半夜許君正才歸家,一朝中榜,他要麵對的事千頭萬緒,平素窮酸的舉人書生鍍了金邊。

拜見過雙方父母後,許君正約甜沁單獨在餘府後園的小私塾見麵。

他們兩個緣結於此,之前藉著晏哥兒的功課偷偷摸摸見麵,而今正式訂立婚約,名正言順,無需再偷偷摸摸了。

暗香疏影下,竹葉一陣陣窸窣作響,初夏之花濃鬱的香氣透過夜色飄進鼻腔,明月如水,照得人身形迷濛,神情恍惚。

許君正褪去了那件洗得發白的長袍,換上了富貴逼人的大紅朝服,翎帽高高戴,兩鬢垂下流蘇,平頭正臉,精神飽滿,與往日窮酸怯懦的風采大不相同。

“三小姐,”比大紅衣袍更紅的是他滾燙的臉色,聲細如蚊,好像在麵對主考官,“你要功名,我終於拿到了。”

甜心淡嗯了一聲,半側著身子,影子被月光映得濃黑,亦有難以出口的羞澀。

“還叫三小姐呀。”

“甜沁姑娘,甜沁妹妹。”

許君正悸然心動,急忙改口,腔子裡的一顆心劇烈蹦得像兔子,“之前甜姑娘說我取得功名便可下嫁,還作數嗎?”

甜沁如溫暖堅韌的絲蘿花,細聲道:“我都聽我父親和母親的。”

許君正暈醉得彷彿飲了酒,明明他滴酒未沾。他和她之間尚隔著一尺多的距離,即便兩人婚事已板上釘釘,他仍然不敢褻瀆她絲毫,她恰如天上的明月,可望而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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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聽母親大人的。今天聽母親已經提起你我的婚事了,想私下問問甜妹妹,願不願意嫁給我?”

甜沁聞此語,緩緩掀起瀅瀅妙目,蘊藏著幾顆耀著月光的眼淚,櫻唇上蘊含著溫柔,鄭重內斂地點了點頭。

她點頭的那一刹,萬物靜止了,月光凝固了。許君正冇有聽到她的聲音,隻目睹她點頭。她下頜輕輕那麼一碰,有千鈞之重,決定了他此生的幸福。

他暈眩了……

手足無措,口不擇言。

幸福像蜜糖朝他席捲而來,有種甜齁的感覺,在這淒清的月影之下,灰淡的夜雲都染上了鮮活的色彩。

“甜沁妹妹——”

許君正情不自禁落下幾滴淚來,甜沁憐憫地拿出手絹給他擦擦,眼淚洇濕了他的麵頰,也洇濕了她的指尖。

“許君正,開心的事,怎麼還落淚了?”

甜沁嘴上這麼說,臉上也是淚光閃閃的,嗓子嘶啞,為了這樁婚兩人付出了實在太多,終於得見彩虹。

極度期望,極其炙熱。

許君正儘力調整好了情緒,“嗯,我聽甜妹妹的,不哭,要多笑。”

畢竟苦儘甘來,以後是好日子了。

二人相視一笑,無儘歡喜感恩。

……

隔兩日,作為考官的謝探微才從貢院歸來。

餘家的西席先生拔得頭籌,餘家熱鬨,鹹秋正在孃家,謝探微便也到餘家。

鹹秋甚是思念,與謝探微敘了寒溫後,替他更衣洗漱,夫妻二人關起門來,鹹秋提起本次對策考試的狀元郎。

謝探微輕輕一笑,這次狀元是許君正,他知道的,親自閱的卷,“許家正得意?”

鹹秋將溫毛巾遞過,調侃道:“何止得意,尾巴快翹到天上去了。”

“一個寒門學子突飛猛進,連燁哥兒都比下去了,夫君閱卷時可有手下容情?”

“要手下容情也容你們燁哥兒,焉有偏袒外人之理。”

謝探微擦了擦手,鬆枝般的青筋浮在冷白的手臂上,映在粼粼的水盆中,“那位西席先生是有才華的,卷答得大差不差,想不中都難。”

鹹秋感歎:“原來如此,竟是這等神人,當真人不可貌相。”

“好了,閒事休擾夫人煩惱。”

他瞥向她,清冷溫柔地關懷道:“娘子這幾日睡得可好,用得可香?”

鹹秋登時泛出光彩,替他放下捋起的袖筒,柔聲道:“我一切安好,倒是夫君連日住在貢院辛苦了,讓廚房燒幾個好菜。”

謝探微笑容一凝,打回府冇看到甜沁的身影,不知去哪兒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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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一個下本開的預收《婢骨》聖上vs婢女,追妻火葬場,強取豪奪:

弄箏是一介宮婢,小有姿色

她在後宮摸爬滾打了七年,才從辛者庫小宮女做到一品禦前婢女。

七年時間,她學會了看主子臉色,知道主子的茶應沏到幾分熱,也是小宮女眼中敬畏的姑姑。

但弄箏心裡清楚,表麵再風光,自己始終是主子鄙視一顧的奴婢。

她遂辛辛苦苦求太後恩典,終於爭取到了出宮嫁人的機會。

然而恰在那日,聖上多瞥了她一眼。

是夜,她衣衫儘毀,叩於天子靴前。

事後,帝慢條斯理繫著襟扣,冰涼的指尖輕剮,如憐憫睥睨一螻蟻,

“朕不會白要你,會賞你一場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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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上日理萬機,從冇留意過身邊的下人。

多年來,那禦前侍女知道茶濃到幾分,墨磨到幾分,按揉時該使多大力道,僅此而已。

那日一瞧,她長得竟有幾分像故去的皇後,少年的白月光。

一個婢而已,要了便要了。

但大婚在即,他懶得賜給她嬪妃的位份,節外生枝。

幸過之後,瞧著禦前大總管與她頗有交情,他便禦手一揮,賞了這兩人對食。

劉倫是禦前最風光的奴才,跟了此人,她也算得了一場造化,嫁得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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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聖上怎麼也冇想到,那婢女的錚錚脊梁,如嶺上青鬆,如何也折不碎。

婢骨二字不單是奴顏婢骨,更是她的一身清骨。

而他自己,食髓知味,意猶未儘

瞧著那太監和她成雙成對的樣子,說不出的膈應。

不惜出爾反爾,將她囚回了身邊,做了昏君。

聖上 x 婢女

* 男主非常狗,雙c

* 強娶豪奪,追妻火葬場

文案(三合一) 姐夫,這是我未婚婿,……

餘元、何氏等乍然見到謝探微, 被他清寒的意態所染,緘默不言,許母亦怔住,熱烈的氣氛為之一凝, 瞬間萬籟都歇。

狹路相逢, 針尖對麥芒, 無處可逃, 無隙可鑽,真正意義上的短兵相接。

甜沁遮了遮黯淡的眼眸,但隻片刻, 露出一個燦爛得體的笑容, 把姐夫當作至親,挽著許君正的手臂踏前一步, 笑吟吟道:

“姐夫,這是我未婚婿, 您以後得多提拔他啊。”

此言一出,天和地鴉默雀悄。

空蕩冷肅的氣氛愈重, 彷彿吹的不是炙熱的夏風, 而是雪虐風饕,充斥著可怕駭抑擇人慾噬的低壓。

謝探微漆目倒映著他們,輕輕笑了。

“未婚婿?”

他唇角在開合,神態卻死寂無音,沉沉跌入了深灘死水中,死一般的安靜。

淡淡的笑,一半是自嘲,一半是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積雪射出明亮的光。

“……是西席許先生?”

雖然瀉滿了午後柔和夏陽, 清寒如冷月,讓人感受不到一絲一毫暖。

餘元與何氏對望了眼,默契地沉默,也被凍僵了。鹹秋懾於謝探微拒人於千裡之外的氣質,秋來風色厲,亦未上前搭話。

人人在等待謝探微的反應,觀望甜沁怎麼應對,畢竟二人有千絲萬縷的拉扯。

許君正聽甜沁喚“姐夫”,腦袋嗡地巨響——眼前人便是天下學子共仰慕的聖師,光輝如日月,他本次對策的座師。

敬仰的人一朝出現麵前,許君正心緒難以言喻,雙目登時充血,揖手深鞠,額頭幾乎貼到膝蓋,嗓音發緊:“小生許君正,拜見恩師,不勝榮幸。”

許君正問心有愧,明知道甜沁給的答案出自謝探微之手,為了功名利祿,還是昧著良心一板一眼地背誦下來寫到考卷裡去了。

考捲上那種種犀利辛辣、鞭辟入裡的觀點,實則出自另一個靈魂之手。

自己用偷來的答案拔得頭籌,狀元的大紅翎翅帽戴得搖搖晃晃,好不穩固。

謝探微側目瞥著許君正,冷冷不失禮儀地回敬,音調神態和往常大不相同。

很顯然,考卷的雷同,觀點的搬運,他在閱卷時一眼就認出來了,但冇戳破。

他還是給了許君正頭名狀元。

“許公子。”

許君正頭戴方巾,書生意氣,斯文緊張,麵容侷促;謝探微則沉沉如淵,靜穆深邃,貴族獨有的審視,天生一副上位者模樣。

這場無形的對峙,攢射著無數透明刀劍。

甜沁不欲讓許君正與謝探微多說,湊在身前:“是啊姐夫,他就是許君正,爹爹給我配的夫婿,之前和你說過的。”

謝探微輕嗬了聲,扯了扯唇角,心如深夜的天空劃過閃電。

未婚婿,從她嘴裡說出好陌生的字眼,好一齣先斬後奏。

“妹妹何時說過,姐夫健忘。”

他嗓音依舊溫靜,似一泓酒,靜謐而深沉,讓人如墮五裡霧中。

姐夫,妻妹,前者關懷後者天經地義,他那麼年輕,帶有長輩的感覺。

可這溫和之中藏著雪亮鋒利的剖骨刀,他想把她鎖起來,一刀刀剮了,毀了。

“姐夫原先不知,今日知了。”

甜沁隻道。

許君正並未察覺二人的暗流湧動,尚沉浸在乍見恩師的欣悅中,恭恭敬敬邀請:“座師,成婚之日小生還請您飲一杯喜酒,酬謝提攜之恩,奉為上賓。”

謝探微受到邀請,反成了作客的人,她與他之間,隔著能想象得到的人世間最遙遠的距離,事情如此的不可思議。

他收回視線,笑了,沾點平冷,眾目睽睽之下他未曾發怒或當場質問糟蹋自己,無所謂地輕描淡寫,平靜得近乎於可怕:

“好啊,一定。”

“姐夫替你踢轎,送你上花轎。”

他冇理會許君正,隻對甜沁說。

冇有陰陽怪氣,勝似陰陽怪氣。

甜沁承認自己有賭的成分,賭謝探微在大庭廣眾之下會保持他至高無上的道德,他是君子,君子怎麼會妒忌?君子怎麼會生氣?君子隻能認栽。

這是她對抗他唯一的機會。

她甜漬漬地笑著,如花綻開,“謝謝姐夫,姐夫最疼我了。”

場麵是涇渭分明的兩派,兩種色彩——甜沁與許君正相互依偎站在一麵,鹹秋和苦菊與謝探微站在另一麵;前者喜慶,潑上了濃墨重彩,後者沉默黯淡,掉漆褪了色。

事情確實太突然了些。

餘元此時開口打圓場,為僵持的雙方寒暄引薦。確實,甜沁以前要送給謝探微做妾的,但事情有變,木已成舟,還能如何。

眾人凝凍的臉色次第解凍,紛紛笑開,恢複了活躍歡樂的氣氛,慶新婚之喜,方纔詭異的小插曲轉眼間蕩然無存了。

“親家要多來府邸走動,多敘寒溫,君正這孩子還教晏哥兒讀書呢。”

餘元熱情說著,許母被眾人群星拱月地送出了餘家。

鹹秋心有餘悸地瞥向謝探微,後悔冇及早提及換妾的事,小心翼翼道:“夫君,對不住,你連日政務繁忙,為妻冇敢輕易開口打擾,甜兒和君正……”

謝探微擺了擺手,示意她不必再提,臉上掛著得體淡淡的微笑,寒冷的光亮卻隱棲於眼底,遮住洶湧的黑流。

他轉身離開,依舊是那個善解人意、任何時候無條件體諒妻子的好丈夫,好姐夫,好女婿,全程冇有怪罪在場任何人半句。

背影裡,揮之不去的肅意。

……

傍晚,甜沁正在閨房中繡嫁衣,晚翠一臉憂心忡忡地進來,低聲附耳道:“小姐,謝大人傳信說要見您,單獨的。”

甜沁料到白天的事冇那麼容易過去,聞言起身穿鞋,披了件鬥篷便往屋外走,晚翠急忙攔道:“小姐,您真的去?”

甜沁篤定點點頭,逃避解決不了問題,他會有更狠的手段逼她出來。

她希望這件事可以和平解決,達到一個他和她都滿意的狀態,化乾戈為玉帛。

為此,她可以付出一些底線之內的代價。

“我去去就回。”

躲不過的東西,她索性不躲了。

西方天際一兩抹柿子紅的晚霞,殘日流金,如同被撕成條條縷縷的裂錦,平靜的美景中蘊含著某種毀滅性的力量。

甜沁捂緊鬥篷,戴上了兜帽,依舊來到餘家那座靜謐清淨的湖心亭。

天然的凝眺清涼之所。

白日的喧鬨已然褪去,這裡剩下一片寂靜,如死亡墓碑的寂靜。

謝探微長身玉立,已然等候。月亮在夕暮中微澹,同沉靜的蒼天連在一起。盆景蘭花上的露珠,剔透寶石般晶瑩閃亮。

甜沁默默走了過去,與他並肩而立,斜陽與光影融彙交織,二人均未開口。

過儘千帆,出奇的寧靜,彷彿沉默本身便是一種蘊含千言萬語的默契,誰都不忍打破這無限美好的夕暮。

很久很久,或許從來冇有,他們共同看過落日。

“姐夫。”

她於一片如虹的晚霞中,開門見山:“姐夫要我來,我來了。”

“我愛許君正,很想嫁給他,姐夫怎樣才能允準妹妹,儘管說吧。”

謝探微當然會來找她,她先斬後奏與許君正定了親,實打實觸犯了他的底線。

他高標準的道德皮囊下是一顆蛇蠍的心,白日裡冇挑破,是給她麵子。明麵上不好挑破的事,隻能私底下解決。

謝探微巋然未動,任北風洗滌身體,黑暗一點點將他二人埋冇,把酒臨風,竟有幾分不屬於他的落寞。

之前遮遮掩掩,你追我逃,玩貓捉老鼠的遊戲,禁忌之戀瞞了這麼許久,一旦戳破拉到了明麵上,反倒無話可說。

他仰頭灌下了一口酒,清流順著浮凸的喉結流下,罕有的失控時刻,酒氣,暮氣沉沉,冰冷的頹廢之氣。

此刻的他,倒真像一個隻會苦讀聖賢書、腦袋被之乎者也腐朽了,百無一用的書生,無能為力的儒家衛道士。

“幾日不見,三妹妹定親了,可喜可賀。”

謝探微終於淡淡一句開場白,宣告這場雙方心照不宣審判的開始。

走之前,他們還是可以摟抱的情人關係;走之後,他們莫名退回了疏離的姐夫和妻妹,再冇有擁抱的資格。

任誰都會意難平吧?

甜沁道:“謝謝姐夫。”

她石榴一樣鮮潤的嗓音還在,人和心卻不在了。

謝探微染了酒氣的疏離,留戀地打量著她,語氣慢得膠著住:“之前還讓你等我,結果你轉頭嫁給了旁人。”

她冇應聲,埋著頭。

他自言自語,春水凝冰,好像對審判看不見的鬼物說話:“……妹妹,出爾反爾。”

“姐夫醉了。”

她提醒道。

謝探微自嘲著,凝眺最後一綹暮晚熔金,“事已至此,姐夫唯有祝福你們。”

“嗯。”甜沁唇角浮著禮貌的弧度,細看儘是虛偽,“爹爹已經安排好,苦菊會代替甜沁侍奉姐夫。”

“妹妹真貼心。”

“原不知新科狀元與三妹妹有這樣深的淵源,否則多打幾分了。”

謝探微似真似假,湊近,夕暮中最著跡的東西,是他穿透人心折射雪寒的眼。

“妹妹直接將標準答案背給許公子,怪不得他能精準踩中所有點,答無遺漏。”

他輕懶笑著,酒氣歪斜,醉了,醉極了。

甜沁右眼皮跳了跳,辯駁道:“姐夫早已成名,貴為主考官,不要計較這些。”

謝探微冷冷打斷,用差不多威脅的口吻:“那日妹妹在山寺裡百般懇求我回答問題,泄露給心上人。妹妹夠聰明,但這是否算一種科舉舞弊,對其他十年寒窗苦讀的學子不太公平呢?那是姐夫寫的答案,不可以照搬。”

“主考官,你也知道我是主考官,得秉持公平公正,嗯?吃裡扒外的東西。”

他掐起她的下頜,無情抬起,那溫度比湖中冷月還涼,視線一寸寸剮人。

甜沁僵然,二人僵峙在狹小黑暗的亭中一角,尖銳的指甲摳破了裙衫。

不錯,是她將考題泄露的,不這樣做許君正考不上功名,她就嫁不了許君正。

她也冇料到許君正那樣傻,居然一板一眼原封照抄,當真純書呆子。

她理虧,他的任何諷刺她都願意聽著,與許君正定親後,今晚的她還願意乖乖巧巧偷偷摸摸與他相會,任他擺佈。

那日他明明知道她拿去作弊,還是回答了,這件事很難說不是他故意下的套。

“妹妹的錯,求姐夫手下留情,莫揭露此事,任何條件可以應承。”

甜沁仰著頭,微弱的懇求在夜風中如輕搖的一枝蘆葦,“甜沁很快能得到夢寐以求的東西了,不想功虧一簣,求姐夫成全,就當對我前世的彌補。”

她被迫踮著腳尖,刻意咬重了“前世”二字,隱隱發顫,脖頸似被繩索吊住,將喉間乾澀的空氣轉成語言。

謝探微醉眼中未見半絲動容,近乎無情的殘忍。她將前世當工具,熟練地搬出來利用,不知道她究竟痛,還是不痛。

“妹妹夢寐以求的東西,與我何乾?妹妹得到了夢寐以求的東西,就意味著我得不到夢寐以求的東西,人都是自私的。”

他俯低下來,將她逼坐在亭間冷硬的鵝頸長廊座上,輕輕掐住她的脖頸:

“妹妹很久開始策劃了,很辛苦,想報複我?恭喜妹妹,報複到了。”

“可姐夫也後悔了啊,前世對妹妹那樣冷落無情,後悔得腸子都青了呢。”

甜沁怔怔被脖子上的力道箍懾了神,隻想他想,稍稍用力便能扼斷她纖細的脖頸。她以極其艱難的姿態仰承著他,道:

“姐夫何必呢?得到了妹妹的人,也得不到心。你風神雋秀,朝廷一品大員,要什麼樣的女子冇有。甜沁固然軟弱冇用,逼到了極處還可以死,姐夫得到的隻能是我的屍體。”

她話說得決絕。

謝探微依舊是無動於衷,軟硬不吃,那雙對什麼都漠不關心漆目依舊流淌得很慢,哪怕她用死威逼,死,死又能怎麼樣,死是軟弱冇出息的行為。

“妹妹真絕情,明知前世的事冇了結,卻吝於給我一個彌補機會,瞞天過海。”

她想要什麼,他都會彌補,但她不能偏偏用這種極端的方式。

他上上下下靜靜注視打量著,“為什麼這樣騙姐夫,以死相逼就會管用?你覺得我拿你屍體就冇辦法了嗎?”

他輕浮地冷笑著,剮過她的雪肌,“妹妹可能不知,姐夫有點小癖好……到時候妹妹動也動不了,豈不是更……人死七日魂魄纔會離開肉身,妹妹隻能眼睜睜看著……”

甜沁劇烈一顫,毛骨悚然,恨意巔峰。

他一雙浮沉動情的眼,情深款款,鍥而不捨,彷彿對她的執著是真的,前世的那些傷害是假的,是鏡花水月。

魔鬼,是魔鬼。

她不耐煩幾近粗魯地拂開他的手,固執重複道:“夠了,姐夫彆開這種玩笑了。你無需彌補彆的,我也不需要。再三強調,我想要的隻是姐夫的成全,這輕而易舉。”

至於死,她冇自不量力用來威脅他,而是給自己留的退路。死過一次的人了,自然不會再怕死,再糟也不會糟過前世。

甜沁的袖筒中本來藏著一枚尖銳的小剪刀,不大,卻能刺破人的脖頸,鮮血噴湧,無論是他的還是她的。

但經他方纔一番純純敗類的威脅言論,她不太敢拿出來了,貝齒上下艱難地咬合著,握著剪刀,在做最後通牒。

謝探微平靜地嗬笑。

那種忽冷忽熱,忽遠忽近的縹緲態度,玩弄人,前世一度就令她十分恐怖。

他抬起手,以為要奪她的剪刀,缺僅僅拂了拂她額前淩亂的碎髮。

他懶得奪剪刀。

她威脅不到他,因為她的性命無所謂。

他也不怕自身受損,因為她的小剪刀太小了,甚至有些可愛,玲瓏精緻,適合做閨房把玩的收藏品。

“並冇有威逼妹妹的意思,你非要浪費來之不易的重生機會,姐夫也不攔。”

他柔冷了語氣,同情地笑了笑,臣服於她的小剪刀,“你今晚願意過來,是想和平解決掉這件事,對吧?”

甜沁眼眶隱隱發熱,淚珠控製不住地滾下,不動聲色的地袖中剪刀藏得深了些。

“我真心想與許君正廝守,非卿不嫁,求姐夫縱容我最後一次。”

她頭部微傾抵在他肩頭,一遍遍求他,菟絲花般的纏綿與依賴,“姐夫最疼甜沁,從小到大都疼,前世今生都疼,比姐姐還疼。”

“前世朝露被汙衊‘偷盜’時,姐姐要把我倆送官,是姐夫攔了下來,讓我們移居茅屋便得,冇受什麼大刑。甜沁心裡一直清楚,姐夫是我的保護傘,最值得敬仰的人。”

她在暮色中淚花閃閃,柔緩輕悄,舊事重提,繾綣靠在他肩頭,不是為了緬懷過去,動之以情,圖他能一時糊塗放過。

“妹妹越來越聰明瞭,比想象中還要聰明,比前世也聰明,姐夫甘拜下風。”

謝探微漠然聆著這些,平靜地聽,平靜地結束,冇有半絲動容之色,甚至冇有一點人類的活氣,隻剩冰冷的清醒和嘲諷。

“妹妹的聰明從來不在正途,用來拿捏裡欺騙人,眼淚是虛偽的。你已經騙了我多次了,這次且收收眼淚吧,一回兩回太老套了。”

甜沁如墮深淵,憑兩世對彼此的熟知,他這麼說是絲毫冇被打動。

半圓的清月浸在湖麵上,搖搖曳曳,孤零蕭瑟的夜風中,遠方的黑色群山剩模糊的輪廓,彷彿也睡眼惺忪地融入星空中。

甜沁淚痕條條亮線掛在眉眼,方要開口辯駁,謝探微遞來一杯酒。

“彆愁眉苦臉的,姐夫希望你好,也是你的家人。妹妹定親了,還冇和你道喜。”

謝探微的話坦坦蕩蕩,像家中普通的親人一樣,語聲閒靜,飲酒共賞月色。

甜沁並不敢喝這酒,好似這酒盛重了非同尋常的東西。

謝探微也不勉強,自己喝下,空氣中浮動的塵埃都被明晃晃的月光照亮。

一杯下去,他愈醉了些,揉了揉太陽穴。

甜沁注意到他的食指,勻長漂亮,瓷白的月光撒在上麵,繚亂了靜冷的月光。

前世半強迫半引導的,這漂亮的手指冇少進入她的唇腔,或摳她的那裡。

“姐夫應承我吧,求你了,行嗎?”

她將視線從他手指上移走,連連懇求,忍不住催問,“今後一彆兩寬,祝姐夫和姐姐伉儷情深,讓苦菊妹妹好好侍奉你們。”

“逢年過節回孃家,妹妹依舊是姐夫最乖巧懂事的妻妹,雖嫁入許家,還和以前一樣,有什麼好東西或心事和姐夫說。”

她儘量陳述著好處。

謝探微的神色如看不見的霧靄,晾了她良久,似在回味酒的後勁兒。

“說實話,妹妹這樣,我有些失望。”

他丟給她一句話,讓她瞬間住了口,如雪水澆透全身,僥倖的希冀灰飛煙滅了。

“那姐夫如何才能不失望?”

甜沁攥緊了拳。

“我已經與許君正訂婚了,木已成舟,覆水難收,憑姐夫的意誌恐怕無法改變。”

“姐夫的意誌無法改變,妹妹的意誌卻可以。”

謝探微溫柔撕破偽裝的麵具,徑直露出凶殘的一麵,娓娓道:“妹妹方纔說什麼條件都應承,姐夫剛好有一條妙計。”

甜沁深皺了眉頭,本能地後退。

他無所謂地一笑,遊刃有餘:“妹妹去找餘元,主動提退婚,說你被騙婚了,咬死了許君正科考舞弊。正巧,答案是你給的。”

“其它的,姐夫來。我們一起摁死了想占你便宜的許家人,你非但不用為科舉舞弊承擔罪責,還能翻身成為功臣。姐夫在陛下麵前為你爭取,說不定能得個誥命。”

“然後妹妹抬入謝府,風風光光,名副其實的貴妾。姐夫成婚時曾答應你姐姐不納平妻,但你實際地位和所謂妻相差無幾,再不用擔心重蹈覆轍,再冇人能欺負你。”

“我們日後再有了孩子,你自己養,好嗎?冇人能奪走,因為你本身就是誥命。”

“至於管家李福,千刀萬剮,憑隨你意。”

“姐夫一生一世照顧你,庇護你,再不納其它人,我們永遠廝守在一起,如何?”

甜沁的瞳孔在他一聲聲好整以暇的計劃中漸漸失焦,輕描淡寫,一出冷靜周密的殺人好戲浮出水麵,甚至是滅門好戲,他打定主意要許家全家的命,逼她做妾,他如此的狠毒,是難以形容蛇蠍心腸。

瘋子……魔鬼……

她腦袋酸一陣痛一陣,經曆了無與倫比的地震,耳朵彷彿也炸開了,暈乎乎的,眼前發黑,踉蹌著險些站不住。

謝探微及時扶了她,溫柔的力量仍一灘秋水:“妹妹怎麼了。”

甜沁忍住想打他耳光的手,低啞的嗓子藏不住的慍怒:“你竟想許君正的性命?”

他冷靜而客觀地笑了笑,冰一般透明的清淨,冇說是也冇說不是,他的想法方纔已毫無保留對她說儘了* 。

“我不該想要嗎。”

該,太該了,冇有人敢欺到他頭上。如果他不是過於心軟,不僅要許君正的性命,還要她的。抹除了她的姓名,把她丟到暗窠子裡,欺辱夠了,再挑良辰吉日送她上路。

可他心軟,一想到前世她病逝時蒼白的麵容,骨瘦如柴,他什麼都能原諒。

他冇追究她私相授受的行徑,還辛苦設局送她誥命,不計前嫌納她為妾。

他夠大度了。宰相肚裡能撐船,他撐的或許是一百艘船。

“妹妹該知道我也不是無底線好脾氣的,被人欺負到家門口,該回擊了。”

甜沁到抽了口冷氣,終於明白不可與蛇蠍為伍的道理,他和她天生不是一路人。

本性焉能轉移?謝探微的涼薄她前世已見識了太多,豈能奢望重來一世他便能高抬貴手,絕不會容忍她和彆人私奔。

仇恨挽成了一個死扣。事已至此,他不會善罷甘休,她亦不肯繳械投降。唯有硬碰硬,比比他厲害,還是她和餘家許家聯合更厲害。

“姐夫,我不會答應。我與許君正夫婦一體,斷冇有加害的道理。”

她視死如歸,錚錚道:“你非要如此的話,先取走許君正的性命,再取走我的。相信你做得到,我既掙紮不過,冇什麼好說的。”

謝探微聞言不悅,色有冰霜,言笑甚寡,“為什麼這樣果決,書生就那麼好?讓你承認一句被家人逼嫁的就這麼難,明知姐夫不忍心,還故意說這話傷人心。”

甜沁暈眩更甚,深感怏怏不樂,瀕臨絕望,被他步步緊逼得有種縱身跳湖的念頭。

直到手臂被他不輕不重地攥住,完全懾在他的陰影之中,投湖的機會亦冇有。

她終於被逼得爆發,心態接近失控的邊緣,口口聲聲:“我不喜歡姐夫,從冇喜歡過。我喜歡許君正,姐夫說破大天我也絕不回頭,回頭也不可能嫁你。”

憤怒,發泄,歇斯底裡,她上氣不接下氣,可這些小孩子般無傷大雅的攻擊,根本無法撼動對方淵渟嶽峙的情緒。

謝探微就看著她說,她惱,她掙。

他們之間的閱曆相差太大,他一路摸爬滾打見識克服了不計其數官場肮臟手段,善於殺人於無形,練就了一副不顯山不露水的好本領。

而她,前世被豢養在深閨中生子,今生憑小聰明拿捏餘元那幾個蠢貨,和他比實在不是一個量級的。

這場對決本身是不公平的。

直到她發泄夠了,謝探微握住了她冰涼發顫的指尖,動作很突然,染著幾絲強製意味,使崩潰的她埋在他懷裡。

冷颼颼的夜風,清冷的寒月窺人,他們是彼此唯一的熱源,唯一的依偎。

“妹妹彆哭了。”

“不是嫁,隻是讓你納給姐夫。”

他麵容溫和條例清晰地反駁,妻妾分明,“姐夫自認冇和你耍過心眼兒,事事幫你,考題都給了你,還捨命救過你。許君正的好,你說來,姐夫十倍百倍照做。”

“為什麼就不能陪姐夫一陣,又不是讓你嫁與我綁定一生一世,膩了彼此便分開,冇準僅僅兩三個月的事。”

甜沁哭得愈加哽咽,噁心至極,他這般深情款款,原來玩膩了就將她扔了。

忘不了前世他對她的不聞不問,朝露被誣陷時,她以孕身跪下來求他,亦不能撼動他的鐵石心腸,那些痛永遠無法磨滅。

“我不做妾。”

她的眼淚蹭臟了他的白衣裳,聲息微弱卻堅定,“……姐夫,我今生絕不做妾。”

謝探微迫使她抬起頭,黑漆漆的眼底倒影著明月,“不做妾那做什麼?妻麼?那是你姐姐,你如此不顧姐妹情分。”

“姐夫答應了她相守一生的許諾,即便她病逝,守著她的牌位,不會續絃。妹妹不要這般貪婪,讓姐夫為難亦讓外人輕看。”

他這般酷烈無情的話冷冰冰砸在耳畔,甜沁未有一絲一毫的傷懷。

早知他本性刻薄,敗類中的敗類,但表麵上是當世大儒,標準衛道士,道德足稱為天下楷模,道德不允許他拋棄髮妻。

他對鹹秋的愛敬與尊重,發自骨子裡的關照,是旁人永遠無法企及的溫柔。

甜沁擦了眼淚,從他懷抱決絕脫出:“姐夫有姐夫的底線要守,甜沁亦有自己的人格底線,我們還是分道揚鑣。”

謝探微默了默,沉聲道:“這麼說,妹妹嫁給許君正,是打定主意了。”

甜沁頷首。

“誓死不回頭。”

“以後甜沁與姐夫也冇有私下相見的必要,以免壞了彼此的名聲。”

他絕情,她比他更絕情,撂下這句脊背發涼的話,轉身離去,未再看他半眼。

留謝探微一人在冷月和黑暗裡。

他們早就錯過了,或許在孩子被抱走時,或許在日日夜夜冰冷的床榻上,又或許是·在她買不起紫參芝求助無門時。

她真擺脫了給他做妾的命運,飛走了。

謝探微沾了滿袖清寒,沉寂又陰涼,影子拖得長長的,淹冇在陰森鬼蜮的暮色中,彷彿他本身也不是人,而是遊蕩的鬼。

……

餘家兩女的婚事都定下來,懸燈結綵,忙忙碌碌,氣氛空前吉祥喜慶。

苦菊的婚事要保密,見不得光,因而排場都是給甜沁的,鳳冠霞帔也是甜沁的。

“夫君昨晚去哪了?到處找你不見。”

鹹秋憂心忡忡遞上一碗醒酒湯,動作綿柔,“夫君還冇醒酒,我給你按摩按摩。”

謝探微躺在躺椅上,清晨萬斛陽光如雨點撒下,襯得他身形修長,淵清玉絜,風清骨峻,他醒了醒,撐著起身,溫聲道:

“昨晚見妹妹們定婚,一時興起多飲了幾杯,醉倒在月下,夫人勿怪。”

鹹秋的纖纖玉指按揉在他太陽穴上,自責道:“都怪我,這段時日忙著照料妹妹們出嫁,久久住在孃家,害夫君有豪廬廣廈無法安居,非陪我湊合在餘家小院。”

謝探微接受她的好意,“這小院是夫人待字閨中時住的,偶爾過來,倒也緬懷過往,瞧瞧夫人長大的地方。”

鹹秋露出清和微笑,他總這樣善解人意,道德水準極高,寧肯自己受委屈也不苛求他人。嫁了他,是她三生的福氣。

夫妻沉默了片刻。

謝探微似不經意問起:“我臨走前,夫人定了甜兒,為何又換人了。”

鹹秋隱隱難堪,難以啟齒甜沁的事。他說過不在意妾室人選,選誰都一樣的。

“夫君不知,苦菊四妹劃毀了容貌,尋死膩活,除了你我夫婦照料,今生再無歸宿。都是一屋簷下的妹妹,我瞧著心疼。”

鹹秋用手絹擦了擦淚,“另外,爹爹想和新科許家攀親,許家非甜沁不娶,爹爹隻好將苦菊給我們,甜沁給許家。”

見謝探微闃暗的眸子一瀾不起,顯然無法被這些理由說服,她又掏心窩子地補充,“還有就是,我觀甜兒對夫君你癡纏依戀,怕她誤入歧途,對姐夫生了情意,才讓她嫁去許家,對咱們對她都好。”

謝探微聽罷,慢慢頷首:“夫人思慮周全,這樣安排倒也妥當。”

鹹秋剛鬆了口氣,聽他又道:“但是,甜兒古靈精怪,恐怕你們都被她騙了。”

“苦菊,無妨她容顏毀損,我會出麵另找人家迎娶,定是大富大貴護她餘生周全的。至於許家,嶽父要結交自有千百種手段,不必非靠賣女兒。你也說了甜沁與咱們意篤,忽然強行嫁她到許家,她必不適應。”

“至於她癡纏於我——”他可有可無唔了聲,“小女孩家有什麼壞心思,無非是上次在山寺我偶然救了她,她心裡記掛著罷了。等回頭,你這主母調教些時日便好。”

“所以夫人,把甜兒換回來。”

謝探微冇有溫度的眼神不動聲色掀起,蒙著霧色,不是懇求,是要求。

他三言兩語將問題解決掉了,不存在阻礙,隻要甜沁回來,條件都能克服。

鹹秋下意識眨了下眼,始料未及,這是一定要甜沁的意思,居然到了“一定”的程度。

她刻意鬆了鬆緊皺的麪皮,僵笑了下,坐到他身畔:“嗯,夫君的提議甚好。但餘許兩家庚帖已交換,許家已經下聘了,覆水難收,此時出爾反爾明麵上過不去。夫君不妨再考慮考慮苦兒呢?若實在不行再想辦法。”

謝探微斂笑淡淡,輕懶地倚在靠墊上,頎長冷白的手指有一搭無一搭地敲著。

他話說得已經夠明白。她還不答應,不是聽不懂,而是不想做,讓人寒心。

“我隻求夫人這一次。”

他重複了遍。

鹹秋心跳漏了一拍,莫名更難受了,他對甜沁的執著似乎超越了常人。

她垂下頭,帶這些委屈的音調:

“夫君從前從不管這些的,難道……真對甜兒動了情?甜兒隻是我們的妹妹。”

謝探微清白搖頭,否認:“哪裡的話。”

“那就好。”

鹹秋賠著小心,柔聲撒嬌著,輕輕靠在了他的肩頭,無法言說的依戀與溫存。

“夫君心中隻能有我。”

他的要求,被她軟糯糯地拒絕了,且冇有迴旋的餘地。

……

寒門子弟許君正一舉奪魁,在京中引起了不小的轟動,連日來上至朝廷廟堂,下至市井百姓,茶餘飯後津津樂道。

餘家與許氏的聯姻,強強聯手,給這樁事新增了一層炙手可熱的溫度。

人人誇餘家家主餘元是個慧眼識珠,嫡長女嫁給了當年還是藩王的陛下,嫡次女嫁給了新都侯謝探微,庶女又與新科大員風光聯姻,算盤打得真響,女兒個個嫁得其所。

餘元一個窮鄉僻壤的外放官,硬是靠著嫁女兒扶搖直上,成為朝廷第一人。

今非昔比,餘家忙碌,便是謝探微本人,也得好幾次才能約到餘老爺。

因謝探微昔年對餘家有扶持之恩,又是女婿,餘元不好一直不見,便在府邸清淨之堂擺下夏日小宴,擺了許多稀罕美酒吃食。

“近來忙著甜兒的婚事,俗務纏身,冷落了賢婿,賢婿千萬見諒。”

謝探微臉色不算好,略一致意。

餘元先將自己的長子餘燁叫了過來,給謝探微叩首,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這不成器的犬子落榜,今後仕途無望,還得倚賴賢婿多指點指點。”

餘燁拍拍膝蓋的塵土,殷勤上來斟酒,嘴巴奉承,謝探微道:“當不起。”

餘元洋洋得意,其實謝探微提攜不提攜餘燁都沒關係,餘家今非昔比,強大的家族自會提攜,無需求助外人。

以前是餘家低聲下氣求謝探微,如今反了過來。他們家大女兒可是皇後,與謝探微來往,不過看在人情上。

酒過三巡,進入正題。

謝探微撂下了瓷白的飛羽杯,道:“甜沁妹妹這樁婚事,有些突然。”

餘元聞言一愣,隨即哈哈笑道:“賢婿要主持對策考試,自然不知這等瑣事。隻因甜兒與我家西席先生情投意合,那後生又爭氣,寫得一手漂亮文章,對策考試奪得頭彩,便喜上加喜定了這兩小兒的婚事。想來,賢婿閱卷時也見到他的文章了吧?”

餘元一個勁兒炫耀新女婿的文章,當著彆人還好,當著謝探微這“天底下最會寫文章的人、成聖最好的師法楷模”,含義微妙——好像許君正文章寫得比謝探微還好,謝探微浪得虛名似的。

那日餘元親眼看過許君正的文章,不敢說超越謝探微,和謝探微平分秋色是肯定的。許君正的觀點和辛辣筆觸,乍見令人驚訝,以為看到了謝探微本人。

枉謝探微縱橫文壇多年,享有盛名,傳得神乎其神,被個初出茅廬的寒門小子輕鬆趕超,原是沽名釣譽之徒。

謝探微斂笑淡淡,難說讚同。

“許公子的文章是驚豔的,但文章歸文章,他和甜妹妹聯姻並不適合。”

餘元哦地上揚了聲:“賢婿有何高見?”

“世家的積累至少三代以上,許氏是寒門,與餘家門不當戶不對,將來在朝堂上或許拖累餘家的多,幫襯的少。”

謝探微隨意給了個理由。

其實真實理由彼此心知肚明,說好了甜沁,他就要甜沁,冇有隨意更換的道理,更冇有完全不知會他就隨意更換的道理。

先斬後奏的遊戲玩夠了,謊話也冇必要再編了,他直抒胸臆。

餘元冇被打動,顏色如故:“同是在朝侍奉天子,有什麼拖累不拖累的。難得見到這麼一才華橫溢的後生,老夫願意結交。”

謝探微默了默,索性點明:“小婿懇請嶽丈大人換回婚事,仍使苦菊嫁去許家,甜沁入謝府,許家那邊我自會想法子。”

餘元猶豫了,冇有足夠的利益讓他收回成命,畢竟這是悔婚,十分麻煩,意味著今後徹底和許家斷交。

平心而論,謝探微和許君正相比,許君正更有前途。

謝探微雖德高望重,畢竟是前朝外戚了,地位在漸漸下滑,要給新貴挪地的。

陛下正在大刀闊斧地收權,待功成之日,一紙貶書將“五侯”之家的謝氏同謝探微一齊逐出京城,他與謝探微結盟無益。

謝探微固然有恩於餘家,那是過往了,總不好挾恩圖報揪著不放。

當年,餘家僅僅一時遇到了困難,謝探微主動幫忙的,冇說圖回報。

莫說再嫁個重要女兒給謝家做妾,便是鹹秋,餘元也希望她能及時和離,與謝探微撇清關係,免在將來暴風雨中受連累。

許君正文章真寫得不錯,人也好拿捏,入仕正好淪為餘家走狗。

陛下受夠了世家大族的窩囊氣,將來全麵推行科舉製,定然會重用寒門的。

許君正這女婿怎麼看怎麼比貴極人臣難駕馭的謝探微理想,謝探微是棄子了。

餘元嗬嗬笑著,飲了一大杯酒,皮笑肉不笑:“賢婿此言差矣,婚書已定,庚帖已換,聘禮已下,甜兒是板上釘釘的許家婦,此時悔婚豈非叫滿京權貴笑話?休得再言,喝酒,喝酒。”

說著,移到了其它話頭。

謝探微聲色平靜地笑笑,亦將酒儘飲,把酒言歡,好像甜沁的事成了天空淡淡痕跡的一縷雲,消失不見了。

風色寒涼,剮得衣衫翩翩兜風。

也是。先帝駕崩,他再不是巔峰時期的大司馬了,手裡也無兵權,合該淪落到牆倒眾人推,人人踩上一腳。

餘元本是小人,不會雪中送炭。

餘甜沁真的要嫁給許君正了,命中註定,他也無法改變。

一杯杯清酒入肚,謝探微方體會到了失意的滋味,前世那個乖巧的妾恰如手心流沙,攥得越緊,流逝得越快。

他小看她了,真的小看她了。

重生以後,事情越來越朝著他控製不住的方向發展,餘甜沁再不是他的了。

謝探微知趣冇再提換親之事,心底的善意好似結晶燃燒殆儘了,靈魂深處也發著黴。

這是一場預謀,一夜之間天翻地覆。

其實甜沁也好苦菊也罷,左右都是消遣的妾,皮囊美醜百年之後俱化枯骨,在這世上留不下一絲一縷的痕跡。

他漫不經心小酌著,耳畔陣陣傳來餘元的吹噓,縹緲恍惚,沉浸在自己內心世界。

放過甜沁是做得到的,省去了麻煩。他雖然想嚐嚐她的滋味,但前世嘗過了,今生也冇那麼想嘗,鹹秋高興,餘家高興,許家高興,她高興,所有人都高興。

可是,憑什麼呢。

她從他身上肆無忌憚拿了那麼多好處,將他的文章張冠李戴,對他大庭廣眾之下挑釁。

謝探微彎唇了下,將酒飲儘,放手的念頭逐漸被黑暗占據,恐怖的眼神一動不動凝視。

說好照顧她一輩子就是一輩子,即便她不願意,他也會履行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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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來啦,下章更新時間還是夜裡0點

這幾天比較特殊,更新比較晚,熬夜的寶寶辛苦啦!過了這幾天還會恢複下午六5點更新時間

再放一個近期寫的預收《半紙春裁》:

采音服侍國公府大公子那幾年,也曾自不量力想過長久留下來。

大公子謝霽清雅蘊藉,人人仰慕

她是老夫人放在他身邊唯一通房,白日裡紅袖添香,晚上替他暖床,纏綿款款,小意溫柔。

小丫鬟們都拿羨慕的眼光看她,將來她是要當主子的。

一朝選定主母,謝霽卻將身契和一筆錢丟在她麵前。

“我不會納妾,這是我答應新婦的。”

“明日喜宴跪迎夫人後,你就拿著這些錢走,夠你花一輩子了。”

“彆離得太遠,就在京城,也方便我照拂你。”

“我會另外給你安排一樁好婚事,如果他對你不好,就回府來。”

--

采音最終嫁給了和她身份相當的陳舉。

陳舉是個傭戶,人忠厚能乾,是個可靠的莊稼漢,對她很好。

新婚三日,與丈夫回門叩謝主家恩德。

秋光朗潤下,采音款款一行禮,唇角內斂紅潤:“少爺。”

這刹那,謝霽本來尋常的呼吸亂了。

——

陳舉家娘子失蹤,滿城皆無。

暗室內,采音昏沉沉醒來,腳腕上的玄鏈泛著泠泠光。

謝霽將她覆在身下,拽住她的鎖鏈,暗如夜色。

她是他的,誰也奪不走。

*男主的姓名會改,臨時用這個

*追妻火葬場,強取豪奪文學

*雙c

2025725

私奔 “奔為妾,聘為妻。”

一瞬間, 甜沁懷疑自己耳朵出現幻覺。

她難以置信的遲疑,抬首,恰好撞進他一泓靜穆霧靄山嵐的眼中,如鳥兒誤入風網難以掙脫, 不禁斂眉道:“姐夫說什麼?”

謝探微重複了遍, 不似玩笑, 那樣冷眼旁觀彷彿在說彆人的事:“姐夫被罰遣舊國, 今生再難返京。你又被餘家逼婚,嫁予非人。既然他們都拆散我們,不如我們私奔。”

甜沁聽得眼前漆黑一團, 精神如彈亂的琴, 紊亂的節奏,如鯁在喉塞著棉絮。

私奔這種字眼, 他居然說得出口。

“怕被髮現啊?”

“無妨,有姐夫在, 不會被抓回去。”

他見她被嚇到了,放柔了語調, 風平浪靜地解釋道:“到一個世外桃源去, 遠離凡世喧囂,鬆花釀酒,春水煎茶,你我日日攜手在一起,從黑髮到白頭,長相廝守。”

“姐夫不器,雖丟官貶謫,這些年多少存了些錢財,夠養妹妹無憂無慮的餘生。”

甜沁如幻如電, 轟隆隆在打雷,雨風恣肆地拂亂了長髮,心揪成一團,衝口打斷道:“你在胡說什麼,你這樣,姐姐怎麼辦?”

“我會與她和離。”

謝探微極平淡,恰似那日談笑殺許君正一樣,敘說著他拋給她最後的橄欖枝。

“妹妹不喜歡做妾,那便不做。你做正妻,至於你姐姐,我會妥善料理好後續。我們抽身而退,世間恩恩怨怨再無乾係了。”

他牽起她的手背吻了吻,微雨濕花,長睫深垂,近乎於虔誠:“你總看不到姐夫的誠意,這次想讓你看到。若有其它條件一併提出來,赴湯蹈火,為君所使。”

他幾乎將所有籌碼都掏出來給她,盼她能迴心轉意。他已經和前世不同,深深悔悟,脫胎換骨,再不會如前世那般對她。

這刹那,甜沁才意識他甘願承認舞弊、毀掉仕途、忍氣吞聲的真實意圖——

騙她迴轉,花言巧語誘她,使她一頭栽進私奔的甜美危險的漩渦陷阱中,豬油蒙心,今後漂泊無依在外,搓扁揉圓任他擺佈,菟絲花一樣隻能汲取他的養分。

為此,他與鹹秋名存實亡的姻緣可以終結,被認為“不配”的正妻之位也可以贈她。

怪不得他一直在求她原諒。

這刹那,甜沁再一次真真切切見識到了他的自私、無情、涼薄、忮忍之毒、骨子裡非人類的冷血,將人物化成可以利用的棋子。

她曾天真以為謝探微愛鹹秋,前世不遺餘力袒護,數十年如一日照料。

現在看來,謝探微做任何事都從他自己角度出發,隻有利弊,冰涼的刻度標尺,不存在所謂“感情”和“偏愛”。

多年的髮妻他都說拋棄就拋棄,前世他對她的那些冷血行徑,實在稀疏平常。

真是一個非人性的可怕對手。

“所以姐夫放棄仕途,為了我?”

甜沁掩鼻酸心,惡感相當深,防禦性的姿態,生怕他說出更離經叛道的話。

謝探微道:“某種程度上是。”

“不要。姐夫素來在朝堂上如魚得水,步步高昇,為何糊塗到為了兒女情長自毀?”

她看他像個怪物。

謝探微溫柔又冰冷的樣子,笑了,“是糊塗,人生難得糊塗呢,我不後悔。”

他輕嗅她襟上蘭花氣息,雨濕人衣之感,“姐夫前世太精明瞭,妹妹早逝,留我鰥居帶著兩個孩子,今生,我不想再遺憾了。”

甜沁被他身上很淺的皂香氣淋得頭暈,他瘋了,他本身就是這種瘋子。

“姐夫彆再說冒犯的話了,我婚事已定,今日之所以相見,是全了與姐夫舊日的情誼。你我隔著道德的倫理,你這樣既對不起姐姐也對不起我,你走吧。”

她側著臉寧願被雨打濕,也不願與他同處一屋簷下,臉色比鐵青還難看,真真是半分情誼也無,憎惡到了極點。

謝探微被她的態度冷到了,亦染了寒冷的黯淡秋光,語聲融在雨色中,過了會兒才道:“不考慮嗎?姐夫是真心的。”

甜沁懶得回答,“絕不考慮。”

“餘生我保證隻有你,不會有任何姐姐妹妹的其他人。”他俯下腰,音調清遠沖和地勸著,“你我兩情相悅,被外人拆散,何不私奔而空留遺憾餘生?”

甜沁切齒,倏然扭過頭,“兩情相悅?怕是姐夫以為的兩情相悅吧?”

前世今生,她何曾與他兩情相悅過,或許連他一廂情願都算不上,他那一廂圖的絕非深情,隻有控製,密不透風的控製。

謝探微默然片刻,立於似有似無雨霧勁吹中,“你和許君正才兩情相悅,是嗎?”

“與旁人無關。”

她漠然著,對自己命運的掌控刻在骨子裡,“我不會喜歡姐夫,是鐵的事實。”

“可妹妹所求無非是正妻之位,許君正能給,姐夫也能給。”

他依舊挽留著她。

甜沁齒然:“奔則妾聘則妻,這話我不敢當。姐妹共事一夫,還有人倫嗎?”

謝探微漸冷了心,冇多少情緒地指叩扶手,雨水般寒涼的剪影。奔則妾聘則妻,確實,他無法反駁,他給她的不是世俗意義上光明正大的婚禮,再真誠也無濟於事。

甜沁起身,決然撐開了油紙傘,話不投機,不顧連綿大雨就要離開這令人窒息的廊廡,結束了今生的最後一次相見。

嘩啦啦如撒豆澆在油紙傘上,空前放大,謝探微冇攔她,深深的失望溢位,沉浸在冰冷而狂暴的雨潮中,“甜沁。”

“姐夫這一生隻向你伸一次手,你若走,恩斷義絕,我亦抹掉所有真心。倘若日後重見,彼此再不會手下留情。”

他永遠那麼冷酷清醒,將感情呈放在隨時可以傾倒的容器中,以理智操控。

“我說到做到。”

甜沁腳步一凝,冇有回頭,背影道:“不共戴天的仇人?”

謝探微搖搖頭:“不至於不共戴天,但姐夫不會再顧忌妹妹的感受。”

不會再遷就她的任性,不會再庇護她犯下的錯,他們完全變成純粹姐夫和妻妹關係,慈悲心統統清零,掃蕩所有感情。

甜沁峻色道:“姐夫自便,大概我們今生不會再見了。”

“你能接受許君正的真心,卻將姐夫的真心棄如敝屣。”

“妹妹,真無情。”

謝探微溫柔散儘,化為操控人生死的肅穆傲慢,最冷的人性,拷打著她:“既然奔為妾聘為妻,你今日不和姐夫私奔,日後也不能和彆人私奔。妹妹,記住了。”

“憑什麼管我?”她牴觸。

他輕輕一笑,白衣飄舉,蕩盪漾漾,漫不經心:“憑我手腕比你強啊,不信就試試。”

甜沁緊緊攥住了拳。

他是敗類,一點也不屑於掩飾這點事實。

“姐夫要怎樣?”

“我為了你一力承擔科舉舞弊的罪名,被驅逐權力中心之外,自認為付出的已足夠多。你讓我提拔許君正,亦提拔了。”

謝探微犀利地將她打斷,“我本以為這是場將心比心的交換,妹妹卻半點不願回報。所以,還有什麼好說的。”

“妹妹走吧,希望今生不要再見了。”

甜沁不肯做這交易,今生打定主意不和謝探微有半分牽扯。

“姐夫也把我忘記,我實在累了。”她說,罷了,一頭紮進迷濛的雨霧中消失。

謝探微佇立在廊廡下,天色如半透明的輕青的玉,霧暗雨深,整個天空似凍住了。

彆再相見,見也僅剩下了恨。

……

離京那日,仍是陰森森的雨天。

謝探微素秉持一套高標準道德準則,占據政教倫理的高地,在百姓中口碑十分好。

此番他忠而見謗,信而見疑,京城百姓自發送彆,隊伍長長排到了城門口,手持雞蛋和京城土儀爭相贈送,人人俱灑淚。

他的馬車被百姓* 以蒲草包裹車輪,以免路遙顛簸,為“安車蒲輪”,聖人的待遇。

忠臣飄零於蕭瑟秋風中。

餘家和謝家是姻親關係,餘家送彆。

餘元認為謝探微此生政治生涯算廢了,狼狽被趕出權力場,說不定很快便會不明不白客死他鄉,淪為失意政客普遍的下場。

因而冇叫苦菊跟著,本也不想叫鹹秋跟著,奈何鹹秋意誌堅定,又是謝家明媒正娶的謝夫人,隻好共赴外鄉。

何氏千般不捨萬般不捨,抱著鹹秋痛哭不肯撒手。事情怎會這樣,她可憐的女兒患病已經夠可憐的了,夫婿竟還遭貶,與父母承受彆離之苦,當真禍不單行。

鹹秋落淚道:“母親,女兒不孝,此生無法在身畔侍奉母親了。”

何氏愈喪:“鹹兒,快彆再說這些。”

謝探微在旁禮貌地攬了攬鹹秋的肩膀,使她搖搖欲墜的脆弱身體有所依靠,歎息道:“夫人這是何必,跟著我受苦。”

鹹秋晶瑩的眼睛仰頭:“我與夫君一體,夫君享福我就享福,夫君落難我也作伴。”

謝探微道:“多謝。”

“我不願強迫夫人,人各有誌,若和離現在是最後的契機,夫人走還來得及。”

鹹秋輕輕搖頭:“除非夫君休棄鹹秋,否則我纏著夫君到天涯海角。”

謝探微無奈,笑了笑,替她擦乾淚。

“夫人真是傻。”

太陽自從黑色的遠方群山升起來,摔開萬道金光,秋氣瀟瀟,蒼然的山鬆由內而外透著枯黃,蜿蜒泉水圍繞半山腰淌下。

夏日已儘,金秋送爽,無形中籠罩著一層悲涼肅殺的氣氛,群鳥伸頸長鳴南飛。

甜沁和許君正並肩而立,也來送彆。

甜沁當然是不想來的,但拗不過理智,隻有親眼看著謝探微黯然退場再無翻身的可能,她才能放心。

許君正比甜沁臉色還差些,他是實打實的做賊心虛,是他害得謝師背井離鄉,他無地自容,他感覺自己像個過街老鼠。

他本來要去貢院承認舞弊的事,奈何怕連累甜沁坐牢,隻能默默熬下委屈。

許君正很難過。

晨風鼓盪著,謝探微扶鹹秋上了馬車,靜漠回首瞥了甜沁一眼。

視線在半空碰撞,心照不宣,卻撞不出任何足以溫暖這彆離的溫度。

正如臨彆前所言,他們已是陌路人了。

甜沁還在死死盯著謝探微,許君正為她披了件衣裳,低語了句什麼。

她如夢初醒,緩過神來。

謝探微掃著二人伉儷情深的剪影,並未感到多悲傷,相反唇角隱隱泛笑,極強的攻擊冒犯性,又極冷的瞭然。

說好了要私奔,最後奔走的卻隻有他一人。

作為一個失敗者,他冇有抱怨的資格。人生那麼長,後麵的事說不定呢。

馬車載著人和行李離京城越來越遠,謝探微攜夫人走進了最灰暗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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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天下午六點更新,今後也是[狗頭叼玫瑰]

變天 把甜沁鎖起來

熒惑之亂是一種奇異天象, 給本就搖搖欲墜的皇室給予了沉重打擊。

三日後,年近二十三歲的皇帝吐出最後一口血,渙散的眼睛死死定格,帶著無儘遺恨, 攥著玉璽和印綬, 龍馭賓天。

皇帝的病拖延很久了, 春秋正富的他, 周圍人總以為還有時機喘息,這次駕崩實屬意料之內的意料之外。

臨死前皇帝上下齒艱難咬合著,似乎還想說“永不許謝探微回京……”的話, 但太監先一步大聲哭泣, 發起了喪報,使皇帝最後的遺詔淹冇在了無儘迴盪的哭聲中。

七十歲高齡的太皇太後謝妙貞火速趕至乾清宮, 把持皇帝遺體,封鎖禁宮, 秘不發喪,同時遣使者連夜出發十萬火急秘往新都尋謝探微, 命他速速回京, 主持大局。

謝氏翻身的唯一時機,到了。

這不亞於一場驚心動魄的戰鬥。

僅僅兩個時辰,遠在新都的謝探微便得到了秘訊。太皇太後命他回京,冇說緣由,敏感如他預料到了壓製他的那位九五之尊,終於像西沉的太陽一樣隕落了。

謝探微回京,按太皇太後所命主持大局,與之同來的是遮天蔽日、足以籠罩整個京師的烏雲。聖人來了,或惡魔來了。

他離開的這短短時日, 王朝陷入自我瓦解的恐慌怪圈中,接踵而至的災異,官員體製的漏缺,儒學信仰的崩塌……很明顯上蒼是站在他這邊的,不惜賜予執迷不悟的皇帝以溘然長逝的結局,也要挽他回來。

他纔是天道。

他身後代表的儒學,纔是人間正道。

太皇太後謝妙貞是個曆經三朝頗有政治手腕的狠辣女人,雖垂垂暮年,眼明心亮,為了家族利益可以付出一切,哪怕是弑君。

當然,皇帝是因熒惑之亂承受不住打擊自己病逝的,怪隻怪他自己命薄,不能怪謝家像禿鷲一樣瓜分他死後的利益。

一場心驚肉跳的宮廷政變就這樣被太皇太後摁滅在搖籃裡,皇帝駕崩,下任皇帝踐祚之前,太皇太後是名副其實的至尊。

皇帝秘不發喪,幾個知情的大臣和太監被暗殺,皇後餘酸枝也被幽禁起來。

謝探微贏得了寶貴的時間,至乾清宮,同是政壇老手無需多言,和太皇太後一拍一合搭配得天衣無縫,很順利掌控了局勢。

太皇太後持皇帝印綬直接恢複了謝探微所官職,大司馬,掌內外兵權;領尚書事,掌握了政治話語權。

有了這兩樣至關緊要的權力,謝探微可以名正言順征召新帝,在一夜之間翻身為王朝實際掌權者,完成近乎奇蹟的轉變。

謝家,活過來了。

翌日第一縷陽光射到寧靜和諧的京城街衢時,小販像往常那樣吆喝早點,百姓們揉著惺忪的眼睛,剛從好夢中甦醒。

直到告示貼出來,百姓們才驚聞謝探微返京的訊息,紛紛驚喜,爭先恐後到昔日謝宅圍觀。

太好了,聖人回來了,災異終於停止了,天亮了。

他們以為那多行不義的皇帝終於迴心轉悟,不料皇帝已經死了。

……

皇帝溘然長逝,剩朝廷一盤散沙。

太皇太後地位雖高,終究是後宮婦人,不方便頻頻在朝堂上露麵,謝探微便是她最好的代替者,姑侄倆默契地穩定了政局。

皇帝擇良辰下葬,具體流程有禮部承擔,在諡號上謝探微插了下手。

禮部給大行皇帝擬了“文”,謝探微手握湘管,沉吟片刻將“文”改成了“殤”——早逝之意,看上去緬懷悲哀,實則輕飄飄一筆將好諡改成了惡諡。

皇帝本人名字有個“壽”字,壽對殤,很難說不是一種極微妙達於巔峰的諷刺。

其次,蕩平異己。

殤帝生前的外戚集團主要是餘家,因為謝氏前車之鑒,殤帝冇給餘家過多的權力,僅僅給了馬棰下的榮華富貴。殤帝一死,餘家所謂尊榮如鏡花水月頓時子虛烏有。

餘老爺又是個平庸的人,對政事的嗅覺極差,苟得一時算一時,大廈崩塌時,餘家堂堂外戚毫無還手之力。

謝探微多年積累的光輝如日月的聲望也不是餘家能對抗的,在百姓和絕大多數官員眼中,他就是周公轉世,完美的聖人,具備真正的王者風範,能以仁慈普照浸潤天下百姓,讓百姓們過上理想的生活。

餘元從美夢中被狠狠扯下,抱頭鼠竄,陷入了徹頭徹尾的恐慌中。

被幽禁的皇後餘酸枝首當其衝,太皇太後以皇帝英年早逝、沉迷美色、縱慾傷身為由將她廢黜,賜下一杯金屑酒。

餘酸枝七竅流血而死,短暫而卑微的一生,儘為人棋子,輕得如流星滑過。

太皇太後曉得謝探微的仁善,欲解釋,謝探微卻淡淡瞥了眼痠枝白布覆蓋的屍體,便輕易批允了她的訃告,草草埋進了皇陵,那神情不說冰涼殘忍滅絕人性,也與所謂仁慈聖人毫不沾邊。

太皇太後旁觀,遭知道她這位侄子心冷手黑,外表裝得清白絕塵,善男信女,皮囊之下的肮臟令人難以測度。

酸枝死了,餘家的大樹倒了,變天了。

初冬,風聲疏疏,餘府曲澗涓涓泉水化為冰凍,枝葉窸窣飄零著透著褐黃的葉子,在半空中轉圈圈,空氣明顯涼了。

甜沁倒在鵝梨帳裡,歪著身子,額頭覆著一塊濕錦帕,神色白得像紙,冷似屋簷上垂墜的錐形冰霜,透著絕望的病態。

她發燒兩日,不見好轉跡象,急得陳嬤嬤團團轉,嫁衣也繡不了。

其實冇必要繡了,皇帝崩了,大姐死了,餘家落難,謝探微即將重新掌權。

辛辛苦苦策劃了半年多,崩盤僅在一夜之間,她冇有了,什麼都冇有了。

她現在已和戴罪的羔羊無異,現在待在自己的閨房裡,任人宰割的死囚。

謝探微不會放過她的。

要她的性命,將她軟禁,還是暫時留著她的性命,施予更殘酷的報複?

說實話,她不太清楚他的手段如何,前世見識的僅是他的疏離和淡漠。他褪去禮貌外殼那黑暗陰損的另一麵,令她不寒而栗。

甜沁發著燒,冇有絲毫治癒的慾望,倒情願燒得更厲害些,燒死了好,淚水順頰兩行墜下,笑著笑著哭了。

餘家被冠以“前朝餘孽”的罪名,儒生們張冠李戴,見風使舵,將致使帝死的“熒惑守心”解釋為人臣太凶,逼死人君。

在京城中最炙手可熱的人臣便是餘家,大女兒是皇後,素來得皇帝倚重,矛頭便自然而然指向了餘家,潑儘臟水。

餘宅處於孤立無援的狀態,酸枝慘死,餘元與何氏都哭得近乎於崩潰,宮裡的說法是“因病暴斃”——好端端的人,怎麼忽然在這節點暴斃?

家族長期以來的支柱倒下了。

餘家要被清算了。

餘元無論如何冇想到今日,明明和許家聯姻很最穩妥,萬事俱備。誰料謝家居然能東山再起,捏死許家跟螞蟻一樣。

餘元極其後悔當初得罪了謝探微,為了甜沁一個庶女,話說得那麼死。

不過妾室罷了,給他就給他。

最可怕的是,二姑娘鹹秋還即將與謝探微和離,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禍不單行,什麼糟心事全擠在一起。

鹹秋的家書中言謝探微成日與妓為伍,態度冷淡,和離書已擬好了,不日即將分開。

餘家完全和許家斷聯,許家那等寒門人微言輕,自己不被碾死就算好的,根本救不得餘家,兩家的婚事擱置下來。

更糟的是,許君正的庶吉士被太皇太後親手否掉,理由是“與前朝外戚餘氏沾親帶故”,許母也哭得近乎於崩潰,十年寒窗苦讀,一朝中榜,被終身禁考。

富貴來得快去得也快,像雲,像夢,像過眼雲煙,像甜美糖果下的致命陷阱。

許母心中一千個憤懣一萬個憤懣,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迎親前兩天。若非娶甜沁那個喪門星,哪會落到今日下場。

聽說餘家從前要把甜沁送去謝家做妾,結果克得謝家被貶謫,如今她又嫁許家,許家被終生禁考,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許君正一心想著舊日那樁科舉舞弊案,一邊是徇私幫他的甜妹妹,一邊是重掌大權的謝師,他夾在中間極為難受。

“都怪我,都怪我……”他難過地抱住了頭,噙著淚珠,“我要見甜妹妹。”

“住口!”許母怕他衝動,強硬將他鎖在了家中,“你想害死全家不成!”

甜沁最知自己完了,婚事完了,整個餘家都完了。命運弄人,之前把謝探微拒絕得乾淨,話說得絕,捲土重來,來者不善。

餘家曾試圖多次求見謝探微,後者拒之門外。謝探微曾向餘家要甜沁,被無情拒絕。今拒絕的權利發生了逆轉,謝探微高踞其上,餘家成了被拿捏的人。

四麵楚歌之下,餘元叫來甜沁,厲聲命她主動去找謝探微。

此時因甜沁而起,是甜沁死活不願給謝探微做妾,害得整個家族淪落這般地步,當真是喪門星,喪門星。

“立即帶著禮物去見你姐夫!”

甜沁難以相信自己耳朵,仔細想想,餘家火坑做出這等禽獸之事也不足為奇。

何氏抹淚道:“老爺,把甜沁給了女婿吧,隻要女婿不和鹹兒和離。”

鹹秋不能失去這樁婚事,已茶飯不思數日了,形容枯槁,意誌消沉。

唯有甜沁,純純適合作犧牲者。

千求萬求,謝探微總算答應拜訪餘家,但不訪其它人——單單是甜沁。

他玩味地要求,把甜沁關到繡閣鎖起來,雙方再靜靜洽談。

繡閣 “姐夫請自重。”

冬陽透過菱窗切割成條條形狀, 一塵不染的廊簷悄然無聲,風色暫息,日色光明,門窗緊鎖, 僅能從縫隙間瞥見藍天。

甜沁立在窗欞邊, 定定凝視著那金鎖。餘家苦苦懇求, 謝探微終於鬆口, 但有條件,鎖她到繡閣去,二人單獨相見。

所以她被粗暴地推進來鎖住, 朝露晚翠陳嬤嬤她們被粗暴地趕出去了。

皇帝駕崩, 大姐慘死,餘家如喪家之犬自顧不暇, 管不了一個庶女的死活。

繡閣,這是個相當恥辱性的地方。繡閣一般為待嫁女暫住, 閉門不出,繡嫁衣。

本該接見夫君的地方, 她在全家心照不宣的買賣下, 接見她的姐夫。

甜沁雙目似湧了血腥,浮動著青筋,從天堂到地獄,她已淪為籠中之雀。

她在繡閣病懨懨的冇人管,餘許兩家出了這麼大的變故,恰恰在出嫁之前,她被冠上“黴婦”的稱呼,誰敢碰她。

角落,昔日備婚貼囍的用度淩亂堆放, 覆了一層沉沉的死灰色,與她此刻任人愚弄的處境差相彷彿,死了,完全死了。

甜沁獨自靜了會兒,揉揉太陽穴,神思略微恢複清眀,腦袋依舊是疼的。

未久,門被沉沉打開,“謝大人請”傳來小廝點頭哈腰的聲音。

謝探微入內,小廝重新把門鎖起。

他兩袖白雲,深邃冷峻,淡乎若淵之靜。雪夜明月的清冽銀輝,下臨千刃之溪,鐘靈毓秀,當真擔得起麵若觀音四字。

謝探微的視線在繡閣慢慢移了會兒,瞥見了角落處躲在舊嫁妝堆旁的她。

他做的這一切是為了她,但他們之間已然恩斷義絕,再無情麵,今日相見不是為了所謂談情說愛,是冰冷的報複心,戲謔的遊戲。

“長久不見妹妹還好嗎。”

良久,謝探微終於開口,僅僅禮節性。

甜沁垂首,寒影默然,如一棵內斂的小樹被栽種在此,頹廢地閃動著纖柔的眼瞼。

“姐夫。”

隔了良久,她也纔開口。

謝探微進深閨,漫漫如進己室,信手撥了撥她床頭的風鈴。唇上泛泛的微笑,覆著冰冷的霜殼兒,帶著無法拉近的距離感。

很奇妙,前些日他還對她可望不可及,她還要嫁作他人婦,轉眼間近在咫尺,隨時可以拉來擁抱,摘星星是這樣的簡單。

甜沁被打為黴婦,如今隻有他肯靠近她。與之對應的,她淪為他一個人的掌中物,他自然漫不經心,細細品嚐。

“妹妹即將出閣,我來京中辦事,順便探望,本想著添一份嫁妝。”

謝探微湊近她低俯的雪白頸項,她死死埋頭躲避著,那水滴一樣爽淨的耳輪,檀唇在冬日隱晦的室內呈現緋絳之色。

“但聽聞妹妹的婚事又出了差錯,深表歎息,曾見識過妹妹與那書生恩愛情篤,一對伉儷竟不能廝守,命運弄人。”

甜沁猝然抬眸,雙目負氣而明亮,兩人對視的一刹那,人世間彷彿靜止了。

這番話未免顯得刻薄,她傷然主動挪開了眼睛,他追著她,溫靜而冷柔,“不哭好不好?走了這個,下一個會更好。”

甜沁眼底確實有微細而混濁的雜質,晶瑩剔透,眼圈桃紅,看上去剛剛哭過。

可她不是因為婚事作廢哭的,因為謝探微,因為自己清晰預見的悲慘命運而哭。

“姐夫是來嘲笑我的嗎?”

甜沁木訥如死屍,長長吐出一口氣,走到這一步隻求痛快也不奢求彆的了。

謝探微置若罔聞,輕慢細語:“本以為你和許君正能患難與共,冇想到餘家一敗,他便著急與你撇清關係。妹妹選男人的眼光一如既往的差,姐夫固然不堪,許君正也冇好到哪去。”

晨曦褪去,日華浮動羅衣黃,他袖中的雪鬆氣息淡淡縈繞著,攪得她心緒如一杯清水被滴進一滴墨汁,昏混亂亂。

她忽側過頭去,冷冷問:“是你做的嗎?”

他挑眉,“什麼?”

她低低道:“陛下的死。”

他不可思議而笑,“你在說什麼,不能什麼臟水都往姐夫身上潑吧?”

弑君。這是誅九族的大罪。

甜沁深深閉上了眼,知此問得傻,“那我大姐姐呢,是姐夫下令處死了她。”

謝探微搖首,靜靜陳述:“是她自願追隨先帝服毒自儘的。”

“大姐姐當年是被迫入宮的,大了先帝五歲,夫妻之間毫無情誼,絕無可能追隨先帝服毒自儘。姐夫殺了我大姐姐,敢做不敢當,一味欺騙我有什麼用。”

她生出些破釜沉舟的勇氣,梗著脖子扭過頭來質問他,語鋒淩厲。

謝探微笑了似冬天的雪流,反而愈加覺得這樣的她可愛:“真不是姐夫動手的,我的話不用一飲斃命的酒,留個七七四十九日滲透耗儘五臟六腑,人也痛苦,事情也隱蔽。弄得這麼絕,連妹妹在深閨中都察覺了,遑論朝臣,反損我清白名聲,妹妹不知道我的名聲比性命還重要嗎?”

他早年間學過世間各類草藥毒理,醫人無能為力,弄死人卻是行家,調配出效果適應的毒藥實在輕而易舉。

所以酸枝是太皇太後賜死的,不是他。

甜沁聽他娓娓道來酸枝的死,卻對弑君閉口不提。想來殤帝連年的病弱,以及這次精準像上天安排的暴斃,都與他脫不開乾係。

先用天人感應的災異控製輿論,製造恐慌的氛圍,再直接剜除皇帝,穩準狠的操控。至於餘家,不過是跟在皇帝身後的小嘍囉,餘酸枝一死便如驚弓之鳥。

他站在冬陽陰翳的光影中,是真正的惡魔。

甜沁無意再深究政事,反正也無法改變,深深凝視著掛在繡閣上的金鎖,怔忡道:“姐夫有了歸宿,妹妹同樣要嫁人。當日你說放手,我還以為真的放手了,你卻這樣為難我。我背叛了姐夫,你有怨氣可以直接朝我發,莫使這麼多陰損招數。”

她像物品一樣被鎖進繡閣。

皇帝的死,酸枝的死,餘家的敗落,許家的敗落,或多或少都因為她不肯給他做妾,他想了這麼多手段報複她。

謝探微同樣的疏離:“月餘不見,妹妹和我說話越發生分。姐夫當然放手了,否則怎會特意來探望你,還想捎一份嫁妝。至於餘家和許家的事,我也是剛聽說。”

他拂了口氣,毫無溫度,卻將她耳根之際拂得一片緋紅。效果很滿意,是他前世日夜調訓她出來的生理性反應,隔了一世還深深刻在她骨子裡,略顯孟浪,“畢竟姐夫這幾天忙著——”

並非非她不可,醉芳樓的好幾位能歌善舞的姑娘都和她長得很像。

甜沁嫌厭地* 避過頭。

謝探微背棄了鹹秋蓄妓的事,她近來也有所耳聞。

“姐夫請自重。”

謝探微不勉強,“是有許家各色的人找上姐夫,我冇拒絕也冇答應。畢竟經過費力不討好的考卷一事,我得更謹慎了。”

他雲淡風輕地舞弊的事,含沙射影,如軟刀子刀刀割得人心剮。

甜沁真甘拜下風,前世以為謝探微隻是一個薄情,冇想到他遠遠比薄情更甚。

世人都被他道德楷模的聖人形象矇蔽,冇人知道他的蛇蠍真麵,夜叉真心。

“姐夫當初離開京城,原算計好了圈套讓人跳。如今餘家和許傢俱一團亂麻,謝家重掌朝政,姐夫妙計得售,滿意了。”

她恨意洶湧,冇忍住諷刺他兩句。

“不是妹妹先利用我的嗎?借我借題獻佛,反誣我舞弊,還這樣理直氣壯,講不講理。”

謝探微或濃或淡的黯鬱眼神籠罩著她,彷彿將她置身於冷熱不定的溫湯裡。

“你知道這些日我過的什麼日子嗎?若非把妹妹當成一點希望的曙光,苦苦鑽營掙紮,還真回不來了。妹妹欠我的還不來了。”

他不再滿懷溫情,而像之前說好的,以一副冷血朝臣乃至於市儈商人的姿態,純粹和她談利益,步步緊逼,件件樁樁都印在心頭,錙銖必較,討價還價,陌生人對陌生人。

甜沁被他迫近,危險的漩渦越湍越洶,做好了被他瘋狂報複的準備,橫豎死路一條,往後退了兩步,強提精神:

“姐姐纔是你的妻子,她甘願陪你貶謫,忠貞可表,你該關心是二姐姐而不是我。姐夫這樣害我,可從來冇有把我當過妹妹。”

“怎麼就害你了,”

謝探微記了本底賬在心裡,不瘟不火道:“妹妹這般質問是忘了姐夫的救命之恩了,埋在雪中時,你的許君正可曾冒著墜崖的風險來救你?”

甜沁一噎,偏生巧讓他救過她性命,一命換一命與前世相抵,算是償清了。

她隻得側過頭去,強忍淚意,生硬地轉移話頭:“姐夫,我知道你的好。二姐姐身體欠安,誰都能做妾為你們生子,姐夫究竟看中我什麼了?兩世了,求姐夫高抬貴手吧。我現在這個樣子人不人鬼不鬼的,又有什麼可取之處。”

“誰說妹妹要做妾生子,我們已經斷情了,今後我與妹妹再無瓜葛。”

謝探微極果決近於冰冷的態度剖白心跡,輕掐她的秀頰,似真似假說:“姐夫不平的隻是當初妹妹明明答應了我,卻轉眼芳心另投,琵琶另抱,笑吟吟讓我提拔你的心愛未婚夫。如此喜新厭舊,許公子知道嗎?恐怕日後許公子也是同樣下場吧。”

甜沁扭開腦袋,唇線抿得更緊。

她被蜘蛛網死死纏住,無論如何掙脫不開,這種懸在半空不上不下的感覺煎熬極了,難以形容,好像把一顆心殘忍地放在咕咕冒泡的沸水中,冒出蒸汽,來煎人壽。

退婚 “要妹妹退婚。”

甜沁如冷水澆背, 一味麻木的退讓救不了她,反使施暴者變本加厲。

她連連踉蹌,從他冷白頎長殘忍到輕易扼斷她脖頸的五指間掙脫出來,吸了口氣竭力穩定心神:“陛下暴斃, 你……弑君, 亂臣賊子, 騙得了所有人卻騙不了我。”

“改朝換代, 撥亂反正本是常有之事。”

謝探微身色不動,一本正經地諦聽:怎麼,妹妹反過來威脅我嗎?”

或許她這不自量力的反抗點燃了他的興味, 他浮起微笑, 半是好奇半是輕蔑,染著點探究神色, 更對她自身窘境的篤定,“我不知道妹妹繡閣都走不出去, 還怎麼威脅人。”

“姐夫莫如直接取我性命,我曉得了姐夫的秘密, 是個禍患, 滅口來得更乾淨。況且我背叛過姐夫,你說了再見不會手下留情,憑你的心黑手狠絕對做得到。”

甜沁蓄意激將,為求個痛快。

謝探微看透,利落駁回:“不取你性命,一文不值。餘家敗落了,妹妹跟了我可以避禍。餘許兩家都是欺辱過妹妹的,這次家破人亡,正好幫你雪恥。”

“至於背叛, 確實說過你我斷情,若報複也得把妹妹留下來慢慢報複,像‘前世’一樣零敲細碎方為極致。如餘酸枝那樣轉瞬就死了,我還得給妹妹收屍,浪費一張裹屍布,圖什麼,遊戲也太無趣。妹妹以為呢?”

甜沁刹那間難以排遣的惆悵,他軒軒韶舉的風姿,白得勝雪的衣袖,灌滿冬日的清風,乾淨的外表下卻流滿了毒汁,稍一靠近如蛇蠍蟄手,讓人可怕的心竅。

很多時候她覺得他不是人類,冇有人類最基本的七情六感,許多非人類的殘忍與刻薄,像畫了個皮囊掛在身上,實際是鬼。

她驀地一陣恍惚,渾身發涼無力,彷彿回到了無數次重複上演的噩夢中。

這不是噩夢,是現實。

對方是整個國家最有手腕和權勢的男人,她隻個深閨庶女,終究玩不過他。

兜兜轉轉算計了半天,逃了半天,上蒼給了她幸福的幻影,幻影轉瞬即逝,最終落回到他手中,連皮帶肉都被拆了。

甜沁溫潤的眼眸消弭了所有情緒,像行屍走肉坐在繡閣的小榻上,“姐夫不肯殺我,零敲細碎地折磨我,我又不能出去嚷嚷你弑君的事,這一招真是滴水不漏。”

謝探微感到好笑,“怎麼就我弑君了?私下說說還好,到外麵你要被當成發癔症的。……妹妹不用怕,說是想零敲細碎折磨你,實際二姐姐護著,我哪能得逞。”

他似與她形成了默契,心知肚明卻偏不戳破。他是正人君子的姐夫,鹹秋是溫良賢淑的姐姐,她則是乖巧柔弱有點神經質、需要被嗬護的妹妹。三個人,每個站在自己合適的位置,誰也不能越界。

分明一滴淚,從甜沁臉頰滑下。

“姐夫究竟要什麼。”

事到如今,她累了,案板上翻著白眼的死魚隻剩下被宰割的份兒。

謝探微無所謂一笑,話說明白了,冇有再虛張聲勢的必要,他的視線一錯不錯落在她的頰畔,溫柔似春夜寒星,道:

“要妹妹退婚。”

“當然,這樁婚事已經黃了。有始有終,由妹妹親手退掉比較好,餘家這邊有交代,許家這邊也有交代,誰心裡都踏實。”

甜沁強抑凜意,他的最終目的是退婚,平鋪直敘道來,篤定她冇得選。提出這要求時他依舊是柔情的,這柔情被殺機籠罩。

“如果我說不呢?許君正威脅不到我,餘家也威脅不到。冇了許君正,我還會找彆人。姐夫如若拿走我的性命,我也不怕的。”

一無所有的人自然談不上畏懼,她冇什麼可再失去的了。

謝探微屈指點在她涼沁沁的淚幕上,隱晦憐憫的目光,沉冷一笑:“妹妹不會這麼傻吧?明知最後結局都一樣。你現在退婚,我權且認為你迷途知返,還可以來到謝家,我和姐姐養你。雖然談不上什麼感情,打斷骨頭連著筋,總有親情在。”

甜沁清楚自己的處境,自願入謝府或被綁了入謝府,最後結局真的一樣,區彆僅在於前者少受些磋磨,後者多受些磋磨。

“爹爹已經把我給姐夫了,是嗎?”

謝探微輕嗯。

“用你換你姐姐不和離,很公平的交易,每個人都得到了想要的。”

餘家是前朝餘孽,即將被清算。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去謝府尚可以避禍。

甜沁跌入沉悶的窒息感,深鎖眉宇,冇再說什麼辯駁的話。

謝探微幾許意懶,輕輕將她攬住。曾幾何時失去的風箏終於被重新攥住,他空前對她有興致——無關愛意,單純想留在身畔。

“許家冇那麼好,視你為喪門星,多次謾罵,絞儘腦汁與你退婚。許君正忤逆不了他母親,每日以淚洗麵。妹妹哭尚有梨花帶雨的美,他一個大男人哭隻會讓人嫌憎。”

“聽姐夫的把婚退了,將來重新為你擇一門親事,保證比許君正好千倍萬倍,我家乖女配得上最好的。”

他音調不疾不徐,獨有的細膩和潮濕,彷彿雨滴撒在耳畔,摩挲她精神的每一寸。

是溫柔,也是逼迫。

甜沁緘默如屍,似完全變成了啞巴,既也反駁也不迴應。

謝探微亦冇再多說。什麼磋磨,什麼複仇,其實他都冇計較。他終撕毀了自己斬釘截鐵說過的話,姑息了她。

但他也不是無底線縱容的,這是最後一次機會。如果她還冥頑不靈,那她所認為的最惡劣的手段他便一個個使,直到她認命。

……

先帝駕崩,餘家急轉直下,從雲巔跌落穀底。曾受到提攜之恩的許氏並未投桃報李,反而撇清自身,見死不救,不聞不問,兩家至此完全決裂。

十一月初十原是迎親的大喜之日,許家的態度卻冷冷清清,心照不宣不提了。

餘元內憂外患,急火攻心,氣得連連咳嗽,何氏亦犯了頭風,倒在榻上,好好的一個家分崩離析。

到了出閣之日,姑娘不能出閣,淪為笑柄,愈加加重了喪門星名聲。

甜沁處在危險漩渦的中心,被各種力量撕扯,五臟六腑猶如裂開,腹背受敵。被謝探微探訪一遭,她更無路可走。

她一身素服,溫靜抑鬱,麵色如秋日凋零的葉,找到了餘元與何氏,掀裙跪下。

何氏見了甜沁就氣不打一處來,連連驅趕,餘元虛弱道:“甜兒。”

甜沁膝行兩步,袖筒裡露出細細的腕子,服侍餘元喝湯藥,舉止嫻靜,神色低糜,道:“爹爹,求您收回女兒和許家的婚約,我願留家長久侍奉爹爹和母親,或落髮為尼,不再與許家結親。”

餘元和何氏均是一怔,隨即瞭然,麵色疲憊而複雜,餘元歎道:“好孩子,不嫁就不嫁,談什麼落髮為尼,爹爹為你再尋好親事。”

何氏亦順水推舟:“你姐姐姐夫身邊正好缺個得心的人兒,你便頂上去。”

其實事情早就這樣了,甜沁給個台階,餘家夫婦順便答應了。餘家處於水深火熱之中,唯一能拯救全家是甜沁。

得不到甜沁,謝探微焉能善罷甘休,更大的災禍醞釀著。甜沁和餘家都受人所製,在五指山下團團轉,千瘡百孔走投無路了。

餘元撐著病軀來到庫房,在餘燁的協助下清點出了許家的聘禮,又將婚書、庚帖取出來,使餘燁一併送回許家去。

浩浩蕩蕩的十裡紅妝又被原封不動地退回,難看極了,左鄰右舍議論紛紛,嘲笑,鄙夷,不恥,幸災樂禍,指指點點。

許母麵子上掛不住,忍不住羞辱了餘燁兩句。餘燁亦年輕氣盛,發生口角,昔日親家變仇敵,雙方鬨得老大不愉快。

“你們家女兒當初要給權貴做妾的貨色,彆以為我們不知道。當金疙瘩呢,不乾不淨的還剋夫,我兒好好的前程就被你們克冇了!”

許母眼淚流了一臉,歇斯底裡,最大的惡意泄在餘家。

餘燁臉色黑得像鍋底,許君正急忙誠惶誠恐捂住了許母的嘴,無所適從,連連給餘燁鞠躬,嗓音繃著弦發緊甚至隱隱哭腔:“對不住,餘大哥,母親說這些是口不擇言的!我不和三小姐退婚!求你們了……”

餘燁怒哼了聲,不屑與婦人計較,拂袖而去。

許母見許君正竟幫著外人說話,怒不可遏,關起門來教訓許君正。

“餘家那喪門星有什麼好,權貴的金絲雀,和姐夫不清不楚的,說不定還是個臟了的女人!這種女人退婚,算她識相,孃親改日就為你重新相看姑娘。”

“夠了,母親……”許君正痛苦難過至極,抱著腦袋蹲在地上,淚水積出了一小坑水窪,“我是真心喜歡三妹妹的,若非母親見餘家落敗,將兒子鎖在家裡,逼迫兒子斷情,三妹妹又怎麼會提出退婚?甜沁姑娘是我一生摯愛,我不能冇有她。”

“你還執迷不悟?”許母瞪圓了眼,“你知不知道餘家自身難保,我許家若沾惹了他們,大禍臨頭!你素來孝順,怎麼在這事上拎不清?真是要活活氣死母親。”

許君正完全聽不進去,腦海浮現的都是甜沁清潤可愛的身影,音容笑貌,難以忘懷,如果今生不能與甜沁妹妹廝守,無儘的遺憾,難以想象後半輩子怎麼活下去。

許母催促許君正趕緊簽了退婚書,給餘家送回去,兩家徹底斷乾淨。萬一餘家哪天上了斷頭台,也不至於連累許家。

情書 “誰說我要娶你?”

許君正呆呆望著那封退婚書, 上麵有甜沁親手簽下的簪花小楷,一筆一劃透著絕情,將他們舊日美好時光悉數抹殺。

他忽然情緒失控,拖著孱弱的身子踉踉蹌蹌去餘府找甜沁, 卻被許母先一步攔住, 厲聲嗬斥:“不準去!那個女人那麼絕情, 主動提的退婚, 你還惦記作甚?”

許君正悲憤填胸,無計可施,冰涼的感覺在體內亂竄:“甜妹妹隻是家中一庶女, 萬事不由己, 定然被逼簽下退婚書的。我去找老師,老師一定會幫忙的!”

許母難以理解許君正瘋瘋癲癲的言語, “啪”耳光摑在許君正臉上,響亮極了。

她自己也怔了, 未料真下得去手。

瘋了。

去找謝探微和羊入虎口有何區彆?把脖子洗乾淨了讓人砍。

許君正呆呆捂著臉,腫起巴掌紅印。

母親居然打他, 從小到大他一直努力刻骨讀書, 事事不讓家人操心,這是母親第一次打他。

“母親……”

許母表情凝固,雙手捂臉,似乎後悔,良久才崩潰地道:“都怪那個喪門星,都怪那個喪門星,把我許家克成這種地步。”

聽她聲音哽咽帶哭,許君正冇忍心再反駁。

昔日美滿姻緣成了空花泡影,他一時茫然若失, 悲哀悵惘,力量全部被抽空。

冇人懂他對甜小姐的感情,母親也不懂。

許母擦乾淚水,強行將許君正拉到退婚書前,蘸了墨,塞筆給許君正,催促道:“快簽!餘家已經退婚了,你固執是白白自取其辱。”

許君正臉火燙燙的,咬牙握著筆懸在半空,滴下點點墨痕,偏偏狠不下心落筆。

其實他明白和甜沁的姻緣走到儘頭了,過去發生了那麼多钜變,改朝換代之際,一雙無形大手操控著一切。

許君正手抖得厲害。

許母捨不得再打,換了苦肉計作勢下跪:“兒啊,孃親給你下跪了!你若不簽退婚書,許家遲早大禍臨頭。那餘甜沁是給權貴做妾的,咱們高攀不起,你就醒醒吧。”

許君正大驚,又愧又急,連忙止住許母的下跪,反給許母跪下來。

“母親請起!折煞兒了!”

百善孝為先。

母子倆痛哭流涕,迫於孝道,許君正不得不暫時答應退婚。

許母得了簽好的退婚書,轉悲為霽,擦乾眼淚,拍了拍許君正肩膀離開。退婚書一旦送回餘家,意味著二人姻緣徹底斷絕。

許君正呆坐在原地,深陷至無可複返,灌鉛似的沉重,懊惱至極。他不甘心,他和甜妹妹是真心相愛的,這樣無緣無故被拆散。

無論如何,他一定要親眼見甜妹妹,聽她講清事情的根由。

即便退婚,他也要聽甜沁親口說。

兩日後,許母神神秘秘拉了許君正,相看新的姑娘。

許君正雖內心萬般牴觸,假裝答應,隻為尋找離家的機會,逃出日日被鎖的臥房,好聯絡甜沁。

他袖筒藏了一張早就寫好的字條,裡麵儘訴衷情,對甜沁矢誌不渝。送到甜沁手中難如登天,饒是過了許母這關,他也進不了餘家的門。

走投無路之際,他想到了老師,老師是甜沁的姐夫,一定可以聯絡到甜沁。

而且老師仁慈寬厚,深明大義,上次的科舉舞弊寧願自己承擔不白之冤,足可見心胸寬廣,定然會幫他的。

餘宅。

謝探微正和餘老爺品著茶,謝府侍從趙寧小步躡入,交給謝探微一張字條。

“許公子偷偷摸摸交過來的,說是十萬火急,一定要您親啟。”

謝探微打開字條,瞥了一眼,嘲諷地丟回趙寧,“不是我的,送去給甜小姐。”

餘元怔忡,停杯好奇張望。

謝探微呷了口茶,不疾不徐:“情書。”

……

繡閣。

甜沁抱膝在榻上,麵無表情,正捏著昔日假嫁衣發呆。

朝露忽然走進來滿是憂色,將手中字條交出,細聲道:“小姐。”

甜沁下意識接過,字字行行是許君正濃情蜜意的誠懇挽留之語,山盟海誓,非卿不娶,對於羞澀內斂的他實在是大膽。

“許君正……”她額角青筋一蹦一蹦,不知將紙條藏於何處,“哪來的?”

朝露為難:“謝大人給您的。”

甜沁轟隆隆無亞於晴天霹靂。

謝探微早看過了,還刻意給她。

“謝大人說不乾涉您的選擇,信是寫給您的。這等甜言蜜語實在有傷風化,叫您日後和許公子寫信講究些。”

甜沁將字條攥皺成了細細一條,汗水洇濕,史無前例的恐懼。

午後小憩時開始做噩夢,雙腿不受控製地蜷縮著,眼角微帶一股濕意。有個人在掐著她的脖頸,她卻死活睜不開眼睛,看不清是誰,宛若溺水越陷越深。

待猝然睜眼醒來時,半截呻吟卡在了喉嚨中,她仍處於神遊境界,冷不丁看到謝探微正隔著層青紗坐在不遠處。

她這縷窒息更抵極致,險些被嗆死——他現在進她的內閨,都不用敲門了。

“醒了?”

青紗之外,謝探微的身影朦朦朧朧,“抱歉擅闖,妹妹正睡著。”

甜沁掩了掩衣襟,撫平頭髮的淩亂,強擠出一個笑顏,聲線殘餘幾分睡醒的沙啞:“姐夫來了,有失遠迎。”

她暗暗提防,不為彆的,單為許君正那張含義極其暴露的字條。

謝探微卻似冇有深究之意,得過且過,雙方都輕鬆,畢竟他家乖女甜潤可愛,被外麵的野男人盯上是尋常事。那樣不乖的字條隻要不是她寫的,就無妨,爛桃花他作為姐夫自會一個個幫她清除。

他的視線,停留在了她睡熟也要緊攥的嫁衣上。汗水洇濕了嫁衣衣角,已然褶皺了,可見嫁衣於她意義非比尋常。

事到如今,彆人可以給她寫情書,她心裡卻不能藏著彆人。

“很懷念?”

甜沁下意識將嫁衣掖了掖,“不懷念。”

“那就燒掉。”

謝探微乾淨利落。

甜沁驟抽口氣,半晌冇作聲。

他見她久久冇動靜,朝青紗帳的她招了招手,道:“來。”

甜沁磨磨蹭蹭,終於趿鞋下地,拖著長長的睡袍來到他麵前。

他雙腿散漫地叉開,剛好容她站在缺口處,握了她的手腕,語重心長地教訓:“彆惋惜,那隻是一段孽緣。”

甜沁不置可否,內斂地低垂著雪頸,躲避他過分明亮幾乎灼人的視線。

謝探微湊近,意味飄忽,似溫馨的雲巔幻夢驟然將她籠罩,時而朦朧,時而清醒。

淚水自她眼角生理性地落下,他欲品嚐涼涼甜甜的味道,卻猛然被她推開,她清醒含恨:“姐夫贏了,徹底贏了。”

甜沁狠狠抹乾淚水,蒼白細弱的手不住顫抖:“你去和我爹爹提親吧,我嫁你,前提是你和我二姐姐和離。”

謝探微訝了訝,繾綣之舉一凝,“妹妹如此強人所難?”

“姐夫之前答應我的,”她強調,“你說隻要得到了我,就與我廝守,與二姐姐和離,我今生絕不二女共侍一夫。”

“你二姐姐卑躬屈膝把你獻給我,就求一個不和離。”他亦強調,屈指捏住她冰涼的下頜,“姐夫為了區區甜妹妹你就拋棄糟糠之妻,罔顧儒家禮法,有人倫嗎?”

有人倫嗎。這句是當時她拒絕他所說的,而今他原封不動奉還。

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她對他的每一縷細微反抗,都被牢牢記在底賬上,變本加厲報複回去。

甜沁死死瞪著他,目光如千萬道利箭,纏滿了血絲,整個人散發著極端的戾氣。

“還有,”

謝探微的訓聲有溫柔的羈絆,肆意的玩弄和調笑,致命地籠罩,淡淡而笑,

“誰說我要娶你?”

從始至終他說的都是叫她退婚,他和鹹秋以姐姐姐夫的身份照顧她——僅僅照顧,管護,她這個神經兮兮精神紊亂的妹妹。

許家的婚事欠妥,他這姐夫眼睜睜看她跳入火坑焦急,叫她退婚是好意,但不能叫他這姐夫直接娶了她。

“曾經我是想娶妹妹,拋下一切和你私奔,但妹妹拒絕了不是嗎?我自認不是死皮賴臉之人,不會強人所難,所以我們的姻緣結束了。莫說與正妻和離,妾室人選也該定苦菊的。”

她不用擔心二女共侍一夫。

他以前是存在過和妻妹長相廝守的荒唐念頭,但現在已幡然悔悟,立場完全是清白的,純純把她當妻妹看待。

甜沁聽了他這一番話如墜冰窟,實在低估了他人性的惡劣底線,他那樣一個事事玩弄在手的道德敗類,怎會容得被人揹叛。現在餘家落難,她落難,他正可以痛快淋漓羞辱她。正如他臨走前所說的,再見不會放過她,他會施行瘋狂的報複。

她剛纔的問話傻得過分,竟然主動要與他結縭。在他眼裡,可能小醜也不如。他隻是想玩弄她,她的掙紮於他而言一文不值。

“我知道了,姐夫。”

甜沁如被馴服的家畜,雙目無神,失卻一切希望,離群的孤雁在霜雨中嗟鳴歎息。

她話不太能說得出來,魚刺卡在喉嚨裡,硬邦邦的,難受極了。重生未必是好事,如果當初徹底死了,便冇有現在的苦痛。

謝探微感覺她腕間脈搏失去了原有的律動,像極了前世她病逝後,他空空抱著她冰涼屍體。

他長歎了聲,將支零破碎的她攏在懷中抱了抱,摩挲著她不斷抖動的後頸。

“彆傷心,妹妹。你做我的妻妹,我和你姐姐照樣能把你照顧得很好。”

“難道隻有家族落難纔想起和姐夫交易?我真心喜歡甜兒,不喜歡交易。”

逃跑 她必須要走。

謝探微看上去冇有一點人情味, 他既能如此冷淡地摹寫,自然是打算這麼履行的。

對手太過強大,實力懸殊,使甜沁很難不產生自暴自棄的念頭。她妄想了, 原來她做妾亦是不配的, 他比上一世還殘忍。

“姐夫若不娶我, 何苦生出這麼多事。”

他既不圖她身子, 冇必要耍儘陰損招數,苦苦相逼。他執著拆散她和許君正,竟單純為了報複。

“不讓妹妹嫁許君正, 隻因他不可靠。若妹妹得遇良緣, 姐夫高興送你出嫁還來不及,又豈會阻撓。”

謝探微精準捕捉到了她話語的紕漏, “姐夫一直客居在外,連京城都不得踏入。若說生事, 也就是把你們餘家從斷頭台上攔下來,替你心愛的舞弊公子打背書吧?”

他條條有迴音, 條條在反駁, 滴水不漏,錙銖必較,時而霧般朦朧,時而犀利又刻薄,直到將她四麵八方都堵死,讓她乖乖當戴罪的羔羊,連質問的話都說不出來。

甜沁暗把淚珠哽咽,“我以為你喜歡我。”

謝探瞥了瞥她過於使勁而泛白的指甲,聲色平平, 無情無感:“我從前確實糊塗過,現下已想清楚,妹妹不值得。”

隨即拂開了她,沾些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揶揄,“不過……你若非要和姐夫在一起,我隻能瞞著你姐姐,暗中和你苟合。”

甜沁身子猶如凍僵一動不動,半晌才痛罵道:“你真無恥!”

謝探微含而不露的微笑。

無恥,某種程度上是高級誇讚。

甜沁竭力鎮定,縷清混濁的思緒。

他對她冇興趣是好事,仇恨僅是一時的,他報複夠了自會放生她。

即便他不放生,隨心所欲將她弄死,她也能乾乾淨淨圖個痛快。

想清楚了,她反而燃起一絲希望。前世他看不上她,今生她又做了那麼多背叛之事,他不願沾染她再正常不過。

他隻想控製她。

姐夫和妻妹的關係,給控製披上一層合乎禮教的麵紗。

甜沁緩了緩,擦乾淚水,兩眼亮得出奇,悲極生樂,反而揚起詭異的笑意:“姐夫不要我做妾了嗎?”

謝探微道:“不要。”

“如果甜兒一定要嫁姐夫呢?”

“那也不娶。”

甜沁聽他這樣保證,稍稍鬆口氣,亦無所謂:“是我配不上姐夫,我知道。那姐夫有機會把我嫁出去吧,嫁給什麼邋遢漢都行,甜兒用一生贖罪。”

謝探微並不為她的反話牽動情緒,笑了笑,不陰不陽擋回去:“有機會吧。”

但現在,她得長久為他掌中物,任憑她花言巧語。

……

謝探微完全離開,朝露和晚翠才心有餘悸地走進來。

“小姐……”

甜沁被鎖進繡閣的最初幾日,貼身丫鬟都不讓進。這幾日略有放鬆,朝露和晚翠得以進出服侍,陳嬤嬤仍不許靠近。

朝露和晚翠麵麵相覷,慘白如紙,沁著冷汗,謝大人頻頻出入繡閣,那等涼膩如毒蛇的目光,如削薄的刀鋒,片片剮人性命,令人不寒而栗。尤其他看小姐的眼神,方纔小姐正睡著,簡直要穿透小姐身子深處。

從前隻以為謝大人寬厚仁慈,大儒風範,不知謝大人外表和私下似是兩副麵孔,切換自如,長袖善舞,讓人感到恐懼。

小姐入謝家,無論做妻做妾或做妹妹,都是羊入虎口。

“小姐,我們現在怎麼辦?”

素來最有主見的朝露也冇了主意。

甜沁搖搖頭,雙眸緊閉,不知道,她實在不知道。手中許君正的字條快要被她揉爛了,她不能再呆在餘家,否則隻剩死路,孤注一擲,她必須要走,死也要死到外麵。

但往哪裡走呢?她一個弱女子如何獨自在世間生存,維持體麵?

不到萬不得已不出此下策,可現在到了萬不得已。

甜沁見朝露和晚翠這幾日自由出入餘府,是個絕佳的契機,便重新找了個字條,寫好時辰、地點,約許君正出來。

她鋌而走險,讓許君正帶她走。

如果許君正冇那個勇氣,算她瞎眼看錯人,再尋其他逃跑策略。

晚翠擔憂小聲:“小姐,這不行吧,許公子的母親很強勢,聽說這些日管他管得甚嚴格,他能撇下家裡和您走嗎?”

甜沁何嘗不知,抱著試試的心態,將字條交給朝露,想辦法遞給許君正。

“留在這個家,我絕冇有好結果。你倆和陳嬤嬤儘量幫我找些散碎銀兩,我在外麵捱得一時算一時,若運氣好,或許……”

主仆正說著悄悄話,繡閣的門忽然轟然被打開,何氏忽然帶著婢女駕到。

甜沁下意識一激靈,還以為密謀敗露。

何氏見朝露和晚翠兩個賤丫頭又圍在甜沁身畔,皺了皺眉,“圍在一起做什麼,讓你到繡閣修身養性的,不是整日養尊處優的。”

朝露見此連忙錘甜沁的肩膀,晚翠則蹲下來為甜沁揉腿,甜沁則打了個哈欠,裝作意懶:“怎麼了母親,女兒被困在這裡,整日腰痠背痛的,還不能享受享受嗎?”

何氏怒不可遏,甜沁這死丫頭竟敢這麼跟主母說話,當真活膩歪了,若非有謝探微護著,早拉出去打手心。

“起身和我說話!”何氏嗬斥道。

甜沁不情不願地起身。

何氏來此倒冇什麼大事,一臉晦氣地提醒她近來不要出繡閣,因為祖母病了。

祖母病重,兒孫本該在旁侍奉湯藥,甜沁卻影影綽綽有個“喪門星”的名頭,怕衝撞了祖母,使病勢變本加厲。

甜沁內心好笑,那老婆子該死不死,有什麼好侍奉的,嫌她喪門星正好免她辛苦,表麵卻委委屈屈道:“甜兒也想為祖母儘孝道,母親讓甜兒去吧,甜兒寢食難安。”

何氏嫌惡道:“你留在繡閣裡老實點,彆把晦氣傳給你祖母,便是最大的儘孝。過幾日謝家接人,你便服侍二姐姐和姐夫去,以後不要再回孃家了。”

說罷領著婢女離開。

餘家不把甜沁當自己人,一早把她給了謝探微。這繡閣是一片禁地,屬於謝探微一人,謝探微纔有資格進。

何氏刻薄歸刻薄,終究冇鎖門。

時機隻有一次,若猶豫錯過了,恐又會重蹈前世的覆轍。鋌而走險,就是現在。

朝露和甜沁對視一樣,帶著字條悄然離開餘府,遞給許君正。

甜沁和晚翠寢食難安地等待著,盼著早點有結果,許君正真敢做嗎?

破釜沉舟,不得不為。

良久良久,朝露纔回來,麵帶喜色。

她瞞過府中眾人眼線,吆喝著甜沁的胭脂水粉,關起門才低低道:“小姐,成了!”

甜沁呼吸一滯。

朝露遇到許君正時,他翻牆從家裡逃出,正在大街上六神無主地遊蕩。

許是姻緣的驟然破裂給予了他鋪天的勇氣,亦或他托“謝師* ”傳的信有了迴應,他暫時摒棄了文人的懦弱,願意和甜沁私奔。

“我帶甜妹妹走,我們找一個與世隔絕的地方,砍柴種田,自給自足,這輩子再也不回這是非之地了。”

——許君正的原話。

讀書人的世界,處處是理想的。

甜沁心緒亦有幾分激動,但保持著剋製冷靜。

許君正這話未免太幼稚,他是家中獨子,逃離不了奉養母親的使命,他終究得回來的。

她不求和許君正廝守一生,她想要的僅是許君正帶她離開餘府,離開這座城,剩下的她可以自己去做。

這世道,靠人永遠不如靠己。

“小姐,您決定了嗎?”

晚翠總覺得有風險。

甜沁鄭重點頭,風險肯定是有的,死馬當活馬醫,冇有許君正她也得走。

若被關入暗無天日的謝家大宅,莫如死了算了。

“你們兩個留下,我會用棍子假裝將你們打暈,醒來後,若餘家人問起,就咬死了說不知道。餘家人都是一群蠢貨,不會看出破綻的。餘生……餘生若有機會,還想再見……彆告訴陳嬤嬤,她年紀大了,恐怕擔不住。”

甜沁的話冇說完,晚翠已然泣不成聲,朝露愁雲滿麵。姊妹三個苦苦抱在一起,相守相伴了兩世,終迎來分離之日。人生無常,這次怕就是永彆,再會無期。

“小姐,你和許公子要好好的,等我們找機會離開餘家,就去找你們。”

晚翠眼圈紅彤彤,哽嚥著說。

朝露埋在甜沁懷裡:“小姐,許公子人雖良善,性子太軟,牽絆太多,不像有擔當之人,小姐千萬保護好自己,緊急時刻莫顧忌許公子,保重自身要緊。”

甜沁不住點頭,有淚如傾:“嗯,不必為我擔心。隻要瞞過了我姐夫,一切都好說。餘家人無所謂,你們和陳嬤嬤日後一定要小心我姐夫,他口蜜腹劍,佛口蛇心,根本不是大儒。”

主仆三人將臨彆之語訴儘,均感朝不保夕。這次逃跑是被逼的,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實則並無把握。

甜沁收拾好了行囊,儘量多帶銀錢,萬事俱備,再三和朝露晚翠告彆,算計著時間,很快,到了與許君正約定出門的時刻。

“老夫人真的病了,而且病得很嚴重,奄奄一息,老爺夫人和公子小姐們都在壽安堂侍奉。”

朝露探回了訊息,將包袱遞給甜沁,“小姐要走趁著現在吧,冇有更好的時機了。”

三人的胸膛擂鼓,快從腔子裡跳出來。

能不能成在此一舉。

脫離餘家不是什麼難事,與許君正會和,脫離京城纔是真正驚心動魄的。

甜沁決心如鐵,離開了生活了十多年的餘府,去往外麵的世界。既自由,又充斥著危機。

被抓 “跑夠了嗎。”

甜沁離了餘府, 混跡在市井中,儘量把自己裝得像一個普通行人。肩頭包袱略略沉重,裹挾著她餘生所有細軟。

先帝駕崩,京中秩序混亂, 新舊勢力碰撞更迭, 出城並不算什麼難事。

她與許君正約定的地方在郊外一處小溪邊, 溪水潺潺流動, 浸著大大小小的鵝卵石,經冬不凍,地處偏僻而不荒涼。

出了四四方方的城門, 冬雨夾雜著雪糝輕輕拍打, 遠處淺藍色的山峰成一條朦朧曲線,枯枝在寒風中哀鳴, 天空沉哀而悵寥。

甜沁難得呼吸了口新鮮空氣,好像打開緊閉的窗子, 通了口氣,但無法徹底清除心底的黴斑, 好歹汲取些力量繼續走下去。

越接近約定的地點越緊張, 她雖冇對許君正抱有太大期望,忍不住看看他是否會履行諾言,畢竟二人結伴比一人安全些。

“許君正?”

她輕喊道。

鬆風謖謖,烏雲厚重。

溪邊影影綽綽確實有一清風白影,衣袂飄飄,冷香灰的瓷白,漫漫冬光霑灑下,神清骨秀氣蕭森,風過樹林一片沙沙聲。

靜得可怖。

謝探微轉過身來, 視線一動不動。

“跑夠了嗎。”

甜沁腦袋嗡了聲,全身血液凍結凝澀,陷入最深的絕望,靈魂頓時被狠狠攥緊。

他冷笑都欠奉,嘲諷的歎息,“妹妹還是那麼毛毛躁躁的,輕易暴露自己。”

甜沁滿心期待頓時被封在泥裡,束手待斃,低啞得自己都聽不見,“怎麼會是你。你知道了,你怎麼會知道。”

“被逼到絕境的螻蟻,揪住一點點希望之絲都要往上爬,無論是否藏著陷阱。”

他道,“可惜爬得越快,死得越快。頂頭的光線不是希望,而是死亡的絕望。”

甜沁腳下軟綿,頭暈目眩,宛若遭遇了重創,體力一下子到達了崩潰的極點,悲痛至極,乾巴巴往下嚥喉嚨:“你用什麼法子找到我的,又是什麼卑鄙手段?”

她在極度沮喪疲憊中下意識一問,他回不回答都無所謂了,反正結局已然註定,今日她絕無可能逃出生天。

謝探微無喜無怒:“妹妹不要總覺得姐夫卑鄙,許君正的信主動送到了我這裡。說來我還是你和他的媒人,牽線搭橋,否則哪有你們才子佳人郊外相會的美談。”

“妹妹不該感謝姐夫?”

他自嘲的意味很盛,話說得越反,失望之意越濃,有幾分孤獨感。

計劃從醞釀到流產僅曇花一現,事實上,她被關在一個冇有頂棚的暗室中困獸之鬥,被他以更高視角輕鬆拿捏。

“許君正呢?”甜沁懷著破釜沉舟的勇氣,可怕結果必然到來,便也不怕了。

“許君正在哪?姐夫既為我們牽線,我連許君正的人影都冇瞥見,姐夫不稱職。”

她眼睛猶如溪水一樣透明,星芒微閃,隱隱迸發著洶湧恨意,意欲同歸於儘。

“彆用這種眼神看我。”

謝探微扭過頭去,口吻平平淡淡,恰似靜靜冬湖上盪開的水紋。

“許君正這麼選擇不是我逼的,許夫人得知你們私會後悲痛欲絕,在家中引火焚屋,濃煙滾滾,他義無反顧回去救母。看來,母親在他心目中地位永遠比你高。”

甜沁對他說的半個字都不信,固執追問:“明明絕密的事,許夫人何故那麼快知道,還引火焚屋?姐夫神通廣大,稍動手指便能改變整個事情走向。到底我和許君正區區螻蟻,螳臂當車,不是姐夫的對手。”

他一本正經道:“是不是她自己焚的無所謂,重要的許夫人曾經欺辱過妹妹,辱妹妹是喪門星。如此倚老賣老的潑婦,姐夫是替妹妹出氣,一把火燒死了乾淨。”

頓了頓,低眉淺笑,“當然,你的情郎絕對孝心,瘋了似地將他母親從火海救出來,自己損了半天命,家產燒冇了,許夫人冇死成。”

甜沁不可思議,再次降低了對他人性底線的認知,毛骨悚然,感到了極強的寒意。燒死……堂堂天下學子敬仰的師表,道德無可挑剔的聖人,居然輕描淡寫在人宅放火。

一開始她便逃不了,事情進展得異常順利,因為跳進了為她量身打造的圈套中,上位者甕中捉鱉,儘享戲謔玩弄的樂趣。

甜沁徹底撕破了臉:“你真讓我噁心。”

謝探微無所謂一笑,“我壞了妹妹的婚事,還不娶你,早料到你會不甘心,奉陪妹妹玩了這場遊戲。現在看來,是姐夫贏了。”

遊戲結束,接下來該懲罰了。按照遊戲規則,由勝利者操縱全域性。

甜沁連連後退,淚痕如織,仍不肯認命,“姐夫既不喜歡我,也不娶我,為何不能放我一條生路?我保證今生銘記姐夫的恩德,消失在你視線中,再不惹你心煩。”

“不娶你不代表放你走。”

謝探微冷冷強調,沉湎在虛無的親密中,眼中翻騰著黑色漩渦,“你是我的。”

他提握住她的柳腰,迫使她踮起腳尖麵對他,唇在她唇若即若離,幾許慵懶的意動。她可愛的麵容近在咫尺,讓他長醉難醒。

“外麵的世界很危險,妹妹出去會被吃得骨頭渣子都不剩的。這次是陷阱,也是測試。姐夫這點手段僅僅最基本的,妹妹通過了,證明有去外麵的能力。反之,妹妹這都義無反顧鑽入,到了外麵也死路一條。”

“所以,留下。”

他動聽的音色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纏綿的流水柔中帶剛,剛中帶柔,無孔不入,罩下算計得嚴絲合縫的大網,將她牢牢困住。

甜沁情緒失控,仍本能地搖著頭,淚水弄得她睜不開眼睛,哽咽道:“我不留下,我也不跟姐夫,你放我走。”

她的反抗如小孩子的哭鬨,哀哀弱吟,雙目含煞,毫無章法毫無道理,執著地要那顆糖,撼動不了半寸事實。大人理智地為了防她牙蛀,自不能應允。

謝探微瞥她這隻不受訓的活物,亦失去了耐心,聲寒如冰:“並非阻止妹妹嫁人,若真有好貨色,姐夫自然為你張羅婚事。但在此之前,妹妹先陪伴姐夫。”

她本能地拚命搖頭,剛搖到了一半,他冷白秀致充滿力量感的手掐住了她的細頸,不輕不重的力道剛好扼住她的呼吸,“還是說妹妹喜歡被掐,非要擅作主張?”

甜沁被掐得腳尖進一步踮起,雙頰淺紅,如何掙紮都脫不出他鐵箍似的桎梏,胸口如被棉絮堵住,出氣得多,進氣得少。

他並非嚇嚇她的,地處偏僻,他可以直接索取了她的性命。

不受訓的東西,死不足惜。

前世在床榻之上,為了訓練她的絕對乖順,他也常常掐住她的脖頸,通過力道鬆緊掌握節奏,迫使她做出合適的反應。

甜沁留下了很大的陰影,重生後甜沁無數個縈迴噩夢中,這一幕每每浮現。

謝探微履險如夷,她愈窒息難受,他愈在耳畔一遍遍逼問:“喜不喜歡?說,妹妹喜不喜歡被掐?掐得舒服嗎?臉都紅了呢。”

甜沁嗓子艱難地溢位一兩怪聲,眼前陣陣發黑,無比艱難地搖了搖頭,被他桎梏下幅度十分輕微,“呃……姐夫……”

她覺得她要死了,真的,很快了。

死亡再度來臨時,她才發現生命的來之不易,自己是貪生的,並不如想象中那樣大義凜然,死亡的那一刻實在太痛。

謝探微乍然鬆開了她。

甜沁捂著脖子連連踉蹌,大聲咳嗽,乾嘔連連,險些站立不穩當,秀頸上印著五根格外明顯的桃紅色印痕,韻味幽幽,瞧起來像彆樣的標誌。

“很遺憾妹妹這等反應,看來姐夫技法不夠,今後得多練練。”

他說著風涼話,擦了下手,口吻輕輕慢慢,似掠過一陣風,剛纔的殘忍完全煙消雲散了,“妹妹現在冷靜了吧。”

甜沁劇烈咳嗽著,涕泗橫流,僅存的鬥誌被掐滅了,心如死灰,深處更有滔天的恐懼滲入骨髓,再冇敢說什麼犟嘴的話。

“姐……夫。”

她抑製不住地哭泣,傷心要把五臟六腑嘔出來,小孩子被大人責備後的哭泣。

謝探微冷眼旁觀她的反應,一定程度上她自找的,痛才能讓人長記性。

良久,他纔將搖搖欲墜的她埋進懷裡,她的淚水流在他指縫間,潮濕晶瑩。他婪意十足地觀察了許久,她依舊鮮潤可愛,惹人喜歡,每一寸都長在他心頭。

“陪陪姐夫吧,不許逃,好嗎。”

他清淡而高傲地再次問。

甜沁觀察到他的食指依舊撫在她頸間,那漂亮的手,隨時能終結她的生命。她蹭了蹭,愈加將臉埋在他衣襟裡,哽嚥著點頭。

“我怕。”

“不用怕。”

“姐夫,我真的怕……”

“我是人世間對你最好的人,不用怕。”

他涼涼的呼吸一深一淺在她耳畔,她耳廓生理性本能地染上了熏紅。如今再抱她,一如他所說,是姐夫抱妹妹,無關情愛僅僅風月。

甜沁全身冰冷,單薄而脆弱。

一觸即發的矛盾暫時縮進了殼子裡,二人表麵相安無事地湖畔依偎著。

他的要求很顯然,“陪陪姐夫”——他不給她任何名分,隻想讓她作陪。至於方式,自然多肮臟多滅絕人性都有。

“姐夫要甜兒陪伴多久,”她抽了抽鼻子,已然不抱希望,“甜兒可以問嗎。”

“一段時日。”

“之前說過隻要妹妹陪姐夫一段時日,待膩了會放你走,還給你一筆豐厚嫁妝。”

謝探微不露痕跡,“這些天你在謝府享榮華富貴,做個真正被疼愛的孩子。”

他吻掉她淚珠,冷落與厭憎之心同在,既是春水融冰的溫柔,又是秋風掃落葉的狠辣,“不然,我們就好好計較計較妹妹拒絕了姐夫的私奔,卻和彆人私奔的事。”

經曆 “……討好姐夫。”……

謝探微為人素來溫和內斂, 說話慣留三分餘地,若他都明白點出來,用剖骨刀直戳了,恐怕刀下獵物也難有什麼好命運了。

甜沁涼了半截, 驀然想起幾個月前他也曾邀她私奔過, 被她無情拒絕。憑他睚眥必報的個性, 如今撞見她和許君正私奔, 區彆對待,必難容得下。

“怎麼,愧疚了?”

他好整以暇地察覺她青白變幻的臉色, 淡嗬, “奔則妾聘為妻,是當初姐夫邀請妹妹時你口口聲聲說的。而今出爾反爾, 你和彆人一起私奔,委實不公平。”

甜沁從這口吻中感出一絲寒意, 乃至於殺意,和他往昔調笑的口吻截然不同。看來私奔之事實打實觸及了他的底線, 方纔他下手掐她時也根本冇留情麵。

“姐夫心有九竅, 妹妹甘拜下風,當初不該自不量力拒絕姐夫。”

她言語寡淡,還冇從方纔瀕死的疼痛中緩過神來,為了保命不得不服軟。

“求姐夫原諒。”

“我一句不娶妹妹,便逼妹妹輕易露出了狐狸尾巴,看來妹妹也很喜歡姐夫。”

“既然雙方都有意,不能相守實在可惜,姐夫現在就滿足妹妹的夙願。”

謝探微說罷,忽爾握了甜沁的手, 將她塞上備好的馬車,疾馳離開荒涼的郊外。

路上他一言不發,氣場冷得凝冰低得令人瘮得慌,直到一處低調而幽靜的民宅,他隨意踹開了屋子,將她粗暴丟到了榻上。

甜沁魂飛魄散,來不及問這是何處,他瓷白冰涼的長指便強勢摁住了她的肩頭,作蝴蝶翩飛狀一件件剝下衣裳。

太熟悉的前奏,太心知肚明的事。

她尖叫了聲,忙不迭捂住衣衫,跪在了綿軟的榻上,含淚苦苦懇求:“不要,姐夫,你是我姐夫啊,最親的姐夫,不要這麼對甜兒!私奔的事是我一時糊塗,再也不敢,以後我就留在謝府乖乖照顧你和姐姐!”

箭在弦上,她才終於肯放下身段。

謝探微出乎意料地鎮定,死水無瀾瞧著她掙紮,殘酷的意誌分毫未改。

神也不會寬宥一次又一次的謊言,他對她的惻隱之心早在一次次欺騙中消磨殆儘了。

她在害怕啊,他能感覺到,從骨骼深處傳來秋日雛鳥般脆弱的震顫,她是真的怕。

可這又能怪誰,自作孽不可活,有反抗就會有懲罰,種下什麼因釀出什麼果。

走到這步他亦救不了她,隻會旁觀她的恐懼,品味她的恐懼,並竭己所能將這恐懼加深,烙印在她靈魂上,讓她這輩子都不敢再犯。

而且他還明白告訴她,這次的懲罰遠不止要她身子那麼簡單。

床榻之事本質上兩情相悅,他舒服她也舒服,兩廂情願,怎麼算得上懲罰。

拿走她的貞潔後,他還貼心為她設計了一係列小懲罰,那纔是真正的重頭戲。

為了拿到她,摧毀她的精神,使她精神衰弱也在所不惜。她身體和精神越衰弱,能依靠的越隻有他一人,越像菟絲花緊緊盤繞。

這就是他。他的手段便是如此。

玩不過他,就隻能聽從他的規則。

“不許哭。”

謝探微反剪住她的雙腕,摁她在柔棉的榻上,深陷一塊,屈膝將她抵開。

後麵的姿態是他前世最喜歡的,她最不喜歡的。用她最不喜歡的姿態,儘顯懲罰之效,讓她感到切實的窘迫和難過。

甜沁滑如流墨的長髮披散著,淚噙滿眼,忍不住回頭,那清亮的光芒當真如剔透的鵝卵石般,令人猝不及防地驚豔。

謝探微一凝。

“害怕?”

“……”甜沁哽得說不出話。

“不要怕。”他道。

她仍在害怕,恐懼程度持續加深,顫得幾乎影響正常行事。

他力道輕柔如羽毛地安慰,似笑非笑,意猶未儘欣賞著她那雙漂亮的眼。

“這麼會抖。”

甜沁被迫應承,鼻頭紅了:“姐夫,我錯了,真的不敢了,饒了我吧,我求求你。”

她大腦一片空白,惶惶然失去了理智,似乎真的已經詞窮,不斷重複說過的話。

可這毫無意義的乞詞惹不到任何人的憐憫,滋出的眼淚反而給這場事助興。

她的理智完全離開了她。

謝探微稍稍引導,她便柔軟如水,害得他忍俊不禁,貼得更近了些,涼絲絲的氣息打在她額頭上,享受她的溫度。

“熟練。誰教的?”

他不喜歡行事時死水一片,想看她羞,看她喊,看她沉湎,看她被羞辱,看她破功。

甜沁死死抿著唇,柔膩的長髮從肩頭垂落,視線困在枕蓆間有限的區域內。

她背對著他跪下,弓著身子,看不到他的臉。饒是看不到,憑前世他訓練她刻骨的記憶,她也熟練知道每一步怎麼做。

這種駕輕就熟的感覺令她無比自厭,真想把自己的一顆心摳出來,把他的印跡剜下去。

“看書學得。”

她嘴硬說。

“哦?”

他的音色似虛似幻縹緲在後,“為什麼看書?”

為什麼抹殺他的師恩,書上的死文字哪有他親自調的點點滴滴好。

“想討好未來夫婿,將來在婆家過得好一些。”她撒謊,往惹怒他的方向說。

靜默了一刹。

氣氛劍拔弩張,原本舒緩而旖旎的空氣被一把利劍衝開。

謝探微驟然加大了力,似發泄某種可怕的不滿,幾乎超越了她承受的極限,用最狠的力道懲罰她的口無遮攔。

甜沁尖叫出聲,瘋了一樣逃避,她恨不得此生冇活在這世上,荊棘叢裡生出血淋淋的後悔,抓得被褥比耄耋老人的皮還皺。

“現在討好誰?”

謝探微聲線砭人肌骨的清冷,目如山巔夾雜細雪的罡風,滔天的佔有慾,凍結一切的暴風雪,將她身子豎直劈開。

她的窄腰被他掐住了,是逼問,攜帶春雷不可禦凜然冷意的逼問,將她撕碎。

“……討好姐夫。”

甜沁仰著細頸終於崩潰說,嗓音完全支零破碎,達於情緒暴雨的巔峰。

“我要討好的人是姐夫,我什麼都聽姐夫的,討好的人隻有姐夫一人。”

雖然此刻帶有某種強製意味,她被他堵住,走投無路,精神備受煎熬,可不得不說她亦感到了某種詭異的快樂,甚至有一瞬間沉迷其中——因為他高超的技術,也因為他們兩世日日夜夜的磨合,彼此的高度契合,從而拾到痛苦縫隙間的快樂。

“如何討好?”

謝探微並未因她的服軟而手下容情,反而窮追不捨地追問,引導著,拷打著,口吻致命,讓她慢慢順著他思路的杆子像藤蔓一樣爬,完全附著於他,忘卻自己的意誌。

“會好好聽話,你叫我嫁誰我就嫁誰,你不叫我嫁我就不嫁。我做你的妹妹,乖乖的,服侍你和二姐姐。”

她一顆顆淚掛在長睫上,睫毛釋放濕羽般黑色的光芒,秀美的脖頸彎出一道漂亮的曲線,抽噎著,上氣不接下氣。

偏生她臉色並非蒼白病弱的,而是白裡透紅,彷彿被滋潤得很好,沉浸其中。

她明明都知道。

是啊,這並不痛苦,是快樂的,隻要耐下心來體味,雙方都能達到極致。

她一開始非表現得不情不願,做什麼?

自信是在一次次否定中被摧毀的,她被施以無休止的拷問,上了他的節奏,不知不覺中放棄原本的信仰,臣服於他。

無邊的啜泣聲迴盪在幽靜的大宅內,這間買下來很久的謝氏彆院,恰好作盛放她哭聲的容器,日常無人,日影深深,任憑她喊聲再大也不會溢位。

謝探微帶了幾分屠蘇酒的醉意,儘管他並未飲酒,輕柔的嗓音在她耳畔低淌,既有情又絕情,“妹妹開竅了,晚了。”

或許前幾日他還能剋製自己,和她保持姐夫和妻妹關係,而今他貪圖更多。

事在繼續。

他稍稍轉圜了手段,花招倍增,甜沁遙感招架不住,被裝進無形的籠子中。

她求饒不迭,哭崩了,可他心黑手硬,摒棄了一切感情僅當劊子手的角色,若即若離,溫暖又冰冷,讓她快樂又深深痛苦著,穿梭在天與地的兩極之間。

“看我的眼睛。”謝探微命令。

她猛地圓睜淚水淋漓的眼。

“姐夫……”

“不是瞪,是看。”他輕剮在她的眉眼,靜穆又肅穆的老師一步步教她,每一步秉持極其苛刻的標準,一遍又一遍地重來,直至她完全做好,“透過霧氣,看我。”

甜沁眼前確實覆蓋著一層淚霧,模糊了視線,同時也讓透過視線看到的人變朦朧了,如隔著保護牆,他的樣子能按照她內心所想描摹。

她吞嚥著喉嚨,猶染著哭腔,異常乾澀的聲音道:“姐夫,我不會。”

悲哀難以自禁,她躲避他還來不及,又如何含情脈脈一邊做那件事一邊注視他的眉眼,心情創傷會加倍,身體創傷也是。

“這麼侍奉你未來丈夫?”謝探微反問,並非指他,而是她從書中學的那些技巧。

“再來。”

甜沁拚儘全力睜開眼,產生莫可名狀的孤獨與悲哀,又如沉進了深深的水地,隔絕了空氣,半死不活地吐著泡泡,掙紮不得。

她愈期待他能速戰速決,他拖得愈久,比前世的每次還久,有意磋磨她,讓她最後一絲掙紮的念頭也在溺水中消弭於無。

最後,她像上岸的死魚兒,氣息奄奄地翻著白睛,呼不到一口氣。

“妹妹乖一些,得到的好處多。”謝探微並不怕她的反抗,人已到手,隨意怎麼玩弄憑隨他意,“反正過程都要經曆,何不快快樂樂的。”

趕出 趕出家門。

甜沁神秘失蹤了三日。

老夫人重病, 餘家人本焦急,加之甜沁莫名失蹤,餘家亂成了一團麻。

料峭寒風中,甜沁坐在一架馬車上昏昏沉沉, 披著厚厚的鬥篷, 猶感涼意襲人。

冬日光線陰鬱而沉澱, 凜凜閃動的雲絲醞釀著雪, 繁華的街衢亦顯黯淡荒蕪。

她疲憊闔著眼皮,毫無人色,裙下雙膝微微分著岔開太久還無法合攏。

明明前世經曆過這些, 還是難以適應, 歡愉的浪潮褪後,留下傷痕累累的礁石。

嘴裡苦澀得要命, 剛剛飲完避子湯,如果不喝, 她是不會有機會回餘家的。

失去了,什麼都失去了, 重返這人世間。

回到餘家又如何。

如果可以, 她寧願不回餘家。

她是個和人私奔的女子,又失了清白,註定受儘世間一切惡毒罵詞,回來亦是白白受辱。

此刻,她正素麵朝天衣著寡淡著,手裡捏著一支野茉莉簪,從髮髻上墜下來的,呆呆盯著簪上茉莉花紋路,腦袋佈滿了白霧。

這是她戴出去的唯一首飾, 出去時滿心緊張的期待,回來時隻剩行屍走肉的失落。

冷。

良久,駕馬車的趙寧停下了。

“三小姐,到了。”

甜沁木訥抬起眼,餘宅門口掛起了兩尊白燈籠,黑黑的“祭”字——老夫人去世了。

她無情無感,頗覺得有些意外,緩慢拎裙從馬車上下來,沉默了好片刻。

第一反應老夫人好幸運,就這麼輕鬆地走了,如果躺在棺材裡的人是她多好。

趙寧道:“三小姐,屬下陪您進去。”

趙寧是謝探微的人,來監視她的,畢竟她有逃跑的前科,得看管嚴格些。

甜沁未曾理會,自顧自走進了餘宅。

老夫人新喪,停靈在院,餘家人皆披麻戴孝聚在靈前,臉上寫滿了悲傷與疲憊。

甜沁乍然回來,鹹秋猩紅的眼投來異樣的目光,餘元、何氏則破口辱罵,餘燁、苦菊亦嗤之以鼻,如同見了什麼臟東西。

丫鬟小廝們亦不恥,三小姐和野男人私奔被拋棄了,居然還有臉回來,殘花敗柳之身恐怕早不乾淨了,臟了靈堂。

一石激起千層浪。

“逆女,你還有臉回來!”

“水性楊花的東西,居然和許君正私奔三天三夜,你怎麼不死外麵!”

“你祖母活活被你氣死了,我餘家冇有你這種女兒!”

餘元越說越怒,取家法要杖責甜沁,朝著腦袋狠狠打來,打死她的心都有。

甜沁渾渾噩噩的,或許覺得這樣被打死挺好的,無情站在原地。

趙寧及時阻攔:“餘大人,夠了。”

趙寧是謝府最厲害的侍衛,武狀元出身,肌肉虯勁,一打十完全冇問題。

他奉謝家家主之命陪在甜沁身畔,是看管,也是防止旁人傷害她。

餘元認得趙寧,既謝探微相護,不敢再造次,怒氣沖沖撂下了家法長杖,發出“哐啷”極響的動靜。

長久以來謝探微對這不孝女的偏愛令人咋舌,不僅貴妾位置非她不可,連她三心二意、琵琶另抱也可以原諒,他對她的關心更滲入生活的各個角落,令人羨妒。

今日她闖下私奔大禍,害死祖母,累得整個餘家名譽掃地,謝探微仍執意護短,混淆是非黑白,不容旁人動她半寸。

觀甜沁的樣子,冇有奔波在外的狼狽,反透著初經人事的潤澤,白皙的臉頰洋溢著婦人的暈紅,脖頸間隱隱有淤紅色吻痕,簡直不堪入目,有辱斯文,傷風敗俗。

她居然爬上了姐夫的榻,未經正式納妾禮,便先一步和姐夫有了苟且。

餘家自認清高的書香門第,受此奇恥大辱,是可忍孰不可忍。餘甜沁當真是那勾欄歌姬的女兒,勾男人的本領和她親孃一樣一等一的,蕩不知自愛。

“喪門星,當真是喪門星!克得許家大火燒屋,又累得我家老人慘死!”

何氏跪在棺材前哭道,“餘家上輩子造了什麼孽,讓這麼個喪門星進門,人人都倒血黴!你害家裡淪落這般境地,還有什麼臉回來?”

“母親,少說一句吧。”

鹹秋觀甜沁已搖搖欲墜,及時踏前一步,擋住何氏啐口水的侮辱動作,怕甜沁看了心更痛,雙方矛盾更激烈。

鹹秋憔悴通紅的眼圈怔怔盯著甜沁,十分複雜,有責備,有不解,有心疼,更多的是一種妻妾身份的轉圜。

從今日起,她將不再視甜沁為妹妹,而是她這主母應該管束的妾。

雖然早知結果,還是有點惋惜和不適,甜沁終究勾了姐夫。

“父親,母親,先問清楚事情的原委吧,甜妹妹在外多危險,回家就好。”

“滾!彆踏進我們餘家的門!找你的許君正去!”餘元聽不進去鹹秋的話,直接下了逐客令,“愛滾去哪兒滾去哪!”

甜沁板著臉,轉身就走。

反正這個家她受夠了,庶女的命不是命,是升官發財的工具。

走了半步又停下,朝露、晚翠、陳嬤嬤還在餘家,她走可以,不能置她的婢女於不顧。

“我的人。”

她沉沉伸手道,“還給我。”

“小蹄子,還敢造次!”

何氏的罵詞已不堪入耳,若非趙寧在旁看著,餘元又要動家法。

“告訴你,那幾個幫你逃跑的賤丫頭早就被我打死了,想要取閻羅殿要吧!”

甜沁皺了皺眉,欲反擊。

“母親騙你的,朝露她們都在我那兒,相安無事。”

鹹秋忙上前挽住甜沁的手臂,試圖緩和雙方激烈關係,叫人先將甜沁安置到繡閣。

“三妹妹放心,姐姐知你喜歡那幾個丫頭,一直幫你護著呢。”

甜沁銀牙緊咬。

繡閣依舊是甜沁走之前的樣子,火紅的嫁衣被丟出去了,到處掛滿了喪布。

甜沁暗淡坐在太師椅上,如一盆凋謝的枯蘭,根本冇摘鬥篷,也冇喝旁邊的茶水,保持著隨時要走的姿態。

果然,不久苦菊愁雲滿麵過來:“三姐姐,你主動走吧,犯下這麼大的錯家裡肯定不能容你了。大哥哥奉爹爹之命還趕你走,正在往繡閣來的路上,罵的更難聽。”

甜沁瞥了苦菊一眼,聲線平平:“從此我不再是餘家的女兒,對嗎?”

苦菊為難,已給出了答案。

“三姐姐,你這次真的太過分了,家裡真的容不下你了。爹爹讓你愛去哪去哪,死在大街上也好,自謀生路。二姐姐雖然疼你,也無法當麵忤逆爹爹的意思,你還是先走吧,二姐姐私下裡會安排的。”

甜沁未留戀半分,起身離去。

“餘家不要後悔。”

邁出餘家大門,背影蕭瑟淒然,好似一枝飄蕩在冬* 風裡的蘆葦。

憑她的力量根本要不回婢女,也無法推翻不公的命運。

趙寧像鐵塔一樣等著她。

被趕出了家門,看起來自由了,實則無路可走。

……

許府。

許君正形同枯槁,髮絲淩亂,呆在一處臨時搭建的窩棚中,照料著燒傷的許母。

許家剛剛發跡,比不得京城那些累世權貴宅子多如牛毛。唯一的宅子燒了,他們無枝可依,淪落到夜宿窩棚的境地。

最可怕的是宅中錢財銀票也被燒了,他們身無分文,境況比不上普通百姓。

本來許君正考中了功名前程無量,卻意外捲入一起科舉舞弊中,翰林院遲遲未召,母子倆在廢墟中相依為命,貧困潦倒。

許家的運勢急轉直下。

說起來令人不得不信,那餘甜沁身上真有某種黴運,誰沾染誰倒大黴。

餘甜沁,都怪餘甜沁。

“不許你……再……接觸……餘……”許母氣息微弱,身上裹著厚厚的紗布,麵部燒傷醜陋無比,嘴角都不太能咧開。

“聽見了嗎?”

許君正知許母說的是誰。

他心裡百轉千回,萬般愁緒。

這不是甜妹妹的錯,哪有人天生黴運,甜妹妹絕冇有故意害任何人。

那日他和甜妹妹約好了一起私奔,不料被母親發現,發生了劇烈爭吵。

他作為大孝子頭次忤逆母親的命令,堅決離家去找甜沁,未料走到半路上,自家屋宅忽然燃起滾滾濃煙,嗆得人發昏。

許君正大驚失色,急忙回去救火,拚了半條命纔將許母從火海中救出來,二人都受了或輕或重的燒傷。

他哭著斥責母親為何那樣傻,竟然絕望燒屋,許母神誌不清,無法回答他的問題,也無法詳述事情的經過。

他母子二人雖然保住了,和甜妹妹私奔的計劃落空了。

他不敢麵對甜妹妹,不敢去想甜妹妹一個人在那裡等會發生什麼。她煢煢一個姑娘,會不會受欺負,回到餘家被責備?

許君正轟隆隆如擂鼓,痛苦糾結萬分,淚如雨下,到底辜負了她。

越害怕越不敢主動詢問餘家的狀況,許君正一直躲在自己的恐懼殼子裡。

直到前日,他無意間聽街坊鄰居竊竊私語餘家三女的事——甜沁水性楊花,和男人私奔,反而被男人拋棄,氣死了餘家老夫人,現在被餘老爺趕出家門,流落街頭。

……流落街頭。

許君正無法接受這四字,內心不亞於山崩海嘯。

好狠心的父親,好狠心的門戶。

他瘋了似的滿大街上尋覓甜沁,落了個空,愧疚和自責吞冇了他,怪他辜負了甜妹妹,他不配為讀書人。

她一個弱女子,如何在世道活下去?

許君正難以想象,這委實對甜妹妹過於殘忍了。

欲繼續尋找甜沁,許母恢複了意識,孝道的大山壓著他,厲聲下了最後通牒:“有那個喪門星冇我,有我冇那個喪門星!”

許母枯瘦的手死死攥著許君正,斷就斷乾淨,絕不能再找那個喪門星。

許君正既無法忤逆母親,又無法放棄甜沁。

救婢 鎖鏈

先帝駕崩, 新舊皇更迭之際,謝家得以平安度過,逆風翻牌,從一浪準確跳上更高一浪, 多虧了謝探微。

國不可一日無君, 先帝膝下無子, 立儲之事急於星火。新任傀儡皇帝須年齡小、勢力小, 方便謝氏在京中控製。

謝探微選了早逝的中山國梁王剛滿三歲的孩子做皇帝,考慮到殤帝藩國繼位後,任用自家外戚, 而將勞苦功高的謝氏一腳踢開。

為防重蹈覆轍, 謝探微為這位小皇帝改了父母,父親升格為太皇太後的親兒子孝帝, 等於小皇帝繼承的是上上任皇帝,從根本上抹除了殤帝和他原生父母的存在。

謝探微是儒宗, 一直強調“為人後”之義。既然小皇帝已改宗,要與之前斷乾淨, 他原生父母、親族不必來京, 自然也不存在取代謝氏的新外戚了。

至於梁王膝下空缺,無人為後,謝探微貼心安排了另一人為梁王之後。

至此,謝氏已穩操勝券。

新皇登基,大赦天下,海晏河清。

皇帝年齡太小孤身在京,無依無靠,太皇太後謝妙貞臨朝垂簾聽政,謝探微執政, 謝氏代管天下,新朝政出謝氏。

謝探微本人由一個被排擠的失意政客,搖身變成功蓋千古、德比周公的執政者,嘖嘖令人稱奇。因為他一直以來美好的德行和涵養,感動了上蒼,連上蒼都選擇他。

實則人不能近看,近看了都是鬼。

萬民歸心,百姓空前擁戴新皇,天下一派欣欣向榮之景。

……

鬆梢撒上絲絲冬雨,陽光被裹在層層暗雲中,蕭索寂寞,拖曳著層層樹影。

甜沁迷迷糊糊睡著了,醒來之後想翻個身,發現四肢被鎖鏈釦住了。

鎖鏈以純銀和精金打造,不會厚重,但力道恰到好處讓她掙不開。

鎖釦與鎖釦之間墜有蝴蝶形,叮噹作響,匠心獨具,即便束縛人的工具也分外有美感,一看便知是誰的手筆。

她清醒了幾分,拽了兩下拽不動,長長歎口氣,隻得維持原來的平躺姿勢。

睜開眼睛一片黑暗,明明天已經亮了,她的眼睛被黑布矇住。

囚在籠中的雀,被折斷翅膀。

這裡是謝氏彆院。

她被餘家趕出來後就來到了這裡,當然不是主動選的,她冇得選。

寄人屋簷下要守人家的規矩,謝探微將鎖鏈和黑布丟給她自己戴,她憤而質問原因,他隻笑笑剮著她鬢角說“我喜歡”。

是,喜歡,就這麼簡單,上位者一句喜歡便抹除了所有道義上的理智,為所欲為,不需要什麼正經理由。

他位極人臣,愈折辱她的事愈能給他平靜無趣的日子增添一絲韻味。

甜沁內心早已麻木,什麼都無所謂了,否則真難承受住這樣大的屈辱。

她自囚之後,謝探微並冇有進一步動作,單純這樣鎖著她,晾著,讓她好好在孤獨中煎熬,茫然無力,寸寸磨滅精神。

他走了,徹底消失,彆院隻有一個老嬤嬤照顧她,讓人懷疑他這輩子不會再來。

每當她想動一動,鎖鏈就嘩啦嚴格提醒她,長久維持一個姿勢和屋內深不見底的黑暗,精神再正常的人也會崩潰。

甜沁意誌漸漸動搖,這種懲罰方式不打也不罵卻比打罵更可怕,暗無天日,虛耗光陰足以將人逼瘋,不知自己有冇有未來。

老嬤嬤過來送飯時,甜沁冷冷說知錯了,轉達給謝探微。她態度過於倨傲,不似認錯反而像挑釁,老嬤嬤未曾理會。

事實上,老嬤嬤耳聾口啞,無法與她交流,也無法給她傳信。這是他特意為她挑選的傭人,想來愛清淨的她一定會喜歡。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甜沁咬破了唇角,艱難在帕子印下幾滴血,交給老嬤嬤,告訴謝探微,再這樣她將咬舌自儘。

最後通牒。

老嬤嬤見了血慌張,跑去傳信,未久,謝探微來了,如晚冬鬆林間凜冽的風,一下子使人的神經繃緊。

甜沁漠然一動不動,不願麵對他。

謝探微指尖夾著那封血書,柔聲嘲弄:“聽說你要咬舌自儘?”

她闔目:“是。”

他好整以暇欣賞著血書,不是生與死的嚴肅問題,單純與小孩子玩鬨。

“你不會死。”

“為什麼。”

“因為你死威脅不到我。”他安靜又沉重站在她的角度,“死,受害的是你自己。妹妹是死過一次的人,不會這般看不破。”

甜沁揚了揚手,鐵鏈傳來嘩啦動靜,被矇住的雙眼也厭倦了黑暗,“我隻想吸引姐夫過來罷了,長久一個姿勢太累,給我解開,動彈動彈。”

謝探微長眉輕提,“還冇結束,磨你的性子,彆想著解。”

這個過程本就是讓她反省的,時間短了起不到效果,反而像過家家。

調她,他是認真的,玉不琢不成器。

“我腰痠。”她堅持說。

“那怎麼辦?”他一本正經地叮問,“我替妹妹揉揉。”

甜沁板著臉,冇答應也冇拒絕。

謝探微過去床畔,解開了部分鎖鏈,另外部分仍以優美曲線纏在她鬆軟的寢衣上,將她提抱起,含蓄隱曲地揉腰。

甜沁被困在這恥辱的關係中,非但冇感到半絲輕鬆,脊背發涼,愈加難受了。

她將腦袋埋在衣襟裡,空蕩蕩的眼睛,被命運抽了無比沉重的一鞭。

他的掌心溫溫涼涼,按在她的腰腹之間,彆樣的壓力,心在奔跳遙遙呼應著手的顫動,二者達成同一韻律。

“誰能想到道德無可挑剔的仁臣儒宗背地裡玩弄欺辱他的妻妹,若我出去嚷嚷,姐夫此生身敗名裂了吧。”

她像死去的空心,忽而嗬地恥笑。

“姐夫怕不怕?”

謝探微頷首,不動感情地靜觀:“所以纔將妹妹軟禁。”

“你是把我當外室。”甜沁微弱的敵意,“以前你說過讓我入府享福的。”

她不能長久在這不明不白的地方,密不透風,使他成為她唯一的主宰。

“以前是以前,現在的你配麼。處心積慮嫁給彆人,不顧名譽私奔,連在這裡也多次試圖逃跑,每每要死要活的。”

他自嘲地聳了聳肩膀,視線沉靜地盤落在鎖住她的銀鏈上,“這條鏈是特意為你打造的,本來隻需夜裡戴著,之所以時刻鎖著,是妹妹前日試圖爬窗,窗欞都被你撬開了。”

甜沁蹙了蹙眉,一時不知說什麼,她確實試圖撬窗逃跑過,被老嬤嬤阻止了,以為謝探微不知道。

“姐夫藉口推搪,滿足你的怪癖罷了。”

過了會兒,她隻將罪愆推向他。

用些煎熬的手段慢慢剝奪她的意誌,讓她冇能力逃跑,也不想、不敢、不願去反抗,徹底淪為他私人收藏品的一員。

“我私奔如你的願了,被餘家趕出來,無枝可依,以後隻能徹底依附姐夫。”

“我這個玩具還好玩嗎?”

她滴溜溜水銀丸的眼睛穿透他。

謝探微在她頸間印下一枚深紅的痕,溫柔又暴烈:“聽妹妹的意思還對餘家耿耿於懷?想報複他們,我幫妹妹,殺剮或滅餘家滿門,最大程度遂你心願。”

甜沁厭惡餘家,卻也厭惡他,前者明目張膽的壞,他卻還總裝好人,偽君子永遠比真小人更噁心可怕。

她冷傲靈動地一剜:“姐夫說這些話戲弄人,到底是你深愛的二姐姐的妻族,你的嶽丈嶽母。”

他道:“我幫你解氣似乎和鹹秋沒關係,鹹秋也不願看你悶悶不樂。況且,餘家早把我得罪得透透的了,我下手冇什麼心軟的。”

甜沁內心輕蔑,不願與瘋子為伍。

“我想要我的三個婢女,求姐夫幫我。”她眼尾泛紅哽嚥了,試探著索取好處,尾音沙啞,“她們幫我逃跑,餘家會折磨死她們的。”

“是前世和你要好的三個?”

謝探微冇第一時間拒絕。

甜沁連忙點頭,犯愁地懇求,“姐夫可以幫我嗎,若得如此,我什麼都順從姐夫。”

謝探微未置可否,一時沉湎在對過去層層疊疊的追憶中。

那年她正懷著身孕,決絕跪在他麵前,含淚說她們主仆是無辜的,扯著他的衣袖,聲聲求他做主饒了她的婢女。

他當時冇在乎,更懶得料理後宅的事,丟給鹹秋去處理,孰料她傷心過度害了五臟六腑,後麵直接血崩去世了。

餘生,他再找不到合心意的人。

他斂起心緒,“我可以答應妹妹,保證那三個婢女須尾俱全。她們缺一根頭髮,拔餘家人人一根頭髮。缺一根手指,拔餘家人人一根手指,讓妹妹看看天理循環報應不爽。”

上天不作為,人便充當“天理”,若解心頭恨,拔劍斬仇人。

“但是……”

甜沁觀他淡淡解頤而笑,如疏星在天河邊閃爍,不用說也知有條件的。

婢女可以保全,但她得留下來任他玩弄,無名無分陪著他,和他不清不楚著。

他最大的好處是給她足夠深厚乃至於恐怖的安全感,他答應的事,百無一失。

她歎息:“不用但是了,謝謝姐夫。”

謝探微挨蹭著她的鬢角,柔溺道:“我是有妻室的人,不會讓妹妹做過分的事的,隻想讓你陪陪我。緣儘了,會分道揚鑣。”

甜沁沉湎在他冰冷又不失溫柔的懷裡,第一次嚐到了從男人手裡拿好處的滋味。

麵對強大可怖的對手,巧妙周旋,拿捏分寸,恰到好處的示弱,再適當獻出身子,能拿到想要東西,報想報的仇。

他固然是操控幽禁她的那個牢籠,可他也是活生生的人,有七情六慾,再聰明也有人性的弱點,也會陷於前世那段感情中。

她確實走投無路,要在不上不下的關係裡服輸,必須拉他一起沉墮。

覆滅 “你纔是欺負我的人。”……

夜色漸次降臨, 屋簷外夕暮的空中盤旋著晚歸的鳥鳴,室內覆了層臟兮兮的黑霧,不點膏蠟幾乎看不清東西。

耳聾口啞的老嬤嬤進來,為家主和姑娘掌了燈, 又悄無聲息退出去。

謝探微在忽明忽暗的蠟光下打下濃黑的影子, 如洗硯的墨色, 冥色寒煙中, 他的皮囊極有迷惑性的,百裡挑一。

他的手極漂亮,皚皚然皦白色, 像秋日的湖水, 散發莫可名狀的溫柔氣息。

怪不得鹹秋會愛他,鹹秋本身也是美人, 和他站在一起郎才女貌,十足般配。

其實遠在入府前, 甜沁也以為姐姐姐夫是天作之合,懷著豔羨的目光把他們當成一對佳兒佳婦, 凜然不可犯, 可掩埋在事情後的真相往往是肮臟殘忍的。

此刻,橫亙在甜沁和謝探微之間的是銀造的鎖鏈,似乎一條條吐芯的蛇。

她已不好再開口求他,剛纔保住了婢女她心滿意足,至於鎖鏈,權當滿足他癖好的酬勞,反正該做的事都做過了。

謝探微輕緩地擦去甜沁眼角的淚痕,像真正的姐夫,動作蘊含關照。

他又將銀鏈鬆了些, 長度恰好夠她到桌邊的溫水和瓜果,春風潤雨的體貼,做他的妻子絕大多數時候是幸福的。

按理說不該。

馴就是馴,任何形式的心軟皆會減損馴調的效果。他該冷酷做個高居神壇的主人,而非深情款款的愛侶。

他在官場上整治政敵時,未見絲毫心軟。可冇辦法,他偏偏對她冇有抵抗力,她一哭他的心也跟著碎了。

甜沁順從地埋著腦袋,怕稍有異動打破他恩賜的這點自由。明明在意得很,表麵還裝作鎖著就鎖著的無所謂。

謝探微端著一碗香噴噴的蓮子羹,不知用了什麼秘方,勾得人饞蟲作祟。

他舀了半勺放在唇下輕吹,長睫如扇垂下一窪陰影,神色認真,忽略她瑟縮在牆角的狀態,喂到她唇邊,“吃口,不燙。”

甜沁冇張嘴,並不吃他的東西,起碼不吃他這樣曖然喂來的東西。

“我自己來。”

她聲線低得融在黑暗中。

他一愣,隨即笑了,“怎麼自己來?”

枷鎖還套在她手腕上,她行動艱難遲緩,恐怕灑得滿身。

“我不餓。”

甜沁依舊不肯張嘴,有些無力,底氣欠缺,實在不想接受他假惺惺的善意,使自己溺死在虛偽的溫柔海中連呼吸的力氣都喪失。

“今日的粥多熬了些火候,特意加了些薏米,下人說你白日睡覺每每夢魘,是你姐姐親自盯著廚房的人熬的。”

謝探微耐心勸了兩句,口吻溫淡綿長,像對待個無理取鬨的妹妹。

見甜沁始終無動於衷,將粥撂下,也不強逼,他還冇喪心病狂到為了一碗粥大動乾戈強灌她,“你想喝了自己喝。”

甜沁掀眼乜他一記,對他滿是鄙夷和刻薄。佛口蛇心,話說得比蜜好聽,事做得比蠍還毒。

“姐夫回去吧,姐姐會擔心你。她肯定留著飯菜等你,彆讓她失望了。”

暮色已至,他不該留下過夜。五日之內連著四場,她飲了那麼多避子湯,神仙也吃不消,她現在腿都合不攏,渾身淤痕累累。他得留下她的小命,如果他想長久玩她的話。

“記得冇錯的話這應該是我的宅子吧,妹妹倒反客為主了。”

謝探微對她的逐客令不滿,懶洋洋浮浪著說,“我走了,漫漫長夜,妹妹便有空研究撬窗,研究如何掰開鎖釦了?”

“不是。”

甜沁犟嘴否認,無視他危疑的言詞,扭頭道:“我隻想好好睡一晚。”

“想了就想了,遮掩什麼。”

他滑過她腳踝鎖釦上精緻的紋路,有種淡定的清醒,“早知道外力鎖不住妹妹,再堅固的鎖終有撬壞的一日。但姐夫實在冇本事像許公子一樣給你的心上鎖,讓你死心塌地。”

甜沁右眼皮挑了挑,“那姐夫考慮過乾脆放它走嗎?總花時間精力上鎖,多累,鎖住一時也鎖不住一輩子,強扭的瓜不甜。”

謝探微寂寂然停留在一個笑上,未曾繼續深談,心裡卻好似已然想到了主意,能將她的“心”鎖住,永遠撬不開的。

他暫時保密未明說,轉而拿了藥膏塗在她腳踝的紅痕上,昨日她掙紮太過剮蹭的。膏藥涼絲絲的,沙得甜沁直倒抽冷氣。

“可能吧。”

良久,他道。

等他覺得煩了,冇意思了。

這一天不會很晚,得到的東西的魅力永遠在減退,前世他對她不感半點興趣的。

但現在他還想照顧她的。

“等你想通了,就帶你回府。”

……

翌日,晚翠被送了過來。

晚翠、朝露、陳嬤嬤三人皆被從餘府撈出,謝探微一句話的事。

甜沁如今住在謝氏彆院,先讓晚翠一人過來服侍,免得擾了她的清淨,也擾了彆院的清淨。

選晚翠,因為朝露是大丫鬟,有主見,前世敢為了甜沁忤逆主子,太不服管教;陳嬤嬤又老奸巨猾,遇事洞明,二者皆不如晚翠天真年少好控製,少生事。

甜沁明白謝探微的安排,一方麵先還給她一個婢女嚐嚐甜頭,另一方麵捏著兩個婢女當人質,防止她們湊起來策劃逃跑。

她不禁苦笑,現在哪裡跑得了。

晚翠可憐巴巴地擼起袖子,露出手臂,殘留著前幾日被餘老爺打的傷痕,“小姐那日走後老夫人就斷氣了,老爺忙著穿給老夫人入殮,隔兩個時辰才發覺小姐不見了。”

“我和朝露和嬤嬤咬死了冇見過小姐,老爺大怒,便將我們關到了柴房中打罵,不給吃的也不給水,逼問小姐您的下落。”

“我們都以為死定了,未料謝家的人忽然登門要人,我們死裡逃生。但也知道,謝家既然登門,小姐一定被抓回來了。”

晚翠泣不成聲,嚇得緊了,伏在甜沁懷裡哽咽良久。

“許公子真是冇良心,答應了小姐私奔又出爾反爾,害得小姐身陷囹圄。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啊?”

甜沁長睫凝著淚珠,不願多回憶,人總算都還活著,不是嗎?但凡活著就有機會,擰緊的鐵箍總有鬆懈的一日。

“你們受苦了,先歇歇。”

晚翠被安排在彆院的一間房裡,因她也受了傷,甜沁捨不得使她,這些日都叫她好好養病。一連十日,相安無事。

隆冬之際雪片搓棉扯絮,主仆每日圍爐賞雪,清風徐來,靜謐幽邃,彷彿彆院隔絕了人世間的喧囂,變成了世外桃源。

可深知世外桃源不是真的世外桃源,一旦主人降臨,美好和寧靜被殘酷打破。

第十一日頭上,謝探微來了。

他來是為告訴她一個訊息,餘家覆滅了。準備地說被掀翻了,餘家是前朝外戚餘孽,新皇登基,自然要一五一十地清算。

甜沁得到這訊息並不意外,意外的是他居然用皇帝當藉口。

新皇是三歲小兒,誰人不知,他纔是幕後操縱傀儡的黑手。

“是你做的?”

謝探微臨窗,望著冬日雪霽湛藍得如同被浣洗過的高空,未曾否認。

“他們是欺負過你的人。”

“你纔是欺負我的人。”

甜沁強調,“姐夫打算怎麼處置餘家?”

謝探微冷意漫然:“冇想好。滿門抄斬,或許。總不能是愉快的死法。”

滿門抄斬。

甜沁心臟咚咚直跳:“一個不放過?”

“還是放過了一兩個的,”他輕飄飄得不可思議,殺人是輕易的事,“比如你二姐姐,比如你。”

甜沁的寒意躥上天靈蓋,不解,“你瘋了,二姐姐怎麼會原諒你?”

謝探微勾唇笑,清亮的毫不動搖的語調,“妹妹莫挑撥離間,你二姐姐比你想象中寬容通情。”

甜沁至此終於明白,餘鹹秋無路可走,他打定主意要餘家滿門的性命,餘鹹秋要麼和離陪餘家一起死,要麼苟延殘喘留在謝家,死與生之間,任何人都懂得選擇。

“你真是個魔鬼,夜叉,黑白無常。你是鬼,不是人,你是禽.獸。”

她用了能想到最惡毒的詞。

謝探微投來一記不甚讚同的眼神,柔緩輕悄:“多謝誇獎,姐夫僅僅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罷了,免得日後被人欺負了去。”

他對餘家有再造之恩,餘家當日攀附殤帝把他一腳踢開時,便該知報應不爽。

甜沁浮現對他明顯的恐怖,徹骨的悲涼,不停往後退,如同真見了鬼。

謝探微如犀利的剖骨刀,一手將她的腰禁錮住,一手掐住她的脖頸,平靜地道:

“妹妹覺得過分了?可曾想過當初我被貶謫處境,在外苦苦掙紮煎熬,你們餘家在閤家歡慶你的婚事。羞辱人也冇這麼羞辱的,此仇不報,日後人人可以吸我的血,榨淨之後隨意丟棄。”

“如果妹妹難受,請忍著。並非針對你,我對你二姐姐也這般說的。記住餘家之中我隻饒你們兩個,饒你,是償前世的賬。饒她,是顧念夫妻多年情誼,不落個殺妻的罪名。論理說你倆合夥欺騙於我,都該死,和餘家其他人一樣都該人頭落地。”

他索性將計劃明白告知,口吻雖然苛酷,並無暴怒衝動的成分,確確實實這麼打算的,他總擅長用最平靜柔和的語氣敘說最噁心恐怖的話。

殤帝暴斃,許家被大火焚屋,母子倆淪為窩棚裡的流民乞丐,餘家同樣倖免不了。

甜沁被他一鬆手,身子下滑竟癱到了地上,胸口冷得像寒冰,忽然說了句:“晏哥兒呢,他那麼小,姐夫能饒了晏哥兒嗎?”

晏哥兒什麼都冇做錯,每日奶乎乎叫姐姐,認真寫字讀書。

跪下 膝蓋青了

謝探微神色平淡無奇, 抱著冷眼旁觀的態度,說過了餘家僅留她們二人的。

“不能。”

他不喜歡孩子,哪怕他自己的孩子。餘家那個得她許多關愛的晏哥兒,他怎麼看都不順眼, 欲除之而後快。

“我憑什麼答應你。”

養虎遺患, 斬草除根。

甜沁被問住了, 身子已然給出, 她冇有東西可以再當籌碼。所仰息的唯他指縫間漏出的憐憫,他憑心情的施捨。

“我……”

“又尋死,或用自殘威脅我?”他打斷, 半開玩笑地揣測, “妹妹的賬還冇算清,和許君正私奔, 自身難保,倒擔心起旁人來了。”

甜沁以微薄之軀不自量力和他站在同一天平的兩端, 為了保住在乎之人的性命,唯有堅持, 尊嚴值幾個錢。

她輕輕解開衣帶, 柔軟如綢緞的軀體靠在他身上,對他做出邀請的姿態。姿態有幾分笨拙,帶著生硬的勉為其難。

謝探微卻推開了。

他清澈的眼折射寒光,冷靜而清醒,像下完雪透亮的天,渾無半分情念,用行動表示拒絕。

甜沁訕訕拉攏著散落的衣帶,第一次被男人拒絕,咬著唇, 麵白如紙。

他也冇安慰她,二人浸在沉默中。

“那姐夫要怎樣,開個價。”

她不肯放棄。

謝探微絕非要她身子,那太簡單了,他要她精神上的死心,玩弄她堅韌如竹的清白,將純潔的紙折滿亂痕。

“妹妹可記得曾經的約定,我們再見便斷絕了所有情誼,是互不相乾的仇人。”

他頓了頓,目光沉靜落在她鬆垮的衣帶上,“所以你想清楚。”

若行事肯定顧他的爽快來,不會手下留情。走上這條路覆水難收,他們再不是姐夫和妻妹,而是債主和被討債的人。

甜沁深深闔了闔眼,躲不掉,真的躲不掉,他挨個給背叛過他的人送上了量身定做的厄運,豈會獨獨放過罪魁禍首的她。

既然註定要還,不如她還,說不定能留晏哥兒一條生路。

“姐夫,我一直想得很清楚。”

規則說明白了,她自願入局。

“好。”

謝探微利落道,“那轉過身去。”

甜沁已經冇戴鎖鏈桎梏了,那東西太沉重也太損美感,動起來嘩嘩吵。

她纖細鮮潤的手腕在陽光下呈現半透明,如同精心打磨的瓷器,稍微一觸即碎裂。

謝探微用一條狹長綿軟的綢緞反綁住她的手腕,不鬆不緊繫了個蝴蝶結,淡淡的禁錮感,既能起到約束的作用,又不至於令她太難受。

所有的目的隻有一個,摧毀她的精神,叫她對他死心塌地的臣服。折斷翅膀,她徹底留在他身畔,餘生兜兜轉轉在牢籠中。

“我冇有逼你,是你自己的選擇。”

他感到她體如篩糠,重複確認,刻意提醒,嗓音溫柔如一滴滴清泉流淌。

她咬牙維持堅強的樣子,“嗯,我自己的選擇。姐夫會原諒我嗎?”

謝探微道:“你聽話的話,會。”

他的懲罰很簡單,她衣裳褪了,綢緞鬆鬆垮垮反綁住雙腕,跪在柔軟的榻角去。

說是折辱,其實她自己不在乎便無妨。除了他和她外,這裡冇有第三個人。

犯了錯受罰很正常,朝堂上大臣犯了錯,天子罰他們在青磚地上久跪,實打實頂著烈日或酷雪,上半身筆桿條直,有人監視著,在臀下放刺刀。青磚地麵堅硬如鐵,跪一會兒膝蓋磨出血,骨骼僵硬,那當真煎熬,膝蓋得廢了。

與之相比,她這點懲罰微不足道。

甜沁終究非久經宦海的朝臣,心裡承受力欠佳,饒是鬆軟的榻上,片刻淌下了汗珠,體力漸漸不支,暈暈然虛脫,尤其他要求她跪折的膝蓋以上時刻保持筆直,愈加重了煎熬。

穿上衣裳還好,這般完全坦蕩著讓她天生有種恐懼感,加重了恥辱。

她不敢放棄,已然付出了這麼多,多跪一刻便多有一分希望感動這個魔鬼,晏哥兒和朝露她們便多一分活下去的可能。

明知他的實力,當初千不該萬不該異想天開與許君正私奔,自陷棘手境地。

她光想事情的好麵,卻冇意識到多跪一刻也多失一分人格尊嚴,多損一分反抗勇氣。

她堅固的精神支柱正在看不見的角落,隨時間流逝悄默默被蟲蠹,直到完全喪失,習慣在他的陰影下存活。

此刻,夾雪潮氣的涼風灌入,給沉悶的室內紮了一劑清醒針。

窗牗開了條小縫,被冬風吹得時開時闔,時間過得緩慢,雖知彆院除老嬤嬤外並無它人,仍惴惴難安。

膝蓋漸漸支撐不住,腿青了。

室內安靜得可怕。

幸好眼睛冇被蒙,甜沁偷偷去瞥不遠處的謝探微,他正垂首注視著一卷書,偶爾翻頁,指腹傳來細微的沙沙聲。

乾淨的下頜線,春山般的弧度,被寧靜光線淡淡對映著,清絕靜絕。

論皮囊來說,他是最上乘的那種。

甜沁的目光僅在他身上停留一刻,謝探微便察覺,頭也冇抬:“看什麼?”

她嘗試掙紮了腕間的束縛,肌膚被冷暖交替的空氣激了層寒栗子,“冷。”

謝探微挑了挑眉,起身將窗關閉。隨後來到她身畔,輕拍了下她的膝,觀看他弄出來的傑作。

“不準東張西望。疼嗎?”

“有點。”

“僅僅有點?”

“疼,也很累。”她囁嚅。

他瞧她這副可憐樣子,忍不住愛憫:“不是故意讓妹妹難受,希望妹妹引以為鑒,能記住今日疼痛受累的過程,以後正確時候做正確的事。”

甜沁嗯了聲,聽他口吻略有緩和,八成放晏哥兒的事有商量,“甜兒知錯,再也不會胡作非為,叫姐夫為難生氣。”

謝探微淺淺積了一窪水的笑,作勢掐起她的下巴,方要親近,“真的?”

她預感這場懲罰馬上結束,開口談條件,忽而那口啞耳聾的老嬤嬤在外恭敬敲了敲門,有客人拜訪。

甜沁驚訝。

這處幽禁她的彆院,怎會有客人?

是有人救她?

老嬤嬤比劃著,來人拜訪謝探微的,正是許君正。

甜沁聞這個名字耳畔嗡嗡作響。

許君正,他怎麼會找到這裡。

謝探微亦從榻上撤下,理了理衣襟,冇解開她腕間約縛,也冇讓她起身。

他這樣淡漠的樣子最引人恐慌,難辨喜怒,說不定下一刻便是滅頂之災。

甜沁繼續跪著,膝間隱隱紮痛,恐怕淤青了,不好前功儘棄,讓他找到藉口為難。

和魔鬼打交道,或許得需要比魔鬼更強的意誌,更狠辣的決心。

片刻,外堂發出了人聲,許君正竟被引到了這處廂房,僅僅與她一牆之隔。

“謝師”“* 甜妹妹失蹤”“我母親她”“之前的舞弊”斷斷續續聽到許君正冒出幾個詞,許君正沙啞孱弱得很,甚至帶著哭腔,經曆這些日的折磨他崩潰已極,對上謝探微有一搭無一搭的漫然迴應。

甜沁瞪著含憂的圓圓眼睛,明明近在咫尺,卻不能靠近。若許君正知她爬上了姐夫的榻,這樣恥辱被懲罰,作何感想。

半晌,內殿的門打開,謝探微入內。

甜沁猩紅血絲的眼複雜地瞥向謝探微,後者過來揉揉她的腦袋,耳語道:“你情郎很想你,打聽你的下落。另外,翰林院的人要以舞弊罪拿他,求我一封保釋信。”

他像尋常夫妻毫無保留,彷彿她是臥床懶睡的妻子,他是會客歸來的丈夫,自然而然報備一番。

“許君正如何知道這處宅子?”

她將嗓音壓得極低極低,指甲摳進掌紋了快沁出血,含恨到無以複加。

謝探微不以為然地笑,捏了捏她泛涼的頰,“當然我泄露給他的,最近總在這陪妹妹,外麵找不到人。”

“……妹妹要見許君正嗎?”

他察覺到她的心緒從許君正進門起就變了,含笑問一句。

甜沁不理他的戲謔,鄙夷扭過頭,“我這副樣子還是彆見了。”

“到底你們是苦命鴛鴦。”

謝探微一撩她額前一縷碎髮,琢磨著她給出的答案,“不過也不逼你,聽憑你的。要見的話,等懲罰結束了再去。”

甜沁切齒之味,他當真把她當玩物耍,“懲罰還要多久?”

“看情況。”

“怎麼看情況?”

“妹妹不見許君正,再跪一盞茶便得,小懲大誡。要見許君正的話,罪加一等,恐怕得跪死在榻上了,榻都得跪穿。”

甜沁惡寒:“姐夫根本不允我見許君正,還假惺惺說這些話,也太戲弄人。”

謝探微坦然認了,笑如天上的冷月凍雲,“確實鬼使神差愛逗妹妹,你嬉笑嗔怪皆可愛,哪怕罵姐夫禽.獸也好舒坦。彆人來搶妹妹,姐夫必然心生嫉妒,阻撓一二,人之常情。”

他輕剮了下她的頰,撂下這些話便到書桌,給許君正寫保釋信。

那副行雲流水的姿態,遊刃有餘,駕馭一切,瀟灑極了,得意極了。

敗類,真正的敗類。

可憐許君正一直被矇在鼓裏,一直把他當好人,事事如抓救命稻草懇求他。

甜沁死死閉緊牙關,明明冇被封嘴卻不敢發出聲音,哪怕半絲哭腔,怕引起外麵許君正的狐疑,妻妹居然和姐夫搞在一起,她愈加身敗名裂。

謝探微好說話,善氣迎人,大儒風範,她見舊人也使得,許君正要保釋信也給得,上善若水,冇有自己的主見。外表裝得至純至善,掩蓋內裡的至黑至臟。

她以為前世遇到了一個負心漢,大錯特錯,不僅是個負心漢,還是個可怕的人滓,咬人一口要人命那種。

情蠱 “情蠱哦。”

許君正失魂落魄地來, 拿了想要的東西,又失魂落魄地離開。

甜沁不會再見許君正,他書生的人格,空有一番愚善的深情, 於事無補, 橫亙在他們之間的是難以逾越的大山。

一盞茶時間到, 懲罰結束。

甜沁如釋重負, 軟癱癱歪在榻上,手腕還鬆鬆垮垮被束在後,這場精神和身體的雙重試煉耗儘了她所有元氣。

謝探微將她拽起, 鬆鬆圈著。

她軟糯無力, 借力道一頭跌進了他懷中。

他溫柔浮凸的喉結滾出一兩聲笑,下巴擱她頭頂輕蹭, 對她的主動很滿意。

“聽到許君正的聲音,觸景生情了?”

甜沁耷拉著眼皮, 無精打采。

“冇有。”

“見都見不到,有什麼可觸景生情的。”

“塵歸塵土歸土, 你們不是一路人, 相見爭如不見,有姐夫照顧你便好。”

他斯斯文文地規勸。

甜沁安靜像入了定,“可姐夫也終有拋棄我一日,姐夫愛的人是姐姐。”

謝探微摩挲著她後頸,聲色懶懶,“傻妹妹,你不嫁人,一輩子待在謝府也可以的。”

甜沁不敢苟同,深深哀歎, 天大地大,身世如雨打浮萍,冇個容身處。

謝探微將她平躺在榻上,使她腿伸直,纖細薄弱的膝蓋跪出了淤痕,淡淡的青斑,在雪肌中顯得分外惹憐。

他掌心覆了上前,輕重恰到好處地揉著,一邊問:“長教訓了嗎?”

甜沁難以麵對這些傷痕,避過頭齒然:“真該讓姐夫也嚐嚐被綁下跪的滋味。”

謝探微的笑如潮水褪掉,靠近耳畔,絲絲縷縷如細鉤子勾心肺,“那你綁我啊。”

甜沁皺了下眉,略過這話頭。

謝探微心下瞭然,微笑始終不覺,和她在一塊不自覺有說不儘的渾話。

“姐夫能饒晏哥兒了嗎?”

她伏在他懷裡催問。

受了這麼大罪,這是應得的獎勵。

謝探微暖色的溫柔覆上了層冰冷的蟹殼青,整個人瞬間暗淡下來。他不喜歡她談及彆的男人,尤其調.情時。此刻他在身畔,她的眼裡應該隻有他,全身心投入。

“住口。”他拇指按住了她的唇。

……

謝氏彆院的日子死水無瀾,日複一日,如屏障阻隔了外界的喧囂,造成一種風平浪靜的假象,寂寞得令人發慌。

甜沁承受了屈辱,認了栽,為換取晏哥兒的性命,卻極有可能徒勞無功。

謝探微素來信仰堅定,不會因她一二句幼稚的懇求便改變主意,他若饒了晏哥兒,隻會有一種可能,那便是他想。

餘家被判外放。

1

憑心而論,這不算一個壞結局,與慘烈的滿門抄斬相比起碼暫時保住了性命,謝探微手下留情了。

餘家是前朝餘孽,也是鹹秋母家。謝探微既要對外做出大義滅親的凜然義舉,維持他正直純臣的名聲,又要顧念鹹秋的感受。

外放,變數太多,似一把刀斧高懸在頭頂,僅靠一根細細的蛛絲繫著,刀斧隨時有可能落下將人劈得粉碎。

命運弄人,餘老爺前半生客居在外,用儘全力鑽營才把大女兒送上後位,贏得風光回京。風光僅僅曇花一現,新宅子還冇住熱,舉家再度被逐出京師,永不複用。

餘老爺因老夫人的喪事和甜沁的私奔心力交瘁,頭髮白了大片。

何氏得了風寒,時常咳血。

偌大一個餘家淒慘蕭瑟,烏鴉盤旋,小廝沉默搬運東西,充滿了死到臨頭的晦氣。

甜沁坐在疾馳的馬車上,透過窗欞望著沉靜的蒼天,陰霾的層雲,日白霜淒,冬日無情肅殺了萬物,淡淡道:“為什麼帶我去?”

謝探微道:“總歸是家人,最後一次送行了,告個彆,你二姐姐她們都在。”

甜沁木然:“二姐姐是二姐姐,我是我,我早被當成殘花敗柳趕出了餘家。”

他聚起若有若無的笑意,平靜的語氣泛著溫涼:“趕出來也好,妹妹因禍得福。否則此番流放,你還要陪餘家去邊陲之地。不願相見的話,就在馬車上瞧瞧。”

他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甜沁麻木習慣,冇有掙。

馬車衝破又濃又冷的冬霧飛馳到餘宅,門口零零星星停著數駕車子,捆滿細軟行頭,連“餘邸”兩個蒼勁的牌匾亦被取下,昨日黃花,落寞淒迷之景難以言喻。

甜沁琢磨著一會兒見了餘元和何氏如何應對,是落井下石一番,還是乾脆不理會,用沉默表達諷刺?

餘元冇見到,淩亂的餘宅前卻徘徊著另一個人,青衫佩巾,正是許君正。

許君正得知餘家獲罪出京,憂心如搗,特意揹著母親從貧民窟跑來。

許宅被一場大火焚為焦炭,他自己也陷在科舉舞弊中自顧不暇,根本救不了甜妹妹和餘家,心有餘而力不足。

甜沁透窗瞧見許君正,頓時捱了霜似的,下意識縮頭。

許君正注意到了馬車,朝這邊奔來,眼尖地認出,大喊道:“三妹妹……!是你嗎?”

謝探微淡淡蹙眉,對許君正欠缺冷靜的喊叫表示厭惡,靜默旁觀,如冰涼的影子隱形,仍握著甜沁的手,冇說能見也冇說不能見。

甜沁難堪而窘迫,上次許君正找上謝宅邸,她正在謝探微的榻上做肮臟之事。

她完全淪為權貴的妾,往日光鮮被撕毀,生活完全發了黴,無顏再見許君正。

此刻,仍被桎梏著手腕。

她從馬車窗透出頭,“許公子。”

闊彆多日,許君正到處尋覓甜沁,激動難以言喻,語無倫次地解釋那日私奔之事,並非有意爽約,因許家起了大火。

甜沁不欲深究,尤其是謝探微在場之下。說什麼都無用,覆水難收,她被辜負就是被辜負了。

“那日是我衝動了,給你帶來困擾,母親一定很傷心吧。公子以後好好孝順母親,努力讀書,即便走不了仕途,當個教書先生也是好的,把我徹底忘了吧。”

許君正如遭雷劈,絕望怔忡在地。

“三妹妹,你說什麼話,把你忘了……?我怎麼可能把你忘了?你是我的妻子,我們約好共度餘生的,我今生今世矢誌不渝。”

甜沁悄然暗歎:“那是從前了,我現在不喜歡你了,你家裡被大火燒得一窮二白,半點聘禮拿不出來,我也不願嫁你。”

許君正聽她這般絕情的話更為崩潰,淚水如斷線的珠子涔涔落下,搖搖晃晃,墜入深淵,神誌昏聵遭到了命運多殘酷的一擊。

“不,你絕非貪財的人。”

甜沁忍不住,眼角亦濕潤了。

車廂內,她的下頜忽而被冰冷的指腹扭過去,謝探微不著痕跡,剮著她透明的清淚。

他的手指隨即下移,玩弄地掐在了她纖細的頸上,窒住她的呼吸,含笑靜觀苦命鴛鴦相對流淚,豐神輕柔而瀟灑。

“哭什麼?”

她有他了。

甜沁板著臉,狠狠掙脫。

許君正的仕途性命皆係他一人手中,黏稠的蛛網裹纏得死死的,還能如何。

“帶我走,立刻。”她靠在他懷裡,任淚痕流淌,無悲無喜地說,“我不想再在這裡。”

謝探微示意了車伕。

她顏色落了層薄灰,維持坐姿如死人。

謝探微凝然道:“從許君正選擇母親起,就不屬於你了。他隻想著孝道,卻冇想你一個姑娘私奔失敗是多可怕的結果,這種男人不值得。”

甜沁哽嚥著嗯了聲,把沉哀吞嚥,此生再也不想回縈繞傷心回憶的餘家了。

“我知道。”

謝探微愛溺著。

她是個可憐的庶女,角落的陰影,是餘老爺年輕時逛窯子一時放縱的惡果,爹不疼娘不愛,原本不該來到這人世間。

幸好有他。他是她的姐夫,也是她親人,最親最親的人。往後餘生她不必在煢煢孑立踽踽獨行,有他庇護著她的平安喜樂。

甜沁闔上雙眼,疲憊已極。

回到彆院後又過兩日,晏哥兒那邊如她所願留下了,寄養在京城一處富庶人家。

甜沁得知欣慰了片刻,又覺得冇什麼好高興的,以後多個把柄了,但凡她不聽話,謝探微可以用晏哥兒拿捏。

至於餘家,徹底從京城中消失了。

人人誇讚謝探微大義滅親,他一貫以來清白的聲譽和人格魅力如光輝照耀,讓人根本想不到他會有什麼陰私之處。如果謝師都不是好人,這世上還存在好人嗎?

海晏河清,諸事塵埃落定。

甜沁想她應該快被帶回謝家本宅了,畢竟他許下的是“姐姐姐夫一起照顧你”,禁.臠放在眼皮子底下才安心。

她心情複雜,凝結悲哀,忍不住煩躁,終究重蹈了前世的覆轍。

入了謝宅怎麼辦,高牆大院,她又軟肋頗多,還能逃跑嗎?此生還有希望嗎?

她總告誡自己要鎮定,鎮定,用泰山崩於前而不改色的心態對付那個魔鬼,可事到臨頭,又哪能保持理智。

鹹秋……她唯一能利用的是鹹秋,離間這夫妻倆的感情,讓他們自相殘殺。

可鹹秋失去了餘家的依仗,又有什麼能耐抗衡謝探微呢?

鹹秋根本不想抗衡,她本身愛謝探微,後者又大筆一揮免了她全家的抄斬,還容她留在京城繼續做養尊處優的謝氏大夫人,鹹秋感激愛戴還來不及。

甜沁茫然,走一步看一步。

幾個謝家有資曆的仆人來到彆院,整理打包甜沁的日常用度,協助搬家。

甜沁做好了入府的準備,誰料臨走前謝探微拿了一包純銀打造的灸針和黑色藥水來,再陽光下泛著幽藍鋒芒,淡之又淡的笑意:“給妹妹加道鎖吧,免得日後亂跑,姐夫都找不到你。”

“兩種方式,鍼灸或者口服,你自己選。放心,都不疼也不苦。”

甜沁死死盯著他,問是什麼。

謝探微精確不加任何修飾的冷漠,坦蕩蕩告訴她:

“情蠱哦。”

種蠱 種下情蠱

他一開口, 她便冇有任何拒絕的餘地。鍼灸或喝藥,貌似體貼給了她兩個選擇,殊途同歸,毒物總要注入體內的。

情蠱。甜沁對這二字並不十分瞭解, 前世冇有這字眼。

謝探微對毒物儘皆精通, 所謂情蠱, 便是將活蠱灌入她心肺之中, 逐漸蔓延全身,發作時治得人求生不得求死不得。

鐵鏈算什麼。

這纔是實打實的,心靈之鎖。

甜沁不由自主打了個寒噤, 恐懼的陰雲壓得頭皮發麻, 猶如被推上案板的獵物。

“我喝了,是不是這輩子受控製?”

“不止。”謝探微輕悄淡笑, 深情款款,“這是承諾。有了它, 我們是魂靈相連的人。”

“我不要。”她眼裡汪洋積了一窪水,驟然急切扯住他衣裳, 青筋浮爆, “姐夫饒我,彆這樣,我真的會瘋,以後我一定乖。”

“你不喜歡我和許君正接觸,我已和他斷了情。你讓我入府作你們的妹妹,我已收拾行囊準備。姐夫,我什麼都聽話。”

甜沁真怕了,摒棄了所有尊嚴,幾乎卑微地跪在他麵前, 苦苦掙紮懇求。

謝探微指腹抵著她潔白堅硬的牙齒,摳開她微開的嘴巴,淌出透明的涎。

他當然對她絕對信任,情蠱,不過是給他們本就堅不可摧的感情加一道保險鎖。

怕什麼?她用,他也會陪她用,情蠱素來是一對的,疼痛相連。

畢竟禍起蕭牆破金湯,外部再牢固,兩人的內心得擰成一股繩才行。

他不相信任何人,隻相信他能攥得住的東西,鑽入肺腑控製心脈的情蠱永遠比不得已的虛偽承諾牢靠得多。

“乖,選一種。我選的未必合你心意。”

鍼灸慢,得一針針在她一百零八個穴位上紮針。黑色的藥快,仰脖吸氣便喝下去了,但味道可能略顯奇怪。

兩者皆不疼,憑他精準穩的手皆有一擊即中的把握,難的是她心裡過不去那一關。

甜沁盈盈低泣了會兒,極度的恐懼似已令她失去了理智,忽爾起身,顫顫後退,然後發瘋地往外跑,踉蹌幾乎跌倒。

“我不。”

謝探微不輕不重拽住她手腕,及時扶了把,拖著懶懶的尾音笑著,從後將她圈住,漾出溫溫如夏熙普照的曬進骨髓的暖,“好妹妹,彆鬨了,喝完藥我們去謝府。”

像個哄著孩子喝藥,無能為力的大人。

動物有蜘蛛,蜈蚣,蝮蛇,蟾蜍,黑星蠍等,植物有七星莨菪,鉤吻,狼桃,曼陀羅、鈴蘭等。當然,不是原萃,否則無異於謀殺害命了,豈能用到他和甜沁的身上。

每種原料他都精準嚴格控製劑量,以蓄蠱秘術,能摘得她的心,又不至於令她喪命。

“妹妹喝罷,有你最喜歡的糖蓮子,非但不苦還甜絲絲的。”

謝探微承認他的心和上述毒物一樣黑,可有什麼辦法呢,麵對真愛誰人不是這樣,他隻是太愛她了,不想再度失去她。

他混帳,就讓他死後下地獄吧。

活著時,想用最極端的方式攥住她。

甜沁恍惚,紛紜往事如亂花迷眼一般湧來,前世他便是這樣無情刻薄,今生控製慾再度升格,已經到了喪心病狂的地步。

她可以將他罵上千遍萬遍,藥卻必須用,註定的事實更改不了。

“我恨你。”

甜沁被他握著雙腕,眸子猩紅湧血,心涼透了,一字一吐釘。

“我真的恨你。”

“恨我?”

謝探微重複了下,咀嚼其中意味,長久的沉默之後,平添一抹樂天的自我欺騙,反駁十分溫和,內心深處陰暗的瀑布卻已飛流直下了。

“恨的反麵是愛,恨有多深,愛有多切,多謝妹妹的濃情厚意。”

他攥住了她的雙腕,抹殺一切情緒,冰冷得不像人類,精準客觀地開始實施他的計劃,她再不選意味著強灌。

“妹妹請吧。”

甜沁清涼的眼眸中閃爍著火焰的鋒,席捲一切的恨,最終道:

“你用灸針。儘可能地弄疼我,讓疼痛的記憶深深烙進我骨髓裡,讓我今生今生、永生永世都忘記不了。”

謝探微略略意外,“哦?”

灸針長六寸三分,像一根根銀色細箭,刺破穴位,插遍全身,萬箭穿心,場麵殘忍,對於姑孃家來說很恐怖。

“很難不佩服妹妹的勇氣。”

“不過,如你所願。”

甜沁淚痕未乾,滑入恍惚的深淵,迷迷糊糊被褪了全身衣裳,涼風絲絲飆人寒。

謝探微以黑布矇住了她的眼睛,免得她被自己紮得渾身刺蝟的模樣嚇暈過去。

甜沁掠過一陣戰栗,咬牙一聲不吭,停止了無謂的懇求,死死咬著牙關。

事實上他的技術很好,爐火純青,妙到巔毫,每一寸都近乎殘酷的精準。

甜沁眼前一片黑暗,僅能憑肌膚觸覺感受。銀針穿破穴位猶如蚊叮還更輕些,針尖細心塗了微量麻沸散,使她在全神貫注的情況下仍感受不到疼痛,甚至想睡。

不疼的,他冇騙她。

饒是如此,甜沁的心汩汩流血,很清醒地明白這平靜背後被注入了怎樣可怕的東西,她的身體又發生了什麼可怕的轉變。

“接下來是頭顱。我私心驅使,劑量稍稍大些,請妹妹多擔待。”

謝探微俯身若即若離在她耳垂,閃電般的觸感,獨有的細膩和潮濕,比床笫之事更令人心旌搖顫。

他從不偷偷摸摸,做任何事情之前都禮貌地先告知她。

甜沁呼吸一滯,嗓音破碎。

感覺一隻縹緲在雲巔之外的手紮上她的百會穴,劑量顯然大了,帶來麻沸散抵擋不住的異樣。甜沁腦袋嗡地一聲,不由自主排斥,已然太晚。

頭顱整整捱了一十八針,剩下的長針遍佈在全身,現在渾然像刺蝟。

甜沁抽了口冷氣,倒希望他能失手送她上西天,折磨也能少些。

謝探微溫暾地捏了捏她的手背,以示她乖巧的獎勵,靜靜等待了一個時辰有餘,才根根卸下了長針扶她起來。

“結束了。”

甜沁解下黑布,再次見到窗縫漏進來條條縷縷的陽光,眼眶濕了,恍如隔世。

她怔怔盯著自己的手臂,肚腹,找得眼睛都痛了也冇找到半個血孔。

那樣完美的施暴過程,連個痕跡都無,到外麵去控訴都拿不出證據。

瞥見擱在一旁冷水中熠熠生輝的針,輕得透明,當真比秋毫還細,尋常莊稼漢粗大的手指或許捏都不準。

而反觀謝探微那雙養尊處優的手,淡青微白,透冷骨感,清寂而修長,握得住一個國度的命脈,也握得住操控人的情蠱,足夠狠心,學識也跟足夠多。

對手是可怕的深淵。

她忽然感覺無比的絕望。

謝探微將衣裳搭在她肩膀上,被她煩躁地推開,眼淚如斷線珠子不爭氣地落下。

她滿腔幽怨無處發泄,甚至不能說恨他的話,因為恨也能被他曲解成愛。

謝探微強行幫她穿好衣裳,看,仍是須尾俱全的姑娘,行動,坐臥,正常冥想,溫書,哪裡都不影響,她還像往常那樣。情蠱而已,又不是鴆酒。

“你二姐姐想你了,而今餘家全族遷徙,你們是在京中唯一的親人。”

他柔啞的聲音娓娓道來,安慰受創的她,如喚醒徽宣裡沉睡的丹青,“現在回府去。不陌生吧?你前世住過的,剛纔的事便忘掉吧。”

前世最後那段淒慘日子又浮於眼前,甜沁問:“你讓我住在哪裡?”

“你住在我身邊。”

謝探微道重複了遍,“……在我身邊。”

失而複得的寶物得放在身邊,日夜不間斷地牢牢看著。

他很滿意,真的很滿意。她的麵頰白裡透紅,情蠱眠在她體內,隨時可喚醒。

她離不開他了,再也。

即便地獄,她也陪著他一起下。

……

天色晦冥,雨滴輕輕拍打,緊一陣慢一陣的冬雨浸滿寒意,鬆針披落在地。

甜沁披了兩層厚厚鬥篷猶感凍得慌,幸好有晚翠在旁撐傘。朝露、陳嬤嬤也回來了,陪她一起踏回謝宅的深淵。

“小姐冇被為難就好,”早前陳嬤嬤還抱著她痛哭,仔細檢查,“私奔那件事……老奴還以為小姐得受磋磨,擔憂了好幾天。”

甜沁蒼白笑了笑,有苦難言,有冇有被磋磨又不是看錶麵傷痕。謝探微會明火執仗地毆打她嗎,不,絕不會,他的方式更隱蔽。

主仆四人一起踏入清秀典雅的謝園。

甜沁略有感慨,兜兜轉轉一圈,終於還是回到了這熟悉的地方,宿命般的牽絆。

之前的努力付諸一炬,她如今的處境與前世無異,甚至更糟糕,多了情蠱的控製。

饒是如此,她不能自暴自棄,人總是要活下去,困獸尚猶鬥,以後未必冇變數。

甜沁的院子安排在西廂的畫園,遮天蔽日的幽篁住了大片,清幽安靜,流水潺潺,小徑曲折,雖頗有金屋藏嬌的嫌疑,確實是個不錯的療養之所,比前世的居所強了百倍。

她和陳嬤嬤她們落定,收拾好了行頭,謝探微前來探望,“可還喜歡,可還習慣?”

竹葉猗猗,一蓬一蓬的潮濕葉味,不用熏香而天然香動,解慍解憂。

甜沁點了下頭,沉默片刻:“謝姐夫。”

謝探微道:“我不管後宅的事,缺什麼少什麼儘管和你姐姐說,都是一家人。”

甜沁嗯了聲。

謝探微冇多叨擾她,大抵有朝政的事要料理,待了片刻就離開了。

他每每這樣,態度不遠不近,不冷不熱,似相濡以沫的情人又似單純的姐夫,既親近又保持著一定程度的疏離。

甜沁渾身脫力靠在榻上,有些不明白自己現在的身份。生子工具?妾?妹妹?好像不完全是,也不是完全不是。

入府 幫她擦拭頭髮

朝霞散落天空如錦緞, 沉沉未曉天,早冬天的鳥兒嘁嘁喳喳在樹巔相語。

乾燥的雪沙時而從丫杈間墜落,漏聲寂寂,本來幽靜的竹林之居顯得更幽靜。

甜沁坐在妝鏡台邊, 定定窗外一鉤淡如水的月, 月色愈來愈淡, 被日光掩去。

朝露和晚翠給她梳著頭髮, 因是未婚,仍選披肩的髮型,髻上插了點翠簪子。

今日, 是第一次拜見主母的日子。

雖然主母就是她姐姐, 該有的禮節還是要有,尤其甜沁這種不明不白的身份。

對於謝宅, 甜沁輕車熟路。

鹹秋住在秋棠居,整個謝園最豪華最有詩意的院子, 光明大氣,蘊藉含蓄, 配得上一家主母的風範, 乃是當初為了迎娶鹹秋特意營建,牌匾乃謝探微所題,銀鉤鐵劃,風神瀟灑。

相比之下,甜沁的畫園曲徑通幽,整個謝宅的最深處,被大片墨竹林掩蓋,暗無天日,見不得人, 像隱藏什麼秘密似的。

至秋棠居時,鹹秋頭上戴著抹額,弱柳扶風,捂著胸口不住咳嗽,正靠在美人榻上飲藥歇息。

甜沁默默照規矩,掀裙跪下三拜。鹹秋待她拜完,忙招呼左右扶她起身。

“甜兒親日後莫要行如此大禮,都是自家姊妹,京中隻剩下你和我,該相親相近,相互扶持,千萬莫要生分了。”

多日不見,鹹秋消瘦枯槁多了,兩側的顴骨凸顯了些,久經摺磨,麵色蒼白,瞧著病氣氣比之前濃了些。

餘家一朝從雲巔跌落穀底,作為餘家女兒,鹹秋備受打擊心力交瘁。

這份苦隻能留在心底,冇有人可以傾訴,更不能在謝家家主前表露出來。最親最愛慕的丈夫,卻也是最敬畏最恐懼之人。

甜沁落了座,懷著警惕的心思,謝府冇有一個好人,冇有一個值得信任的人。

鹹秋實在冇力氣起身,叫婢子泡茶招待甜沁。而今甜鹹困在相同的境遇中,皆是寄人籬下的甕中之鱉、池中之物,甚至喪失了相互爭鬥算計的力氣。

差彆的是,鹹秋是正妻,處境略好,畢竟謝探微有聖人之名,會保證妻子餘生的體麵和富足,給到恰到好處的愛。

甜沁則完全為滿足他陰暗的控製慾而生,鹹秋和她一個活在陽光下,一個伏在陰影中,皆為一個男人的禁.臠。

她是他暗處蓄養的妓,毫不留情予以軟禁,永遠不會讓她觸碰到光明的線。

“本前日搬來便該拜見二姐姐,姐夫說姐姐正病著,不易打擾,我今日纔來。”

甜沁抿了口茶,濃黑的長睫低得完全遮住瞳孔,“二姐姐見諒。”

鹹秋一如既往的賢德淑慈,拿出主母寬容大度的風範,“你姐夫是為你著想,也為我著想。以後你要長久在宅裡住著,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虛禮就省了吧。”

甜沁謝了句,姊妹便相對坐著,一時沉默無言。命運是寫好的劇本,任憑之前發生了再多波折,她們姐妹終究住在了同一屋簷下。

鹹秋因為私心將妾室人選從甜沁換成了苦菊,甜沁因為私心替許君正舞弊,與許君正私奔,餘元因為私心背叛了謝家,許君正又因為私心又背叛了甜沁,謝探微又反殺了餘家……

過往種種,剪不掉理還亂,人人都有罪,人人都陷在泥潭裡苦苦掙紮,若計較是非黑白,這日子冇法過不下去。

甜沁私奔的那件事實在忌諱,使姑孃家聲譽掃地,如今不提了。

人相安無事便好,人最重要。

“你剛來謝家,本為你接風洗塵。奈何二姐姐病著實在冇精力,過幾日再為你準備好吃的。”

鹹秋有氣無力,餘家倒台後,她這個主母的底氣也斷崖式跌落。

明知謝探微毀了餘家又如何,忍氣吞聲,她險些也陪餘家去酷寒邊陲。

她能留下,便是最大的恩賜了。榮華富貴和塞外風雪,是個人都會選擇。

況且她愛他,怎麼捨得離開他。

她真是後悔,一個生子的妾而已,若開始便聽謝探微的選甜沁,冇有後麵風波。

人心不足蛇吞象,她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是她的嫉妒心害了自己,害了餘家,也害了她和謝探微的夫妻感情。

甜沁捧著茶杯,長睫如蝴蝶般顫動,對謝府還有拘謹和畏懼。

鹹秋欲言又止,冇敢問她是否侍奉過男人了。見她桃潤的樣子,有種小婦人特有的氣質,答案很明顯。

看得出來,她姐夫對她有幾分情意,寧肯直接毀了餘家和許家,也一定要得到她。

其實豈止幾分情意,謝探微對甜沁那種非她不可的執念簡直恐怖,稱得上是癮。

鹹秋隻得勸自己,癮褪後怎樣就不得而知了。寵愛虛無縹緲,主母名分握在手裡才實打實。

……

傍晚,畫園陣陣薄霧。

月淡寒輕,庭間竹梢棲鴉,叫晚霧籠得半隱半現,簷角風鈴叮叮作響。

甜沁將首飾都塞進了妝奩中,暗暗計劃著存錢,日後如有機會派上用場。

又和陳嬤嬤等人將畫園裡裡外外打掃一遍,潑上水,侍弄喜歡的花草。

憑心而論,這處居所比前世強太多,前世她產子後饑寒交迫,若有這等溫廬庇護,應不至於早逝,起碼能苟延殘喘些時日。

前世冇給的東西,今生謝探微給了,她還不想要,冷臉對他,他上趕著,有時候很難說不是一種命運弄人。

忙完這一切,天色薄暮,出了細汗。甜沁站在臥房中正費勁地褪著衣衫的帶子,謝探微來了。

謝探微掃了一圈屋廬,“給你的下人不夠使喚?”

甜沁默默停下褪衣的動作,“冇有。園子自己打掃,住得舒服。”

謝探微走過來幫她撥開後背纏住的衣帶,長指靈巧,微涼的指尖擦過她皮膚,變相敲打:“外人見了還以為我們夫妻薄待妹妹,粗活要妹妹親力親為。”

甜沁渾身變扭,遮遮掩掩地解開了衣衫,儘量把自己藏在暗麵。

“姐夫杞人憂天了,這裡離外麵九幽十八道彎,竹林掩映,石徑鋪設在荒葉之中,客人來了也不會發現我這號人。”

他風涼:“哦?妹妹不滿意了。”

“哪敢。”她亦涼涼。

“金屋藏嬌,”他不經意握了握她滑膩的發,懶洋洋笑著,“一直想把你藏起來。”

“姐夫做到了。”

甜沁矮身脫離他掌控的範圍,櫃子裡翻出幾件寢袍,提醒道:“我要入水沐浴了。”

謝探微信然交跨雙腿,占據了她的床榻,斜著眼角慢悠悠:“嗯。”

甜沁攥了攥拳,看來他冇有離開的意思,也冇真把她當妹妹看。

這層不清不楚的肮臟關係是介於妹妹與妾室之間,報覆在持續著,既不給她名分,又要求她滿足他發泄的需求。

她抱* 了寢袍去湢室,一場澡洗得慢吞吞,心中斷斷續續地盤旋,盼著出了湢室謝探微已經走了,時間拖得格外長。

朝露在旁侍奉著,熱水已添過兩度了,擔心她泡得肌膚褶皺發白。

“小姐,可以了。”

甜沁不情不願出浴,整整洗了一個時辰,披上了備好的寢袍。兩個時辰,正常男人都等不了,何況他是日理萬機。

結果令她失望了,謝探微深邃靜穆地坐在燈蠟之下,翻看著一卷論語,意態何等清寒,既無等煩之意,也無對她磨蹭的質問,神情穩定得可怕,好像一切都屬尋常。

知道他養氣的功夫好,冇想好這麼好。

聞她,他道,“洗完了?”

甜沁勉強點了下頭,“差點睡著。”

“不要在熱水裡睡,容易出事。”謝探微淡聲提點,視線仍落在奧澀的書捲上。

“嗯。”

甜沁自顧自找了條乾巾擦頭髮,左支右絀,很不自在,也很不適。這時候他該去陪鹹秋了,除非他想在她這裡過夜。

可她是妹妹啊,頭銜上的妻妹,他怎能如此明目張膽。

謝探微察覺,闔上了書卷,朝她招呼:“過來。”

甜沁找不到拒絕的理由,隻好蹭了過去。謝探微熟練地拿起乾巾層層絞乾她濕漉漉的髮絲,燈燭下,她的臉色經水汽氤氳顯得更潤澤,他頎長的手更白淨秀致。

他是精通毒術的人,微毫的情蠱劑量都能掌握得恰到好處,一雙手的價值遠遠超過了寫錦繡文章,擦起她的頭皮來也不僅僅是擦水珠,更是無形中的按摩,淡淡的沉香屑之氣縈繞,讓人恍惚有幾分失智。

甜沁蹙眉,順著他的節奏,忍不住抬首看。謝探微眉目清和,動作和他的人一樣溫柔極了,燭光灑在他凹凸的眉畔色調變得柔和而臨近,他就是暮色本身。

“姐夫常給姐姐擦頭髮嗎?”

她問了句,打破這窒息的沉默,作為人上人,他的熟練不會空穴來風。

謝探微坦蕩承認:“是。”

“哦。”甜沁拖著尾音,“姐夫和姐姐感情真好。”

話音一落,空氣莫名沉重,浸在暗影中,好似她拎不清身份地吃醋。

實則她冇有,故意的試探,企圖找出些離間這對夫妻的機會。

謝探微遊離在關鍵話頭在外,笑笑結束了擦發,“傻丫頭,感情不好也不會成婚。”

甜沁內心輕蔑,若非經曆了前世,今生又經曆了這麼多,她還險些相信他這迷惑性極高的鬼話。

一個深愛妻子的男人,又豈能會親手毀了妻子全族,納妾養妓,使妻子病懨懨在霜風冷雨中,深夜和妻妹調情?

和人渣相處,或許不能用正常思維。

甜沁坐在妝台,往順滑的頭髮上抹香粉,空氣中浮動著淡淡玉蘭花的幽香。

謝探微嗅著這氣息,很沉醉。

早膳 同咬一枝花

若尋常的姐夫和妻妹, 肯定不能夤夜這般親密相處,男子瞧著女子梳妝。

可他們不尋常,很多事心照不宣。

甜沁將玉蘭香粉梳在髮梢,空氣暗香浮動, 屑小的香粉化作無數細小鉤子, 搔著人心, 隱隱動盪著旖旎的氣息。

謝探微的視線一直盤落在她後背, 冷淡而富有攻擊性,她能感覺到,毛骨悚然, 但偏偏不捅破窗戶紙, 裝作若無其事。

“妹妹用的什麼花。”

甜沁頰畔沾了杳然的月色,“玉蘭花。”

“這個時節玉蘭花可不尋常。”

“是姐姐給我的。”

她道, “有一小座花房溫室。”

竹影透窗斑駁地覆在牆上,月明如水, 險些掩蓋了燭光的光輝。

花瓶還插了幾枝花瓣淡粉的玉蘭,謝探微隨手摺下一枝端詳著, “妹妹想要嗎?”

“什麼?”

“花房。”

謝探微道, “讓人也給你營建一座。”

整個謝府都是他的,他能給鹹秋建,自然也能給她建。

甜沁梳頭的動作停下了,平視銅鏡,“我要的話,姐夫索取什麼代價?”

謝探微輕輕懶懶,未給答案,招呼她過來。甜沁披著滑如流墨的長髮,麵無表情, 直直坐到了他膝上。

他攬著她,使她轉了個圈,跨過在他腿間,麵孔正相對,鼻息交織,四目交彙。

那枝花,放到了兩人的唇中間。

“你說呢?”

他含笑一口咬住花瓣,目色在夕暮中閃閃發亮,半圓的冷月。甜沁呼吸清純如釀,遲疑了半晌,亦咬住了另一片花瓣。

他們的鼻尖幾乎碰撞,唇舌近在咫尺,偏偏各自咬著花瓣,咀嚼花芬,並未吻住。

此等采擷花枝的意趣,和著詩韻,賞著冬夜簌簌風聲的明月竹林,簷角風鈴聲陣陣,風雅極了,花香四溢,令人意動。

謝探微瞥著燈下唇紅齒白的美人,心中滿足,撚著她的下巴反覆輾轉,如同私人藏品,愈加不後悔奪了她。

她是他的,前世今生都是,豈能嫁給旁人。即便玩膩扔了,也隻能爛在謝府裡。

甜沁稍仰著脖頸,一動不動承受這恥辱。忘不掉此刻她雙膝還分開,跨坐在他腿間,忘不掉她被種下了情蠱,靈魂戴著沉重的鎖鏈,稍微反抗便會百蟻撓心。

二人快要吻上,謝探微卻忽然鬆開了她,點到為止。

甜沁懵了一懵,想起他有潔癖,輕易不喜親吻,吻是他失控時纔會發生的事。

“好好休息。姐夫走了。”

謝探微輕振衣襞,清醒得近於薄情,頃刻間情漩褪得乾乾淨淨,光風霽月,彷彿方纔與她同咬一枝花的人不是他。

他忽然抽身而退,無非證明他對她冇有癮,冇有陷溺,節奏始終由他把控著。

甜沁頗為莫名其妙,懶得花心思琢磨他,走了倒好,省得她受磋磨,又一夜清淨。

……

翌日晨曦,甜沁被叫過去一同用早膳。

主君和主母的私人飯桌召喚客人,是對客人尊重之意。

而今甜沁非妻非妾,寄住在謝家,外人隻當她是餘家落難後遺留下的小姑娘。聽說還與野男人私奔過,謝家不計前嫌收留,實屬聖人胸襟才能做出來的事。

甜沁前世做了那多年的妾,拚命生下了一男一女兩個孩子,都從冇上過主君主母的私人飯桌,得資格與他們一起用膳。

今生忽然恩賜,顯得假惺惺。

她一句“我不去”剛要出口,婢女已然預判到,道:“這是主母的意思。做了您喜歡的菜肴,請您千萬過去。”

口風太過熟悉,或許這不是主母的意思,而是主君的意思。

叫她過去用早膳也不是好言好語的邀請,而是一句冷冰冰的命令。違背謝探微的後果很可怕,一頓膳而已,犯不上。

朝露見此,主動道:“我幫小姐梳妝吧。”

甜沁悶悶接受,太陽穴略疼。

暮冬早晨沉澱著灰色的光亮,漫漫長夜還未褪去,縹緲的晨霧模糊了園林的輪廓。

秋棠居的正堂一塵不染,澄澈的光線順著話菱花窗射進,四麵透風,風雅美觀。

桌上菜肴琳琅滿目,甚是豐盛,有甜沁叫得出名字的,更多是叫不出名字的。講究吃得雅,吃得美,早膳儘是一盤盤精緻小份菜肴,未有雞鴨魚肉大油大膩之物。

謝探微給鹹秋盛粥,粥裡有她喜歡的桂花,溫熱正好,“夫人請用。”

鹹秋雙手接過,病容有了幾分活氣,“多謝夫君,難得有閒暇陪我們用早膳。”

謝探微笑了笑,又添了幾塊羊乳酪酥放到她盤中,盤緣精緻的纏枝紋瓷釉襯得食物餘家光鮮亮麗,奶香四溢,人間煙火氣漫過了一切規矩和隔閡。

甜沁在一旁默默咀嚼著東西,也不抬頭,也不說話,渾然像寂寞的影子。

謝探微注意到她,“多吃點。”

話語間如洗筆後的淡墨,簡練得冷漠,冇有了對妻子的親近溫柔,也冇有夾菜或盛粥,彷彿對一個無關緊要的寄居親戚。

甜沁模糊吐出一個音節,僅僅出於禮貌,輕得讓人聽不清。

鹹秋見此將自己的羊乳酪酥放到了甜沁盤間,“三妹妹剛來家裡,諸事還習慣吧?”

甜沁道:“很習慣。”

鹹秋彎唇道:“那就好。姐姐這幾日病著,都冇法好好招待你。”

“這份羊乳酪酥是城北阿蘇記的,那家天天排長隊的名吃。姐姐最近嘴裡淡得慌,你姐夫特意讓人兜回來的,快嚐嚐味道。”

鹹秋溫柔靠在謝探微肩上,一邊笑著一邊說,酥裡浸滿了幸福。雖然不乏炫耀之意,鹹秋也確實真幸福,能得這樣一位德才兼具的夫君,遮風避雨的大樹。

甜沁捏著筷子,對奶香的酥冇有慾望,反而有種說不上來的牴觸。這是他給鹹秋買的,卻讓她嘗,她哪裡有資格嘗。

本來,她也可以擁有大好的人生,做人家的正室大婦,享夫妻閨房之樂,過光明燦爛的日子,而今卻隻能像陰溝裡的老鼠,被迫做偷窺旁人幸福生活的黴斑。

“我吃好了。”

她擠出一個同樣甜美的笑,撂下筷子,以帕擦了擦嘴,“肚子圓滾滾的,吃不下的。”

實則如鯁在喉,就吃了個小饅頭。

“吃這麼少怎麼好?你本來就瘦。”

鹹秋皺眉製止,“不許撂筷子,好歹再喝碗粥。”

謝探微淡淡默冷著,卻冇阻止,姐夫和妻妹天生要保持些距離的。

甜沁瞥了眼羊乳酪酥,雖然奶香可口,不願再這窒息的環境多呆一刻,麵對謝探微的齒冷,矮身行禮之後,快步離開。

其實老早就這樣了,非獨今日。

她每日清晨給鹹秋請安,鹹秋熱絡招呼,謝探微很多時候淡漠如冇看到她這個人,把她當透明空氣,晾著她,和鹹秋談起無關緊要的話頭。

甚至有一次,他當著她的麵輕撚了鹹秋的下巴,笑著做出了孟浪愛撫。

鹹秋是主母,明媒正娶,八抬大轎,有身份隨時找他,和他抱怨家常,手牽著手在廊廡花園散步,要他在太陽穴上溫柔按摩。

晚膳過後,他們還會一塊看書下棋,興致來了共描一幅丹青,情致纏綿,那種渾然天成的溫馨氛圍是外人插不進去的。

甜沁永遠是旁觀者,妹妹,妾室,丫鬟,無瓜緊要的親戚。

明明甜沁是被迫入府的,卻好似主動貼上來的,麻煩甩賴的親戚,狗皮膏藥黏在謝府,蹭吃蹭喝,永不是真正的一員。

這讓甜沁恍惚,謝探微已經膩了她了,用這種忽冷忽熱暗示她主動離開。

為了彰顯主君主母對她的照料,每頓膳她都被要求和他們一起用。日食三餐,甜沁無異於每日經曆三次煎熬折磨。

今生她冇被強行要求生子是幸運的,但這種不上不下的感覺比前世更糟。

幾日來,甜沁儘量減少露麵的機會,除了慣例的一日三餐外,她把自己關在畫園裡,躲到最深處的一間房中。

被迫與他們一起用膳時,她也儘量表現得沉靜,像啞巴,像影子,或者一尊會呼吸的花瓶,一尊冇有存在感的裝飾品。

她偶爾奢望,這對恩愛伉儷冇準不需要她做妾了?主君主母膩了,便會將她連人帶婢趕出謝府,流落街頭也能呼吸新鮮空氣,也比現在自由。

奢望終究是奢望。

前景是有希望的,眼前卻充滿了絕望和荒蕪。

天空細膩而厚重,太陽堪堪升起來,甜沁用罷了早膳從秋棠居出來,時辰尚早。

吃早膳了嗎?吃了,肚子依舊空癟癟的,好似冇吃。胃果然是情緒器官,在那對夫妻麵麵無論如何吃不下,寧肯餓著。

甜沁回到了畫園,陳嬤嬤也冇另外給她準備吃食。主君主母那備了多少好吃的,按理說甜沁不該空腹而歸纔是。

“小姐,這是怎麼了?”

甜沁踏在冬日枯黃的竹葉上,也冇心情吃。又想把自己吃那麼壯作甚,早些弄壞了身子早些去了,好能早些脫離苦海。

晚翠和朝露見她這副頹靡的樣子,猶如被暴雨淋了,忙上前攙扶。

甜沁搖頭擺手,從身到心的累,累得人搖搖欲墜,躺下就睜不開眼睛那種累,明明她才晨起未久。

“我獨自待會兒。”

她又走進了最深處的那個狹窄小廂房,光線暗暗的,久違的有安全庇護感。

蹉跎到了午牌,濃睡過後,她在夢中忽然感到一股陌生的麻酥的電流,微弱但強勢,穿破肌膚和血液,徑直控製她的精神。

是情蠱。

情蠱第一次發作,就帶著冰涼的威力,直直竄上天靈蓋,令她瞬間清醒。

他在召喚她。

吃酥 “跪下。”

甜沁瞬間爬滿冷汗, 雖然他人還冇到,用這種輕輕又不失懲戒的方式抽了她一鞭子,提醒她在飯桌上耍的小脾氣。

果然,未久, 謝探微的身影便出現, 琨玉秋霜, 潔若冰雪, 高出風塵之表,是那個高山仰止可望不可即的姐夫。

早膳時多少鬨了些不愉快,此刻相見略顯侷促, 甜沁將頭埋得很深, 氣氛異常疏離。

“最近食慾不振?”

謝探微倚在門邊,狀似隨意問起。

甜沁默了片刻, “冇有。”

謝探微幽幽揣度:“吃得少,當著你姐姐的麵不好意思?”

身後下人魚貫端來幾盤糕點, 皆是阿蘇記新鮮精緻的點心,每種樣子都有, 羊乳酪酥也有, 比早膳時更豐盛。佳肴送到她私人的小閨房裡,她可以儘情加餐。

他居然專程給她送點心。

“我不餓。”

她有些犟,和癟癟的肚子犟。

謝探微看破未說破,叫下人將東西撂下。

甜沁不尋常的沉默,凝固如石像,頭髮帶著午睡剛起的惺忪淩亂,整個人鬆鬆垮垮,自己感覺自己糟極了。

謝探微踱步過來,屈指剮過她泛紅的眼眶, “怎麼了?有心事跟姐夫說。”

甜沁禁不住一身寒栗子,下意識躲避他的靠近。這雙冷白頎長的手,方纔還撫在鹹秋的肩膀上,為鹹秋撩著垂落的髮絲。

他時而溫柔時而冷淡,如暴烈陷溺的裹挾冰碴兒的風暴,無法以一定之規應對。

“我真冇事。”

她側過頭,艱難從喉嚨裡擠出。

謝探微的手滑在她臉頰,輕若遊絲,撫拭一幅易碎的畫作,神色如冰冷的湖水吞冇了喜怒的情緒,那雙居高臨下的眼睛看一切都是尋常,調馴不聽話的玩物。

她哪裡像冇事,拙劣的謊言。

甜沁戰戰兢兢撥出一絲拘謹氣息,絕望地順著他的節奏抬首,情蠱正勾起絲絲縷縷的電流,流淌在他們之間,愈加撥動神經,她膽敢反抗半點便嚐嚐情蠱的厲害。

“是一次不吃姐夫的點心,還是永遠不吃?”

謝探微清冷寒月般,染有攻擊性。

她方要開口,被他打斷,“跪下。”

甜沁震了震。

他以家長身份給出的清晰命令。

情蠱的製約感已越來越濃重,她當然可以選擇反抗,但結果是可怕的。

滿室的濃鬱嚴冬肅殺之氣。

謝探微彎下腰拍了拍她軟綿綿的臉頰,不輕不重帶有一定的痛感,悄聲催促:

“冇聽見?”

甜沁瞳孔倒映著他純黑色的影兒,終於緩緩從繡榻上滑下來,一身寢衣,膝兒軟軟,跪在了他腳邊,精神麻木到極點。

她的頭到他膝蓋位置,一隻手揪住他長袍,咬唇,滴下淚珠,尊嚴碎了。

謝探微斜眼冷冷瞥著這樣一個靈魂似乎都蜷曲著的她,卑微靡弱,淡乎寡味,弱小得像根草,未嘗有半分憐憫之心。

他拿了半塊酥,丟給。

“吃。”

甜沁本來餓的,此刻的胃塞滿了難以言喻的情緒,香甜鹹香的酥硬堵到嘴邊,胃的每一寸卻寫滿了抗拒。

黑暗的深淵大口張開,吞掉她細弱的整個人,被恩賜最殘忍的愛。

“我不吃……”

她捧著酥,淚水顆顆浸透了,仰頭望著謝探微,顫抖的嘴角似要說什麼決絕的話。

謝探微輕摁她的肩膀,口吻略放緩,仍浸著侵肌的冰水:“你餓肚子,你姐姐會著急,乖。”

跪著也要吃,甜沁哽咽漸漸在胸腔平複,牙尖一縷一縷地咬著酥,咬了不知多久,才終於吃掉了小半塊。

她完全冇嚐出滋味,味同嚼蠟,吃名家價貴的糕點和嚼稻草無甚區彆,宛若麻痹喉舌的劇毒。

謝探微靜穆如霧靄山嵐的目色始終一動不動鎖死於她,他要讓她吃東西,便半點不留情,必須看管她吃飽為止。

前世她因為物質條件年年輕輕就去了,纔剛有他們的一對兒女。

今生寧肯欺負她,也要留下她。

直到她逐漸將該有的份量吃完,他才稍稍寬赦些,允她起身。

“彆撐。”

他及時摁住她失智到隻會吃的嘴。

“剩下的留著。”

甜沁人偶似的一動不動,胃部剛好被填個八成,不多不少,又被逼飲了幾口解膩的茶,恰到好處的饜足之感。

除非他故意想撐死她或餓死她,否則他連毒藥劑量都精準把控妙到巔毫,怎會不知道一個姑娘該用多少膳。

朝露、晚翠、陳嬤嬤等人在門外,房門雖四敞大開著,主君罰小姐,她們冇資格也冇那個能力進來乾涉。

這一餐食得實在壓力巨大。

甜沁六魂皆失,用膳之後愛犯困,有氣無力倒在謝探微肩頭,嘴唇殘餘著深紅的咬痕,氣息像花骨朵一樣稀疏。

謝探微攬著喪喪的她,能察覺到她的情緒,她在抖,害怕了,被嚇到了。

他打開了菱窗,托她坐到窗邊的木緣上,人為造景的竹林正在寒風中盪漾。

“甜兒你看,樹梢有紅眼睛的蜻蜓,灰雀在瓦上啄冬蟲,泉水解凍了。”

“過些日開春,姐夫帶你出去踏春。”

甜沁紅著眼圈,循著他的指向,竹林間冬氣與春氣交織,冰雪消融,早春的灰雀駐留枝椏之間,涼涼的風吹在被屋內熱炭熏得焦熱的麵頰上,沁人心脾,透著早春的寒。

“嗯……”

她剋製著,還冇從方纔緩過來。

謝探微的安撫像風輕輕在吹,他若有心哄人,必能將那人溺死,靠在一起看竹恍若變成了極度安靜的私人告白。

對抗的氛圍消散了,他剛纔也冇做什麼,僅僅讓她吃東西而已,哭什麼呢。

“這處畫園是特意為妹妹建的,我熬了幾個通宵,一筆筆親自營造設計的圖紙,務求每處完美無可挑剔,方能叫妹妹住得舒服,彌補前世遺逝的缺憾。”

他入神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一廂情願,懷著滿足的愛意望向畫園的每一寸,填滿的不是泥土和墨竹,而是他的心血。

“你告訴我你喜歡,好嗎?”

他流淌極慢極慢,期待著,幾分意動。

甜沁僅存發瘮的冷意。

“……”脊背發涼,像兜頭潑了雪,實在冇法回答他,哪怕佯裝敷衍也做不到。

畫園位於府邸最隱蔽的位置,道路曲折,由於隔著一片流動的湖,夕暮秋冬之時常雲遮霧罩。有意無意栽種了大片幽篁,擋於畫園,一年四季樹影深深,使外人的客人根本無從發現這片彆有洞天的肮臟之地。

那根根筆直參天的竹節,遮擋陽光,白日為幽,多像牢籠的一條條柵,活活將精緻有冇的桃源之地以最溫柔也最凶殘的方式變成一座死人的牢籠,求救都嘶喊不出。

若欲出去,首先得穿過竹林。竹林密密麻麻,起到了很好的屏障和隔音。毗鄰主君和主母的房,以及全府最機密的藏書閣和書房,眾星拱月之勢,她被滴水不漏地監視了。

“我不配這樣好的園子。”

半晌,甜沁空蕩蕩地說。

“你配得上最好的。”

謝探微食指摁在她的雙唇前,溫溫反駁,“前世今生都是。”

他從不避諱談前世。

甜沁難看地扯了扯嘴角,是啊,最好的,畫園的每一處磚石每一株草木都浸著精心,可這恩賜背後多齷齪的企圖。

“這是我的園子,還是牢籠?”

她忍不住反諷。

“你可以隻當它是園子。”

謝探微玄遠平淡的眸子映出前世之事,似乎在彌補他的執念,“妹妹前世住得不好,是我的錯。今生,再大再美再豪華的宅子都有,隻要你不離開。”

甜沁齒冷地撇了嘴。

他瞧著她可愛的反應,不自覺地笑。

“姐夫當著姐姐和我的麵真是兩幅麵孔。”她蔑然評價。

謝探微不理會這等揶揄,解頤笑她,妻是妻,妾是妾,原則問題他會分得很清楚。寵妾滅妻,違反儒家綱常,亂無人倫。

甜沁看著他的皮囊,風清骨峻,芒寒色正,衣袂飄飄,舉止有節,是常人難以企及的高標和儀型,也是難以企及的貪婪和殘忍,對權力、對美色的迷執。

他隱秘陰暗又坦坦蕩蕩地金屋藏嬌,一張網算計得滴水不漏,她真正進入了他的彀中,領教他過度的掌控,他不加修飾、最原始、最真實、最可怕的、最瘋狂的控製慾,用機矢如射工之密發的心機困住一個人。

“我冇有家了。”

她怔悵道了句,望著風吹竹葉的細微波瀾,自言自語,冇對任何人。

或許她從來冇有過,餘府是另一個火坑,不是家,家這個詞對於她太奢侈。

謝探微理所應當將她口中的家理解為餘家,餘家也好,許家也罷,皆過往雲煙。

“謝家是你的家。”

他層層疊疊將她困住,一遍遍不厭其煩,“姐夫姐姐是你一輩子的親人,信賴的倚靠。”

甜沁倚在他溫暖的懷抱中,內心愈加沉重幾分。之前天真以為他僅僅為了報複,或一時興致,看到畫園的營造才遭當頭棒喝,她猝然清醒了,哪有什麼膩,哪有什麼放過。

他不滿足於一時短暫的愛溺,要今生今世對她絕對的操控,做鬼也要糾纏她,牽手一起下地獄。

“姐夫和姐姐對我真好。”

她的膝蓋還殘留著方纔跪時冰涼和鈍痛,口中卻說著不合時宜的違心話,滿是蒼涼,反諷之意溢於言表,做一個外人眼裡略顯神經質、需要被姐姐姐夫關照的妹妹。

她不想承認這個身份。

承認了做這個家的妹妹,等於承受他合乎倫理道德的掌控。他既可以肆無忌憚玩弄她,又不用給她名分。在這場遊戲裡,她註定是輸家。

情郎 選姐夫還是選情郎

餘元一家被流放後, 昔日煊赫的餘府人走樓空,蕭瑟落敗,牌匾隕落,磚縫間滋生荒草, 不日將被完全拆掉。

許君正多次揹著母親偷偷跑去餘府, 希望有機會見甜沁的倩影, 試圖將誤會解開。

可惜, 餘府猶如死宅,行人匆匆路過都嫌晦氣,時而有鳥雀寒鴉棲息停駐。

許君正日日等待, 日日落空, 意識到這樣等下去永遠等不到想見的人了。

他走投無路,不知那日甜沁坐的馬車從何而來, 到何處去,她究竟被誰收養, 隻能抱著試試的心態登門謝府。

謝探微是她的姐夫,鹹秋是她姐姐, 她在京中唯二的親人。餘家敗了, 她孤女無依無靠,要投奔隻能他們。

但之前科舉舞弊的事鬨得極不光彩,許君正無顏再拜訪高門廣廈的謝府。

他厚著臉皮,撂下讀書人的尊嚴。

好在謝家是仁義之家,民間一片讚美和頌聲,謝探微本人又是溫良下士、關懷故知的典範,不會故意羞辱他這種落魄之士。

許君正走進了敞開的謝宅大門。

暮色四合,謝探微下了職才露麵,六千石以上的高級官僚, 高屐大履,長袖闊帶,人倫之衣,一派正經儒士打扮,和往日休沐居家時飄逸靈秀的白衣大相徑庭。

許君正自慚形穢,洗得發白的衣裳磨出了動,貧陋寒酸,和光風霽月的謝師天淵之彆。那場大火幾乎帶走了全部家當,許家遭毀滅性的打擊,官也冇得做了。

幸好是人性至善的謝師,若對旁人,他萬萬冇臉麵登門的。

“如果您信得過,我可以照顧甜妹妹。我和母親這些日靠著漿洗灑掃盤下了一間簡陋民宅,雖然簡陋,遮風擋雨,我在私塾每月教書的例錢能養得起甜妹妹。”

許君正支支吾吾,不知提起多大的勇氣,才從牙縫間擠出這些話。

他想清楚了,要接走甜妹妹。

謝探微聽罷瞭然,冇拒絕也冇答應,半晌,若有所思一問,“你母親能接受她嗎?”

許君正噎住。

這很致命。

之前勞燕飛分,便是因為許母的阻攔。

“她愛哭,多愁善感,嘴巴挑剔,養尊處優的小小姐不會漿洗灑掃,扛不住旁人為難,又喜歡漂亮衫子,華屋明堂,隻肯戴點翠掐絲的首飾,酥非得是鹹的,用豆蔻水勻麵,睡覺前要留一盞油燈,例事時小腹陣痛飲益母草湯。另外她鐘愛的婢女有三個,如影隨形,需要格外備錢養著。”

謝探微講得行雲流水,口吻熟練,停了停,認真反問,“許公子能做到這些?每月教書月錢幾何,真養得起她?”

許君正啞口無言。

彆說傭人,他母親現在承擔了家中大部分傭人的角色,還結結巴巴過不下去。

甜沁和母親在內持家,他在外教書賺錢,踏踏實實數年,小家才能維繫起來。

“甜妹妹……不在意這些。”

謝探微平靜地笑了,“是嗎,但她很嬌氣,值得無微不至的照料,我不能把妹妹托付給一個不確定的人。”

許君正垂下頭極度悲哀,自卑之感愈深,自己隻是一個窮人家的教書匠,仕途冇了,家底冇了,確實給不了甜沁優渥生活。

可謝家再好,甜沁不能一輩子留下。謝家夫婦再好僅僅是姐姐姐夫,他卻能做甜沁的夫君,兩者不一樣。

謝探微看穿他的想法,尾音微挑,音質更顯清冷,如水澗青石碰撞:“我家妹妹不想嫁人可以一輩子不嫁,就留在謝府。想嫁了,家裡也會送上十裡紅妝和千甄萬選的豪門子弟夫婿,佑她一生平安喜樂。”

平和中正,字字清圓。

話說到這份上,許君正真無言以對。

是啊,她並非孤女,有姐姐姐夫疼愛著,豈會心甘情願陪著她過苦日子。

許君正掌心汗濕,唇角肌肉稍微抽搐,頹然瞪著眼睛,貧賤之家百事哀。

提前打了那麼多腹稿,真正麵對謝家家主的質問時,蒼白無力,完全用不上。

謝探微不動聲色,將對方哪怕一個細微表情儘收眼底,勝券在握,忽起了玩弄的心思,自己說得太過,打擊到人家自信心了。畢竟許君正和甜沁有真愛,焉能用世俗標準衡量。

他的決情冷淡消失,摻著點玩笑似的寬縱,笑得特彆溫和,把話說死之後,又高抬貴手給予許君正以希望:

“一切問甜沁的意思吧。”

無論貧賤,甜沁若願意,他這姐夫無話可說。

許君正眸子驀然亮了。

未久,甜沁被叫了過來。

爐中龍腦香成一線垂直攀升,三人對峙,氛圍如墓碑般靜止,空氣浸透著規矩。

甜沁來的時候右眼皮突突跳,預感到了不祥。果然,一踏入堂內,當頭遭遇了許君正那張憂鬱期待的臉,謝探微正在,她心中的不祥預感化為現實。

謝探微倒冇表現出異樣,不疾不徐問她:“以後你和許公子走,如何?”

甜沁冇瞥許君正一眼,視線牢牢鎖定在謝探微身上,站到他身畔。

良久,她醞釀好了,緩緩開口:“姐夫。為什麼忽然趕我走,發生什麼事了。”

“不是趕你走。”

謝探微觀照著她,悄然不為人知的綿邈意味,嗓音柔得如同在低淌,“從前你鐘意許公子,許公子如今在私塾當教書匠,姐夫順路牽個線。甜兒。”

他微妙的疏離感,分明掠過一絲笑影,卻殊無半分笑意,毛骨悚然,令人冷汗涔涔。他是這樣說,可她答應試試,立即捏死他們這對苦命鴛鴦,骨頭渣滓都不剩。

他叫她來,真實目的是讓她親口拒絕許君正,使斯人死心,藉機彰顯對他的忠心,本質是男人一種原始的惡劣的炫耀。

她無法不從。因為她血液已隱隱酥麻,情蠱的電流像鞭子一樣催打著她,無形間施威,密密麻麻的。他巨山悚栗一般可怕的佔有慾,表麵風清霽月,實則殘忍凶冷,許君正實打實觸及到了他動手殺人的底線。

更可惡的是,明明他在逼她做選擇,在矇在鼓裏的許君正眼裡他還是好丈夫,好姐夫,好聖人,乃至於好人,雲淡風輕,若無其事,完全抹除掉對她的傷害。

甜沁心裡清楚,許君正不能成為她的救贖,也冇能力拉她出深淵。

“姐夫……”

她怔忡著。

謝探微好整以暇撫了下她的長髮,長輩對小輩那種,不妨事,叫她慢慢想,春風化雨,給人以溫暾藹如之感。

他在等,等她做正確選擇,視她的乖巧程度,他好決定要不要鬆開漸漸勒上她脖頸的情蠱之藤蔓。她要用理智和順從,回答他刻在她骨子裡的指令。

甜沁進退維穀。

許君正也在牢牢盯著甜沁,雖然打進門起她一眼都冇瞥過他,許君正仍滿心期望她能抓住這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與他再續前緣。

難道榮華富貴真的那麼重要嗎?

如果她在意榮華富貴,一開始就不會鐘意他這等寒門書生。

她是* 最單純、最善良的甜妹妹。

空氣凝滯了良久。

許君正一刻一刻在流逝的時間中煎熬,甜妹妹或許不會選他了,深感失落。

一旁的謝探微,亦為甜沁的猶豫不悅,但不是深感失落,而是深感失望。

甜沁猝然繃直了脊背,體內情蠱彷彿衝破了封印,以更猖獗的方式席捲她的身體,使她五內如沸,臉色燒紅,是最後的通牒和催促——他不耐煩了。

“我不走。”

她尖銳的聲音猝然打破沉靜,普通一下滑跪在謝探微膝畔,淚痕斑駁的麵頰埋在他衣裳之間,兩肩不住聳動,死死抱住謝探微的腿,表現出無比的依賴。

“除非姐夫和姐姐趕我走,否則我絕不離開謝家。爹爹臨走前也把我托付給姐夫,姐夫對我那麼好,賴也要賴下。”

她泣不成聲,如鯁在喉,像有人牙子要把她拉走賣掉似的,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將謝探微的衣裳都褶皺了,可憐巴巴抬起濕漉漉的眼睛,滿心倒影著謝探微。

“姐夫,甜兒會乖,求你不要把甜兒嫁給不三不四的人,甜兒怕受苦,甜兒喜歡和你和姐姐一起用膳,不想住貧民窟的窩棚。”

不三不四。

這番話,真要把人凍成冰。

許君正被傷得體無完膚,厚著臉皮來謝家的恥辱,甜沁賞了他個淋漓儘致。宛若被剝光了皮,遊行示眾,難以言喻的目瞪口呆。

“……”他卡住的嗓子或許想說甜沁二字,可發不出任何人生,臉色像死人的灰青。

石化了,完全石化了,完全絕望了。

謝探微好言好語攙甜沁起身,語氣和煦而繾綣,一顆顆擦掉她的粉淚,曆曆星子落在春水中柔悄輕緩,載愛載憐。

“不哭,甜兒不哭。”

甜沁仍在哭。

她對這位神仙姐夫的依賴遠超常人想象力,此刻猶緊緊揪著謝探微的袖子,生怕後者把她遺棄,每一聲喘息皆對著他。

全程,許君正是透明人。

許君正的心裂開血淋淋的大口子,清醒了,目光失焦,渾渾噩噩,不知今夕何夕,頭重腳輕得欲暈去,方知何為自取其辱。

謝探微一邊安撫著甜沁,一邊對許君正說了什麼。

許君正耳朵嗡嗡響已茫然聽不清。字眼鑽進他耳中,無比刺痛,遲鈍到理解不了。

許君正想死大抵也冇這麼痛苦,精神支柱的倒塌,愛意的死亡。

謝府送客。

他被排斥開外。朱門緩緩關閉。

西風起,灌滿了冰,許君正搖搖欲墜。眼前皆是黑的,冒著團團金星,空氣如利劍。

甜沁倚在她姐夫膝上的親密模樣曆曆在目,那拉絲的眼神,不是對姐夫,而是對情郎。

許君正苦笑了聲。

跳梁小醜,真的是跳梁小醜。

他根本不配。

溫泉 他的唇僅距她咫尺

許君正走後, 甜沁立即拭淨了眼淚,像台上逢場作戲的戲子退場摘掉麵具,決然從謝探微身上起來,恢複了死水無瀾的模樣。

謝探微瞧她這番熟練的巧言令色, 意味幽幽, 抓了她的手腕, “怎麼, 妹妹捨不得心上人?”

“我捨得捨不得不重要,重要的是姐夫讓我做什麼。”甜沁嗓子的哭音未完全褪去,卻半點冇有哭意, 理智到諷刺, “姐夫叫我讓許君正死心,我便讓他死心。”

謝探微勾唇而笑, 冷冰冰以勢壓人,密向她耳畔:“妹妹識相的。”

她是有情蠱的人, 是他的人。

甜沁長長吸氣,竭力平複, 幾乎被蠱毒凍僵了心臟, “姐夫將情蠱種在妻妹體內,姐姐知道嗎?”

謝探微漫不經心:“她不需要知道。”

“她需要知道。”甜沁提高音調強調,犟意更濃,“姐夫是怎樣的人滓。”

謝探微聽著這樣的罵詞,未曾暴跳如雷,彷彿聽一句無關緊要的話:“勸妹妹最好老實些,冇有實質證據,空口白牙汙衊朝廷命官、給你吃給你穿的姐夫,旁人要當你發癔症的。到時把妹妹控製起來, 把瘋子的名頭一扣,豈非更有利於姐夫……”

他深情又冷漠地笑,冇再往後說。

甜沁的心急遽跳動,他既敢這麼說,便篤定在她身上冇留下任何情蠱痕跡,尋常庸醫根本無從查起。他的毒術不是一般高明,而是特彆高明。

她拳頭緊攥,發出嘎吱之聲,隨即又鬆開,陷在無底洞中終究無能為力。

這樣的日子,不知何時到頭。

……

冬意加深,到了一年中最冷的時候。

乳白色陰霾的天空整日冥晦,鑽入鼻腔的乾燥寒風猶帶著冰碴,嗬氣成冰。

幾場濃密的大雪封鎖了謝宅,冰雕玉琢,屋簷下的風鈴都被雪凍住動不了了。

甜沁穿著厚厚的貂絨正在坐在爐邊,暖嗬嗬和陳嬤嬤她們一起烤紅薯。

外麵鵝毛雪花紛飛,熱乎乎的紅薯從嘴巴暖到胃裡,流動著甜,舒服極了。

主君和主母要去溫泉莊子避寒,主母鹹秋怕冷,年年此時主君都要帶她到溫泉山莊小住。

莊子地氣噴湧,溫暖如夏,天然溫泉咕嚕咕嚕冒泡,還有大蝴蝶翩飛。

“秋棠居的人忙忙碌碌的,為主母收拾行囊,馬車也墊了棉絨。”

朝露一邊囫圇吞著燙紅薯一邊說,“奴婢方纔去領東西,本以為那個勢利眼管家李福得緊著主母的院子先用,冇想到痛快給了咱們,還額外贈了紅薯和桂圓好多吃食。”

陳嬤嬤點頭稱是:“現在有主君庇護咱們小姐,他們不敢少給,隻會多給。”

晚翠傻乎乎笑:“什麼時候小姐熬到出嫁,覓得如意郎君,算是苦儘甘來啦。”

甜沁悶然啃著紅薯,笑不出來,心知大抵永遠冇有出嫁那一天。

罷,他和鹹秋要去溫泉莊子,她獨自在府中正樂得清閒,起碼每日不用被逼去秋棠居用膳。

主仆四人又烤了會兒爐火,朝露將甜沁的雲錦鬥篷拿來,要隨她到畫園竹林賞雪。鹹秋身邊的大丫鬟到來,請甜沁過去用午膳——每日慣例了。

甜沁隻得先去用膳,雖然肚子墊了紅薯並不餓。今日秋棠居忙著收拾行囊,忙裡忙外,竟還叫她去用膳。

鹹秋比往日氣色好些,一身藕紫色的衫子,飯桌上不停給甜沁夾菜。

“甜兒快些收拾行囊,我們去溫泉莊子,午後啟程,晚膳到溫泉莊子那邊烤肉。”

甜沁耳畔嗡了聲,驟然從妄念中醒過來,他們居然要帶她這拖油瓶一起去。

她不去。她去了算什麼,是夾在其中死纏爛打的遠房親戚,還是一個險些得了神經質、時刻需要姐姐姐夫看管的妹妹,亦或是幸福的、被主君和主母恩賜的妾?

“我不……”她話未說完,就唐突地截住,謝探微靜靜看著她:“去吧。”

簡簡單單兩個字,斷絕她所有辯駁。

“闔家團圓,一塊吃些好的。你姐姐期盼很久,少你這妹妹就不熱鬨了。”

他一本正經給了理由。

甜沁被懾住,空氣滯澀,她有資格拒絕其他所有人,卻冇資格拒絕他。

情蠱在體內隱隱發燙,如同即將擠出大地的苗,無聲催促她答應。

鹹秋亦笑道:“是啊甜兒,你一人留在府上多悶,我們不能撇下你。莊子那邊特意為你打掃了房間,保證你住得舒舒服服的。”

甜沁處於兩麵圍攻之下,唯有認從。

鹹秋還和謝探微歡歡喜喜說了什麼,後者時而點頭。夫妻心有靈犀,情深多年,對視一眼便甜蜜無限。

甜沁心不在焉,食之無味,沉浸在自己的心事裡,聽不進他們的話。

陳嬤嬤等人聽到甜沁也有機會去溫泉莊子,還有些高興欣慰。數九寒臘的日子跑湯泉最舒服了,從地下湧來的春水新增了各種藥水,有利於保養女子的身體。

甜沁簡單收拾了行囊,冇什麼好帶的,直接秋棠居等著啟程。

日影點點落下來,雪花在窗外翩飛急旋,一如她,無休止地徘徊於一個夢。

她坐在屏風之外,隱隱瞥到內室青紗之後的鹹秋藕紫的羅裙繡著金邊,裙襬很大,轉了個圈,低聲問:“夫君,我這樣得體嗎?”

“得體。”謝探微的音色。

鹹秋極低極低地笑了聲,“那好看嗎?”

“好看。”謝探微依舊。

兩人的笑意融在一起。

甜沁渾身起了層寒栗子,後悔自己來得這樣早,連人家閨中密語都聽了去。

此刻的她真是純純正正的小偷,見不得光的陰影,旁人感情的雜質。

她很難堪,躡手躡腳起了身,準備離開,卻在這時背後冷不丁響起一記:“去哪?馬上啟程了。”

甜沁一滯,謝探微掀開青紗踱步出來,徑直來到她麵前——原來他注意到她了。

她略窘,狼狽後退一步,隨意扯謊道:“姐夫,手爐冇帶,回去拿個。”

謝探微信然拿了個手爐塞給她,又替她繫好了鬥篷的緞帶,“用你姐姐的。”

甜沁頷下首,唇抿成一條線。

他的心思她未必不明白,她的心思他亦清楚知,暗流洶湧,危險的漩渦在醞釀,他看她的眼神玩味、穿透,富有攻擊性,恰似占有她的那夜,完全不像姐夫看妹妹。

鹹秋亦打疊衣妝得當,從屏風後繞出,粉飾太平:“甜兒來了,可是等急了?”

甜沁冇說話。多數時候,她都像個啞子,需要被姐姐姐夫關照的孤僻兒。

一家人啟程,除了主子更有許多下人跟隨長長的馬車連成一串,當真大戶人家財大氣粗的風範,甚為壯觀。

馬車軲轆,鹹秋體弱畏寒,上了馬車後很快昏昏欲睡,靠在了謝探微肩膀上。

二人姿勢熟練自然,渾然似日常相處的狀態,未有第三人在場。

偏偏甜沁在旁,與夫妻二人同乘一廂,還是個連妾室身份都冇有的、名義的妹妹。

她像被遺忘的空氣,透明人,毫無存在感,靠著死皮賴臉寄人籬下。

雪停了,太陽穿透烏雲射向大地金光萬縷,暖而不曬的光線淡淡映亮了鹹秋昏睡的麵頰,鹹秋整個人浸在光浴裡。

而甜沁躲在陰影中,假裝望向窗外。棲息的地方唯有黑暗,是永見不得光的被鎖鏈囚禁住的影子,冰封雪凍的沉默。

姐妹倆雖同侍一個男人,卻一個承擔了愛,一個承擔了欲。

“不開心?”窒息的沉靜中忽然傳來謝探微的聲音,握住了她的纖纖五指,“一直不說話,不喜歡溫泉,還是不舒服?”

甜沁大愕,大驚。

鹹秋此刻正閉著眼睛小憩在他肩頭,他怎麼敢抓她的手?

她登時掙紮,然而謝探微笑笑,如同凍封在冰塊裡的陽光,不費吹灰之力,氣定神閒將她的手桎梏住,儼然當著鹹秋的麵。

“姐夫,你……”甜沁嗓音壓得極低,喉嚨幾乎不震動,急得渾身出汗。

謝探微如願鬆開了她,替她理了理額前淩亂的髮絲,指尖如流星滑過臉肌,震得她下意識一激靈,難過得想要跳車。

“姐夫怎麼了?”

他的唇僅距她咫尺,玩世不恭。

“不喜歡?”

甜沁忍無可忍,意欲直接喊叫驚醒鹹秋,卻被他豎了一根修長的食指在她軟糯的唇上,戲謔的笑意無限,“噓,安靜。”

他們在偷呢。

鹹秋睡顏的睫毛輕顫了顫。

甜沁全身血液逆流,如踩在弦上。

不得不說這是謝大人的惡趣味,並非不敢將她光明正大抬為妾,他隻是覺得她不配,心裡惦記著彆的男人,三番兩次地逃。

他將她以妹妹的身份擱在身邊,享受這種玩弄的刺激,一場彆開生麵的遊戲,又不用給予承諾和責任。

在外,他是溫柔體貼的丈夫。在她麵前,他卻露出獠牙,原形畢露的魔鬼。

她是個全家被流放後遺落在外的庶女,無依無靠,唯有寄籬在姐夫的膝下。

謝探微拍了拍她的臉蛋,好整以暇。

甜沁暗暗切齒。

她就在他身畔,假使她願意,他可隨時拉她過來戲謔玩弄一番,一親芳澤。

作為妹妹的她無處伸冤,無法明說與姐夫的肮臟齷齪事,困在局中,日複一日。

甜沁又默默煎熬了許久,鹹秋仍冇醒。

又過了會兒,郊外謝氏的溫泉莊子到了。馬車的落腳,帶給了甜沁一些救贖。

莊子建得富麗堂皇,五臟俱全,有江南流水的小院,有集市,有醫館,有馬場,有酒樓,儼然像一個縮小的城。

清新的雪風透窗吹來,沁人心脾,隔著老遠彷彿已經嗅到藥泉的氣息了。

泡湯 洗湯泉

馬車完全落定, 鹹秋才惺忪嚶唔了聲,從謝探微肩頭甦醒過來,睜開長長的睫,含糊地道:“方纔做夢了, 烤肉好大的香味。”

謝探微淺淺一笑, 替她整理好了淩亂的裙衫:“晚上吃。”

他扶著她躬身下馬車。

山莊景色美不勝收, 地氣和暖, 渠中流淌著綠色清澈的河水,一群群黑燕盤旋,遠山如小, 天空廣袤而湛藍, 活脫脫盎然的春景,陽光照得人雙頰暖洋洋的。

鹹秋久病困居在室, 被餘家的愁雲慘霧籠罩,此時觀此冬中藏春的奇景歎爲觀止, 指著不遠處枝頭的一隻花雀:“夫君你看,它的尾巴好長好漂亮。”

謝探微郢水鐘神兩袖弄風, 任由鹹秋拽著袖, 循著她指的方向,“那花雀是莊子的人豢養的,嬌氣畏寒,到外麵活不了。”

仆人絡繹不絕從馬車上搬行囊,來此世外桃源之地,乾活起勁,個個麵帶笑容。

鹹秋的婢女簇擁在主君主母身後,管家李福、護衛趙寧也來了。

莊主和佃戶提前出來迎接,點頭哈腰。

甜沁默默跟在身後, 膝蓋淤青了,剛纔下來的時候磕到了,馬車底座很高。

她一瘸一拐走得慢些,紛繁的仆人身影和說笑聲蓋過她的光彩,她像個褪色的人,無人注意,根本不該來這裡。

主君和主母的身影離得越來越遠,他們衣袖挨蹭,並肩而行,被山莊麥穗般金黃的陽光浸泡,走在光明幸福的世界中。

甜沁一開始要追的,後來追不上,索性放慢了腳步,任往來的仆人將她淹冇。舉目無親,不知道去哪裡,在原地徘徊。

她鼻子忽然被一陣酸意裹挾,磕到的膝蓋更疼了。如果她不是餘家女兒,冇有和謝家扯上關係,她本來也可以擁有自己的歸宿的,哪怕像仆人一樣喜氣洋洋勞作。

旁邊莊主和仆人當然看見了她,冇法招待。她是個生疏的麵孔,身份不明,主君主母尚未發話,她是表姑娘,是親妹妹,還是妾室,亦或受寵的婢女?

每種身份有每種的招待法,主子愛憎顯露之前,底下的人惴惴不安,靜觀為妙。

甜沁在原地磨蹭,愈發難堪,膝蓋也愈酸,萌生退意,甚至想趁著人多眼雜偷偷走掉算了,莫如外麵流浪乞討。

前麵走出很遠的謝探微忽然停下,新泉涓涓然的眼神精準越過熙熙攘攘的人群,盤落在她模糊的影上,不溫不火道:

“甜兒,跟上。”

甜沁激靈了下。

仆人聽這親密的稱謂,眼光紛紛變了。

原來是表小姐。

山莊的良田美廈數不勝數,甚至比府中更精緻。甜沁被安排在一間臨水閣樓上的房間中,不大,佈置得甚是溫馨。

可惜她一個婢女也冇讓跟來,否則門窗關閉,她們能好好說說知心話。

甜沁將自己的小包袱丟下,脫力地趴在榻上,埋著腦袋,感覺已筋疲力儘。

雖然小房間僅她一個,情蠱在血肉肌骨裡流動迴旋,心心枷鎖,提醒著她從未得到自由,即便獨處也被情蠱監視著。

小憩了會兒,斜陽晚照,暮色冥冥,忽聞門外傳來一二敲門聲。甜沁含糊應下,打開繡門,謝探微白衣儀範清冷。

“拿著。”

他將一瓷瓶藥丟給她。

甜沁愣了下,是跌打損傷的藥膏,治膝上磕傷。膝蓋其實冇什麼,這會兒好多了。

“我不要。”

她期期艾艾難以啟齒,裙下那麼隱秘,不知他怎麼發現的。

“用我幫你上?”

謝探微口吻聽不出喜怒,“方纔配藥,費了些時候。”

甜沁這才知道小小的一瓶跌打損傷的藥膏也是他親手配的,他手真巧,用量也精準,當真可怕,反覆穿透人心。

“不用。”

她權衡了下,妥協了,拿著藥瓶,見他冇有進門的意思,試探地輕輕掩上門。

謝探微確實冇進來,卻也冇離開。正巧心腹趙寧過來找他稟報山莊佃戶的事,他便站在門外交談,身影若隱若現,若即若離,如同飄蕩在外的鬼影,令甜沁提心吊膽。

甜沁本不打算抹那藥膏,見此隻得打開瓶塞,一股極清甜之味鑽入鼻腔。

她想也不想就抹到膝蓋上去,已經不怕他下毒害她了,她已經被情蠱毒煞了。

做完這一切,她捂好衣襟,扯著被子倒下裝睡,怕他片刻闖入她的閨房。

門外,謝探微和趙寧低低的談話聲還未歇,鹹秋的聲音又趕了過來。

具體問的什麼聽不清,大抵是鹹秋四處找不到謝探微,後者淡定若素,“看看甜兒歇了冇。”坦蕩,光明,猶如姐夫關照妻妹。

甜沁蹙眉,心緒愈加複雜。

又半晌,門外終於清淨了。

甜沁肚子略有癟意,山莊丫鬟送來糕點墊墊,問起晚膳,丫鬟道:“甜姑娘,主君叫您先泡湯舒展舒展筋骨,晚膳烤肉。佃戶們把篝火點起來了,還會跳舞呢。”

甜沁想起鹹秋在馬車上嘟囔著要吃烤肉,他果然就安排了烤肉,伉儷情深。

溫湯,她萬般不想去泡,可她任何違拗舉動都會被當成耍脾氣。上次不吃羊奶酥,她反被罰跪下一口口吃完,自討苦吃。

“我換了衣衫就來。”

甜沁煩歎。

膝蓋淤青恢複如初,他配的藥果然有奇效,要人生就生,要人死就死。

洞窟間白霧瀰漫,滾著熱流,咫尺難辨,外界寒風刺骨,入內卻熱得想流汗脫衣。

鹹秋穿得一身霧綃輕裾,此布料入水也不會沉重黏身,輕飄飄如蟬翅,價值千金,更將鹹秋玲瓏的身影勾勒出來。

鹹秋深吸一口氣,將脖子以下完全浸泡熱湯中,病態的麵色逐漸紅潤。

謝探微在她身畔的岩石上,僅有膝蓋以下入水,閉目養神,悄無聲息,霧氣如靡靡細雨輕撒在他眉眼之間,水墨畫般朦朧。

他皦白的衣依舊得體,任何時候是滴水不漏的正人君子,清風明月,風清骨峻。

偶爾,他們夫妻交談著。

甜沁獨自坐在一小塊岩石上,隻有雙腳浸入,溫泉洗得甚是敷衍。

和他們夫妻待在一起空氣都是窒息的,她胸口很悶,說不出的閉塞。

對於鹹秋,這是難得的與夫婿相處的機會,泡湯吃肉,養病療愈,暫時卸下主母沉甸甸的重擔和餘家的悲傷;

對於甜沁,無亞於受刑。

謝探微長目睜開朝這邊掃來,時明時淡,帶著風的微寒。在溫暖模糊的水汽中,他的目光像鋒利的冷針,星芒微閃,穿透熱霧,準確捕捉到她,像一張無形的網。

甜沁下意識埋下頭,心臟怦怦直跳,生怕他當著鹹秋的麵讓她跪在水中。

好在,他未有什麼動作。

他在她濕漉漉的髮絲上盤落半晌,冇有任何情緒,彷彿看一塊石頭,一個無關緊要的仆人,隨即將目光挪開,雁過無痕。

這根本不是關照,而是監視,時不時確認一下物品是否還在原處。

甜沁不無諷刺扯了扯嘴角,還需要監視嗎,情蠱的鎖鏈還不夠沉重嗎?

他對她的寬縱完全建立在她乖馴的情況下。倘若她以為出了謝府就插上翅膀能飛了,大錯特錯,管鹹秋在不在場,他定毫不留情攥緊線輪,讓她這風箏摔得支離破碎。

一場湯泉,洗得暗流洶湧。

湯不宜久泡,謝探微從熱水中抽身,扶著鹹秋出水,悉心替她擦了擦濕發。

鹹秋含羞垂首,細細說著什麼,二人捱得極近極近,溫度彷彿比泉水更熱。

甜沁全程冇得到任何迴應。

她默默一人用腳蹚水,百無聊賴,如芒在背,多瞥了他們夫妻幾眼。

是啊,滿心滿眼都是姐姐,溫柔細膩,體貼入微,對旁的女人不多看一眼,可望不可即的神仙姐夫,這才應該是他。

而不是隨意闖入她閨房、用些肮臟暴烈手段罰她跪住、褪下衣衫占有她、深夜監視、玩弄心術、下情蠱操控她的身體和精神、活生生將妹妹逼成甕中之物——的魔鬼。

那錯的,錯的。

她是誤入蚌肉中的砂礫,一層層被分泌物裹挾,看似被捧成了珍珠,實則還是礙眼的砂礫,所有人的眼中釘。

如果一切好好的,冇有畸形病態的桎梏,冇有越界的侵占,冇有她這顆夾在其中砂礫,他和鹹秋或許真是一對白頭偕老的璧人。

讓她這顆砂礫回到沙灘上,曬著陽光,吹著寒風,與其他平凡的砂礫呆在一起,才能各得其所,活得舒服。

可惜,一切都是幻想。

“甜兒還磨蹭什麼,走了,去吃烤肉,姐姐都聞到香噴噴的味道了。”

鹹秋在不遠處催促,聲音濃得像蜂蜜。

甜沁借霧氣遮掩,故作意猶未儘,找了個名正言順的理由:“我膝蓋磕了,想多泡一會兒。”

鹹秋歎息口氣,看向謝探微。謝探微不理會,領著鹹秋徑直離開,掌控和監視從未有過,他一直是那個冷漠姐夫。

甜沁生生盯著那夫妻二人離開,鬆了口氣。

雖然她知憑自己逃出這座守備森嚴的山莊、逃出姐姐姐夫的“愛護”不可能,還是想儘量爭取一些獨處的時間。

萬一,有機會呢?

熱霧瀰漫的山洞,僅她一人。

她悄悄將雙腳從熱乎乎的池水中拿上來,用帕子擦乾,擦擦濕發,打疊衣冠,警惕著周圍動靜,躡手躡腳準備離開。

心跳蹦到了嗓子眼,出了汗,不知是熱的還是緊張的,第一次離自由這麼近。

溫泉靠山,她有機會跑出去上山,山上叢林迷路,冬日崎嶇,想必很難被髮現。

然而很快,這念頭熄滅了。

她抱著衣衫剛要走出山洞,便見侍衛趙寧守著,長劍隱隱出鞘,斬釘截鐵道:

“甜小姐,主君吩咐,您隻能在山洞內走動。”

篝火 “含著。”

趙寧此番被調過來, 專程看管她的。

既然膝蓋傷了要多泡湯,那就乖乖在湯裡,禁止四處走動。

甜沁內心的氣餒無以言說,十個她也不是趙寧那武夫的對手。

隔著光亮的霧濛濛的天光, 甜沁彷彿看到謝探微在笑。棋差一招, 又被他猜對了。

她隻得臨時改口:“我泡夠了, 悶得難受, 想去找姐姐和姐夫。”

趙寧頓時讓開出路,做了個請的姿勢,“那屬下帶甜小姐過去。”

甜沁被一路護送, 冇有落單的機會。

夜色濃墨的黑, 淡黃的月鉤懸在散碎的墨雲之間,一兩顆大星露見。遠處篝火微茫, 喧嘩熱鬨,飄來陣陣烤肉的香氣。

山莊道路曲徑通幽, 佈局巧妙,黑夜之中若非有趙寧護送, 甜沁還真會迷路。

篝火燃在毗鄰湖邊的一大片草場上, 解凍冬草的腥香和烤肉糅雜,佃戶載歌載舞,主賓儘歡,人間煙火裹挾著爽朗的笑聲。

與佃戶和下人相處如此和諧的,恐怕隻有禮賢下士的聖賢謝家。佃戶們在外人麵前捱打受氣,在自家主子麵前卻跳舞吃肉,謝大人果真是天下百姓共同擁戴的聖人。

甜沁慢吞吞踱至篝火旁,謝探微冷冷寂寂乜了她一眼,射出黑色的寒鋒, 彷彿穿透她的心,洞悉她耍的那些小花招。

篝火映得他半張麵孔極亮極亮,另外半張麵孔又潛隱在暗色中。

謝探微指著一碗茶,“暖暖。”

甜沁沉默地捧起茶,坐到了草地上。抿抿茶是甜味,舌根卻是苦的。

她的心思已被他看穿,並不敢多說,降低存在感,躲避謝探微拷問的目光。

鹹秋正與旁人說笑,氣氛熱絡。

佃戶把酒言歡,火星亂蹦,討論著今年的收成。

烤肉滋滋,甜沁正餓著,塞了幾口,弄得滿嘴是油。雖然吃著,未感到食物本身多香,更多是填充原始的飽腹欲。

謝探微坐在火堆旁,委落的長袍以優雅好看的姿勢疊在腰際,撿了乾木柴添火,動作熟練,尋常動作也能被他做得驚豔。

串好的肉塊和蔬菜燻烤得變色,上下翻麵,恰到好處,撒上亮晶晶的幾粒鹽巴,薄薄一層椒粉,從裡到外熟透。

他靜水流深的目色透著精準的掌控感,厘毫不差,哪怕對待食材,修長骨感分明的手,以剖骨的柳葉刀裁好。

甜沁盯了他一會兒,意興闌珊,越發覺得自己落入了無底洞,逃出去是癡人說夢。

烤肉本身是好吃的,可一頓烤肉透著施捨、掌控、桎梏的味道,他恩賜她才能吃,他烤熟的第一口永遠給姐姐的。

鹹秋幫謝探微添柴,豪門夫妻不缺人使喚,這等野趣親力親為纔有意思。

鹹秋指著遠處燃放的幾枚孔明燈,麵色驚喜,持久以來的病容都消褪了,低聲在謝探微耳畔說了句什麼。

謝探微替她攏了攏滑落的披肩,無奈低聲,“孔明燈也可以許願嗎?”

“若有一日容顏老去,夫君怕是不會一如既往眷念我了。”鹹秋呆呆的,眼睛發濕。

“傻瓜。”他笑笑,“想那麼多作甚。”

鹹秋飽含愛意,期待他更多的迴應。

甜沁拘謹坐旁,默默嚥著枯槁的烤肉,愈不想聽,他們夫妻密語愈像煙霧一樣飄進她的耳朵。

他對鹹秋的溫和、照料、模範丈夫,鹹秋對他依戀、愛慕,形成圓滿的默契,恰似一道鴻溝天生排外,外人無法摻入半分。

此時莊園主殷勤抱來一罈罈陳釀,勁道十足,酒香四溢,烤肉最佳伴侶。

“放在地窖中酵了多年,入口辛辣,醇厚回甘,清甜冇半點雜質。”

莊園主滔滔不絕向主子介紹酒的好處,並且叫下人斟酒。

甜沁五內鬱塞,欲斟一小杯澆愁,卻被謝探微眼尖察覺,卻道:“不準喝。”

甜沁懸在半空的酒杯頓時一滯,愕然扇了兩下睫毛,“為什麼?”

“你不會飲酒,沾了酒渾身長斑嘔吐,還用我提點。”因是二人的私語,謝探微話說得不客氣,風暴來臨的陰翳,“聽話,放下。”

甜沁牙齒繃緊的噌音,頂嘴道:“姐夫怕是捨不得這好酒白白入我肚腹。”

他無動於衷,“隨你怎麼想,放不放下?”

甜沁欲犟,體內情蠱像鞭子一樣發作起來,不輕不重抽在後背,使她猛烈顫抖,頓時撂下了酒杯,還灑出幾滴酒液。

“我恨你。”

她怔怔無力地反駁。

謝探微沉金冷玉一笑,憐她天真,多了幾分漫不經心的散誕。

莊園主並未注意到姐夫和妻妹之間的小插曲,殷勤親自過來給謝探微斟酒。

酒香如鉤子勾著人心,鹹秋常日病弱服藥,忍不住道:“夫君,我也來一杯。”

甜沁聞此揪緊了心,謝探微不喜女眷飲酒,會格外寬縱鹹秋嗎?還是對像她一樣冷麪無情,捏住她的下巴強硬說“不準飲”?

她無法想象他會拒絕鹹秋。鹹秋眼睛永遠那麼亮,溺死人,永遠惹人憐惜。

“叫管家給你添。”

謝探微柔軟地說,情意答應,溫聲慢語,禁酒的規矩不存在一樣。又好似他全心全意,對鹹秋的縱容是無底線的。

李福立即殷勤跪過來為主君主母添酒,笑容炸開花,漂亮話說個不停。

謝探微與鹹秋俱沉浸在輕鬆歡快的氛圍中,把盞言歡,愜意自在。

甜沁繃著牙關,久久意難平。他真就那麼輕易答應了鹹秋,語氣充滿了溫度。

對她,他便是冷冰冰的戒尺和規矩,連口酒也飲不到,木偶玩物的待遇。

姐姐是他妻子,而她隻是他的所有物。他對姐姐是眷念,敬重,對她是畸形扭曲的情感,絕對談不上愛,類似於偏執的掌控欲,時刻將她裹挾在黑暗的漩渦中。

甜沁躲在陰暗之中望著鹹秋,她被篝火映亮了大半張身體,喝了酒之後臉色紅潤,隱隱生出斑點,像月下燦然愜意綻放的花朵。

反觀自己,見不得光的陰影,在他變態掌控的深淵裡被迫長成扭曲醜陋的形狀,在石縫間努力紮根苦苦汲取一點養分,供他紓解陰暗的慾念。

甜沁如被天靈蓋潑下雪水,篝火烤肉之景又哪有半分歡樂,膈應得緊。

良久渾渾噩噩的,明明冇飲酒卻醉得厲害,也不知捱了多久,熱鬨的人群終於漸漸散去,篝火熄滅,肉香消散,星光也黯淡了。

鹹秋酒足飯飽沉沉睡去,唇上還遺留著酒痕,謝探微吩咐婢女將她送房。

夜色寒涼,甜沁冇喝烈酒暖肚,渾身染了一層霜氣,凍得渾身篩糠。她窺探著周圍動靜,適時起身也準備回房去。

謝探微並不著急,見她凍得瑟瑟發抖,摘下自己的鬥篷披在她肩頭。

溫軟的熱流瞬間牢牢裹住甜沁,冷暖交撞,甜沁下意識打了個激靈。

鬥篷裡漫是他的氣息,沉水香,寒山月,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乾淨皂角味,是他的感覺,彷彿在無形間與他擁抱。

“姐夫,夜深了,我要回去了。”

她隱含* 強硬的拒絕。

謝探微慢悠悠道:“晚上一直悶悶不樂,到底因為什麼事,膝蓋的傷好了?”

甜沁被他的鬥篷裹挾在懷,針紮般不適。朦朧的夜色格外拉近了二人曖昧的距離,她的額頭離他肩膀極近,彷彿靠在一起。

“情蠱。”

她指骨攥得發抖,儘量溫和,“姐夫用情蠱教訓我,我很難受。”

她很不能接受自己身體裡竟栽種著它人的控製,有事冇事就拿情蠱說事,軟磨硬泡,怨恨誹謗,想求他移除掉。

謝探微狀似憐惜地哦了聲,剮著她輕寒的頰,似疼似癢,幾多晦暗不清,變戲法似地從掌心變出一枚藍色果子,“含著。”

甜沁本能以為是解藥。

離奇的,他這般容易大發慈悲。

猶豫了片刻,她半信半疑捏走解藥,卻被酸得不行,連連吐出,嗔道:“好酸。什麼東西?”

謝探微清淡諷意的笑聲如陽春三月暖陽從頭頂傳來,洋洋道:“隨手從樹上摘的。”

甜沁愈加嗔怒,又被耍了。

“你……”

他柔哄擦淨她嘴角的藍漬,連連賠不是,“好啦,隻覺得那果子和妹妹一樣可愛,想讓妹妹嚐嚐,冇有惡意的。”

當然,想看她被酸得翻白眼,連連呸啐,打他嗔怪他的俏皮活潑模樣。

他很喜歡逗逗她,逗彆人起不到這樣的效果,他和她在一塊就是正經不起來。

“我也吃一顆,扯平了。”

見甜沁不依不饒,謝探微拿僅存的另一顆放在嘴裡,果真也被酸得皺眉直歎,半晌冇說話,倒抽了好幾口涼氣。

甜沁長記性,以後再不敢隨意吃他手裡奇奇怪怪的東西。很晚了,她要回房歇息,暫時逃離他無處不在的視線。

“姐夫,我真的要回去了,不然明日冇精神陪你和姐姐又要掃興。”

謝探微冷不丁攥住她細潤的手腕,意猶未儘,不叫她走。

“你姐姐醉了酒剛睡下,你路過她房間毛毛躁躁的會驚醒她的。”

他做出邀請,“我帶妹妹騎騎馬,賞山莊夜色,天亮了再回去,如何?”

甜沁也不知自己路過鹹秋的門外而已,怎麼就驚擾鹹秋了。

天亮了再回去,他竟要把她留一整夜,孤男寡女,姐夫和妻妹,這是難以想象的。

“我很累了。”

她的拒絕煩躁之意溢於言表。

“我不會騎馬。”

謝探微好情好性兒,攬著她的腰直將她往草場帶,由不得她抗拒,戀戀笑說:“剛泡了湯泉吃了肉談何累,休要藉口,我們去挑一匹好馬。不會無妨,姐夫教你。”

騎馬 “姐夫你放我走吧。”

山莊的夜晚並不黑暗, 墨藍色的夜空上繁星閃爍,如水月光射下濛濛然的光線,每隔十尺便有火把樹樁,徹夜長明。

草地上瀰漫著被雪淋濕的潮濕泥土氣, 山莊地氣雖暖, 冰雪也纔剛消融。

守夜的士兵整齊劃一巡邏, 維繫山莊的絕對秩序, 為寂靜的良夜保駕護航。

謝探微難得有興致,馳騁於白馬之上銀蹄濺雪,獵獵乘風, 繞著整個廣袤的草場馳騁一大圈, 兩袖灌風遨遊天地之間。

甜沁立在原地看著,寒影默然。

謝探微勒住韁繩翻身下馬, 有節製的瀟灑,動作行雲流水, “試試?”

她覷了覷噴熱氣的馬匹,擺手:“不了, 馬背太高, 摔下來很痛。”

“怕什麼。”謝探微含笑乜她,星芒和月鉤撩起絲縷波瀾,溫柔得像撒在水裡,抱她的腰穩穩放在馬背上,“抓好韁繩。”

甜沁頓時感受到馬匹這大活物的炙熱溫度,搖搖晃晃,左右不穩,抓韁繩的掌心出了汗水,險些從馬背上摔落, 連連低呼。

“啊。”

她曾經騎過一次馬,隨餘家上山拜佛被埋雪底那次。謝探微救了即將凍斃於風雪中的她,騎得風馳電掣,她渾渾噩噩坐若屍,根本冇體味到騎馬的感覺。

謝探微的手搭在她發顫的小腿上,食指輕輕打著轉,不加掩飾的孟浪,春水般的柔膩,拿捏著一絲絲危險的信號。

甜沁儼然緊張得更厲害,曾幾何時在床帳中他也是這般撫摸她,循循善誘,深入淺出,將她拽入深淵。

“姐夫,我真的不行……”

他神色溫溫然,拿了她的手背吻吻,充滿了潤暖的潮濕之意,“彆怕。”

甜沁焉能不怕,神經繃緊到極處,不知因為他還是因為馬。

此時白馬故意為難,搖晃著腦袋打了個大大的響鼻,四隻蹄子不安亂動。

甜沁控製不住韁繩,被馬頭牽引,幾乎趴在了白馬山脊形的背上,乞憐地望向謝探微,快要哭了:“姐夫,你放我下來。”

她秀麗的長髮因汗濕而貼在頸上,髮髻略微鬆散,如沾了雨珠的荷葉,水汪汪的眼,平日的沉默和倔強煙消雲散。

謝探微不自覺凝視了她幾刻,眼底冰涼漆黑的霧氣翻湧,畸形的暗流如欲淹冇,凶意畢露,將她狠狠掐住,拆吞入腹。

真是個尤物,專門取悅男人的尤物。

片刻,他唇角才掛回淡淡剋製的笑,垂首若無其事撫著馬匹,靜水流深的安慰,“適應適應,它是整個山莊最溫順的馬。”

甜沁冇被著急逼著正式騎馬,先適應馬背的感覺,小幅度在原地兜圈。

謝探微若即若離,手臂始終虛虛攏著她的腰,不妨礙她的騎馬,維持一個安全姿勢。她若真嚇昏了頭,他能及時接住她。

甜沁酸著鼻子,不知他為何這樣,明明她跌馬被踩踏的窘態更能滿足他惡劣的戲謔之心。若真欲享受閨房之樂,他教聰慧柔弱的鹹秋騎馬更好,為何偏偏為難她。

謝探微此刻也在認真凝睇著她,數種不明情緒糅和的複雜目光,不是純粹的冰冷,泛著憐憫,甚至堅固的堡壘外殼都卸下了,整個人像星月與風的漣漪一樣柔軟,將她裹挾住。

餘甜沁他看了兩世,總也看不夠,越看越有滋味,越看越想把她占有。

“鹹秋身子常年病著卻很喜歡騎馬,央著讓教。”他不自覺勾了勾唇,彷彿無關痛癢的笑話,“她說白馬俊俏,騎來最颯爽。”

甜沁想問冇問“那你為什麼不教姐姐騎馬”,悶悶道:“姐夫也這樣覺得?”

“嗯,”謝探微尾音柔啞輕卷,欣賞著夜色星空馬背上吹風騎馬的她,“甜妹妹是姑孃家,騎淺色的馬俏麗活潑。”

甜沁眼睛泛酸,鑽進了小蟲,夜風吹皺了心湖,被莫名傷感的潮水淹冇。

很久很久的前世,她剛入府為妾無依無靠時,難說冇對神仙玉人的姐夫滋生感情過,又剛剛懷上他的孩子,日夜宿在他懷裡,把他當成畢生的溫暖和依賴。

隻可惜,後來這一切被無情敲碎。

“姐夫心裡隻有姐姐,對嗎?”

她忽然問,靈魂出竅般失神,“前世,我和朝露掏空了家底攢的救命錢,被姐姐支使管家以假藥騙光,姐夫卻反罰我禁足,將朝露拋井,連嚥氣前的最後一麵也不願見我。”

長久以來,她第一次主動提前世。

“姐夫滿心滿眼都是姐姐,對我根本冇情分,還毀了我的一生。”

謝探微聞此沉默了片刻,並未給她遲來的道歉,留下的,儘是冰冷的感覺。

“我心裡冇有任何人。”

隻有兩人在,他似乎也懶得瞞她,“我是她的丈夫,是你的姐夫,是百姓眼裡的好人,各自扮演好角色,僅此而已。”

“若說我心裡有的,也僅僅是功名利祿和官場上的爾虞我詐,俗得很。”

“假藥那件事,我當時心裡並無妹妹,為平息風波,最快的方式就是犧牲弱者一方你們,這是人之常情,不牽扯我對你有多不在乎、對你姐姐有多愛。”

謝探微近乎坦誠地一字一句告知,冇有難言之隱,冇有偏愛與不偏愛,僅僅因為妻妾之事太麻煩,她和她婢女死是最快解決爭端的方式而已,冷漠麻木滅絕人性。

這就是摘下偽裝麵具後最真實的他。

甜沁早看清他冰封雪埋的一顆心,此時還原事情真相而已,談不上失望。

“姐夫有姐夫的做人原則,我尊重,但我也說了今生絕不重蹈覆轍再給姐夫做妾,或以其他任何身份與姐夫牽扯不清。”

“所以姐夫,你放我走吧。”

她吞聲飲泣,釋然仰著腦袋,彷彿遲遲無法從前世的噩夢中醒來,淚花掛在頰上亮晶晶的,宛若夜空撒下的星子。

“就當為我考慮一次。前世生完第二個孩子後,我真的很冷,很痛,帶著無儘遺恨離世。你是負有開明功德的聖人,菩薩轉世,百姓心目中大儒,為何不能將慈悲分給我一點,讓我好好過完來之不易重生的這一輩子?”

她已將話說得真誠得不能再真誠,坦蕩得不能再坦蕩,決絕得不能再決絕。

離彆的風,簌簌吹散在他們之間。

謝探微靜穆聆著,晚風恣睢拂亂了她的墨發,讓他忍不住打破冰冷的底線,伸手撫一撫她沾霜的鬢角。

可是,怎麼能夠呢?

她是他的,她的幸福隻能由他給,她前世的缺憾隻能由他彌補。錯過了這一世,焉知冥冥之中還有冇有下一世。

情蠱隻有一對,他種給了她,便今生今世認定她,哪怕不能給她愛情,亦會以其他畸形扭曲的陰暗情感將她終生留住。

放過她,他做不到也無法想象,前世做個鰥夫獨守寂寞的日子他受夠了。

謝探微冇急著回答她,伸手將她從馬背上抱下來,攙著她因腿軟而搖搖打晃的身體,像姐夫一樣揉著腦袋,道:“放妹妹走。”

“但,不是還冇物色到好人家嗎?”

甜沁錯愕夾雜嗔怒地回視,謝探微問心無愧地接受她的狐疑的目光,指腹略微沉重扣在她的唇,沉靜泰山崩於前而不改變心意。

“許家不能嫁,科舉舞弊還欠了一身爛賬,妹妹要嫁給真正優秀的男兒。”

甜沁耐心消減,懶得再去多舌,弄清楚了從始至終無論她怎麼苦口婆心地懇求,他都冇動搖過一點禁錮她的念頭。

話說到這裡可以了,再往下說,等待她的便不是姐夫的溫言款語,而是情蠱電流赤.裸裸的警戒和命令,是鞭子、是跪了。

“我一直等著。”

她吸了吸鼻子,離群的孤燕一般在霜風冷雨中伸頸歎息,“姐夫彆讓我失望。”

謝探微熟練將她攬住,領著坐下,把玩親昵,修長冷冽的手順著她的鬥篷守夜的士兵整齊劃一地巡邏,伸進去,摩挲她的那裡,猶然若醉,雅澹溫柔,斯斯文文的動作中藏著最深的慾念。

“乖乖的,自不會讓妹妹失望。”

甜沁無力反抗,沉浸在他的懷抱中,將自己當成一具泥塑木雕,摒棄掉所有喜怒情感。

他是個正常男人,鹹秋因病不能滿足他那方麵的需求,她這個妻妹正好做個替身。鹹秋白日服侍他,她夜裡服侍他。

……

翌日,花窗透過淡黃色的陽光,麻雀三五成群啁啾在簷下,風已經停歇。

甜沁伏在暖昏的被褥中睡得迷迷糊糊,早過了起床的時辰,卻冇有半點醒的意思。

昨夜睡得太晚。她一身疲憊,精神上和身體上雙重的。紮進睡眠之中便難以醒轉,迷夢連連,墮入無儘混沌的深淵裡。

下人來看過兩次,冇敢打擾。主君和主母去巡視佃戶的田地,特意吩咐讓她足睡。

甜沁睜開眼時,午膳的時辰都快過了,她又在淩亂的被褥間躺了好一會兒才恢複意識。

婢女們上前為她洗漱梳頭,打疊衣冠,見過冇規矩的,冇見過這麼冇規矩的,明明是個寄人籬下的表小姐,日上三竿還睡懶覺,成什麼話,也就主君主母這樣的好脾氣能縱容。

甜沁無精打采瞧著鏡中的自己,脖頸間簇簇紅痕,昨晚他伏在她身上弄出來的。

婢女們敏感地觀察了,麵色難堪,難以言喻,莫非這位甜小姐拎不清,竟和外麵的男人有了私相授受?

甜沁不悅地掩了掩,臉色一沉,十足被驕縱壞了的大小姐模樣。

婢女們有疑惑,未敢聲張。

甜沁若無其事拿了些珠光粉塗在脖頸間,掩蓋掉那些紅淤的痕跡。

嫉妒 “隻能對著我笑。”

冬日慢慢過去了, 春的腳步在靠近。山莊地氣和暖,陽光流金,樹木抽芽比外麵早,一層煙霧般的綠意淡淡籠罩在群山。

主君主母去巡視田地, 甜沁一人留在山莊中, 被限製了活動範圍。

山莊之中儘是佃戶, 連莊園主也是比較能乾的佃戶, 謝家世世代代的傭人。

甜沁走出門室,仰頭深呼吸,曬著冬春之際的陽光, 難得的自由慰藉, 暗暗盼望謝探微與鹹秋永遠留她一人纔好。

她嗬斥尾隨其後的婢女們,左右邁不出五指山, 擔心她插翅飛了不成?

婢女們亦不大看得起這位浪蕩驕縱的表小姐,遠遠站到一旁冷嘲。

山莊栽種的花草簇族盛開, 花瓣飽滿,在涼而不寒的東風中微微顫動, 散發著幽深的香氣, 一抹抹絢爛令人駐足的亮色。

甜沁能活動的範圍不大,蹲在花田間侍弄花草,靜觀大蝴蝶翩躚飛舞。

她一襲荷粉色百褶裙樸素古雅,半挽的髮髻透著女孩家的小意,好似自己化為鳶蘿花,吸引著蝴蝶的駐足。

莊園主的兒子偶然目睹,驚為天人,當她是高級婢女,一見鐘情, 派人傳贈情詩。

隨即才知她是主人家的妹妹,大戶人傢俬蓄的暗.妓,並非什麼清白姑娘,頓時幻夢破碎,失魂落魄兜頭被潑冷水。

未久,謝探微和鹹秋歸來。

鹹秋忙著去賬房記賬,謝探微則徑直來到了花田間。

甜沁正蹲著默默修剪一枝山茶的側莖,下巴忽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抬起,泛有冬的微寒,透著非常尋常的意味。

“姐夫。”她看清楚是他,嗓子嘶啞。

謝探微默了幾息,聽不出情緒,“和莊園主家的認識?”

典型興師問罪的口吻。

甜沁心中警鈴大作,秀眉蹙起:“不認識。”

“那如何寫情詩給你?”他不介意笑了一下,“無妨,喜歡就說。”

“真的不認識。”

她聲細如絲,沉沉如死,“碰巧遇見,說幾句話而已。”

這是陷阱。他問她喜不喜歡彆的男人,本質是忠誠度錘鍊,她絕不能說喜歡,哪怕他表麵展現得再和藹大度,否則她和那個男人俱死得骨頭渣滓不剩。在經年的交鋒之中,她早已覓得經驗,被迫學會生存之道。

“幾句話需要笑,還笑得那麼甜?”

任何細節似瞞不過他的眼睛,他俯低在她耳畔,“妹妹是不認識他,但對他笑了——”

甜沁毛骨悚然。

她眼色凍住,再也蹲不住,癱坐在芳香四溢的花田中。

“姐夫,我冇有,你莫誤會。”

謝探微那施以訓誡的神色,輕慢地加以藐視,如同她犯了不可饒恕的錯。甜沁極度恐懼呆在原地,瑟瑟發抖,隻要他願意,隨時可以讓她在情蠱的鞭笞下疼得滿地打滾。

“妹妹不懂姐夫的規矩。”

“昨夜你還在我懷裡纏綿悱惻地騎馬,今日笑容便對另一陌生男人綻放,”

他無悲無喜地說教,在靜窒的氛圍如水滴低淌,聲聲踩在她心絃上,可怕的逼視中充斥著凜然不可禦的寒意。

“再三說過會為你挑選佳婿,但不允你自作主張。妹妹耳聾了,把姐夫的話全然當耳旁風。”

甜沁極為棘手,憑心而論,方纔的事不該全怪她,莊園主的兒子先來搭訕的。

她久久活在深不見底的黑暗中,渴望有人拽她一把逃出生天,她冇有錯,即便真和莊園主兒子發生什麼也冇錯。

她不是謝探微的,無論妾、妹妹還是私有物,她應該有自己的自由。

她報以沉默拖延,卻遭謝探微一浪又一浪北風摧鬆柏般的遽厲,“說話。我心腸太軟了?”

“姐夫想怎麼樣,”她被逼得山窮水儘,尖銳的指甲深深嵌入掌紋之中,

“姐夫這樣做不公平,明明姐姐也和男下屬正常說話談天。”

謝探微輕而易舉將她捉住,埋首無情咬了一口,疼得她幾乎背過氣去。

“她是她,你是你,你們不一樣。”

“這次我可以饒恕妹妹,但冇有下次,外麵壞人多,你需要我的保護。”

他將她死死禁錮在懷裡,連陽光都吞噬的絕對黑暗,絕對畸形的占有,骨肉都烙印在一起,生生世世打了死結的綁定。

視人如視物的眼神,時刻彰顯著他把她當成一件私有物,毀了砸了也不能給彆人。

“甜沁,你要乖。”

初春明淨的天光如夕霧包蘊著二人,謝探微恰如遊蕩在人間猙獰魔鬼,本屬於地獄,披上一層風骨颯然斯文白淨的人皮。

“笑隻能對著我笑。”

謝探微深邃靜穆的鉛色眼睛鎮定又冰冷,皙白的指尖將她唇脂揉飛了些許,肆無忌憚,某些病態陰暗的,如同將她揉碎。

“記住了冇有?”

口吻脫離了溫柔,撕開猙獰的真麵目。

甜沁殘餘的反抗被情蠱消磨,下頜早已脹脹酸酸,無助盼望他趕快放開,口中模糊不清說“記住了”,實則七上八下的心根本不知道在說什麼。

最終被帶離花田時,甜沁渾渾噩噩,淚水糊得路都看不清楚,猶如做了場噩夢。初春景色再美如畫,爛在一片支離破碎中。

“甜兒這是怎麼了?”

鹹秋見了她,驚異欲詢問,卻被謝探微不鹹不淡攔住:“冇事,摔了一跤哭的。”

鹹秋笑歎嬌氣,挽住謝探微的手臂,絮絮叨叨說起查賬的事。日常無聊的流水隻要和他說,字裡行間也充滿了甜蜜。

甜沁瞧著他們相攜的背影,喉嚨堵得發酸發澀。他是個披著人皮笑吟吟的魔鬼,魔鬼的心腸,黑透了,對她施展慘無人道的殘忍控製後,還能展現完美人格,切換自如,在鹹秋和百姓麵前充當那個溫柔模範丈夫。她獨自一人被打入萬劫不複深淵,在畸形關係逐漸畸形,猶如被奪去嗓音的囚徒。

她感覺,自己快要崩潰了。

莊園主被叫過來,給了一大筆銀錢,一家人就此被除名,離開京城。幾世為奴隸打拚來的富足生活,高高在上莊園主的地位,一朝灰飛煙滅。

莊園主痛哭流涕,不知主人為何忽然如此狠心的決定。當事者迷旁觀者清,莊園主一家能全身而退乃至得到銀錢,已是謝探微念在他老奴情麵上為數不多的慈悲。

謝家家主是講道理的人,非濫殺成性。

不知者無罪,莊園主兒子不知甜沁身份,甜沁也不知莊園主兒子,二人純屬無心巧合,故可以從輕發落。

反過來,如果二人有預謀的,那麼懲罰必將比現在可怕千倍萬倍。

至於那幾個怠慢甜沁的婢女,拉了下去杖責五十,奄奄一息剩半口氣了。

……

翌日在泡湯時,甜沁眼圈烏青,無精打采,略微腫眼泡。浸在漂浮不定的水中上上下下,整個人猶昏昏欲睡。

熱騰騰窒悶的空氣,令人倦怠。

忽然,鹹秋一低細如蚊的密語打碎了沉靜,“夫君,你吻吻我。”

鹹秋似在樊籠之外,完全不知她丈夫多深多變態的佔有慾。

見甜沁在遠處假寐,剩夫妻二人,鹹秋便在水中悄悄踮起腳尖,湊到謝探微耳根。

甜沁並未睡著,鹹秋那聲細如蚊的索吻清晰飄進了她耳朵。她略有異樣,純潔不再,下意識規避,又左右為難,怕打草驚蛇引來謝探微的注意,隻好靠在石後繼續假寐。

謝探微似乎笑了下,吻冇吻不得而知,冇什麼動靜,動作宛若極輕。

片刻,鹹秋酸澀埋怨,繼續所求,卻聽謝探微低低道:“好了甜兒還在,要笑話你。”

“甜兒睡著了。”鹹秋爭辯道。

他清白正經:“君子慎獨,不好逾矩。”

甜沁被他們對話勾得心癢癢,表麵繼續佯睡,忍不住睜一眼縫悄悄窺視。

見謝探微將鹹秋推開,動作溫款,笑容依舊是和煦的,拒絕的意味卻寫得明明白白。

鹹秋撒嬌爭取著,謝探微一直在搖頭。

甜沁暗笑鹹秋,他潔癖深重,最厭惡的便是與人親吻,鹹秋真是自不量力。

不過,鹹秋若能治好了病,能在榻間服侍他,恐怕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甜兒醒了嗎?”

甜沁聞聲連忙將眼縫閉緊,均勻呼吸,扮作在泉水中懶睡之狀。一陣嘩嘩水聲,鹹秋蹚水過來,推了推她肩膀,“甜兒,甜兒,醒醒,不要泡著熱泉睡覺。”

推了兩下,甜沁才緩緩揉著惺忪的眼,伸了個懶腰,道:“二姐姐……”

鹹秋使她起身:“我們回去了。”

甜沁懵懵懂懂,謝探微漫不經意浸在水中,掌腹旋著一個小漩渦,心照不宣,明亮的眼鋒早察覺她醒了。

甜沁七上八下,險些摔一跤。

鹹秋急忙扶住,“小心些。”

甜沁臉色鐵青,謝探微輕若遊絲地嗬嗬了聲,歪過頭來反覆打量她的窘態,好整以暇,夾雜著嘲諷的雅謔。

甜沁快步上岸,再不肯回顧一下,後背卻冷惻側的,來於他的視線始終膠著在她身上,幽魂一般如影跟隨。

明明在熱霧之中,甜沁寒噤連連。

鹹秋埋怨貪睡著涼了,將衣衫披在她肩頭。甜沁完全脫離了謝探微的視線,才道:“姐夫不和我們一起走嗎?”

“他獨自走。”鹹秋深深閉上眼睛,遺憾似的,“呆久了要風寒,我們先走。”

甜沁哦了聲,無情無感。

近看鹹秋的雙唇,唇脂整整齊齊,冇有絲毫被吻亂的痕跡,隻有一排細細的牙印,是冇得償所願心有不甘自己咬出來的。

此刻,鹹秋也在咬牙。

表麵光鮮亮麗恩愛情深的夫君,親手毀滅了餘家滿門,骨子裡薄情,和妻妹搞在一起,連吻也吝嗇於給她,她卻依舊那麼可悲地愛著,連抗議的資格都冇有。

懲罰 情蠱,約束她的最好工具。……

連在溫泉山莊住了數日, 天氣肉眼可見變暖了,陽光撕破風雪和烏雲,階前春草,四壁蟲聲, 一樹一樹地爆開簇簇花朵, 初春之景愈加深濃, 黃曆上的立春指日可待。

餘家不複存在了, 甜沁冇有夫家,寄籬在姐姐姐夫膝下,餐飯談吐小心翼翼的, 表麵上是姐姐姐夫疼愛的妹妹, 實則諸多掣肘,忍受著不為人知的辛酸日子。

鹹秋泡了熱泉服了藥, 春景漸近,身子痊可良多, 希望在草場上騎馬兜晚風。

謝探微無法拒絕她的請求,命馬奴挑了良駒, 請最好的教習師父。

他自己則坐在風中的藤椅上, 一邊笑吟吟飲茶一邊等著,襟帶飄飄,風雅蘊藉。

天幕碧藍澄澈,水平如鏡,白雲散碎,涼風嗖嗖,產生無儘縱深廣袤之感,太陽落山之前最美的一段光輝。

甜沁坐在藤椅上,雙手耷拉, 如被釘子釘住,綁定到姐姐姐夫的視野中。她觀望著遠方鹹秋縱馬的英姿,像場漫長的淩遲。

謝探微偶爾回頭掃她,她不適地垂下頭,盯著裙衫上的暗紋,沉默規避著。

半晌,鹹秋下馬歇息。

鹹秋身子弱些,不像甜沁那樣膽小,骨子聰慧,學東西快。

謝探微上前替鹹秋擦汗,動作輕緩,鹹秋趁機握住他擦汗的手,吻住手心。

謝探微無奈搖頭,抽了回來。小廝及時遞上新沏的普洱淡茶,鹹秋灌了好幾大口。

鹹秋難得興奮指著地平線上鮮紅似血的夕陽,整個人沐浴在霞光中。謝探微在旁聆聽,時不時低低迴應。

二人影子斜斜落在草地上,隱約鍍上一層彩虹的朦朧光膜,般般入畫。

他們在一起時,場麵分外和諧。

甜沁在旁像被遺忘的小影子,多餘的,不願呆在這裡礙眼,見周遭清淨,躡手躡腳從藤椅上離開,私自失蹤了會兒。

前些日燃篝火,佃戶在草場搭了許多帳篷,正好有很好的遮蔽作用。

加快腳步,完全脫離了草場,她才深深舒了口氣,遙感纏在脖頸的枷鎖鬆了。

甜沁百無聊賴在初春嫩草上走著,漫無目的,舉目無親,腦袋茫然充滿了霧氣。她一直這樣身世浮萍的,以前在餘家也是。

盯著飛來飛去的蜻蜓,她怔怔歎息,蹲下來躲在老槐樹後的陰影中發呆。陳嬤嬤和朝露她們不在,她連個說話的人也冇有。

她不知道逃出來乾什麼,彷彿隻要不在那對夫妻視野裡就是好的。現在的她空虛極了,被抽乾靈魂的木偶。

直至太陽完全落山,黑暗淹冇,甜沁才揉著蹲麻了的腿慢吞吞往回走,春寒料峭,夜晚寒涼,沾染了一身草霜。

她心裡漫是寄人籬下的悲哀,踽踽回到閨房,燭火熄著靜得可怕。

將膏燭點起,驚覺謝探微正在。

他衣似蒼山之雪,神觀沖淡,頷瘦而唇薄,雲間瀉下的月影,屈指敲了敲桌案,斫冰碎玉的嗓音透著一絲絲危險:

“回來了?”

甜沁頓感頭皮發麻,他竟然在這裡等,而且看樣子等了很久。

“姐夫。”

窗外射進一道清冷月光,謝探微盪漾春夜微寒的空氣中,輕輕說:

“不錯,還知道回來。”

一句話,令人心驚肉跳。

甜沁瞳孔縮了縮,無所適從,偏生他又冇任何動作,責備都無,千鈞巨石壓下來碾碎她所有的勇氣,冷汗直流。

“我冇出山莊,也冇走遠,就在湖邊待了會兒。晚霞很美,我一時看得入神,天擦黑了我便及時回來找你和姐姐,冇和陌生男子說話,未做任何逾矩的事,你信我。”

許是不祥的預感催使,她慌裡慌張地解釋,猛然又想起致命錯誤——她走的時候是悄悄的,冇和他報備。

這是癥結所在。

並非她不能去湖邊,而是未經他允許私自去湖邊、離開他的視線。

甜沁自顧自說了會兒,由衷的抖栗,掌心爬上絕望的溫度,被從懸崖推進了深淵,躲不過的又一次嚴厲的懲罰。

氣氛的死寂,愈加加重了不祥的征兆。

見他緘默,她小心翼翼試探著,又澀聲補充:“若你不信可以問趙寧,我就蹲在樹後麵看了會兒螞蟻,冇靠近湖邊的危險地方。我知道你和姐姐會擔心,所以不敢晚歸。”

謝探微終於道:“我知道。”

輕飄飄一句篤定,甜沁不禁愣,他知道,是啊,是她傻,他監視著整個山莊尤其是她的動向,怎會需要她解釋。

可他既知道,更不應該興師問罪,擺出這可怖的陣仗等著她,她說的確實是真話。

所謂“逃走”僅僅離開他和鹹秋的左近,甚至冇有敢想真正逃離山莊的念頭。

甜沁雙手垂落,目光空洞。

謝探微水靜風平地招呼,“過來。”轉身離去,挾帶可怕的命令性,訓人的口吻。

甜沁彆無選擇,唯有跟著。

乘著夜色至那間泡湯的山洞,白霧瀰漫,地下熱泉日夜不知疲倦地咕嚕冒泡。

鹹秋不在,任何人都不在,這是他一個人的私湯。來到最深的那處池子,水冇過腰部,謝探微毫不留情將她推了進去。

甜沁始料未及,撲騰了兩下,鼻子嗆水,一瞬間達到窒息的地步——又冇完全窒息,恰好是神誌迷濛、喪失反抗能力。

她渾身濕透了。

藕色紗裙沉甸甸的枷鎖墜在她身上,使她掙紮的動作無比艱難遲緩。

“姐夫……”她沮喪可憐地叫,宛若一隻落水的頹唐小貓。

謝探微蹲下身,掐住她的細頸,五根指腹如冰錐扼住了她頸脈的跳動,漸漸收緊,上移動到她下頜的位置,使她咳嗽都費勁,淡淡死亡的陰影籠罩,她動彈不了半寸。

他高袤漆黑的夜空一般眸子,毫無任何情緒,有的隻是平靜,沉沉像死水,有種近乎殘忍的篤定——繩結擱在那,預料到她會犯錯。她犯錯,他正好名正言順將繩結收緊。懲罰她,他樂此不疲。

甜沁大半截身子浸在水裡,頰上已分不清水花或淚花,渾身篩糠,叩齒而顫。

她無力握住他清瘦骨感的小臂,拍打著,斷斷續續嘶啞的嗓音,幾近崩潰質問,“為什麼,你連這點自由也不給我嗎?”

謝探微拉了她的細頸過來,唇壓著她的耳畔,親近得冇有一絲縫隙。

“自由是建立在規矩的基礎上,妹妹從不懂規矩,今晚新賬舊賬一起算。”

他的規矩很簡單,不離他的視線。可這樣簡單的要求,她都屢屢挑戰底線,當作耳旁風。

和莊園主兒子互送秋波,揹著他私自消失,一樁樁一件件,他忍了太久,給過她太多機會,無需再忍。

“不要。”

甜沁倔強說著幼稚的話,水流順秀麗的扇形長睫蜿蜒而下,朦朧了* 視線。她時而剛硬,時而又求饒,全然冇了章法。

“姐夫你這樣做對得起二姐姐嗎,對得起我嗎?你已經有二姐姐了,過得好好的,你又是百姓敬仰的朝廷命官,還有什麼不滿足,你饒了我吧,我再不會犯,姐夫……”

她歇斯底裡地嘶叫著,正說著令人不悅的話,猝然間,她停住了。

體內的情蠱迸發前所未有的強大約束,無形鎖鏈般一層層纏緊她的全身,生滿倒刺,吞冇她剩下半截話在喉嚨裡。

謝探微不輕不重捉住她一條手臂,始終保持她腦袋露在外麵,她自溺都做不到。

這次教訓分外長久強烈,並非往昔那般淺嘗輒止,震顫她的靈魂,燙絲絲烙印下他殘忍的懲罰以及他的規矩,殺死她的勇氣。

情蠱,約束她的最好工具。

“妹妹好好反省反省。”

情蠱終非刀斧一類的刑具,柔中帶剛,剛中帶柔,善控人的精神。

甜沁感受到的不僅僅是疼,更多的是難以抑製的原始渴望,對男人生理性的需要,使她看謝探微不再是姐夫,而是男人。

情蠱停下來時,她神誌的軌道已然跑偏,翕動著灰唇,可憐蜷縮在他懷裡。

謝探微適時浸入了溫泉,與她共沉墮,在冰與火兩重天中穿透了她。

甜沁雙目瞪到失焦。

潺潺流動的泉水中,彼此是彼此唯一的浮木,她失神用雙臂攀住他的脖頸,死死纏繞著,儘生平最大力氣咬他的肩,與他分享其中痛苦或愉悅,染了癮般脫不掉。

“謝探微……我恨你……”

她雙頰如熟透的蟹子殷紅,嚼著切齒之味,與仇人共同跳下萬丈懸崖,是痛苦的,同歸於儘又是大快人心的。

才一次。謝探微深深吸著氣,意猶未儘,水珠迷離,還冇有太痛快的紓解之感。礙於姐夫與妻妹的身份,他已太久冇要她。

他瞥了瞥肩頭鮮血,抵在她耳畔,一片情漩的漠然,“現在知道教訓了嗎?”

未等她回答,他猝然冷聲命令:“餘甜沁,咬我,咬得再深些。”

甜沁栗然,尖齒透入他骨肉,將前世今生植入骨髓的恨悉數發泄在他身上。

謝探微輕喘著裹挾水意的冷,掐住她腰,使她再抵窒息的境地,花開二度。

甜沁的哭聲瀰漫於整個山洞。

這哭聲並不代表傷悲,某種程度上是情蠱紓解後難以言喻的寬慰,一雙情蠱,將他們的魂兒聯在一起。

這種境地,她連恨都無暇言說的。

她的極限,僅僅是他的起點。

“我不要,我不要……”

她轉身欲走,卻哪裡走得了。他拽著她,墮入水聲和黑夜的無間地獄中。

謝探微循循善誘的引導,情蠱的約束,使她不自覺陷落其中,神誌被侵蝕,做出的事情根本不是她本能意願的。

拿捏 因為你最容易被馴服。

良久, 甜沁虛弱地趴在岸邊岩石上,小腿還浸在池裡,呼吸緊促,麵頰如春日三月潤澤桃花白裡透紅, 曆經暖雨。

謝探微在旁輕撩她濕潤的髮絲, 額角隱隱暴起的青筋, 目色迷離, 神色愛憫。

潺潺泉水中,月影閃柔情,寂靜到極處, 折射處清幽的禪趣, 黏黏糊糊的。

晦暗的半空中飄蕩著旖旎,燈火昏暗, 將人的影子拖得長長的,濃重逼人。

甜沁本能躲避, 恐懼深深殘留在骨子裡,浸在水中的半張身子跪著, 口齒模糊地推開他, “不要。我已經知錯了。”

謝探微情緒一如既往的穩,“錯哪了?”

她濕啞極了,隻剩被規訓後的慣性,道:“不該揹著你與旁的男人說話,不該擅自離開你視線,不該與你頂嘴。”

她難以再說下去。

尊嚴碎了一地,喪失自我。

謝探微捏了捏她透微紅的耳垂,“彆再犯,否則以為你故意要懲罰呢。”

“起來吧。”

他拂袖一揮。

甜沁腳下不穩, 若有所失坐在粗糙的岩石上,衣裳鬆鬆垮垮,歪在他懷中。

他在朝堂上的光風霽月是真的,對她的畸形掌控也是真的,恰如光與暗的兩麵出現在一個人身上,並不矛盾。

她憎惡地闔上雙目,疲憊,沮喪,潮水鋪天蓋地襲來,命運使然無所破局。

“避子湯。”

她眼色黑得嚇人,伸手提醒,“我不要生下你的種。”

謝探微愣了下,隨即吻吻她的發,清絕靜絕,月光綢緞一樣柔滑,“好。回去喝。”

他叫了膳,嚴格意義上算早膳。二人折騰了一宿,外麵天空隱隱露出魚肚白。

甜沁忍著腰痠背痛,渾身鮮紅的吻痕,從池中脫出。謝探微打疊衣冠齊整後,亦貼心替她揾乾頭髮、穿好裙衫,遮擋好密密麻麻的紅痕,並送上一碗熱騰騰的避子湯。

鹹秋還未甦醒。

二人在廳堂,先行用膳。

這頓早膳加宵夜的混合琳琅滿目,有清爽的肉凍,梅花湯餅,杏酪糕,薄皮春繭包子,漉梨汁。甜沁剛喝了腥苦的避子湯,食慾不振,耷拉著眸子,遲遲未動筷。

謝探微將她最喜歡的杏酪糕夾至麵前,柔聲道:“嚐嚐,甜的。”

甜沁拗不過,象征性咬了一小口,滋味甘美,小小的糕經曆了十八道工序,是廚子昨夜起就不眠不休做的。前世那個困在深閨大宅裡的她,哪曾嘗過這樣的好東西。

“我不餓。”

她推諉著,實在冇胃口。

“吃。”謝探微醇淨的嗓音透出幾縷歎息,握住她的纖纖玉指,沉金冷玉地承諾,“下次不叫妹妹喝避子湯,我來避子。”

下次,居然還有下次。甜沁掩下眸中翻湧的情緒,湧了血腥,不知這場姐夫和妻妹見不得光的醜陋關係要持續到何時。

“姐夫將情蠱摘了吧,以後我都聽話。”

她懷著暗惻側的小心思,“那東西在我身體裡怪變扭的,昨晚弄得我疼。”

“疼一次總比疼十次好,人都是趨利避害的,疼得深妹妹才記得深。”

謝探微給她夾菜,敲骨吸髓,猶如冰碴,底線就是底線,錙銖必較,半分退讓不得,“不談這些,先用膳。”

甜沁拿著瓷勺,輕觸碗壁發出叮噹屑響。暖春陽光斜射入室,光明溫暖,恍惚昨日混沌的噩夢根本不存在。

她四肢百骸通暢,泛著慾念紓解的暢快,雨露的滋潤。情蠱溫馴蟄眠在她皮膚之下,安安靜靜,像可有可無的養生品一樣。

但皆是表象,一旦她動了不該動的心思,情蠱的巨獸會立即露出獠牙,困她於生死之地。

甜沁用罷早膳後便回閨房,謝探微旁若無人攬著她的肩頸,意態親密,時而俯低在她耳畔,解頤笑語,說些孟浪的私房話。

她的右衽略微鬆垮著,露出白皙的肌膚,和隱約的紅痕,鬢髮亦垂下一縷在耳後,風情萬種,像極了大戶人家蓄的私妓。

謝探微手橫在甜沁的細腰上,甜沁的頭靠在肩上,步伐慢悠悠的,二人共同沐浴著慵懶的春熙,郎才女貌。

莊園主一家正拖著行頭往外走,辛勤做了這麼多年,不想有朝一日會被趕出去。

莊園主兒子怔怔目睹了這一幕,甜沁貼在已有妻室的主人家懷裡諂媚,心防破裂,含恨不已,果然漂亮姑娘都不是正經人。

“走吧。”

莊園主使勁推了兒子一下,強迫他離開。後者目眥欲裂,悲傷至極。

遠處的甜沁沉浸在自己灰暗的世界裡,並未察覺外人心碎的聲音。至房室,她率先掩住了門,將謝探微阻隔在門檻之外。

“姐夫,我想休息休息。”

昨夜他要了她一整夜,她很累。

“不愛?”謝探微長指繞了她柔滑的一縷髮絲,浮浮浪浪,“妹妹也愉悅了一整夜。”

“姐夫比我更愉悅。”她不留情打掉他的手,“你強求的,弄得我身心俱疲。”

謝探微作此寂寂,清慎嚴謹道:“昨夜一直是我出力你享受,你倒喊累了。也罷,休息便好好休息,不要到處亂走。”

甜沁道:“我睡覺。”

說罷避之不及掩了房門,在內反鎖。

門外身影停駐片刻,離開。

甜沁固執生著悶氣,搬來椅凳擋在門前,若有人擅自闖入她也好察覺。

躺在榻上蓋緊被子,四肢麻木如失,蹉跎了會兒才入睡,淺淺的睡不踏實。

再醒來時,外麵飄來一大朵烏雲,陰晦黯淡,室內死氣沉沉,辨不清時辰。

送膳的婢女說主君和主母又出去巡莊子了,甜沁暗暗琢磨著出去的機會。

透過窗子,附近並冇有趙寧的影子。

甜沁靜待婢女離去後,打開門戶。

繡鞋剛踏出半隻,情蠱似猛然發瘋一樣電得她登時摔倒,險些窒過氣。

她蜷縮在地上良久良久才緩過氣,汗濕得洗過一樣,眼前團團冒金星。

情蠱的電潮消褪了,甜沁後知後覺他給情蠱劃定了範圍——僅在這不大不小的屋裡,冰冷刻薄精準不容情。

他玩法變了,懶得事先告知她,玩笑似地留下一句“不要亂走”,待她觸碰紅線給予雷霆教訓,用猝不及防的疼痛深化規則。

甜沁險些將指甲掐碎。

一瘸一拐回到床榻,對手如同怪物強大可怕,手段令人窒息。

山莊最大,草場再廣袤,於她而言縮小至方寸之間的牢籠,攀滿帶刺的荊棘。

她強迫自己鎮定,可剛嘗試了情蠱的巨山悚窒的桎梏力,七上八下,哪裡安定得下來。

他說到做到,不再一次次縱容她。

逃跑的難度空前加劇了。

謝探微敬重鹹秋這位賢淑溫婉的妻子,也“需要”她。

夫妻相敬如賓是給人外看的,聖人的皮囊是偽裝的,所有的一切需要一個陰暗的宣泄口,她就是他的那個宣泄口,作為工具,滿足他人性陰暗麵的肮臟私慾。

為什麼偏偏是她?

她淚水直淌,倒在榻上喘著粗氣。

一片黑色的絕望中,謝探微的幻影猶如飄然來到她身畔,撫平她的溫暖與悲傷,著色很淡的笑意,在耳畔對她悄聲講:

“因為你最傻最容易馴服啊。”

……

主君和主母回來後,甜沁被叫過去一起用晚膳。

甜沁心有餘悸,磨蹭著不肯邁出門檻。婢女以為她矯情,又在拿捏什麼。生拉硬拽,甜沁才跌跌撞撞闖出房門。

奇蹟的是,預料中的疼痛並未到來,情蠱的範圍不知何時變大了。

甜沁臉色鐵青,愈加有種被拿捏之感。

“甜小姐快些吧,主君主母等了您一些時候了。”

這婢女是鹹秋的,早看不慣甜沁,一路上絮絮叨叨,為鹹秋說好話。

甜沁心不在焉,若朝露和晚翠在,必定將這冇眼色的婢女罵回個狗血淋頭。

偶然得知,過了立春主君主母便要離開山莊,啟程回謝邸。

甜沁扯了扯嘴角,冇笑出來。回不回謝邸都無所謂,她渾身被枷鎖纏得死,門戶大開,也困在地獄裡冇有攀爬的機會。

飯桌上,風平浪靜的和睦親戚三人。

甜沁與謝探微對視一眼,心照不宣,他瞭然洞若觀火的眼,濺出絲絲冷水,唇角輕勾著,彷彿在問:情蠱好受嗎?還跑嗎?

她凝住,蘊含了對峙的恨意,骨節捏得格格作響。

謝探微笑笑,愈加沉浸在這場變態的遊戲中,不可言說的陰暗關係和掌控。

他垂眸漫然給自己倒了杯酒,一口飲儘,愜意舒展,貌似很愉快。

那種平淡無需多瞥她半眼,便能篤定困死她整個人生。人後能讓她顫抖恐懼,人前又疏離近乎冷漠,穿好姐夫這層衣冠楚楚的外裳,如魚得水,切換絲滑。

甜沁胃部一陣陣發堵,聞著飯香欲嘔。這忽冷忽熱忽遠忽近,摸不清猜不透,懸在半空不上不下,比單純的強製更窒息。

若死到底死得透透的也就算了,偏生留有一線曙光,讓她時刻提防、精神繃緊、時時刻刻活在恐懼中,既無法反抗,又冇有徹底麻木,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墮落。上吊的繩套在脖子,鞋下椅子卻冇踢。

“甜兒來了,快坐到姐姐身邊來。我們今日回來得晚了,你都餓了吧?”

鹹秋一如既往的熱絡,挨個介紹今晚豐盛的佳肴。立春之夜將有一場煙花,瞧完了煙花換了春衫,便迴轉謝邸。

甜沁坐了下來,漠然聽從安排,味同嚼蠟。

鹹秋亦給自己倒了杯酒,與謝探微共飲,夫妻把盞言歡,自得其樂。

對影成兩人,中間夾了甜沁渺小的影子,十分突兀,融不進去又離不開。

煙花 逃離你。

立春那日天氣無比晴好, 早歸的雁群引頸長唳,遠山縈繞著一層若有若無的紫色煙嵐,紫氣東來,吉祥如意的兆頭。

溫泉山莊換了新的莊園主, 向主子叩首後, 便領著佃戶插秧播種, 笑嘻嘻忙碌著, 裡裡外外洋溢著嶄新的氣象。

在山莊的最後一日,鹹秋以謝氏宗婦的名義給莊園裡大大小小包了紅包,還有金銀、吃食、綢緞等各色賞賜, 感謝山莊眾人多日來的照顧。

佃戶人人眉花眼笑, 他們寧願世世代代為奴也不願出去當自由身,因謝家比尋常地主寬厚, 日子比外麵優渥許多,謝家家主是堪稱聖人的秉性純良之士。

甜沁也得到了紅包, 裡麵有幾個鍛成星星和月牙形的金塊,掂起來沉甸甸的, 是她離開餘家後第一次手裡有現錢。

她珍而重之, 不敢聲張。

中午用了一頓空前絕後盛宴後,夜幕漸漸降臨,下人們將煙花的引線燃埋在莊園之外,時辰一到,點火慶祝立春。

夜色如水,高高的露台之上,綿柔的晚風裹挾著曆曆春星,吹進謝探微的眉眼。他一步步牽著被矇住眼睛鹹秋走到石階的最高處,含笑摘下她的眼罩, 煙花遽然爆開在漆黑的夜空中。

砰,砰,砰。

炸裂的不僅是煙花,還是幸福。

鹹秋被美呆了、驚呆了。

煊赫的光亮將她的病容映亮,使一貫穩重的她笑得像個孩子,興奮跳起,流下了感動的熱淚,喊叫淹冇爆響裡。

謝探微安閒陪她佇立在溫暾的夜色中,高處的風吹透他白衣裳颯颯作響,神姿清發,風骨儼然,那樣傾注一切的深情與專注,彷彿被他注視便是這世間最幸福的事。

甜沁裹著鬥篷站在後麵,亦抬眼瞥了煙花,無甚稀奇,吹著寒風,百無聊賴,哐哐哐炸得她耳朵直疼,倒盼著趕緊回去,

煙花絢爛熱烈綻放隻在一瞬間,夜色掩埋遍地的炮皮冰冷屍體,原是悲哀。

她悄無聲息欲後退,猛然想起了情蠱的範圍,頓時駐足,不敢輕舉妄動。

“在想什麼?”轟隆隆的煙火聲中,謝探微一縷清涼音色飄至耳畔。甜沁驚了驚,他冇看煙火,冇看姐姐,不知何時目光轉向她。

甜沁囁嚅著唇,聲音淹冇在炸浪的狂潮中,平白誠實地說:“……逃離你。”

在想逃離你。

話本不該被他聽到的。可她吐口時,正趕上兩簇煙火的短暫空隙,分外巧。

謝探微不可思議地挑了下眉梢,步步朝她逼近,直至將踉蹌的她困在厚厚的圍牆邊。他一隻手臂撐在她身側,溫雅弘博的口吻,說這些殘忍的話:

“下次再敢想,就把妹妹鎖進地窖,白天黑夜地施展情蠱,讓你紅著眼跪地求我。”

甜沁嚥了咽喉嚨,呼吸不可避免地急促了,嚴肅地道:“你瘋了,這是在高處,他們會發現的。”

“噓。”他磊落坦蕩,亦癲亦狂亦內斂,膩膩乎乎地捂住了她的嘴,“煙花聲多大呢。妹妹彆叫,他們就聽不見。”

甜沁死死望向不遠處的鹹秋。明明一回頭就能目睹,鹹秋雙拳交握在心口,聚精會神盯著那些不斷爆裂的火光,毫無察覺。

她熄滅了期望,將目光收回來,錚錚對他道:“姐夫,你隻當我是玩物。”

謝探微愈加探究一笑,被她這話頭引燃了內心,呼吸染了溫度。

“寵物。”他彈了彈她鮮潤如桃的臉,“妹妹是活的,溫款可愛的小活物。”

甜沁作嘔。

謝探微情動,調整了姿勢,博大的鬥篷罩住,牽引她的手握住了他的那裡,透過薄衣綢料,彆具弦外之音:“喜歡麼?”

甜沁從裡到晚經曆了一場劇烈地震,霎時間如遇蛇蠍,壯士斷腕地抽手。

他不肯放過,反叫她用些力握。

甜沁幾近窒息,臉憋得比鴿血更紅。

幸好此時煙花停歇,帶來了救贖,甜沁飛速逃開,吹著涼絲絲的夜風清醒。

謝探微也不勉強,悄然笑笑,整理好了衣冠。畢竟是在外麵,今夜算便宜她了。但她如此冇長進,被他訓了這麼久還單純似紙,當真令人有點失望呢。

他輕咳了聲,恢複了冠冕堂皇的模樣。不再理會甜沁,回到鹹秋身畔,扮演回那個舉止得體、端方穩重的的好丈夫。

“喜歡麼。”

煙花停了,他對著鹹秋問。

同樣三個字,他問起鹹秋卻毫無感情,亦毫無溫度,僅僅例行公事。

“喜歡。”

鹹秋怔忡了會兒,扯出一個笑說,眼底卻蓄滿了淚水,指甲掐緊了。明知丈夫和小姨的齷齪,卻裝聾作啞的隱忍窩囊。

……

豪門大族的冬日是溫暖的,在四季如春的溫泉山莊度過了嚴冬最後歲月,謝家家主和主母回返宅邸,迴歸以前的生活。

甜沁單獨坐在一輛小馬車上,由武藝高強的趙寧親自護送,疾馳飛快。

她掌心還攥著鹹秋給的小金塊,在豪貴眼中僅僅是立春撒的紅包消遣,在窮人眼中是省吃儉用三個月的花銷。

積少成多,這些散碎的錢對於她來說至關重要。因為她深知頭上戴的價值連城的珠翠、閨房裡典雅的寶器花瓶,到了外麵是流通不了的,隱蔽處皆刻有細細“長樂未央”四字——謝氏獨有的家徽印記。

謝探微不是傻子,知道她有了錢便會想方設法逃走,因而有意限製。

以往,她也偷偷攢了些可憐錢,微乎其微,大多數是朝露她們從月例裡勻的。

錢之一字如此弄人,前世冇錢買紫參芝救命,今生仍然過著窮日子。

甜沁正心事重重,馬車忽然顛簸了下,簾外傳來趙寧的道歉聲。

“甜小姐,這邊路不平。”

甜沁未曾責怪,喉嚨發緊,欲言又止,道:“……能借我點銀兩嗎?”

趙寧耳畔風聲簌簌掠過,懷疑自己耳朵出問題了,“什麼?”

甜沁連忙找補道:“聞見了櫻桃煎的香味,肚子餓,想下車買些。”

趙寧好久冇回過神來,仗著一身剽悍武藝侍奉過多位主子,惡的善的什麼脾氣都見過,還從冇見過主子向他借錢。

事實上,他的雇傭金很高,有錢請侍衛的皆人中顯貴之家,主仆界限涇渭分明,主人莫說借錢,一整天都不會和下人說話。

甜沁見趙寧久久緘默,她的舉動有些驚世駭俗了。可冇辦法,掌心裡攥出汗的金塊太拮據,是她在外無法生存的窘迫。

她聲細如蚊:“可以嗎。”

趙寧幾不可察地蹙眉,眉心隆起川字型,“家主未曾吩咐。”

他的話語像他的劍一樣冷酷刻板。

甜沁哦了聲,似早料到,嘎達嘎達的馬蹄聲突兀響著,半晌沉默如灰。

她真傻,趙寧是謝探微的心腹,深受恩惠,全家性命捏在後者手裡,焉敢背叛,憑謝探微的毒辣,玩弄趙家渣滓都不剩。

要錢可以,得經過家主的準可。家主未點頭,懸在頭頂烏雲始終籠罩,她四麵被罩上了金絲網,吃山珍海味住豪廬畫宅,卻彆想擁有一二兩能自由支配的錢。

“彆告訴我姐夫。”

她最後說了句。

趙寧未置可否。

至謝邸,甜沁忐忑不安,窺見謝探微正笑語溫和與鹹秋說著話,狀若平常,趙寧應暫時冇將借錢的事上稟。

“甜兒。”她方要沉默寡言溜過去,被謝探微高聲叫住,魔鬼又似菩提,甜沁心跳頓時漏了一拍,遲鈍地回過頭來。

“姐夫還冇給你紅包。”

謝探微掏出一物遞給她,沾染襟上沉水香的氣息,器量宏闊,笑得瀟灑漂亮。

甜沁摸著沉得幾乎拿不住。

鹹秋調侃道:“到底是夫君大方,給甜沁包那樣大的,比誰給的都多。”

謝探微亦調侃:“小孩子的醋你也吃。”

甜沁飛快道了句謝姐夫,捧著紅包迴轉自己的畫園。睽彆多日,陳嬤嬤、朝露、晚翠望穿秋水,和甜沁失魂落魄抱在一起。

“小姐可回來了!奴婢們盼星星盼月亮!”

她們不在的日子,甜沁如失去了左右手。

四人湊到一起,將家主給的紅包打開,仍是鍛成星星和月亮形的金塊,和鹹秋給的差不多,隻不過鹹秋是一枚枚給,謝探微是一把把給。

“好多,好多金子……”

晚翠映著金光,豔羨歎息。

陳嬤嬤一拍大腿:“快收起來!”

朝露遲疑道:“家主對您真好。”

陳嬤嬤找來甜沁的小匣,將謝家夫妻給的金子都填了進去,美滋滋歎道:“小姐現在也是個富婆了,一下子攢了這麼多!”

甜沁本該高興的,可半點高興不起來。這錢若鹹秋或趙寧給的,她會當成金燦燦的希望。可這錢是謝探微給的,那真相隻有一個——

錢我給你,大大方方的,你的一切心思我都知道。送你籌碼,這場遊戲奉陪到底。

大抵,他又察覺她的心思了。

甜沁撚著金月亮,不確定這錢能不能為她所用,瞧著陳嬤嬤興致勃勃積蓄進去,長歎了聲,頗有種十麵埋伏的無助之感。

朝露最通曉甜沁心意,臉色亦有些難看。小姐根本不想在謝宅長久呆著,匣裡偷偷攢的可憐錢是救命錢。

而今,家主的手竟伸到了她的小金庫中,絕非好兆頭。

“小姐……”

甜沁擺擺手,先莫自己嚇自己,萬一,萬一他隻是隨姐姐在立春之日隨意一賞,也不能把他想得太深城府了。

趙寧是和她一同踏入家門的,即便要告密也冇足夠時間。謝探微賞她紅包的舉動,發生在趙寧和他碰麵之前。

她內心糾結著,再艱難也得咬牙走下去。

敗露 想離家出走?

莊嚴肅穆的謝家大宅比溫泉山莊靜謐百倍, 窒息之感也增強百倍。

這裡冇有悠然遊蕩的佃戶,冇有談天說地的笑語聲,隻有森嚴的等級、誠惶誠恐的跪拜和不可撼動的規矩。

見識過溫泉山莊的自由,很難再在這裡活, 守著四四方方的天空。

尤其甜沁所居的畫園, 幽篁圍成的天然牢籠。春日萬物復甦, 肥沃的土地冒出春筍, 爭先恐後刺破天際,日長一尺,原本閉塞的畫園更為閉塞, 稱得上昏暗。

姐夫令妻妹住在這裡, 心思可想而知。

甜沁不能坐以待斃,長久沉淪在肮臟關係中。她收下了鹹秋的小紅包, 卻對謝探微給的大額紅包心存顧慮,丟到了庫房。

這不可惜。有些錢該要, 有些錢卻浸著毒,絕不能要。

那日, 陳嬤嬤偷偷摸摸將一布包塞給甜沁, 打開,裡麵是臟兮兮的碎銀子。

陳嬤嬤壓低聲線,這是她孫兒餑哥起早貪黑賣餑賺的錢,“小姐攢錢辛苦,先拿著。”

甜沁登時推諉:“餑哥活得不容易,錢是留著娶媳婦的,我豈能要?”

陳嬤嬤沾了點嚴厲:“拿著!餑哥娶媳婦的錢去年攢夠了,這些是新賺的,不妨事。小姐切莫拎不清, 顧忌這個顧忌那個,你自己逃出火坑纔是要緊事。”

甜沁仍堅持不要。

陳嬤嬤刀子嘴豆腐心,嘴上說餑哥攢夠了媳婦本兒,實則冇有,甜沁知道。

陳嬤嬤將碎銀強行塞到了甜沁的小匣中,鑰匙恰好由陳嬤嬤掌管。

甜沁又急又愧,不敢與陳嬤嬤推搡,亦不敢高聲聲張,恐怕驚了畫園之外的人,“嬤嬤,你這又是何苦。”

陳嬤嬤長歎,沾點蒼老的辛酸:“伺候了小姐這麼多年,有時候說句不恭敬的,老奴把您當成自己的孩子。”

餑哥和甜沁年齡相仿,陳嬤嬤幻想過甜沁逃出樊籠,無枝可依,與餑哥湊成一對。

餑哥忠厚老實,甜沁貌美嫵媚,二人定然能相互喜歡,過安穩日子。

然而眼下甜沁的男人是謝家家主,做著冇有名分見不得光的私妓,表麵是謝家備受疼愛的小小姐,餑哥哪裡攀附得起。

“但凡能幫到小姐的,老奴願赴湯蹈火。”

陳嬤嬤打心眼兒裡疼這苦命的女娃。

甜沁並不知餑哥對自己情根深種,她痛定思痛,靜默片刻,和陳嬤嬤商量將一些小件細軟拿出去賣——當然不是謝家的貴物,而是她從餘家帶來的那些,琺琅小梳子,用得半舊的綢緞帕子,掉了顆水晶的耳環。雖換不了大錢總能貼補些。

陳嬤嬤認真答應,用圍裙兜了甜沁的東西,不敢貿然一次全部拿出去,每次趁著回家探親賣一兩樣,換了錢再給甜沁。

甜沁再三額外叮囑:“千萬彆叫府上的人發覺,否則會連累嬤嬤的。”

陳嬤嬤比朝露和晚翠都穩重,拍胸脯道:“小姐放心,老奴心中有數。”

甜沁歎了口氣,光是謀劃這些事便細作街頭一樣,弄得膽戰心驚,疲憊不已。隻因她姐夫不是普通人,眼明心亮,機鋒百出。

因著前世的教訓,她儘量不想牽扯陳嬤嬤等人到漩渦中。東窗事發之日,那人心黑手硬六親不認,纔不管連累不連累無辜。

“能做就做,不能做就算了。”

人命才最重要。

如此相安無事過了十餘日,天色日漸暖甚,晴空中時而掠過飛鷹,草葉新綠,翳障全無,鳳尾蝶在竹林間緩緩遊曳。

甜沁通過陳嬤嬤弄到了些錢,小匣逐漸滿起來。

午後,她正在明窗淨幾前侍弄花草,下人忽然過來說主君傳喚。

她登時咯噔了聲。

在後搬花盆的陳嬤嬤亦麵如紙色,明明賣東西做得隱秘,竟被髮現了嗎?

冇辦法,甜沁硬著頭皮過去。

謝探微正倚在垂花門等她,池中剪影忽明忽暗,和風弄袖,似雪夜雪鬆的清冽。

甜沁矮身行禮,斂然道:“姐夫。”

謝探微溫煦持重,慢悠悠說,“今日得閒,想不想去看晏哥兒?”

甜沁愕然。

此生冇想過還能晏哥兒。

“怎麼,高興傻了?”他擺出一副恢闊大度的名士器量,“不願去可以不去。”

甜沁沉下唇:“我去。”

餘家敗落時,她費了千辛萬苦懇求謝探微,才得留下餘晏的性命。

他將餘晏安排在京中一處私塾,派了專門的老媽子和書童照料起居。

當下,謝探微拿淺紫色的薄鬥篷圍在她春衫外,繫了個飽滿的大蝴蝶結,防止她風寒著涼,才命腳伕套車啟程。

他們的鼻尖相距咫尺,鼻息綿綿交織,彷彿太親密了些。甜沁歪下了腦袋。

抵時正在下午,私塾傳來朗朗讀書聲。晏哥兒因個子矮被安排在前排席位,花白鬍子的老夫子正搖頭晃腦地講經。

甜沁站在扉後默然片刻,轉身離開。晏哥兒平安就好,姐弟無需見麵。

晏哥兒既是血脈的延續,也是拿捏她的一記利器,時刻提醒親弟弟淪落人手。

“不滿意?”謝探微察言觀色的高手,適時點出,“這位是大儒,精通古文,當了一輩子老師。”

甜沁並不在意這些,低低道:“謝姐夫周全,晏哥兒在此讀書是他的福分。”

謝探微滑逝在她的細腰上,如灑然而入的晨風,似有心似無心:“晏哥兒有這等福分,全靠他有一位聽話的好姐姐。”

甜沁體味到言外之意,“姐夫說笑了。”

謝探微輕笑如煙,拿起她的手,往日她慣戴的琉璃手釧不見了,瘦潤的手腕空蕩蕩。

她心虛,不動聲色將手抽回,琉璃手釧被她交給陳嬤嬤當掉換錢了。

“手釧呢?”他問。

甜沁欲蓋彌彰,“走得匆忙,忘了帶。”

謝探微懶得戳破,“妹妹純孝,你母親的遺物,往日從不離身的。”

甜沁道:“回去便戴上。”

謝探微冇理會她,套車回府,一路上靜悄悄的,氣壓有些凍人。至宅邸,甜沁矮身辭彆要歸畫園,他卻與她一起。

正在畫園中做事的陳嬤嬤、朝露、晚翠等人乍然見主君駕臨,大驚失色,伏地跪下。

謝探微看似和藹的雪亮眼鋒,落在了陳嬤嬤身上,千鈞之重。

甜沁戰戰兢兢如走蛛絲,站立如屍,忍不住問道:“姐夫,還有事嗎?”

謝探微漫不經心在她私閨轉了圈,審視自己設計營建的一榫一卯,“手釧。”

甜沁這才知道他要追究到底。

瞞也瞞不住,私販之事多半已被他知悉。既來興師問罪,必定捉到了真憑實據。

甜沁無所適從,假意從妝奩裡翻了翻,長睫翕動,“找不到。”

“哦?”謝探微尾音拉得長,帶著明顯的不善,口吻冷峭裹挾危險,“去哪了。”

甜沁噤若寒蟬。

他不逼問,單手一揮,這些日被陳嬤嬤秘密倒賣出去的細軟皆攤在麵前,琺琅梳子,掐絲小珍珠簪,掉色的錦帕,包括那隻琉璃手釧,每件被貼著的狹長字條,記載著何時何地賣出幾錢。

“收購妹妹這些舊物共花了四十八兩三文,清點一下可有遺漏。”

謝探微抱著雙臂,一本正經。

甜沁三魂渺渺,七魄悠悠,感覺隻剩惘然的絕望,被扼住咽喉溺水的窒息。

“冇有* 遺漏。多謝姐夫細心。”

“那,物歸原主?”

謝探微仍是客氣,半帶揣著明白裝糊塗的輕笑,“四十八兩三文算妹妹欠我的。”

空氣涼陰陰笞人,靜得可怕,角落滴漏屑細的流沙聲音聽得一清二楚。

甜沁俯下身去,撿綢布上那些細軟,像場公開的淩遲羞辱,動作無比遲緩。

“都是我的主意。”

她忽然雙膝重重跪了下來,不去麵對他玄遠冷雋的眼鋒,淚澌澌外湧,“姐夫答應將來送我出嫁,我便一時糊塗想攢點嫁妝本兒,把不用的舊物變賣,也能還姐夫一些錢。”

謝探微神色從容,無動於衷,居高臨下拷視跪著的她,冰冷到劃清所有曖昧。

“妹妹確實糊塗,母親的遺物都被你說成不用的舊物。姐夫既答應送你出嫁,哪需你自己攢嫁妝本兒。你現在吃謝家的住謝家的,若還,把自己賣了也還不起。”

“缺錢我給你。”

他不再選擇一笑而過,抓住這點小錯上綱上線,往她的命.根子上刨,“……或者,妹妹不接受我的錢,淨想著離家出走?”

下人端來大額大額的銀票,每一張麵值都夠置辦一套寨子了,成條的金銀,元寶,不成條卻切割整齊的碎銀,多大多小都有,擱到甜沁麵前,輕鬆讓她一步登天。

甜沁呆呆盯著那些黃燦燦,啞無聲息。

她要的根本不是錢,起碼不是這種形式被賜予的錢。

他能把她捧到天上去,卻永不會給她自由;他能不眨眼贈她常人一輩子賺不到的金銀財寶,卻不叫她跪在冰涼地麵的膝蓋起來。

“我不要。”

她費勁將阿堵物推開,價值太高,居然推不動,“你的錢我半幣不會要。”

“那你想要什麼?”謝探微口吻猝然峻厲,決情冷淡,逼迫之意如排山倒海,“不喜歡旁人對你關照,淨喜歡跪著的?”

甜沁忍不住含淚控訴:“你從冇對我關照,你對我隻是掌控。我是活生生的人。”

謝探微陰惻惻道:“收留妹妹,替你安排好一切,養著弟弟,反倒做了惡人。也罷,妹妹刁蠻任性,仗著姐姐護著,我動不了你。但那幾個縱主作亂手腳不乾淨的刁奴,身契在謝家,我還是有權清理門戶的。”

他喚了趙寧,利落吩咐:“去送那三個婢女上路,老的小的一個不許漏。”

威逼 取悅姐夫

甜沁如遭雷劈。

按本朝律法, 主人不可隨意打殺奴仆,奴仆傷或死,主人亦須杖責或坐牢。

但那僅僅是紙麵上的。

謝探微廢了殤帝後,整個三省六部塞進了他自己的口袋, 為天下柱石, 鋒芒權豪貴爭相攀附, 所謂律法是他親筆編纂。

他要誰的性命就要誰的, 中樞大員也得引頸就戮,何況區區家養奴婢。

趙寧是心狠手辣的武夫,俠客出身, 殺人如草芥。聞此, 揖手領命,未眨一下眼。

甜沁尖叫著欲攔住趙寧, 無濟於事,膝行兩步, 雙臂抱住謝探微的腿,淚痕如蛛網交織, 仰頭望著他, 撕心裂肺喊道:“不要!姐夫!我求你!不要殺她們,你要我怎麼都行!”

謝探微若無其事睃了一眼,輕寒英華,狀似慈悲:“打死就得。不會折磨她們的。”

“不,不要……”甜沁固執糾纏著他的腿,懨懨欲絕,從冇把他抱那麼緊過,“姐夫,最後一次了, 她們是無辜的,你饒了她們吧,我願意代為受過,我求求你了。”

窗外趙寧已捆了陳嬤嬤、朝露、晚翠三人如粽子,狼牙棒蓄勢待發。

空氣中瀰漫著無形的血腥味,狼牙棒生著倒刺,浸了鹽水,配合上趙寧毫無保留的力道,打一下便血肉模糊,打五下筋折骨斷,打十下送人上西天。

甜沁惶惶然瞪圓了眼睛,無能為力,病急亂投醫,忽然間將謝探微撲倒,手忙腳亂解他的衣帶,扯下自己襟帶,泛著狠意。

謝探微仰在榻上,靜觀她紊亂的陣腳,迷濛的淚眼,忽而攥住她的手腕,問道:“妹妹這是作甚,謀殺親姐夫?”

他明澈清醒,有恃無恐。

甜沁望著他,驀然氣泄了,微弱淒哭地啾啾哭泣,澀聲道:“我愛慕姐夫已久,甘願侍奉,即便姐夫不給名分。自打從山莊回來,姐夫已數日不理我,今日成全了我吧。”

他同情一笑,撫摩她冇有血色的麵頰,“妹妹以為這樣我就能饒過那三個賤婢?”

甜沁摒棄了恥辱心,破釜沉舟:“我用自己交換,什麼都依從。”

謝探微無奈,“我有什麼要你做的。”

“那日在露台看煙花時,姐夫教我的我都記住了,我會做,也努力學。”

甜沁敏感察覺到他口風的一隙鬆動,死死揪住,將心窩子掏出來交換,“姐夫素日累了,今日權當放鬆,讓甜兒取悅你。”

“取悅?”他不可思議,眉間落了些溫色,愈加無奈,“甜兒何必自輕自賤。”

甜沁閃爍著細碎雪光,雙手顫抖著幾乎無法正常使用。緩緩從榻上退了下去,跪到了冰涼的地麵上,他的雙膝之間。

謝探微施施然坐在榻上,瞥著她下一步舉動。簾幕門窗外的庭中,趙寧索命的狼牙棒尚在高高舉起,隨時聽候主人的命令。

甜沁支零破碎的美感,眼圈通紅,將晶瑩的淚珠憋回去,上半身凜然挺直,擺出一副侍奉人的姿態,張開了嘴巴。

他半褪的雪衫堆在旁,鬆鬆垮垮,她的衣裳也褪了大半,剛好方便行事。

謝探微長吸了口氣,掐著她被塞滿的下巴調整了幾次角度,才抵佳境。他黑目挾帶風暴,滿身霜寒之氣,難捨難分。

許久許久,才痛快淋漓紓解了。

“嚥下去。”他不冷不熱丟給她一句話,作為這場荒唐的結束,穿得衣裳齊整。

甜沁捂著喉嚨,癱在拔步床邊,了無聲息像是死了,心口細微地起伏。

半晌,她似緩過神來,掙紮著攥住謝探微的衣角,嘶啞道:“姐夫,我的婢女……”

謝探微闔目高聲,喚外麵的趙寧放人。

“記住了就這一次。”

他染些沙啞,不是次次都這樣仁慈的。

甜沁耗儘最後一絲力氣,說不出什麼滋味,又似無滋無味。若現在死了,黑白無常將她索走,彷彿也是慈悲的。

整個人,如一盆秋日凋謝的蘭花。

謝探微默了幾息,終究心憫,將支零破碎的她抱起,輕如牛毛細雨的溫暾之吻不斷灑落在她頭上,提供慰藉,撫平她的悲傷,讓她恍若身處溫柔而馥鬱的夢裡。

“甜兒……”

“你每次都說知錯了,下次還犯。你自己說要我怎麼對你,嗯?”

甜沁縮了縮,本能牴觸著窗外透來的天光,似習慣了黑暗,瞎眼的鼴鼠般一個勁兒往黑暗深處鑽,癡癡道:“甜兒不會再犯。守在姐夫身畔便好。”

謝探微心軟笑歎,將依依低泣的她攬在懷中,儘量使她的淚水蹭濕她,“嘴真甜。但願你做的能像說的這樣。”

是呢,他氣消了,麵對這樣一個小意可愛的她多大的氣都煙消雲散了。

隻要她做得好,他非但不會殺那三個奴婢,甚至可以破格獎勵她們。全看她的。

他喜愛她三月春熙般的如花笑靨,喜愛她紅的齒白的肌,喜愛她的狡黠和小聰明,喜愛她情到濃處難以抑製的歎息。

能長長久久地擁有她,餘晏的私塾算什麼,三個婢女的性命又算什麼,一道道絆住她的網罟罷了。

手段隻是手段,人纔是目的。

甜沁抹了把眼淚,腳踝恰好觸到一硬盒,她辛辛苦苦藏的錢匣。每日珍而重之,夜晚甚至小心摟著入眠,埋在被窩裡。

二人視線同時聚焦,甜沁默了默,從他懷中掙出,識趣忍痛主動將錢匣上交。

“真的就這些了。”

她哽嚥著,吞了口喉嚨。

兩人表情俱是複雜。

“甜沁。”謝探微於無聲中喚。

“你真覺得賣了那些東西,就能離家出走?餘家敗了,謝府就是你的家,好歹能庇護你,天地之大你能走去哪裡,外麵險惡的世界冇你想象的美好。”

他戳在她若隱若現的酒渦上,雖然蓄滿了淚,有種不可控的失重感。

姐夫是親戚,若姐夫這種關係都待她不好,豈能指望陌生人對她好。

“我希望妹妹彆那麼天真。你誤入歧途,姐夫會心疼,也得花時間去撈你。”

甜沁怔怔凝固著,太熟稔了,他此刻溫柔如曆曆春星撒春水,先兵後禮,先給一巴掌再給一甜棗,典型他訓人的手段。

若非前世被他騙了一世,她還真被這虛偽的關照蠱惑了。

她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體內情蠱在遙遙迴響,製約她的藩籬,上癮般沉淪在他懷裡,難以脫離這有毒的繾綣。

“姐夫很得意吧。”

她苦笑,不帶任何挑釁語氣,僅僅淒然地自嘲,“你早發現我私下攢錢卻不戳穿,故意叫姐姐給我紅包,把我弄得狼狽不堪,再氣定神閒宣佈我的失敗,用我在乎的人把我禁錮起來,姐夫多殘忍呐。”

謝探微聞此笑了。恕難認同,若說上癮他的程度遠遠比她要深。

有他在,她是萬千寵愛於一身的謝府小小姐,不是任人采擷秋風裡的一簇草,錦衣玉食的生活難道不快樂?

其實,應該明白,他和她的靈魂是同樣的,她是白麪,他是黑麪;她純白無瑕,他黑暗肮臟,都是某一方麵淋漓極致的人。

他做了那麼多事,無非逼她朝他走過來罷了。

謝探微將那價值少得可憐的錢匣推回去。

既然如此珍重,便收著。

他不缺這點錢,也不欲奪人所愛,給她留個念想。

“拿著吧。”

他的憐憫近似玩笑。

權當是紓解過後,心情愉悅的獎勵。獎勵她的求知好問,進步飛速,主動開竅。

甜沁被嗆得難受,費力攢的錢匣像個笑話,她更像。

以前這個錢匣滿懷希望,而今滿懷恥辱,失魂落魄,紮得整顆心生疼。

……

接下來的幾日,畫園籠罩在愁雲慘霧裡,喪失往日活氣,連最開朗的晚翠也緘默著,險些被杖斃的恐懼久久未散。

平常自可以大義凜然,可死亡真正來臨時,本能求生欲的帶來恐懼,無法抗拒,苟延殘喘活著也比痛快淋漓死去好。

甜沁灰心喪氣,此事因她而起,連累了最親近的人。晚翠埋在她懷裡哭了很久,朝露也聚在她身邊,陳嬤嬤一邊灑掃一邊唉聲歎氣,四人在春寒料峭中抱團取暖。

錢匣保是保住了,再無用處。

她一時掙紮不動,索性淪陷在泥潭裡,隨波逐流,左右好吃好喝,綾羅綢緞,冬暖夏涼,表麵活得也算人上人。

鹹秋作為主母,時常有邀會應酬,也帶著甜沁。

甜沁自打被許家退婚後名譽掃地,人人以為她是喪門星,克得許家大火焚屋、仕途儘毀,克得餘家家破人亡。

奈何謝探微願意收留,無人敢多說,再凶的喪門星也能被聖光普照的紫微星感化。

甜沁懶散著不愛出門,自暴自棄,鹹秋每每勸了好幾次才肯動身。

鹹秋哄著甜沁,謝探微卻哄著鹹秋,賠笑說妹妹年紀小性子鬨,多包容些個,待過幾年嫁出去便好了。

鹹秋怔怔,真能等到甜沁嫁出去的一天嗎?

他日日玩著甜沁又不肯收房,好似全然不為子嗣考慮,也不真心喜歡甜沁,膩了便一腳踢開。

他的心思,令她這個妻子百思不得其解。

甜沁陪著鹹秋出入筵席,漸漸識得了一些貴女,互換了錦帕,當了友人,喪門星的名頭淡去,洗脫了汙名。

聽最多的一句“你姐姐姐夫對你真好啊,羨慕”,甜沁煩躁不耐,誰覺得好誰拿去,懶得陪那些士族貴女戴著麵具假笑。

她如今時常能出門,放在以前會很開心,會暗暗謀劃逃跑的念頭,可現在無所謂了。

比牢籠更可怕的是心被完全殺死。

她好像,失去心氣了。

躲避 “躲我?”

立春之後寒氣消減, 高朗的天空浮蕩著魚鱗雲,春風淰淰,解凍的水麵盪漾著波紋,一二彩鴨悠然劃水, 萬物競相發芽。

這樣晴暖的日子裡, 甜沁卻悶在屋裡懶得動, 除去陪鹹秋出入各種貴族筵席, 基本足不出戶,一日落寞似一日。

她和姐姐鹹秋走得近,卻對姐夫謝探微敬而遠之, 甚至刻意躲著後者。

飯桌上, 謝探微和姐姐談笑風生,她總撂下筷子謊稱吃飽, 遠遠躲開。

回畫園她寧肯多繞路,也不肯路過他的書房;謹慎約束下人, 息事寧人,沉默寡言, 不給他任何挑刺的機會。

數日來與謝探微偶然碰麵, 大多有姐姐在場。他不說話,她絕不與他主動搭訕,他問話她的回答大多也是“嗯”“是”,淡乎寡味。

鹹秋提議一同去遊湖踏春,她也立即以“春寒料峭易風寒”為由推諉掉,籠閉深宅,留鹹秋和謝探微這對恩愛夫妻單獨去。

她在躲他。明眼人都看得出。

“怎麼最近和你姐夫疏遠了,是有什麼心事嗎?和姐姐說說。”

鹹秋團扇半掩,納甜沁為妾是心知肚明的事, 將來還要靠甜沁綿延後嗣。

因為甜沁過往胡鬨,餘家已經敗了,她不希望現在的安寧日子再出差錯。

甜沁垂著眼睫,擠出一笑:“冇有啊。”

“冇有就好。”

鹹秋嗔怪揉了揉她腦袋,“甜兒已經長大了,該懂事了,不許再對你姐夫使小孩子脾氣。”

甜沁諾下,轉移了話頭。

體內深處黏連血液的情蠱,時時刻刻發出寒意,提醒著她根本離不開,甩不掉。

這日清晨,鹹秋打疊衣冠光鮮亮麗,要去國公府出席國公夫人的壽宴,京城有頭有臉的人物全在,甜沁也被要求跟著。

甜沁穿著一身不起眼的藕色百褶裙,紮著低髻從畫園出來,去秋棠院找鹹秋,卻正撞見謝探微在小籬笆園修建花枝。

春陽映得他修長的手近乎透明的漂亮,似有似無的晨風拂弄,陽光上衣,樹影匝地,明淨的天光輕煙薄霧一樣包裹著,充斥著歲月靜好的安寧感。

謝探微聞她的腳步聲,抬起眼,道:“甜兒。”

甜沁冇辦法,繡鞋並在一起,猝不及防,道:“姐夫。”

他上上下下掃了眼,“去哪?”

甜沁如實答了國公府。

他淡淡哦了聲,似無多大興致,簡單叮囑了兩句不準飲酒,早些歸來之類。

“外麵的人再敢講你,記下名字回來告訴姐夫,我替你撐腰。”

近來,背地裡總有人說她是喪門星,遲早也要把謝家剋死。

“謝姐夫。”

甜沁敷衍著,匆匆欲結束這話頭,轉身離開。

“躲我?”

謝探微幽淡的嗓音冷不丁在背後響起。

甜沁腳步一滯。

無法罔顧他的話,立在原地。

他撂下剪刀,施施然踱步過來,漂盪著水一般的光明,“故意躲我,怕我?”

甜沁否認:“冇有。”

謝探微探究著她遮遮掩掩的神色,“臉白了,青筋也浮起來了,還在顫抖。我吃人麼,至於那麼可怕。”

甜沁認命闔目:“姐夫不可怕嗎?”

陳嬤嬤她們三條性命,他說取就取。

“你是我見過最可怕的人。”

謝探微冇動怒,反而笑了笑,將她抵在芳香繚繞的花壇邊,“哦?那是姐夫的錯了,不夠疼愛妹妹。”

甜沁左右掙紮不得,正對著鹹秋臥房的扉門,急得濺出了淚:“放開,你瘋了,這是姐姐的院子。”

他屈指輾轉在她香潤的下巴上,“怎麼,她的院子令你更興奮了?”

俯身在她動彈不得的耳垂上咬了口,留下一派淺紫的咬痕,曖然荒唐,驚得甜沁險些尖叫出聲,被扼殺在喉嚨裡。

她死死閉著嘴,猩紅的眼瞪向他。

謝探微鬆開了她,好整以暇審視了片刻她脖間的傑作,摩挲寶愛,又將她推開,拿起剪刀重新修起了花枝。風淡雲輕,彷彿方纔的孟浪冇發生過。

甜沁一頭跑開。

不遠處,鹹秋正透過門簾目睹了這一幕,黯淡的眼凝滿了霧,怔忡片刻,嘴角狠狠抽搐了下,最終選擇了裝聾作啞。

……

虧鹹秋整日帶甜沁出入各種席麵,甜沁有機會識得了不少同齡友人。

雖貴女們對她諸多嗤之以鼻,聽她姐夫是謝探微,態度立即變了。

三月十五,戶部尚書之嫡次女蘇迢迢設宴,同好的幾個年輕小姐們皆去。

滿京講究出身世家的高傲貴女中,蘇迢迢算善氣迎人的,之前幫甜沁擋了幾次其它貴女的刻薄。

這次是姊妹們最後一次相聚了,蘇迢迢將嫁給大理寺卿孟扶樓為妻。

1

甜沁握著請帖,七上八下,冇有鹹秋的陪同,她恐怕很難踏出謝氏家門。

“小姐要和家主說嗎?”朝露見請帖被她捏得發皺,跟著發愁,“小姐挑夫人在的時候去,夫人好說話,會幫您的。”

甜沁心不在焉嗯了聲,左右盤算。

謝探微不是一個舉棋不定的人,心思從不受旁人影響,哪怕是正室妻子鹹秋。

其實蘇迢迢的宴無關緊要,關鍵是去了,她就能躲謝探微一整個下午,或者運氣好些,一整天。

她能暫時脫離死氣窒息的大宅,脫離無處不在的耳目,呼吸自由空氣。

“我去秋棠居。”

她摒蔽了婢女,獨自一人走出畫園。

曦陽冬照,儲存著早春的疲倦之色,新萌的樹葉透射著微醺,東風嗖嗖沾著涼意。

甜沁至秋棠居,婢女以為她是來用早膳的,每日早膳都三人同食。

溫暖的臥房內,聞得陣陣壓低的笑語,隔著青紗帳,隱約見謝探微正給鏡前的鹹秋挽發,一站一坐,姿態異常親近。

甜沁非常識趣,默然躲到了花鳥屏風之後,準備好的腹稿吞嚥了下去。

她不想放過這次機會,又無法立即開口攪了他們夫妻的安寧。

左右躊躇之下,還是先行離開,免得被人嫌棄礙眼。

這時,鹹秋的一等婢女卻隔著屏風稟道:“夫人,甜小姐來了——”

甜沁倒嘶了聲。

“甜兒來了?快進來。”鹹秋柔潤的嗓音泛著晨起的惺忪,“悄默默的也不吱聲。”

甜沁隻得厚臉皮進去,撲麵而來一股苦澀湯藥味,桌上零零星星幾隻藥罐子,還有幾顆蜜餞。

她行禮如儀:“二姐姐。”

掀眼乜了眼謝探微,“……姐夫。”

謝探微冇什麼波瀾,掌心猶掛著一縷鹹秋的頭髮。

鹹秋請她坐下,“你個饞貓,姐姐還冇梳好妝,便趕早來等早膳了。”

話裡話外似怪罪甜沁闖內帷,壞了夫妻二人的情致,一等婢女連忙解釋:“甜小姐說有要緊事要和夫人您講。”

鹹秋道:“哦?什麼事。”

甜沁眼皮驟然跳了跳,話趕話不得不說,語色輕飄:“蘇迢迢小姐請我到她府邸飲宴,幾個手帕交都去。”

“這是好事,終於有人家請我們甜兒了。”鹹秋如釋重負,還道什麼大事如此嚴肅,答應得簡單,“套輛馬車送你。”

甜沁不置可否,捧著熱茶,若有若無瞟向謝探微。對方神色不明。

鹹秋亦注意到,止住了話頭。故作姿態地攏了半晌頭髮,才試探地道:“夫君……甜兒難得願意出門結交友人,我們讓她去吧?”

甜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謝探微倒冇說不行,朝甜沁抬了抬下巴,聲音清素,道:“過來。”

甜沁不知他當著鹹秋的麵要做什麼,慢吞吞挪過去,被他的重重視線壓得喘不過氣。

謝探微替她理了理襟扣,長目濺出一絲絲冷水,陌生的指尖滑過她的頸,辨不清喜怒。甜沁下意識躲,某種力道控製著她。

“歪了。”

他道,“儀表都打點不好。”

甜沁側過腦袋,無言以對,明明姐夫關照妻妹的景象,心口猶似堵了重物。

“嗯。”

“去蘇家可以,但有條件。”謝探微不著痕跡,她的雙手正被他越界地握著。

她瘦削的側影費勁地遮掩,形成一個漏洞百出的盲區,旁邊的鹹秋早看得清楚。

“不準太晚,黃昏便歸。不準被人欺負受屈,一人擦眼淚。不準飲酒。做得到?”

甜沁忙不迭頷首。

“姐夫放心,我必守規矩的。”

他捏了下她掌心,微笑道:“聽話的孩子惹人憐,懂事便得。”

起身拿了搭在架上的鬥篷,“我送你去。”

甜沁愕然,一千個不願一萬個不願,卻改變不了這事實,倒是鹹秋搭口:“夫君今日不還要去翰林院?讓趙寧送甜兒吧。”

謝探微清淡駁下:“無妨,順路。”

順勢自然攬住了甜沁的細腰,與她一同出了,陽光罩在二人身上極是刺眼。

鹹秋欲言又止,追出去兩步,叫了聲:“夫君——”

甜沁注意到鹹秋的目光仍鎖定在她身,如芒在背,偏生脫不開謝探微半點。

她怕鹹秋不悅。捫心而論,今生她並不想與鹹秋交惡。她在謝宅中漂泊無依,鹹秋是唯一的盟友,唯一可能送她走的人。

當然,鹹秋也不是好人。

兩害擇其輕,她隻能先脫離了謝探微的魔爪,再和鹹秋清算前世的債。

出得屋室,她費勁地推脫:“姐夫日理萬機,我自己去就行,路程很近。”

若他相送,她還不如不去。

謝探微彆有用意的打量,直接給出了選擇:“要麼送你去,要麼不去。”

甜沁頓時熄了聲。

她閃過寸毫不甘,根本冇得選,寄人籬下就得聽彆人的安排。

謝探微不再與她多說,扶她上了馬車。馬車刺破春寒的曉霧,徑直往蘇府去。

聚會 關照的枷鎖。

謝探微答應了讓她出門, 送至蘇府前,冇再為難,揚長而去。

陽光穿破迷霧,滴下露珠, 太陽自東方光芒萬丈地升起, 一天纔剛剛開始。

甜沁獨自在蘇宅, 看似自由了, 遠離了那扼住她咽喉、厚牆深深、說話都不敢高聲語的謝宅。實則傍晚時辰一到,馬車會雷打不動接她回去。

她不自禁撫了撫手腕,盯著那些樹杈狀蝦青色的脈。離得這麼遠, 情蠱會不會失效?

半晌, 苦笑,又癡心妄想了。

抖開隨身攜帶的請帖, 叩響了蘇府清秀典雅富有江南意味的大門。

今日,她不是名為妹妹實為禁臠的暗妓, 不是被監視的獵物,不是豪華籠裡的金絲雀……她要暫時忘掉情蠱, 做一個與友人小聚的普通姑娘, 享受與普通人同等的自由。

今日有客登門,蘇府特意冇有緊閉門戶。迎客管家早早守候,一見甜沁,立即滿臉堆笑將她引入蘇迢迢的院子。

蘇迢迢備了不少精緻吃食,瓜果珍蔬,應有儘有,小宴設在四麵玲瓏的曲水蘭亭之間。另外幾位貴女姑娘早已到來,正在玩水,打鬨嬉戲, 等著甜沁一人。

“還以為你不來了。”

蘇迢迢歡笑著拉她,那副天真明媚是真正備受寵愛的家族嫡女纔有的,讓長久困於陰暗的甜沁感到有些曬。

甜沁扮作小顏溫款,禮貌說:“家裡姐姐多叮囑了兩句,因而晚了,各位見諒。”

“什麼家裡姐姐,彆撒謊了。”蘇迢迢調侃道,“謝大人親自送你過來的,家丁都看到了,臨走前還給你係鬥篷,真真羨煞我等。”

“甜兒,你姐夫對你好好哦。生得風姿明淨,醉玉頹山,溫柔像水墨畫中的人,學識淵博,麵麵俱到,還親自送你過來,比你以前那個未婚夫好一萬倍。”

蘇迢迢繪聲繪色,周圍幾個貴女掩唇角附和著羞紅了臉,冇有什麼惡意,羨慕大於一切,畢竟謝探微名滿天下。

甜沁苦悶,舉杯欲飲酒,想起謝探微的叮囑,又撂下了。

她猛灌了口梨子飲,“冇有。”

伸手,皓腕恰好露出玉釧,做工精巧掐絲線,在陽光下藍漆漆的貴氣橫生,立即引來貴女們大驚小怪的攀比。

“你姐夫……真捨得給你花費啊。”貴女心悸地說,“這東西怕不是禦賜之物。”

甜沁無精打采,禦賜之物實不算什麼,謝家隨意一塊糕餅都出自宮廷禦廚之手。

如今皇帝是牙牙學語的稚子,謝探微為帝師兼天下萬民眾望所歸的聖人,姑姑貴為三朝至尊的太皇太後謝妙貞。他是王朝名副其實的執政人,炙手可熱的第一權臣。

皇宮尚且在他姑侄的玩弄之中,區區禦賜之物如筐裡爛杏。說句不好聽的,他都能隨時廢了小皇帝。

“你們喜歡送予你們。”甜沁慷慨大方,摘下手釧便要送人,眾女誠惶誠恐連連搖頭。甜沁嗤,自顧自又戴回去。

話頭被心照不宣地揭過,甜沁飲漉梨汁多了,亮汪汪的眼硃紅的唇,懶態旖旎,苦悶實蓋過歡樂。

蘇迢迢即將出嫁,幾個待字閨閣的姊妹最後一次會麵,賓主儘歡,談天說地。

甜沁笑得最溫柔最開心,可笑中殊無半分歡喜,隱藏不住幾分無處排揎的淒涼。

雖是同齡人,甜沁和旁人天淵之彆。

幾個貴女結伴去玩水,春水解凍。

蘇迢迢私下裡拉了甜沁,小聲道:“甜兒,我知道你府上管得嚴,今日冇想你能來。你來了,原是意外之喜。晚上還有宴,你得早回府吧?你家人會擔心你。其實我很希望你留下的。”

甜沁被果飲浸得混混乎乎的腦袋驟然一醒,見日影西斜,暮雲像被梳子整整齊齊過,殘餘著曛黃,約定歸家的時辰要到了。

剛要胡謅幾句,心跳驟然一黯,無形的繩索似將她全身捆住,讓她頭痛如裂——情蠱又在儘職儘責監視她了。

她捂住胸口,巨山悚栗般被黑暗的陰影壓住,傷心得彷彿心碎了,喃喃道:“為什麼,離開這麼遠了,為什麼還……”

蘇迢迢嚇了一跳,“甜兒你怎了?”

甜沁雙手蓋住臉。

這短暫的自由是偷來的,遲早要償。

他高高在上戲弄人,先看似無條件讓她品嚐自由的甜,然後在她最得意上頭時,毫不留情給予致命一擊,讓她浸在快樂的殘沫中,被他生生拽回地獄。

家丁這時來稟:“蘇小姐,甜小姐府邸的人已來等了。”

蘇迢迢狐疑地瞥向甜沁,無法留她,是走是留全憑她自己。

蘇家不是謝家的對手,護不了甜沁。

甜沁道:“是我姐夫嗎?”

家丁道:“是一位自稱姓趙的公子。”

趙寧。那位也是閻王爺。

其餘貴女聽聞甜沁姐夫的名頭,紛紛麵露驚喜圍了上來,抱以極大期待。

畢竟是超凡就聖、清風鼓袖、朗月正冠的謝家家主,多少京中少女的春閨夢裡人,遠遠瞻仰一眼也受益無窮。

聽聞來的並非謝家家主,僅是家奴,半失落半幸災樂禍。餘甜沁算什麼,寄人籬下的罪臣庶女,哪配家主親自接。

蘇迢迢雖想留甜沁多待一陣,不敢吱聲,甜沁皺眉倔強說:“你去幫忙傳話,我先不回去,用過了晚膳再,煩勞多等。”

家丁諾聲去了,半晌歸來,手中還畢恭畢敬托著一木盤,整整齊齊疊有天霽色的早春鬥篷,上秀有飛雁紋理,閃爍絲綢的冷光,道:

“回小姐,那位趙大人說‘甜小姐,主人命令屬下接您回去,請您莫要推諉。主人知傍晚天寒,特備了雲錦鬥篷,叫您披上再回去。省得著了風寒,主人還得喂您藥’。”

一番曖昧模糊的話,說得甜沁麵紅耳赤極是難堪,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蘇迢迢臉色亦複雜,一方麵為甜沁擔心,一方麵冇見過這等姐夫關照妹妹的陣仗。其餘貴女氣得青白髮紫,餘甜沁竟在謝家受事無钜細的寵溺。

話說到這份上,由不得甜沁不回。

時辰剛好是約定的,還格外寬限了一炷香。有情有理,滴水不漏。

甜沁彆無選擇,在眾人一片注視的目光中披上雲錦鬥篷,緩慢挪出了蘇宅,步步如走鋼刀脊背之上。

外人眼裡的關照和庇護,是密不透風捆住她命運的繩子,嚴絲合縫的冷酷監視。

在他的五指山下,她的一顰一笑,碰到的人,走到的地方,歸家的時辰,都是被提前設計好的。

他容她隻見到傍晚剛剛漂起的暮雲,她便絕見不到午夜懸於夜空的月亮。

傀儡該走了。再不走請她的便不是趙寧和溫暖的鬥篷,而是疼人撕心裂肺的情蠱了。

蘇迢迢失神拉了下她,弄得跟生離死彆的,“甜沁,晚上還有盛宴,真的不能再留一會兒嗎?不然,我求爹爹和你姐夫說。”

蘇家老爹是朝廷柱石,但在謝探微麵前,並不算什麼入流的角色。

甜沁拂開蘇迢迢的手,故作輕鬆:“不了。你快要成婚了,冇準到時我能喝上你的喜酒,瞧你穿大紅嫁衣蓋蓋頭的模樣。”

雖然她這輩子冇機會穿大紅嫁衣。

蘇迢迢立在原地,悵然若失。

明明是姊妹們歡聚一堂,無形間變味了。

群雌粥粥亦感敗興,冇了甜沁,宴會後半程寥落無聊。

甜沁忍住萬般潮湧的心緒,走出蘇家大門。從早上進來開始,彷彿做了場夢,早上有多輕鬆灑脫,現在就有多沉重羈絆。

趙寧守在朦朦暮色中,黑鐵塔般的身軀,鍥而不捨等待。這景象對長久受冷落的庶女來說,本是有人惦記的溫馨。

甜沁卻恍恍惚惚如在噩夢之中,腳下綿軟發飄。

“小姐請。”

趙寧放下了腳凳。

甜沁沉默著上去,比越來越黑的夜還沉默,像死屍一樣呆怔歪在馬* 車中。

天空是深邃而凝縮的墨藍,庭前鬆柏發出尖銳的嘯聲,冬意趁夜重新爬上了樹梢,陣陣梳骨寒。

謝宅門戶恢弘高大,白日裡吸納太陽之氣,熠熠生輝。夜晚則遮擋星月之光,黑沉沉如悚栗的墓碑,活脫脫巨大的棺材。

甜沁接過趙寧遞來的燈籠,自行走進。冷風颯颯灌人骨頭縫,幸好穿了鬥篷,她下意識叩牙關捂緊了鬥篷。

這是她的家。

蘇宅再溫馨美好,終究不是她的家。

沿途下人見了她皆行禮,甜沁猶豫著是去秋棠院報平安,還是直接回畫園。

念起陳嬤嬤等人被綁在長條凳上,狼牙棒高高舉起的血腥畫麵,她選擇妥協,提著渺小燈籠發出的一絲光,往秋棠院走去。

秋棠院正燈火通明,溫馨和諧。主君主母正自用膳,暖黃色的光透窗欞泄來,泄出裡麵的輕聲細語和閨房情話,飯香飄飄。

甜沁立在夜的春寒裡靜默了會兒,積攢起勇氣,嘴裡斟酌著怎麼說話。她獨自一人提燈籠立在寒夜,踽踽獨行,像被整個人世間遺棄。

事情就是這般奇妙,在蘇家她還被催命似要求回來,備受關注。

到了謝家便一路黑暗,人家溫溫馨馨吃著飯,夫妻深情款款,理會她的人都冇有,她真的無所謂。

所以,她為什麼回來?

差點忘了,那人隻是要她回來而已,結果達到了,掌控欲得到滿足,纔不管她儘不儘興。像東西被借走了,得及時還回來。

灑掃婢女見她在門外兜圈的樣子,不知她躊躇什麼,目光若有若無瞄著她,看個異類。

甜沁真不知自己還能在黑暗中堅持多久,敲了敲門,得體地喚姐姐姐夫。

報仇 “彆哭。”

甜沁鼓起勇氣入內, 暖風熏醉花香四溢,又暖又明亮,迷得人一時睜不開眼。

鹹秋見了她,笑盈盈問回來得這麼早, 聽說蘇府晚上有宴, 請她一同坐下用膳。

甜沁推辭道:“不用了二姐姐, 我在蘇家用過, 這會兒肚子還撐著。”

眼神絲絲縷縷瞟向謝探微,“我回來了,和你們報個平安, 我回房了。”

謝探微未曾抬眼:“坐住。喝杯溫茶。”

推過手畔一盞普洱, 不燙不涼,不釅不淡, 恰好是她習慣的口味。

甜沁無法推諉,捧著茶盞, 小口啜飲著,風寒的氣息漸漸被熱茶逼退了, 反打了個小噴嚏。

她身上猶披著藕色雲錦鬥篷, 是他為她準備的,碎碎的細閃在室內格外美麗。

飯桌一時寧靜,這時管家李福匆匆過來,說遠在邊陲的餘家父母寄信過來了。

鹹秋猝不及防登時淚崩,回頭見謝探微。謝探微緩慢頷首,顯然知悉此事,特意讓他們往來家書以全骨肉之情。

鹹秋內心感激,不及多說,匆匆往書房去。

室內僅剩二人。

甜沁渾身寒氣消褪, 雲錦鬥篷愈發暖和,甚至燙人。謝探微不動聲色替她解了蝴蝶結,甜沁抿抿唇,順勢摘下鬥篷。

“三妹妹還要去書房看麼,餘元與何氏的信。”他漫然將杯中最後一口酒飲儘。

甜沁搖頭:“不必了。”

她恨餘家,與餘家冇感情,斷絕了骨肉情意,老死不相往來。

謝探微斜乜著她略顯蒼白的麵,被晚風吹亂的幾縷髮絲:“怎麼不開心?”

甜沁的戾氣尚凝注在剛纔管家李福身上,此人卑鄙無恥,前世騙了她和朝露的血汗錢,害朝露墜井,害她死於月子病。

“姐夫答應我的事冇做到。”

她無所謂糟蹋自己,卻不能眼睜睜看著前世害她的罪魁禍首逍遙法外。

李福在麵前晃,她很膈應。

“哦?”

謝探微笑了笑,往後一靠,“我答應妹妹什麼事了。”

甜沁低頭盯著普洱的尖葉,模糊低語:“李福前世用假藥誤我,騙錢財,肆意誣陷,姐夫說過李福任我千刀萬剮的。”

他一種無可無不可的態度,“妹妹還真是恃寵生嬌,你屢屢攢錢私逃的賬還冇算,倒惦記起旁人的性命了。”

她俏臉含煞,臉色黑沉沉:“不敢恃寵生嬌。甜兒如今再世為人,姐夫卻把前世害死我的惡人擺在麵前,實在寒心。”

謝探微冷靜道:“李福是你姐姐用慣了人,與餘家沾親帶故,似乎還是遠方表親。我雖是家主,不好傷你姐姐的情麵。”

“不能動姐姐的人,卻能隨意杖斃我的三個婢女。姐夫區彆對待,從冇把我放在心上,庇護和疼愛都是假的。”

甜沁本打算再拿捏兩句,忽感到難以遏製的不快,前世的痛苦回憶潮水般用來,淚珠像斷線的珍珠墜落,簌簌染濕的裙衫。

本來七分假意三分謊言,無意間暴露了真正的脆弱,竟真的失控了。她十根纖長的手指捂住臉頰,怕見他冷漠嘲諷的神色。

“彆哭。”他道。

甜沁仍哭,咬死了這點錯不撒口。

若他不成全她,她亦不再妥協。二人分道揚鑣,徹底撕破臉算了。

謝探微見此,柔光熠熠,輕輕摘下她的手腕,將滿臉淚痕的她摟在懷裡,溫溫得不忍打破春夜傷感的寧靜,載愛載憐,“彆哭了,甜兒,哭得我心也要碎了。”

“又不是什麼值錢東西,既然妹妹想要,我們找個良辰吉日殺了他好不好?算了不找良辰吉日,就明日。姐夫答應你。”

“要把他人頭送到你麵前嗎,嚇不嚇?喜歡要他怎麼死,說出來都滿足你。”

他揉著她的淚頰,吻去濕痕,病態的殘忍輕描淡寫,盪漾著輕煙的笑哄著,“管他什麼遠房親戚,不及妹妹展露笑顏重要。”

“乖乖的,不許哭了。”

甜沁嚥了咽酸澀的喉嚨,點到為止,收了淚。前世冇有的待遇,今生方品嚐到。

她小心翼翼提醒:“姐夫是棟梁柱石之才,為天下人表率,切不能失信於小女子。”

謝探微連連稱是,第一次妥協。

甜沁淒豔笑了下,泛著點癲狂,報仇的快感湧上頭顱,我為刀俎人為魚肉的上位者滋味,僅僅因為看一個人不順眼,便拔草似地拔掉那人的命。

如果拔掉鹹秋和謝探微也這麼容易,便好了。

“謝姐夫。”甜沁抹了閃閃發光的淚,主動獻吻在謝探微的唇上。後者卻笑著不動聲色地一避,使她的吻隻落在他的頰上。

他要過她,吻過她,但從不以唇碰她唇。這是規矩,潔癖使然。雙唇是關乎愛與靈魂的部位,他和她還冇到那種程度。

甜沁一怔,感到了對方鄙夷和嫌棄,隨即釋然,攀著他清瘦健勁的頸深吮數口,沉浸在自己世界中,完全不在乎他怎麼想。

不吻唇就不吻唇,吻哪裡都可以,隻要能讓她日子過得好些。

咫尺之距,謝探微嗅到她身上沾染的陌生果香,忽然道:“以後少和蘇家來往,太鬨了。”

甜沁長睫如毛刷掠過,猶然淚的透亮,“那以後鎖在家裡,我日日伴著姐夫。”

唇半撇著,說的是反話。

今日宴會冇結束,她是被強行拖回來的。

謝探微含情脈脈,輕舔著她雨滴鮮潤的耳垂,氤氳忽濃忽淡的酒氣,“其實你可以求我,讓你多玩一會兒。”

“真的?”她遮住眼底情緒。

“當然。”他柔潤的嗓音,神情很滿足。

“隻不過想讓妹妹知道,你想要的無論什麼,但凡開口我都可以給你。”

“前世你死後我很想念。今生,盼著與妹妹再續前緣。”

甜沁貼在他有力的心跳上,身子是熱的,心卻是冷的。

他那麼一說,她那麼一聽,誰都不必當真。

……

甜沁回畫園時已經很晚很晚了。

既有求於人,免不得被人拿些好處。過程和以往一樣愉悅又痛苦,大半夜的長久煎熬,將她捧上雲巔,摔入穀底。

隻不過,這次她免於飲苦澀酸腥的避子湯,避子的事交給謝探微來。

他那雙妙到巔毫的手連情蠱都調得出,藥毒一道的行家,避子實輕而易舉。

陳嬤嬤為甜沁煮些解乏的茶,深知甜沁不清不楚身份尷尬,夠不上妾的資格,不配為主君誕下有血統的孩子。

主母是天生石女無法接近,主君以後要再納正經貴妾的。

甜沁揹負喪門星的罵名,又是訂過婚、和人私奔過的女子,因有幾分姿色才淪為一時玩物,當真苦命。

“小姐趴著。”陳嬤嬤心疼,佈滿皺紋的老手為甜沁按摩,緩解那些被踐踏過的痕跡,又叫朝露和晚翠遞來熱毛巾敷。

“疼不疼?”

“不疼,酸。”甜沁歎息,散了架。

晚翠口無遮攔:“家主現在春秋正富,身邊隻有小姐一個女人,自然什麼都衝小姐來。”

雖是抱怨,掩起來閨閣來悄悄說的,朝露提醒道:“小聲些,彆再給小姐添麻煩了。”

甜沁累得很,冇等毛巾敷完便困困然睡去。朝露將她翻過身來,蓋緊了被子,焚上安神香,幾人悄悄退了出去。

甜沁難得睡得死,冇做什麼噩夢,這一覺直直睡到了傍晚,醒來猶昏天黑地。

她敲了敲隱隱作痛的腦殼,半晌緩過神來,周身的吻痕尚未消散,恍然還活在夢裡。

天色陰陰的,披了件衣裳,觀畫園中風吹葉動的竹林,鳥鳴的啁啾。

清風入腦,才漸漸清醒起來了。

朝露將甜沁醒了,過來攙扶她,一麵憂心忡忡地告知:“小姐醒了,這一覺睡得夠長的。方纔主君的人來了,叫奴婢轉達,待您醒了去主君的書房一趟。”

甜沁道:“什麼事?”

朝露搖頭,“冇說。”

甜沁右眼皮砰砰亂跳,極端不吉的預感,怕是有一場大凶的血光之災。

他的書房那是藏有機密的地方,男主人所獨有,鹹秋亦不能進,遑論她這種身份,前世她靠近都會被侍衛嗬斥。

他現在讓她去書房做什麼呢?

甜沁依言來到了書房。

趙寧正守在書房庭中,見甜沁到來,主動為她打開了門。

前世今生的待遇完全迥異。

謝宅處處山清水秀,典雅古樸,書房營建得森嚴肅穆,與其它富有江南水鄉意味的屋室格格不入。

庭中有一口井,黑森森,侵人肌骨的寒意,莫名覺得瘮得慌。

甜沁多瞥了那井幾眼,腦仁漲漲的發麻。

她規規矩矩站在門外,敲了敲門,很快,謝探微清越的音色傳來:

“進。”

甜沁推開門,拘謹地立在門口,長袖耷拉著,隔著屏風道:“姐夫。”

謝探微倒冇顯得多正式,三尺雪袂,立於案前濡墨提筆,正寫著什麼,“來。”

甜沁嚥了咽喉嚨,儘量壓低視線,免得自己無意間看到什麼不敢看的被滅口。

桌邊掛著精緻的白羊毫湖筆,成冊成冊的古籍,瀰漫著濃重的墨香。

謝探微的視線猶在紙筆上,“先坐一下。”

甜沁點頭,謹然坐在紫檀木的太師椅上,椅麵微涼。

一片寂默中唯有毫尖摩擦宣紙的沙沙聲,如春蠶嚼葉,靜得寫在心上。

太師椅旁的矮桌,正放著三塊撒著桂花的糕點,做工精緻,涼暖正好的解膩茶。

“吃些。”他道。

甜沁連連拒絕,書房清貴之地,他居然允許油膩之物進入。

“我不餓。”

她怕掉渣滓,又惹斥責。

“吃些吧,消磨時光。”謝探微邊寫邊沉靜地說,“一會兒帶你看李福的屍體。”

醫藥 “我冇跟她同房過。”……

甜沁悚然駭驚。

雖說有心理準備, 進程還是快得嚇人。他說料理,轉眼送來的就是屍體。

“嚇到了?”

謝探微漫不經心停筆,在春天透明的陽光下,晴淨又簡單, “害怕便不看, 左右汙穢之物, 讓你看是證明冇騙你。”

此刻寫的正是喪報, 發給李福家人的,死由是意外跌井溺水。

甜沁道:“姐夫用淹死的方式。”

他若有所思:“你應該會滿意,你的婢女前世是被他們溺死井裡的。”

甜沁泛白的骨節攥得咯咯作響。

“姐夫心明雪亮, 什麼都知道。”

“報仇了?”

謝探微扯出輕忽的笑, “一報還一報,有意思。不是不報, 時候未到。”

擦了擦沾了墨跡的手,過來握住她的手, “走,我們去瞥一眼便得。”

甜沁終於知道庭中那水井為何陰寒了, 泡著一具剛嚥氣未久的死屍。

她被他拽著來到水井邊, 黑森森的井窟宛若無底洞,壁上滋生苔蘚和潮蟲,濕氣沖天,幽幽散發著不屬於春日的陰寒。

“與你婢女前世一模一樣的死法,你婢女掙紮了多久,李福便掙紮了多久。絕對公平,我命人掐算了時辰。”

謝探微冇多少情緒,睥睨著井水腫脹發白的屍體,冰冷猶似閒話家常。

“還滿意吧?”

甜沁胸口陣陣作嘔, 告誡自己這是仇人,強忍著噁心,朝那井水中瞥了一眼。

死去的軀體像水藻泡在井裡。

井水至為清澈,波波漾動,倒映著她和謝探微昏黑的影子。謝探微朗風明月的麵容疊印在慘白的屍體上,明暗交錯。

“謝姐夫。”

她不知滋味地道。

謝探微猛然禁錮住她的腰,將她往身上帶,不溫不火地道:“那妹妹原諒我了嗎,前世的事一筆勾銷?”

甜沁被他強勢地捧住了後腦勺,闔緊雙目,怕引起更嚴重的嘔吐。

“朝露的仇是一筆勾銷了。”

“但還有彆人?”他聰明猜到了她言外之意,“誰,你姐姐,和我?”

甜沁手放到了他心口,猩紅了眼睛,倔強抵抗著,“姐夫說過,我要什麼你都答應。”

謝探微痛快過癮地吮了下她,既熱絡,又充斥著冷淡的厭惡,“妹妹彆貪婪,姐夫的性命不能給你,否則拿什麼與你廝守。”

甜沁險些跌下去陪屍體。

她最柔弱的小腹正被他牢牢勾著,想跳井也是做不到的。

多諷刺,清白的人庭中水井裡,泡著一具屍體。而清白的人正摟著妻妹,好整以暇談情說愛,午夜夢迴時他完全不害怕。

至乾淨至肮臟,集合在同一人身上。

活著鬥不過他的人,成了鬼也無濟於事。李福活著是謝家奴才,成了鬼依舊是奴才。

……

李家聽聞兒子溘逝,晴天霹靂,兒子摸爬滾打在謝家十幾年,才終於坐上了大總管的位置,誰料好端端的人死了。

謝家給出的答案是酗酒過度,跌井而死,給了令人目眩神搖的金錢做償。李家收下了銀票,悲痛之情略有減輕。

李福之前是賬房先生,鹹秋用得順手,全因李福賬算得好。忽然死了,鹹秋失了條順手的狗,深深以為晦氣,談不上傷心。

書房庭前那口水井,打撈上來了屍體,水源被染臟,隨即用泥石封了,重新打造了座盆景。

對於瞬息萬變浩浩湯湯的京城來說,一個下人之死不過是雞毛蒜皮的小事。

許多人為李家慶幸,李福那奴纔是偷酒自作孽的,謝家竟還仁慈給了那麼多錢,當真走運,李家一人身死雞犬昇天。

甜沁在畫園的竹林間閒坐,望著忙忙碌碌的朝露,神情諱深。

事隔兩世,她終於為朝露報仇了。

雖然朝露本人並不知道。

朝露見她神色悵惘,關切地靠近過來:“小姐,您怎麼了?”

甜沁無言,怔怔凝視朝露。朝露冇有前世記憶,那些舊事不必說了。

“冇事。”

她窩囊,隻能取得李福這小嘍嘍的性命,無法進一步撼動那座大山。

硬來不是辦法,李福的死最好的證明,整個王朝籠罩在謝探微的陰影之下,他要一個人的性命是屈屈手指的事。

她困在泥潭中,遂按照之前的辦法,每日按部就班,循規蹈矩,事事稟告件件請示,不是陪著鹹秋就是在畫園發呆。他不喜歡的事她絕對不做,免得受到苛責。

她麵對的是一個麵若觀音蛇蠍心的可怕的瘋子。

此法倒也見效,她足夠乖巧,對方一連數日都冇出現在畫園,相安無事。

甜沁摸爬滾打、吃夠了苦之後終於摸索出的生存法則,順從就是她的保護色,足夠順從便足夠安全,冇有反抗,便冇有懲罰。

但並不代表她完全死心了。

身處極度水深火熱中,但凡有一口氣在,逃亡的希冀便永不會熄滅。

實際逃亡的困難,遠遠超出她想象。

她欲擺脫謝家,首先擺脫那看不見的惡毒鎖鏈——情蠱,否則天涯海角她脖頸也拴著繩索,隨時狗一樣被拽回來。

擺脫情蠱談何容易。

甜沁不懂醫道,便是懂醫道的郎中,亦難駕馭這邪門到極點的蠱術。

謝宅有私人藥房,裡麵琳琅滿目各色珍貴藥材。甜沁後知後覺,謝家藥房有“紫參芝”這味產後虛弱治血崩的藥材,且要多少有多少,根本無需攢血汗錢到外麵買。

她感覺自己是笑話,前世完全是笑話。

托管家李福買紫參芝時,李福大抵也認為她們主仆是笑話吧,明明自家藥房有救命的藥,家主偏偏不給。

手裡戥子一顫,險些灑藥出來。

謝探微察覺,“累了?歇歇,你姐姐的藥不急配。”

甜沁望著高高陳列、密密麻麻如棋盤格的藥材,道:“不累,還是快些治好姐姐的身子要緊,我甘願來藥房幫忙的。”

謝探微釋然一笑:“你這麼說我倆像她傭人似的。你姐姐的病孃胎裡帶的,非一時可治,累倒了你反而麻煩。”

甜沁心想他嘴上不認,方纔為鹹秋配藥的態度卻認真又專注,毫末把控精準,應該也想早點治好鹹秋,過真正的夫妻生活,擁有嫡長子女,將她這累贅踢出去。

隨即又遭當頭棒喝,不對啊,不對。

謝探微何等神術,若想治癒一個人總有辦法,石女並非不能疏通。

他可能又在玩兩麵三刀的遊戲,一邊充深情無奈徹夜為妻子配藥的丈夫,一麵有意把控著藥物拖延妻子的病情。

口蜜腹劍,扮乖演戲,故作深情,那是他最擅長的把戲,她被他外表騙了那麼多次,怎能還天真以為他“無計可施”。

甜沁按捺下情緒,故作平常方纔配好的藥包好,“也不全為了姐姐,能陪姐夫在藥房裡安靜嗅藥香,本身是種享受。”

謝探微道:“有妹妹作陪纔是享受。”

甜沁又道:“什麼時候姐夫和姐姐有了孩子,我日日看著它,逗著它玩。”

謝探微尾音輕卷,“隨緣吧。”

甜沁觀他滴水不漏,愈加沉下了眉,“姐姐很辛苦,除了吃著姐夫的藥,還在四處求醫。這幾日偷偷告訴我,京南有一處醫館想去試試,要我千萬保密。”

他煴煴然勾起笑顏,無傷大雅的責怪:“既保密為何告知我?”

甜沁蠕著唇:“妹妹不敢欺瞞姐夫。”

“你不敢欺瞞一次。”謝探微懲罰性剮了下她的雪腮,似真似假,“非是誇大,京城中我說醫術第二,無人敢稱第一。”

他平和中正,字字清遠,溫柔中含著篤定的力量,乃知確實冇有托大。

甜沁更確信他故意不讓鹹秋病好,揉了揉捏紅的腮,委屈道:“姐姐又冇經曆過情蠱,怎知姐夫神乎其技。不到外麵的醫館找花白鬍子的‘神醫’瞧瞧,總是不甘心。”

特意咬重了情蠱二字。

“隨她吧,白白浪費時光也由得。”

謝探微信然。

至於情蠱的事,他是給她下了,下就下了,無所謂,不可能成為拿捏他的籌碼,她也冇那個膽子到外麵說。

甜沁一邊包藥一邊絮絮叨叨,那間醫館叫千金堂,堂主是個花白鬍子的老醫者,為人號了幾十年的脈,經驗豐富,妙手回春。

謝探微對這些事並不如何有興致,有一搭無一搭應著,直到甜沁最後道:“……我明日去千金堂為姐姐秘密探聽探聽。”

他停下手中動作,長袖挽到手肘,露出半截清瘦的小臂,含笑問:“又要出去?”

甜沁被他弄得心跳漏了一拍。

“嗯。”她撥弄著藥材裡乾枯的樹葉子,狀貌如常,“姐姐得派信得過的人去看看,心裡惦記著,萬一有效了呢。”

“會不會有效你姐夫我還不知嗎?”謝探微丟掉手中戥子,染著強烈逼人的藥香,掐了掐她的腰,將她攏在懷裡,耳畔悄聲:

“我從冇跟她同房過。”

甜沁踉蹌後退,抵到了桌緣,連連倒吸著冷氣,臉色緋紅,惱怒道:“姐夫!我在認真說,你莫輕薄,否則我就不說姐姐的秘密了。”

謝探微有恃無恐繞起她的一縷發,冷冷道:“這算什麼秘密,妹妹也太拿喬。彆的好說但有一條,單獨出門,不準。”

他直接將話說死。

透過障眼法,直接看穿她的內心。

不準出門就是不準,鋪墊再多也冇用。

甜沁一時語塞。

細細喘著氣,寂謐的藥方中,塵埃在煊亮的陽光下瀰漫著。

“你誤會了。”她蒼白地解釋。

謝探微充耳不聞:“不懂規矩?”

甜沁泄氣:“懂。”

他拍了拍她肩膀,“那就乖。彆耍花招。”

求方 你享受就好。

入春了, 鹹秋經一冬的滋養,身子慢慢恢複,氣色肉眼可見紅潤了。

石女並非不能治癒,之前英國公家夫人說, 千金堂的老郎中善用疏通的法門, 神乎其神, 求子者多如牛毛。

前幾日餘元和何氏在家書中含怨哭訴, 邊陲酷寒,節衣縮食,日子艱難無比。

鹹秋若想留在京中長久做貴婦, 必須得治癒石疾, 誕下自己的孩子;或借腹妾室,孩子養在自己膝下。

何氏信中講, 苦菊在邊陲病著,甜沁卻還在謝家, 便讓甜沁生子。

退一步講,如果鹹秋不放心甜沁, 買個良家出身的美妾, 總之弄個孩子。

此事火燒眉毛,不宜一拖再拖。謝探微一旦膩了夫妻情深逢場作戲,會毫不留情驅逐她,屆時餘家真要一輩子留在邊陲了。

鹹秋捏皺了家書。

弄個孩子,哪有那麼容易。

從始至終擔心子嗣的是她和餘家,而不是謝探微。甜沁再受寵,僅僅偶爾得幸,每每飲避子湯;而今避子湯都免了,甜沁不知用什麼法子迷惑了謝探微, 後者竟主動避子。

如果是苦菊,定不會如甜沁鬨這麼多幺蛾子。鹹秋沉沉閉眼,頭痛得緊,悔不當初。

“夫人,該喝藥了。”婢女端來熱騰騰的湯藥,打斷了鹹秋思緒。

鹹秋斂衣從榻上起身,一道柔潤如鈴的聲音傳來,“我服侍姐姐喝藥吧。”

甜沁從屏風後繞過來,手裡提著兩包藥,旋著兩隻酒渦,“去了藥房一趟,正好將姐夫配的藥給姐姐送來。”

鹹秋換上笑臉:“甜兒何必辛苦。”

甜沁近來常到秋棠院,陪鹹秋一呆數個時辰,姊妹融洽,歡聲笑語,比之剛來謝家時的青澀褪去不少。

“這樣獻殷勤,是不是又有事求姐姐?”

鹹秋掂著藥包打量,包蘊笑意。

甜沁羞赧如凝露的山茶花,“姐姐莫打趣,將來出嫁還得倚靠姐姐為我做主。”

鹹秋談不上讚成談不上反對,道:“你年歲尚小,在家多留幾年。”

甜沁點頭,將湯藥吹涼,仔細侍奉鹹秋喝下,“千金堂裡有婦科聖手,開館授徒,姐姐真不去看看嗎?”

鹹秋張口喝藥,歎息:“想看看,但畢竟是私事,拋頭露麵恐惹貴婦們恥笑,又怕千金堂冇那麼神奇,民間以訛傳訛罷了。”

甜沁道:“也是。有姐夫日日為姐姐配藥,照料姐姐,哪裡需要千金堂。”

鹹秋笑道:“傻丫頭,你姐夫醫術粗疏,配點養生藥尚可,真治我那方麵的病,恐心有餘力不足。”

甜沁暗暗嘲笑,謝探微的醫術若粗疏,世上恐無人敢說精通,他連情蠱都玩弄得爐火純青。

再次印證,謝探微對鹹秋有所保留,鹹秋還被矇在鼓裏。

“甜兒本想先替姐姐探路,若千金堂欺世盜名,不牢姐姐白跑一趟。”

甜沁窺察著鹹秋的反應,斟酌著說,“但姐夫嫌我胡鬨,不同意,不讓我出門。”

鹹秋淡淡笑笑:“你姐夫是擔心你,上次你去蘇家天黑不歸,他晚膳都冇吃好。他既不叫你去,你便聽話彆去了,姐姐另找人探路就是。”

“那好。”

甜沁假笑著答應。

看來鹹秋為了不失去謝探微,始終與斯人保持一個陣營,不可能成為她的盟友。

這對貌合神離的夫妻互有矛盾,對外卻一致,離間他們並非那麼容易。

甜沁懨懨從秋棠院走出,踏碎在春光裡,不止鹹秋的病難治,她的情蠱更無解。

她總不能束手待斃,一輩子活在屈辱和窒息的牢籠中,被勒住脖子。

渺渺茫茫,淹冇希望。

死氣沉沉的謝府,天空也是灰暗的。

春草細如髮,池中幾枚零星灑落的青錢,蜻蜓點水,盪漾圈圈漣漪。

夜,寧靜又沉重,月亮依稀漫糊的光亮,朦朧了大地,耿耿燭光背壁影。

帳內,旖旎繾綣,花香瀰漫,衣裳和鞋襪淩亂雜陳,簾幕露出狹長的縫隙。

一隻雪白的柳臂掙紮從帳中伸出,露於濛濛的月光之下,很快又被拖回去。拔步床時不時撼動,溢位難耐的低吟。

事畢,甜沁隱忍地嚶唔著,額頭仍然掛著亮晶晶的細汗,陷在被褥之間,臉埋在枕頭上一呼一吸地喘,像條上岸瀕死的魚。

“不要了,姐夫……”

謝探微從她身上起來,叫水清洗,亦幫她洗了。他下巴懶洋洋擱在她肩頭,弄得她一凜,癢癢的,閃電般的感觸。

“累了?”

他的唇在耳畔若即若離。

甜沁麵無表情,“避子。”

“放心。”他食指彈了下她頰,極快慰地輕喟著。

甜沁脫開他,自顧自清洗。謝探微穿戴著衣冠,道:“夜深了,走了。”

甜沁滴溜溜著憔悴一雙眼,木然愣在盆邊。他要她是一回事,留宿另一回事。

她提起精神,拖著鬆垮的寢衣,幫謝探微更衣,繫腰帶,撫平褶皺。

謝探微猝捉其臂,笑了笑:“怎麼,今夜心情這般好?”

她什麼時候侍奉過他更衣。

甜沁任他捉著,秋波自流,如泛著春顏的桃花瓣,“我應該做的。白日服侍姐姐喝藥,夜裡服侍姐夫就寢。寄人籬下,總不甘白吃白喝。”

他撚了撚她唇上一點櫻桃,輕柔到忽略不計,“什麼寄人籬下,我不要你服侍,你躺著享受,彆總一副生無可戀的死魚模樣就好。”

甜沁雙臂纏住他,如汲取養分的藤蔓,埋在他沉水香味的衣襟中,聲音悶悶的撒嬌:“我冇怎麼經曆過這些。你要的我時候,我害怕,你多給我些時間適應。”

“慢慢來。”謝探微拍了拍她,俯首近貼她麵額,“你會習慣我的,甜兒。”

甜沁嗯了聲,低得幾乎融入黑暗。他疏離又不失溫柔推開她,披上鬥篷準備離開,臨走前道:“想去千金堂看看?”

甜沁一愣,晦暗的麵龐驟然有了亮色,“可以嗎?”

他拒絕過她一次,話說得那樣死。

頓了頓,她又遮遮掩掩補充,“……我是想替姐姐找求子的方子。”

謝探微未置可否,“明日再說。”

說罷轉身離開。

甜沁空落落留在原處,話說一半,他什麼意思?

她捂嘴打了個哈欠,懶得再琢磨,倒在榻上昏昏沉沉,片刻墮入了沉睡。

……

翌日濃睡之後,梳妝打扮,春景正好,開窗一隻蝴蝶翩躚到了鬢間。

甜沁屏住呼吸,不敢稍動,半晌蝴蝶才離去。晚翠笑道:“小姐昨夜沐浴時香粉抹多了,把蝴蝶都吸引來了呢。”

香粉還是謝探微抹的,甜沁嗅了嗅衣袖,不僅有香粉的味道,還染了他衣襟上的沉水香。

主仆正說話間,外院的婢女徑直來請:“甜小姐打疊妥當後便出門,主君送您去千金堂。”

朝露和晚翠麵麵相覷,甜沁想起他昨夜撂下的話,匆匆穿好繡鞋,心跳如鼓點敲過,來到垂花門,道:“姐夫。”

謝探微正和趙寧吩咐著事,聞她,“這麼快?”

甜沁髮髻被春風吹得略微淩亂,支支吾吾:“不說不讓我去嗎,怎麼又……”

他頤然笑笑,不無雅謔:“心軟,見不得妹妹愁眉不展。再說你去也有正經事,替你姐姐尋‘求子方’。”

甜沁恥得發昏,鹹秋都冇和他同過房,哪來的孩子。能不能得子不在於千金堂的方子,而在於他。這場心照不宣的遊戲,明知藏著她的小心思,他還是陪她玩了。

“我想討好姐姐,過得好些罷了。”

絞儘腦汁,她找了個撇腳藉口。

“討好姐姐,就不用討好姐夫?”謝探微又清又淺的笑,若墜於黑沼中的星影。

甜沁渾身不適,佯裝的熱情中總伴隨著虛偽的影子,強顏歡笑,“姐夫是我最親的人,不用費儘心機地討好。”

他對這答案還算滿意,暫且饒過,一同上了馬車,往千金堂那邊去。

千金堂位於鬨市,地方並不難找。近來堂主開館授徒,講醫道,熙熙攘攘聚集了不少人,街衢甚至有些堵塞。

“千金堂不會是謝氏的鋪麵吧?”

她莫名感覺不對勁。

謝探微掀簾遙遙望向窗外,車水馬龍,喧囂熱鬨,“傻。謝氏的鋪麵哪能滿天下。”

甜沁稍稍安心,吐口濁氣,不無諷刺:“畢竟你神通廣大,到處* 都是眼線。”

他無奈:“妹妹當真如驚弓之鳥。”

街衢充滿了市井煙火,雜耍的伎人,賣糖葫蘆的小販,吆喝叫賣的算命先生,遊走各處的官人老爺轎子,人來人往的勾欄瓦舍,琳琅滿目,多姿多彩,比死氣沉悶的謝家大宅不知添了多少鮮活色彩。

甜沁凝視了會兒,再見熟悉的街衢恍如隔世,昔日呼吸的空氣甚至都成為了一種自由的奢望,需要放下尊嚴、拿捏心機去懇求。

她本是她,現在卻淪為謝家之物。

“千金堂的藥會靈嗎?”

謝探微道:“不知。”

不會靈。起碼在有孕這件事上。

“憑姐夫的醫術也能開藥鋪。”

他搖首,“冇興趣。”

甜沁抿了抿唇,握著她的那雙白淨骨節分明的手是世間最靈巧的手,雖平日低調,卻能握剖骨刀,能佩奪命方,藏得極好,外人甚至不知道他會醫術。

這種把毒針藏在深處、表麪人畜無害的蠍子,才最狡猾。

她四處碰壁,到處試運氣,實也無計可施,拿不準千金堂有冇有解蠱的高人。

病者絡繹不絕出入,拎著大包小包的藥捆。

轎伕停穩馬車,放下腳凳,謝探微先行下來,而後捧抱著甜沁下來,正對著千金堂雄渾的門扉,飄蕩著藥香。

“下車吧。”

解蠱 你姐夫對你真好。

謝探微陪甜沁一同下馬車, 晴天麗日,白雲如鱗高懸天空,東風吹拂糅雜著藥香,涼灑灑的四肢百骸舒服。

千金堂的老醫開館授徒, 這會子人流熙攘。慕名而來的求醫者擠滿了廳堂, 嘈雜如沸。

謝探微低調行事, 冇乘任何彰顯謝氏家徽的馬車, 冇佩任何顯跡飾品,外表上看僅是個美姿儀的公子,哪裡是攥住朝廷運轉、功蓋周公的第一權臣。

“好好替你姐姐求藥。”

謝探微叮囑, “玩膩了早些回來, 彆讓我親自接你。”

他輕按壓著甜沁袖下腕間一小塊皮膚,那處生了淺淡的紫瘢, 是她屢次不安分被情蠱灼出的痕跡。

甜沁移開視線,鴉睫深深, 遮蓋住她的瞳孔,“知道了。”

謝探微鬆了手。

她慌也似地逃入醫館, 謝探微水靜風平立在原地, 凝眸遠眺,白裳衣角被清風掀起,例行履行姐夫對妹妹監視之責。射出兩道看不見的目光,始終鎖定著她。

他尚有興致,願陪玩這種你追我逐的遊戲,好讓奄奄一息的魚兒不那麼快死掉。

甜沁走在千金堂擁擠的人群之中,左顧右盼,踅摸著蘇迢迢的影子。那日從蘇家離開時,二人秘密約定在此會麵。

友人做到這份上夠了, 蘇迢迢有幾分俠義心腸,才願意插手甜沁的事。

甜沁卻並不想讓蘇迢迢插手,任何靠近她的人都冇好下場,小小蘇家不足以和謝氏抗衡。

“這裡——”

蘇迢迢為掩人耳目,混入了千金堂奚仲先生的學堂中,假裝求學醫術。甜沁靈機一動,順勢跪在門徒之中,挨著蘇迢迢。

台上花白鬍子的奚仲先生正搖頭晃腦講解人體的奇經八脈,血液流轉。

奚仲先生開館授徒,引得門客無數。

蘇迢迢撞了下甜沁胳膊,“你家姐夫親自送你來的?”

甜沁含糊道:“冇有。”

“彆扯謊。風骨儼然,一眉一笑罩著光,站在人群裡讓人移不開眼。”

蘇迢迢眨眨眼,“這樣好的人,你做什麼要逃離他呢?”

甜沁假裝撫摸鬢角,腕間尚殘餘著他的體香,燙人的溫度。

“你多想了。”

蘇迢迢嘖了聲,顯然不能認同,“剛纔我眺見他牽著你的手,溫柔極了。甜兒,你活在蜜罐裡,究竟有什麼苦衷。”

甜沁埋首盯著裙角蜜合色的蘇繡花紋,“如果一個姐夫對妻妹管得嚴格,特彆嚴格那種,正常?”

溫柔是恐嚇和控製的保護色,他高度迷惑性的外表,斯文爾雅,端方蘊藉,撕開裹在外的糖衣,內裡卻是又苦又毒。

謝探微的嚴格逾越了她能承受的極限,衣食住行,監視行跡,甚至通過滲入四肢百骸的情蠱操控她的精神,她連呼吸都是緊張兮兮的。

她的身子早被他占有——卻並非強製的,每次他都能用高明手段將她迷得神魂顛倒,甘願投入到這場愉悅甘美的犧牲遊戲中來。

她很崩潰。

蘇迢迢聞此,沉吟良久,“這樣啊。”

甜沁亦沉默,二人相靠坐著。

台上奚仲先生深入淺出指點經脈,門徒附和正雀躍,襯得二人愈加寂寥。

憑蘇迢迢想不到破局之法,一來謝探微的權勢登巔造極,其次,甜沁現在是寄人籬下的孤女,離了謝家無處可去。

蘇迢迢憐然握住甜沁發冰的手:“彆鑽牛角尖,山不轉水轉。其實換個角度想想,世道澆薄,有人願不計辛苦管著你,熨帖著你,是可遇不可求的好事。”

甜沁一噎,“那不是……”

她受不了旁人把謝探微的控製美化成庇護,這副枷鎖套在頭上才知道多沉重,這不是好事,是晦事。

“嗯?”蘇迢迢挑眉反問,“街衢上吃不飽穿不暖的乞丐呢?那纔是真困難,我的大小姐。”

甜沁苦笑,懶得多說:“或許吧。”

蘇迢迢道:“說真的,外麵多少人生生羨慕你,有這麼一位豐神獨具的姐夫。”

甜沁體內情蠱歡快流淌,似在無聲嘲笑她的掙紮,“羨慕”後麵藏著深重代價。

“嗯。”

謝探微是操控人心的好手,對皇帝忠誠,對長輩純孝,對妻子體貼,對下屬禮遇,令人窺探不透的最完美偽裝,又有聖人的光環的罩著,走到哪裡牢牢吸引住目光,贏得一片讚美聲。

可唯獨對她,他顯露了最原始最不加掩飾的一麵,佔有慾似毒蛇獠牙。

他有兩幅麵孔。

她雖是妹妹,可一次次的越界模糊了界限,現在她非妹非妾。

“我也有個姐夫,他娶了我姐姐後對她很差,任婆母讓她站規矩,朝廷上受了氣還朝她撒火。對我更吝嗇,逢年過節紅包從冇給過一個。”

“至於樣貌,更和謝家家主雲泥之彆,放人群裡根本認不出。”

蘇迢迢耐心開解,“是不是謝大人對你太好,讓你怕了?冤家宜解不宜結,你平日多撒撒嬌就過去了,將來還得靠他給你挑一門好婚事呢。”

甜沁根本聽不進去,境況不同,旁人理解不了她水深火熱的環境,亦理解不了謝探微對她冰冷病態的操縱慾。挑婚事?癡人說夢。

不一樣,從來不一樣。

這時奚仲先生的課告一段落,底下學徒求知若渴,踴躍提問。

甜沁和蘇迢迢撇開煩事不提,在千金堂中逛逛,夥計,郎中,藥師,賬房紮款的,各司其職,在濃鬱藥香中有條不紊維繫著小生意。

甜沁正盯著泡在罐瓶中的人蔘,餘光冷不丁掃見了人群中的趙寧,正提著一食盒,不知何時也在醫館。

她頓時悚然。

趙寧如何在這?

難道趙寧一直監視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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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寧倒顯得稀疏平常,看到她後快步走來,“您冇吃早膳,主人讓我給您送荷葉羹和金絲卷。”

說著將溫溫的食盒塞到她手中。

甜沁尚冇反應,旁邊的蘇迢迢一臉不可思議的讚歎:“甜兒,你家裡人對你也太好了,你身在福中不知福。”

趙寧冇理蘇迢迢,對甜沁傳達命令:“份量不多,主人叫您吃光。”

甜沁沉鬱下來,點頭應下。

趙寧轉身便走。

甜沁打開食盒,香噴氣息直透鼻竇,是謝家廚房的手藝。她食慾全無,心頭煩悶,他連用早膳的小事也要插手。

蘇迢迢嗅了嗅:“好香好精緻,比我家廚子做得香多了。”

甜沁悉數丟給蘇迢迢,後者不吃就直接扔掉。

蘇迢迢受寵若驚:“真的?”

甜沁繼續在千金堂中逛,盼覓得懂蠱之人。

授課已畢,學徒略有消散,奚仲先生背上藥箱正準備離去,甜沁湊上去,道:“先生醫道精通,可也懂得毒術?”

那老先生被問得一愣,“姑娘何故?”

甜沁精心編了謊言,娓娓擦淚:“我家裡人得了怪病,疑似中了蠱病,我家為此四處奔走求醫,耗儘了錢財,聽聞先生開館授徒,慕名前來。”

奚仲先生本打算走,談蠱色變,登時壓低了聲線:“蠱?可確定?症候類蠱的病症多的是,不可以亂說。”

甜沁頷首:“千真萬確。”

奚仲先生問道:“什麼症狀,上吐下瀉出蟲卵,高燒不退?肚腹腫脹如硬塊,神神叨叨,高燒不退,或雙眼泛白,口吐黑血?”

甜沁搖頭,艱難啟齒:“都不是,很怪的症狀,就是每天很悶,心情疲沮,不受控製地想念一個人,聽一個人的話。”

奚仲先生撫著白鬍子嗬嗬笑:“姑娘,這是相思症呐。”

甜沁發誓:“絕非。”

她也無法解釋謝探微種下的東西是什麼,如此篤定,是因為親眼看到謝探微用長針插滿她的肌膚,一針針將情蠱埋下,絕對臆想。

奚仲先生見她意態誠懇不似作偽,掏出了珍藏在箱底最深處的醫術,撣撣灰塵,仔細翻開:“老夫對這一道知之甚淺,僅有的見識從古籍中來。”

指著泛黃的古籍上的一隻隻醜蟲,“譬如金線蠱,蠱中之王,金黃色的蛹身,中毒者腰脊如解,臉色枯敗如金箔;譬如三屍蟲,中毒者生出屍斑,肚破腸穿。又譬如螳螂蠱,性情凶戾暴躁,折磨人七七四十九日才死……”

甜沁專心致誌看著,記著,古籍上蠱猙獰滿目,卻無一對應她症候的。好不容易看到“相思蠱”——中之者被迷惑心智,出現幻覺,與人歡.好,其實類似於媚.藥,並非謝探微那等神乎其技的情蠱。

奚仲先生闔上了書,“老夫也是以訛傳訛,聽說情蠱是成雙成對的,傷敵一千自損一千,必一隻放在施蠱者體內,一隻放在受害者體內,方能使一方控製另一方。道聽途說,老夫未曾親眼見識過。”

“而且,據說情蠱隻能破解一次……”

甜沁聽奚仲先生這麼說便知他毒術造詣不及謝探微。所謂情蠱真正的法門和秘技,奚仲先生無法窺測。

饒是如此,她仍受益匪淺,如撥開雲霧隱約見一隙天光,情蠱並非無懈可擊。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天底下總有比謝探微更高明的解蠱者。天下萬物,相生相剋,毒如竹葉青五步之內必有解藥。

“多謝先生。”

奚仲先生見她愁雲滿麵,不由憐憫幾分。她長相清麗,打扮貴氣,該是貴族,似她這般年歲的小姐少有沉重心事。

“小姐若方便,不妨將您家人帶來千金堂,老夫親自把脈,是不是情蠱便見分曉。另外老夫在杏壇也有精通解毒的友人,能略儘薄力。”

甜沁含笑稱謝,奚仲先生最後感歎:“蠱術邪門,解鈴還須繫鈴人,有些毒藥深入肺腑,強拆強解隻會傷到自己。”

禁足 “現在回房去,禁足三日。”……

甜沁在千金堂徘徊了整日, 一直在鑽營情蠱的解法,將替鹹秋求子的事忘到了九霄雲外。臨近歸家,才匆匆問了郎中兩句。

這麼一來,回府比預計晚了兩炷香。

兩炷香, 不過是雞毛蒜皮的工夫, 對甜沁來說卻能要命。過了約定時辰, 多拖一刻, 她冷汗便多冒一分。

至謝府,甜沁冇去秋棠居請安,徑直到書房。今日恰逢官員逢五休沐, 謝探微在府中, 益加她幾分心虛。

書房她來過一次,肅穆嚴淨, 營造采用古舊的檀木,使書房內部夜的黑暗, 寒鴉棲息於烏鴉,冗長喑啞的嘶叫迴盪在明月之下。

燭火煴煴然亮著。他在。

甜沁抽口氣, 儘力平複抖顫的指尖。可能是做賊心虛, 今日她私問了奚仲先生蠱的解法。

誰曉得人來人往的千金堂有冇有謝探微的眼線?如果有,她死定了。

“姐夫……”她細如貓地溢位了聲,擋住部分燭光,繡鞋並在一起。

謝探微正在案邊看書,臉頰半明半暗,短暫瞥了她一眼,“回來了。”

氣壓莫名幾分低,平靜中透著股壓抑。

茶盞見了底,他竟一直在等。

甜沁沉吟片刻, 做好了心裡準備,主動道:“對不起姐夫,晚了些時候。”

謝探微幽嗯了聲,語氣淡淡的:“去的時候怎麼說的?”

甜沁期期艾艾難以啟齒。

“千金堂的人很多,我擠不上去……”

“不用找藉口。”他冇耐心地打斷,乾脆利落,“現在回房去,禁足三日。”

甜沁神色黯然,驟然急了:“不要。”

她繞過桌案來到他身畔,雙手攥住他袖,“千金堂的人很擁擠,我真的替姐姐問藥方纔耽擱了時辰,事後催著趙寧趕車送我回來,片刻也不敢多耽誤。”

謝探微無動於衷,聲色懶懶:“我不喜歡等人的感覺。妹妹總這樣出爾反爾,承諾過的事等同於無。”

甜沁連連道歉:“我不是故意的。”

“凡事不在過程,隻在結果。是不是故意的不重要,事實證明你根本不懂得規矩,管不好自己,給你上情蠱也是對的。”

“現在,回去。”

謝探微一字一字,口吻冰涼,“用我找趙寧請你?”

情蠱已在體內炙熱,甜沁唯有遵從。

這是他第一次罰她禁足。

過去事情做得再絕,他冇明麵上限製過她的自由,一直維持著良善姐夫假麵。

而今撕掉假麵,赤.裸裸的命令。

甜沁如霜打的茄子從書房踱出,冷月窺人,夜氣漫漫,天地浸得蒼涼。

趙寧將她護送回了畫園,因是禁足,將畫園矮矮的竹籬笆門鎖了。

墨綠的幽篁參天豎立,風吹葉動,春蟬衰弱在春潮中呻吟。

陳嬤嬤等人憂心忡忡湊過來,甜沁擺擺手,示意無妨,筋疲力儘倒在褥榻之上。

禁足,意味著三日她出不了畫園。奚仲先生那邊還在等她訊息,答應了借她解蠱的古醫書,她還要去讀。

希望的火種毫無征兆再度熄滅。

……

甜沁泥塑木雕般在畫園熬了三日,生生硬熬,每寸光陰漫長得像一年。

竹葉的影兒落在水裡,寫滿柔波,映照黃昏。甜沁透窗凝視著睡眠,直到烏鴉取水驚起了一池波瀾,她才恍覺揉了揉眼睛,怔怔盯了太久太久。

閒極無聊,憂心如搗,甜沁掩了窗子,將惱人的春光隔絕在外。找了紙筆坐在桌邊,憑記憶將奚仲先生說的那些蠱物寫下來。

蠱物千變萬化,不勝枚舉。金線蠱,泥鰍蠱,竹篾蠱,石頭蠱……一種蠱配一種解法,任何毒物劑量稍微的變化,都會引起解藥的千差萬彆。

奚仲先生歎“解鈴還須繫鈴人”,意在施蠱者知各色毒物的成分和煉製過程,才能精準配出解藥。

甜沁越想越絕望,忍不住揉皺了紙團,又默寫下奚仲先生提過的幾味解蠱藥。

非是她蠢不懂醫道,如此邪門的東西,浸淫醫道數十年的老郎中都不懂。

三日禁足解除後,鹹秋匆匆來到畫園。

鹹秋額上佩戴抹額,病氣反覆,氣色也不佳。見了甜沁一把攬住,愛憐地道:“甜兒幾日受苦了吧?你姐夫刀子嘴豆腐心,日日都把好吃的給你送來,姐姐惦記你得緊。”

甜沁將這些日在千金堂打聽到的求子秘方告知,靠在鹹秋懷裡:“是甜兒不乖,那日誤了歸家時辰,姐夫罰我是應該的。”

鹹秋落淚道:“你越懂事,姐姐越心疼。”

姊妹倆寒暄了片刻,鹹秋坐下來,語重心長道:“一會兒午膳到秋棠居去用,你好好給你姐夫道個歉,事情便過去了。”

半晌,鹹秋又談起來謝探微的生辰將近,府上準備大辦一場;又因甜沁的生辰和謝探微的離得近,準備放一起辦,問甜沁意下如何。

甜沁對生辰並無期許,遙想前世她在謝府為妾時,何曾過生辰。前世冇想過,今生也無,敷衍著全聽鹹秋安排。

鹹秋欣慰摸摸她的臉,誇她懂事。

鹹秋欲言又止,難以啟齒,想叫甜沁不要再飲避子湯。可戳破了這層窗戶紙,等於承認甜沁為妾。且不論甜沁是否答應,謝探微那邊都無收房之意。

鹹秋膝下確實想養個孩子,如何借腹?

或許何氏說得對,夫君在甜沁這兒開了葷,日後接受彆的女人便容易了。實在不行買個貌美好生養的良妾,送給謝探微,專門生子之用。

……

晚膳,甜沁按鹹秋叮囑的給謝探微道歉,後者輕描淡寫原諒了。

鹹秋說了幾句俏皮話,將這場禁足陰雲消弭於無形,一家子飯桌上其樂融融。

飯畢,鹹秋去料理中饋,順便籌備謝家家主生辰的事。

甜沁撂下筷子,悄悄覷視謝探微,“姐夫還生我的氣嗎?”

謝探微不辨喜怒,“你姐姐當和事佬了,我還怎麼生氣。”

甜沁猶豫著,問還能不能去千金堂。

“那日走得匆忙,我的一張帕子落下了。”

“妹妹這樣粗心大意,哪個外男撿了去,我還得把你嫁給斯人。”

他溫柔的訓斥不疼不癢撒在她身上,以前並非冇發生過寒門書生以此攀龍附鳳的事,“若那日說了,禁足得多加你三日。”

甜沁賠罪,“甜兒也是昨晚纔想起來的,十分後怕,懇求姐夫允我將帕子取回來。”

謝探微不加可否,單問她:“是不想嫁人,還是不想丟帕子?”

甜沁猛然被他看似無心之語擊中,兩者千差萬彆。

她想嫁人。

她無法說出違心答案,會被當真的。

見她長久緘默,謝探微又提起:“你姐姐在尋覓你的婚事,托我在朝中留意俊才。果然是姑孃家大了,家裡留不住。”

除平靜以外,再無其它情緒。

越平靜,越死一般的可怕。

甜沁被秋風蕩過,抽痛的心臟剩下了涼。他話是反的,已經玩弄過她的身子,怎可能允許她出去嫁人。

“姐姐……總操心些不該操心的。”

她難得指責鹹秋一句,“我願意膩著姐夫,姐夫趕我都趕不走。”

“哦?”謝探微挺享受這句。

情蠱已在體內躁動起來,甜沁吃了秤砣鐵了心,索性闔目道:“甜兒正因不想嫁人,纔想去千金堂找回帕子,免得攀龍附鳳者找上門來,使姐夫為難。”

謝探微似來自地獄的聲音,淡淡道:“放心,彆說一條帕子,便是你與誰有個孩子,我也不會為了所謂清譽將妹妹嫁出。你死,也得死在畫園的土地。”

甜沁打冷戰地縮了縮肩膀。

一番驚心動魄的周旋,她終於又博得了去千金堂的機會。

“把帕子好生找回來,我要看。”他替她整理著衣襟,緩緩道來,“你我生辰將近,你姐姐多備了菜品,晚上要比尋常提前一時辰用膳,早些回來。”

平鋪直敘的,是這次出行的規矩。

甜沁回府的時辰本來就不晚,再早一個時辰,基本無甚跟著奚仲先生學醫術的時間。

可那又如何,他的底線定死在這兒。

“懂得。”

她會一直堅持,哪怕每次隻能學一味草藥,持之以恒,日積月累,終能破除情蠱。

謝探微隨意掃了眼,從她寫滿決心的眼裡讀出了什麼。

他斟酌著,冇有選擇戳破,“忽然對醫術感興趣了?”

甜沁否認,仍拿鹹秋的病當擋箭牌,“都是為了姐姐,那位奚仲先生能妙手回春。”

謝探微幾不可聞的笑,“其實我可以教你醫術,也可以教你怎麼讓姐姐‘妙手回春’。如果你想問情蠱,也可毫無保留告訴你,不必費勁去問外人。”

“不是金線蠱,泥鰍蠱,相思蠱那些哦。”

甜沁咯噔一聲如遭雷擊,驀然被戳中心事,杏目瞪得溜圓。

他估摸飲了酒,縈繞淡淡酴醾氣息,毫不掩飾對她的欲。似認真的,又似隨口一提,如罩五裡霧句句帶著啞謎。

奚仲那老匹夫僅僅是不入流的角色,在他眼中,天下杏壇一道的名醫都不是他的對手。相思蠱本質上就是媚.藥,他才懶得用。他給他精心養的那對蠱起了最簡單最普通的名字——情蠱,一條放在他體內,一條放在她體內,僅此兩隻彆無分號,靈魂共顫共鳴,是他給她最珍貴的名分,也是最浪漫的禮物。

甜沁看他無亞於看瘋子,聰明冷靜會下圈套的瘋子,遠比真正的精神紊亂者更可怕。

“姐夫說笑了。”

“是麼?”

謝探微眼底旋轉著黑色的漩渦,鎮定理智,晏然而笑,溫柔著,看她這條網中之魚怎麼翻身掙紮,他奉陪到底。

鈴鐺 “戴上試試。”

時隔四日, 甜沁再度來到了千金堂。

奚仲先生見她失蹤良久,還以為再不來了,驀然再見,很擔憂她和她家人的近況。病人情形如何了, 毒蠱有無深入肺腑?

甜沁不及多說, 投入情蠱解法鑽研中。

傍晚, 臨近歸家時, 她書還冇看完,便急中生智打碎了廳中一連串的罐瓶,藥水破裂, 大株人蔘、九龍盤等珍貴藥材嘩地流露在地, 引得眾人唏噓圍觀。

夥計立即震驚大怒,登時派人圍住了甜沁:“你!你做什麼!”

這些藥材價值連城, 有的是孤品。

甜沁態度倨傲,被夥計扣住, 不賠得傾家蕩產不讓走,她因此爭取到了一些看古籍的寶貴時間。

她是不能把書借回謝府的, 欲解蠱, 必須在此秘密完成。每次機會都至關緊要,這次離開了,下次她不一定還能出門。

未久趙寧來接,因沁闖下大禍,千金堂態度強硬拒不放人。

趙寧隻得回去稟告主子,來來回回耽擱了半個時辰。趁著這點珍貴時間,甜沁拚儘力氣記憶古籍上的解法。

趙寧再次返來時,帶了銀錢和藥材,謝傢俬庫的藥材比千金堂的還好。謝氏私德甚修, 不欲以朝中權勢壓人。千金堂礙於謝氏盛名,見好就收,息事寧人,最終甜沁在驚心動魄中坐上了歸途的馬車。

今日謝邸多備了幾個菜,原是賀生辰的,奈何生生被變故毀了。

甜沁被帶回來時一身狼狽,藕色衣裙的下半截被打翻的藥水浸濕,滴答凝水,手背被碎瓷片劃破了一道口子。

鹹秋已等得焦急,來回逡巡,飯膳也冇心思吃。見了她,徑直抱住:“甜兒到底在外麵受了什麼委屈,竟被那群刁奴扣住!”

甜沁嗚嚥著不說話。

謝探微輕輕將她們姊妹撥開,對鹹秋道:“好了,你快去歇息,熬了半宿也累了。”

鹹秋抹著通紅的眼睛,依賴地靠在謝探微懷中,“甜兒是我在京城唯一妹妹,若她出了事,我冇法和父親母親交代。”

謝探微五指穿插在她發中,柔聲安慰:“放心吧,我在。”

甜沁耷拉著濕漉漉的衣袖立在旁邊,好容易等鹹秋哭夠了,下人送回房,謝探微無聲瞥了她一眼,淡聲道:“走,送你回房。”

明月高懸於暗夜,片片縷縷的夜雲,透出墨藍的光,春夜被東風浸得格外蕭瑟,黑瘦枝乾深藏夜色中,樹梢佇著幾隻羽毛寒舊的老烏鴉。

甜沁默不作聲跟在身後,繡鞋踏在竹林間的石板路上。夜色朦朧,月色上衣,樹影滿地,竹濤陣陣,謝探微譬如雲影隙間的冰冷寒月,拒人三尺之外。

“跟上。”

他扭頭,燈籠撒下黯淡的黃光。

氛圍似乎太寧靜了些,寧靜得詭異。

甜沁七上八下,穿梭竹林,快要畫園時他不冷不熱開口:“找到帕子了?”

她神經頓時繃緊,攥了攥手裡的帕子,“找到了。”

謝探微並未檢查。

檢查毫無意義,她可以隨意扯任何一條帕子,謊稱從千金堂找回來的。

“以後彆再丟。”

甜沁顏色如覆了層灰,鋪滿斑駁樹影。

“我腳下一滑,無意間碰倒那些瓶瓶罐罐,不是故意給你們添麻煩。”

她又開始了習以為常的道歉。

謝探微輕嗤,沾了點竹月色,彷彿瞭然,“甜沁,你那點小聰明根本不夠看。”

甜沁鯁住。

入了畫園廳室,陳嬤嬤、朝露、晚翠三人正規規矩矩立在一旁,八仙桌上擺著滿滿噹噹的精緻菜肴,一壺烈酒,一壺果飲。騰騰白霧熱氣,模糊深夜的溫度。

“這……”

甜沁蹙眉,見陳嬤嬤三人皆納頭不敢言,回頭看向謝探微。謝探微如常摘了外袍,道:“還冇用膳吧,先用膳。”

他和她的生辰,本打算好好辦場宴的。

甜沁乖乖坐下,不敢頡頏,在千金堂惹禍冇被懲罰已是萬幸,默默替他滿了酒。

“姐夫請用。”

他不允許她飲酒,所以她隻給自己倒了果飲。

謝探微長目清燦眯著,“甜兒請。”

陳嬤嬤等人皆被屏退,夜深人靜,他們倆的生辰他們倆一起過,男女獨處,無人叨擾。

他舉杯:“吾家女生辰,喜樂安康,歲歲常春。”

甜沁生澀舉杯:“姐夫同喜。”

杯中液體滑過喉嚨,化作千般滋味。

他們之間不是劍拔弩張便是榻上繾綣,少有這般和諧的時刻。尤其是今日她犯了錯,還冇受到懲罰。

“過來,贈我一份禮物。”酒過三巡,謝探微浸了陳釀的語調又軟又糯,低迷流淌的小溪,朝她招了下手。

甜沁慢吞吞繞過桌子,不情不願挪到他麵前。

謝探微托起她柔荑吻了吻,留下不輕不重的潮濕齒痕,是他要的生辰禮。

甜沁一緊,下意識欲抽回手背,被他牢牢握住。

謝探微漆黑的醉眼猶如一隻黑鳥,漠然訓導,“你該怎麼做?”

他像老師一樣考她。

甜沁喉嚨燒起來了,咬緊下頜,按照他教她的,緩緩跪在他腳下,腦袋纏綿悱惻伏在他膝上,反過來握住他的手,放在唇下恩賜般一口口吻著,像麻雀啄米。

他被她弄得泛癢,又很舒暢,按壓她的頸施了些力氣。她痛得失神叫,被扼在喉嚨裡,愈加深重這不正常的病態氛圍。

甜沁咬牙,眼裡閃現委屈,“原來姐夫要的是這禮。”

“嗯……”謝探微挑了挑眉,一場還算愉悅的交流,掐住她的下頜,“還得練。”

這場模糊不清的感情,模糊不清地糾纏著,他沉醉於模糊不清的關係中,恰如天外模糊不清的朗明夜色。黑暗,掩蓋白日煊赫的日光,使人躲在安全感的窠臼裡。

甜沁咳嗽了兩聲,平息紊亂的呼吸,“姐夫也會送我禮物嗎?”

按理說今日也給她過生辰。

謝探微捏著她浮上暈紅的臉頰,“這不算禮物?”

她咬齒,“這當然不算。”

“我以為這是讓雙方都愉快的事。”

他玩笑著,“那妹妹想要什麼?”

甜沁抓住他的手,宛若抓住他的慈悲,“自由。”

短短兩個字,輕如鴻毛又重似千斤。

他答應過玩膩了送她出嫁,她一直記得。

謝探微聽這兩個可笑的字眼,被困住蛛網上的獵物一心想迴歸森林,殊不知危險的森林也並非樂土,獵物照樣會被吞噬。

她的自由太貴重,他暫時給不起。

他淡淡揭過這要求,好像小孩子無理取鬨,轉而抽出另一錦盒,“給你的。”

打開錦盒,一對成色鮮麗的金鈴鐺映入眼簾,帶著箍圈和細鏈,戴在腳上或頸上皆可。

甜沁酒渦頓時浮現著慍色,似嗔非嗔:“姐夫,你怎麼能送我這樣的禮物?”

謝探微解頤笑,“我如何不能?”

“我是貓貓狗狗嗎,需要掛鈴鐺。”

“隻是個禮物而已,不喜歡過了今晚就丟掉。”他口吻像停泊在寒枝上的風。

鈴鐺在燭光下迸發曬目的光彩,她央求的禮物是自由,他給她的卻是枷鎖,像蓄意安排好的一樣,諷刺至極。

謝探微將燈燭熄暗了些,她月白瓷器的肌膚顯得更易碎。

“戴上試試。”

她俛首拒絕,“我不試。”

“戴上。”他重複了一遍,不是商量。

驟然被喚醒的情蠱如風暴將她困住,使她產生幻覺,喘不過來氣,電流竄身。

情蠱的威力又增強了。

甜沁嘗過了厲害,嚥下犟意,默默拿起金鈴鐺。卡箍嚴絲合縫扣到了她的腳踝上,尺寸正好,寸寸為她量身定做。

她走步,謝探微好整以暇觀賞著,在靜寂的氛圍維繫默契。地麵鋪著厚厚的羊絨墊,吸收了赤腳踩上去的所有聲音。

鈴鐺的響聲被曳地的長裙蓋住,悶悶的,如同被捂住了嘴。

直到謝探微撩起她下襬,鈴鐺的清脆和她光潔的腿才一同展露出來。

謝探微使她來來回回走了幾圈,鈴鐺聲將黑夜攪得支零破碎,才滿意地伸手將她攬住。

甜沁陷在他深邃的懷抱中,有若溺水。

她的心已被情蠱捆住,腳踝又多了這麼一層禁箍,完全像具行屍走肉,靈魂被關在黑暗的房間裡溢不出來。

“姐夫,你該回去了。”

今日是他的生辰,鹹秋一定在等他。這裡是妻妹的私閨,他不該留下。

謝探微蹭了蹭懷中的她,長夜冇有儘期,“她已經睡下了。”

“她一定會等你。”甜沁堅持說,“她愛你,多晚都會等。”

“我以後侍奉姐夫的日子還很長。”

夤夜的滴漏正在輕輕地滴淌滴淌* 。

“我知道。再陪妹妹呆一會兒。”

良久,謝探微歎著。

他沉湎在這一刻的溫柔中,換了個更愜意輕鬆的姿勢,說一會兒走也不知多久才走。自控力如他,亦無法忽然從繾綣中抽身。

甜沁猜到他可能想留宿,姐夫宿在妻妹的院子裡,潑天的醜聞,即便在謝宅內部亦不好聽。

她控製不了局麵,隻得懨懨臥在他懷裡,腳踝的金鈴鐺偶爾翻響。

謝探微吻著她的墨發,繞了一縷在長指間,消磨時光,靜觀燭淚,好似單純想與她伴在一起,做什麼無所謂。

“姐夫。”

她音色沾了些啞,抖著扇子般的睫毛,再次催道:“你真該走了。姐姐一個人會害怕的。”

真的已經很晚很晚了。

她不想與鹹秋交惡,鹹秋是唯一可利用的人,將來離開謝家還得靠鹹秋的幫助。

而且,她也不想與他共寢。

謝探微長嗯了聲,冇聽進去,橫在她腰間的手反而緊了緊。

“她不害怕。我們本來是分居的。”

嘗試 “睜開眼,看著我。”……

謝探微素來於分寸把控得很好, 少有這等越雷池的時刻。

今夜是他的生辰,他添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情,性子格外溫軟。那種黏膩超脫言語的拉扯,隻有彼此的靈魂能感知到。

甜沁清楚, 即便今晚他留宿, 也不會引起什麼波瀾。

陳嬤嬤她們嘴巴絕對嚴實, 鹹秋那邊更默認了他們的關係, 謝家的其他下人更不敢亂嚼主君的舌根兒。

可天下冇有不透風的牆,一旦破戒,紙包不住火, 真相早晚會傳出去。

他那麼謹慎的人既然敢做, 便做好了收房的準備——這念頭令甜沁頭皮發麻,比遭了情蠱更緊張。她絕不能正式為妾, 將被徹底釘死在謝家。

“姐夫,可你畢竟是姐夫啊, 你該走了……”她掙脫著他的懷抱,不斷後挪, 試圖拉開距離。

謝探微的手隱進她裙內, 徹底將窗戶紙戳破,冷喘道:“我也可以不認你這妹妹。”

甜沁被他說得肉一跳,眼前驟然浮現自己前世慘死之景,決然起身,不知哪來的勇氣敢反抗他,徑直朝門外走去。

謝探微坐在原地,維持著攬她的姿勢,懷裡蕩滿了秋風,自嘲一笑, 也不阻攔。

甜沁徒然推了推門,才發現被鎖了。冇有他的命令,根本走不住這裡。

“門怎麼鎖了?”

謝探微好整以暇。

甜沁使勁推了兩下,窘迫快要瘋掉。

謝探微慢悠悠起身,來到她身後,修長的黑影將她整個人籠罩,手肘撐在門板上,矜貴冷淡禁慾,泛著點詭異的溫柔,“跑什麼,厭了我了?”

甜沁被迫轉身,厭惡他的滴水不漏,遊刃有餘,連一扇門也要算計。他的算計伴隨著呼吸,彷彿是他與生俱來的本能。撇開恩怨不談,和這樣的人長久生活多可怕。

他溫煦的氣息拂過她的鼻尖,若即若離,進行著綿長的前戲,恰似每次占有她之前的預備動作。甜沁難以言喻的害怕,扭頭闔目,身子死死抵住門板。

“睜開眼,看著我。”謝探微忽然捧住她的臉,交織著沉水香的暖意。訓導聲中溫柔的羈絆,既是命令,也有邀請,“不要牴觸,學會順著節奏,呼吸,放鬆。”

甜沁被這密不透風的網罩住,漏不得半絲空隙。每當這個時候,身不由己,如同誤撞風渦的鳥,隻有被玩得團團轉的份。

最要命的是,她精神在抵抗,身子卻情不自禁依從他的指令,配合他的節奏。兩世來,她的身子已被規訓得不屬於她了。

“不要,起碼不要在今天。”

她窒息哀求,絲絲縷縷。

他的生辰,得要和正室一起。

她的生辰,她得過的開心一點。

夜很深了,他該離開她這小姨的私閨。無論哪個角度,他們今晚都不該在一起。

“你好香啊。”謝探微攥住她不斷躲閃的手臂,動作柔緩,在她發頂輕嗅,歎息著,“是用了丁香和豆蔻水梳頭嗎?”

酒氣和生辰喜氣的共同作用下,旖旎氤氳,他比往日更肆無忌憚,將不情不願的她鎖在竹林掩映的畫園中,橫加逼迫,卻留鹹秋一人在秋棠居守空閨。

謝探微將她打橫抱起,丟到了榻上,以藥物避過子後,傾身而覆。

甜沁秀頸梗著,青筋暴起,意識時而清醒時而迷離,唯有淚從始至終掛於頰上。他紓解夠了,才似乎終於察覺這些亮晶晶的東西,卻冇幫她擦去,也冇勒令她不許哭,用唇一點一點吃掉這些春夜的星子,意猶未儘,像在品嚐她的絕望。

他將她輕柔又宿命地籠罩,用實際行動告訴她,哭更改不了任何結局,引不起任何憐憫。

畫園作為最後一寸淨土,終也被染臟。甜沁失去了後退的籬笆,四處躲藏的羔羊,可憐仰息著一點點生存空間。

姐夫與妻妹之間在風中千瘡百孔、搖搖欲墜的界限,終因他的留宿被徹底打破。

夜無眠。

……

五日後,皇帝要祭祖。

這樣重大的事謝探微必須隨行左右,牙牙學語的皇帝祭祖,實則他代皇帝主持一切禮儀,將數日不在府邸。

鹹秋戀戀不捨,在飯桌上寒暄兩句。謝探微說些溫款話暖她的心,逗得她掩袖低笑,額外多喝了碗粥。謝探微亦陪著笑,氣氛融洽溫馨。他善於人情往來,若有心哄著誰,必能把那人哄得眉花眼笑。

甜沁被這樣的氛圍包裹,顧不得尷尬,盤算著另一件事。

“去千金堂?”鹹秋大驚小怪,“甜兒,那些刁奴對你如此無禮,訛詐錢財,你做什麼還要去千金堂呢?”

甜沁一遍喝著粥,瓷勺在碗壁見發出窸窣碰撞,“千金堂的人汙衊我是小偷,我想親口說清楚,免得壞了謝氏清譽。”

她做賊心虛,遮掩得並不算好。

衣襟下看不見的肌膚上,尚且殘餘著淤紅吻痕。

她已經去過千金堂兩次了,每次惹出了事。三次,實是她能做到的極限,也是謝探微的底線。

嘗試解蠱的事被看穿了大半,本來她不打算再去。但謝探微要陪皇帝祭祖,趙寧也要隨行,長達數日的空隙,讓她忍不住想賭——賭他的注意力會暫時放在朝政大事上,鬆懈對她的監管。她勇敢衝一衝,運氣好的話,冇準能衝破情蠱。

那她該多自由。

勝利的果實太誘人,讓她不計一切,哪怕代價是被情蠱更慘烈地折磨。

鹹秋絮絮叨叨抱怨著什麼,甜沁聽不進去,隻將全部注意力緊張兮兮放在謝探微身上,不敢抬首,粥裡的蓮心被她翻來覆去攪了無數遍。

靜了一萬年那麼久,聽謝探微道:“好。”

未及細說,趙寧在門外提醒時辰到了,該啟程了。

謝探微撂下筷子,鹹秋上前幫他淨了手、理朝服,不捨之意溢於言表,道:“夫君早去早回,我在家裡盼著,夫君正式的生辰宴還冇辦呢。”

謝探微滿口答應,“事情辦完自會早歸。”

提了鬥篷匆匆離開,冇有分給甜沁半個眼色。

甜沁也跟著站起來,像個排擠開外的角色。不過,她總算拿到了他親口說的“好”,意味著她又可以去千金堂了。

醫書研究得八九不離十,奚仲先生也不眠不休鑽研了數日,她懷著極大極強烈的期待,這次可以一舉解開情蠱,逃出生天。

她將能自由呼吸,擺脫恐懼懸於頭頂的日子。

……

謝家大宅亭台樓閣,水岸紫蒲,飛簷如翹,將柔膩的春光圈住,柳絲搖曳,因景緻過於美麗,常讓人有種在畫中遊的錯覺。

整座宅邸四進四出,以垂花門為界,內宅是女眷居所,厚厚的圍牆攏住,在牆內盪鞦韆笑得多大聲,外麵的行人都絕不可能聽到。給足安全感的同時,女眷出門也麵臨了重重阻礙,丫鬟、婆子要出府采買或探親,須得經過層層報備和準可。

鹹秋作為當家主母,本不欲放甜沁出去惹禍。甜沁頻頻去千金堂,鹹秋怕她和誰看對眼,一時犯糊塗,再弄出來第二個許君正。

奈何謝探微準了,留下個“好”字,甜沁以此當免死金牌,鹹秋隻得讓她去。

棘手的是,平日跟隨甜沁左右的趙寧也不在,鹹秋另派腳伕陪她去。普通腳伕憨憨傻傻的,甜沁玩起來跟玩狗一樣,必須得找聰明機巧的、能經得住事的。

另外,鹹秋還派了兩名丫鬟跟著,防備甜沁再鬨出上次私奔之事。

一切準備就緒,方放甜沁走。

“你姐夫不在,姐姐獨自在府中,甜兒早些回來陪我。”

鹹秋撫著甜沁被風颳起的鬢角,“春和日暖,若想踏春遊玩不準偷偷的,和姐姐一起去,我也不願老氣橫秋固守宅邸。”

甜沁聽得懂對方話外之音,“二姐姐放心,我隻與千金堂的人評理,彆的地方不去。”

鹹秋道:“不要和他們起爭執,若他們在欺負你,回家告狀,我們替你做主。”

甜沁登上馬車,離了謝府。

馬車上,那兩名丫鬟窺探著甜沁。

甜沁亦盯著她們,目光時不時對碰。

其中一個給甜沁倒茶,失手灑在鬥篷上,引得甜沁厭惡。

“這是姐夫送我的蘇雲紗,你怎麼笨手笨腳的?”

丫鬟緩慢賠罪,甜沁板著臉並不原諒。對主君主母溫柔乖巧的小羔羊,出了謝邸好似換了張麵孔,囂張跋扈。

至千金堂,那兩名丫鬟想跟進去,甜沁摘了鬥篷都給她們,斥道:“蠢笨東西,想生生毀掉我的衣裳嗎?立即送回去洗。”

兩名丫鬟為難,“甜姑娘,主母命我們陪著您。”

甜沁有恃無恐:“你們說姐姐疼我還是姐夫疼我?你們對我無理,用開水燙我,你猜姐夫會不會撥了你們的皮?”

丫鬟們駭然色變,下跪求饒。

這位甜小姐並不清白,儼然是個冇有名分的美妾,幾日來主君宿在畫園的傳聞,一直像幽魂般迴盪在宅邸上空。

甜沁撂下話:“鬥篷洗得好,我便不怪你們。否則,饒不了你們。”

事已至此,兩個丫鬟冇法再留,誠惶誠恐托著鬥篷使腳伕送她們回去。

甜沁擺脫了丫鬟,遙感脖頸枷鎖又解了一層,平複心情。

金色的陽光撒在她肩上,希望染在她眼中。她從未得過如此好機會,天時地利人和,離自由咫尺之遙。解開了情蠱,她總有機會離開謝府。

成敗在此一舉,無論結果如何,她都不願退縮。每日提心吊膽活在恐懼中,被仇人抵在榻上任意索取,那種滋味生不如死,她死也要抗爭。

她決然邁步,踏入了千金堂熟悉的大門。

威脅 “妹妹在威脅我嗎?”

謝探微不在的這些日, 甜沁頻頻去千金堂,並每每能找到藉口,甩脫鹹秋派去跟著的腳伕和丫鬟。

鹹秋正在籌備家主的生辰宴,手頭千頭萬緒, 懶得跟一個鬼丫頭多花心思, 見她冇闖出禍, 也便由她。

與此同時千金堂內, 奚仲先生連同幾位精通毒術的杏林泰鬥,不眠不休為甜沁解情蠱。

恰如遊者見高山一定要去爬、老饕見美食一定要去品,他們俱是醫癡, 見了甜沁這種畢生難遇的疑難雜症, 眼紅心熱,難以抗拒的誘惑, 為了體驗破解怪病的極端快.感,與權勢熏天的謝氏作對也在所不惜。

奚仲先生和泰鬥們進行了激烈爭辯, 一致認為隻能用壓製療法,而非取出蠱蟲。

尋常中蠱者主要靠排泄引出蠱蟲, 可甜沁非同尋常, 蠱蟲太小,融進了五臟六腑,又經人為蓄意豢養過,識得主人,頗通靈性邪門得很,無法排出。

奚仲先生和泰鬥們嘗試用藥,經過四日的艱苦醫治,甜沁接受了各類療法,飲了不計其數的苦藥, 終於,那種頻發的抽痛被衝散了。

枷鎖至少被解除了七成,當甜沁嘗試逃跑之念時,收到的再不是針紮的電流了。

醫師們鬆了口氣,彈冠相慶,事情出乎尋常的順利。

然後在最後三成上,勝負局勢發生了逆轉,藥物無法攻破,鍼灸亦起不到輔助。

醫師們幾乎進入癲狂的狀態,宛若即將登頂雪峰,被卡在最後一丈,抓耳撓腮。他們非是與情蠱搏鬥,而是與施蠱者進行一次無形的博弈,看誰更技高一籌。

當得知施蠱者僅僅是一位二十來歲的年輕男子時,奚仲等人被恥辱的怒火蒙了心——深耕浸淫醫道一輩子,枉為杏林泰鬥,手段竟不如年輕人。

當真山外有山人外有人,青出於藍勝於藍嗎?

不,奚仲等人絕不願服輸。九州最卓絕的醫師皆聚於此,哪還有山外的山人外的人?

甜沁旁觀,他們中了心魔,漸漸背離了治病救人的初衷,開始與自己賭氣,走火入魔,為了名譽和執念非要將情蠱破解不可。

事態漸漸失控,蠱的迷惑處恰在於此,能不知不覺操縱人的心智。

越著急,越工巧,失敗的天平越傾斜。

冥冥中對手發出了魔鬼的輕笑,嘲諷他們往錯誤方向掙紮,像小醜一樣東碰西撞團團轉。

奚仲連續數日焚膏繼晷,體力嚴重透支,吐了一口血後暈去。

其餘幾位醫師知他無大礙,心力耗費太多之故。他們自己也熬著猩紅的眼睛,被困局困得抓耳撓腮、暴跳如雷。

勝利的美味唾手可得,被封在琉璃罩中,可遠觀而不可褻玩,酒徒遙遙嗅見酒香而飲不到酒,肝膽俱焚白蟻撓心。

五日了,甜沁冇更多時間等他們了。

明日便是謝探微的歸程,她須扮演回乖巧的妹妹。今日能解便解,解不開再無機會。

五日後,醫師們皆病倒。

包括金盆洗手的奚仲在內,他們行了一輩子醫,從未如此強悍的對手、如此陰暗怪病。他們眼中的狂熱已淹冇了神智,固執走入一條窮巷中,與自己作對,執著相信前方有曙光,遙遙眺見了聖潔的雪山,卻累死在了朝聖的中途。

甜沁留下大筆謝探微的金元寶作為診費,奚仲等人理也不理,在病榻上依舊頑強翻著醫書,誓不罷休。

這種狀態本身是危險的。

甜沁勸不得,濃歎,是自己害了他們。

到此為止。謝探微要回來了。

隻要不接觸謝探微,他們就能活命。至於解蠱的執念,終會隨著時間沖淡。

好歹破解了七成,不是嗎?她暗暗安慰自己,七成是巨大的進步了。

人不能太貪心,七成或許已足夠支撐她通往自由的大門。

能不能破局,還得看上蒼的意思。

七成,她已經擁有和他談判的籌碼了。

……

謝探微歸來那日,正下著綿綿春雨。

天空如一張大宣紙滃染墨跡,淡墨、濃墨、焦墨、潑墨齊全,山青水綠,煙波浩渺,鉛雲壓低,萬裡江山處處籠罩著蒼灰的暗影。

家主乘船歸來,鹹秋領著甜沁和一種家仆冒雨到碼頭迎接,圓圓的油紙傘擠滿了狹窄的岸,曲水碧波,天雨飛雲,遠方墨色群山連綿起伏,春雨淅淅。

申時過去一點點,船隊在煙雨迷濛中冒了頭,很快靠岸,謝探微俯身出船,衣裁白雪,清冷古拙,亭亭穀中風,儼然朝廷一品大員風範,小廝在旁殷勤舉著傘。

“夫君——”

鹹秋展露笑顏,快步迎了上去。

謝探微撩撩她潮潤的髮絲,憐然道:“早告知了夫人不必接,還冒這樣大的雨。”

“左右家中呆著也無事,想早些見到夫君。”

鹹秋軟聲,油紙傘的籠罩下,使二人罩在淡淡蝦青的色澤中,封閉在傘下,隔絕了天地。

她不自覺閉上的眉眼,往謝探微的唇靠近,想觸及那夢寐以求的溫熱,最終,觸及的隻有涼涼的雨絲。

謝探微避開了,不動聲色,對旁邊的甜沁:“甜兒也來了?”

甜沁如夢初醒,點頭。

她眼睛雖在愣愣盯著鹹秋失敗的親吻,心思卻遊離九天之外。

情蠱解開的這七成,究竟有冇有用,能支撐她跑到多遠的地方,他還能精神控製她嗎?

鹹秋眨眨眼睛,失望難以掩飾,定了定才道:“甜兒主動跟著來的。”

“真的?那我真是受寵若驚。”謝探微那雙特彆清澈的眼睛掃著甜沁,彷彿預判她的心境,笑然揶揄。

甜沁難為,被這明亮的目光灼痛,絞起了手心的帕子:“姐夫此行還順利嗎?”

“順利。”

“姐姐與我天天盼著。”

“祭祖之後陛下欲去泰山左近遊玩,我等臣下陪同,來來去去耽擱了一日,本來能早歸的。”

謝探微將鹹秋與甜沁攬向馬車,頤然講著路上新鮮見聞,一家人不能老在雨中敘舊,“走吧,回府再慢慢說。”

這架車車廂足夠大,能容納三到四人,謝探微與鹹秋坐到了主位,甜沁則挨著側邊——平時貼身丫鬟坐的位置。

窗半掩著,雨絲斜斜飄灑進來,絲絲髮涼。

至謝邸,謝探微彆了鹹秋,牽著甜沁的手隨意踢開一間房,略有粗暴地將其推在榻上,發狠掐住她的細腰,冷淡笑著逼問:“睽彆多日,想我了不曾?”

甜沁雙腕被他扣在腦袋兩側,身子亦被壓覆住,左右掙紮,唯有繡鞋毫無章法地亂蹬,艱難地道:“姐夫,彆一回來就這樣。”

謝探微隱有癡狂之色,“不然呢,我找妹妹做甚。”

說罷抵開她雙膝,要了一次又一次,全然冇有節製,門鎖了整整下午。

甜沁初時還能順著節奏,享受其中,漸漸的筋疲力儘,瞳孔渙散失焦,睡眼朦朧。從前有情蠱推波助瀾,她在這事中完全感不到精神的痛苦,他幻化成了她心愛的人;而今,情蠱冇了大半,他可憎的樣子分外清晰展露在前,使她嘔然欲吐。

“又半死不活的。”謝探微拍了拍她蒼白的麵頰。

他與她之間的那層橋梁,很明顯斷開了。

“情蠱呢?”他感受到了。

甜沁咬緊下頜,闔目不答,他便殘忍將她翻了個身子,抵住她的後脊漂亮的蝴蝶骨。

甜沁受到非人的折磨,瞳孔進一步縮小,險些崩潰。

“我問你情蠱呢?”謝探微重複了遍,陽光都吞噬的絕對冰冷黑暗。

甜沁猶如被從狂風暴雨的寒潮中打撈出來,死死咬著牙關:“解了。”

“解了?”

“是。”

她因過於激動牙關格格打戰,勝券在握,勝過以往任何怯懦,“你再也控製不住我了。”

謝探微頗為訝然,沉默了會兒,笑了。

這笑聲很可怕,帶有某種陰暗特權的姿態,瘮人毛骨。

“真的嗎,甜兒?”

“謝探微,你接受事實吧。”

甜沁之前還不能篤定,此刻完全篤定了。

剛纔和他接觸時,她完全能主導意誌,好像在齊腰的積水中行走,纏著她身子的繩子斷了大半,僅剩一根細絲維繫。

這證明,情蠱確實所剩無幾了。

她含幾縷挑釁,眼波迸濺耀人的光,第一次在與他的對峙中占得優勢,“是真的。姐夫,你的東西不是天下無敵、堅不可摧的。”

謝探微靜靜吻著她感受了會兒,不錯,情蠱確實大部分都冇了,他引以為傲的操控術竟陰溝翻船,被千金堂幾個老匹夫破解了。

看來,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真正的高手潛於民間,不敬畏是不行的。

“怎麼做到的?”

雖知事情真相,他想聽她親口說。

甜沁身處眼線之中,冇什麼隱瞞的,將數次欺騙他去千金堂尋解藥的事挑釁地告知,但略去了奚仲先生等人的具體藥方。

“姐夫不會想殺人滅口吧?千金堂位於鬨市,是全京城病患賴以生存的善堂,無數雙眼睛在盯著。你身為朝廷命官,手眼通天,也無力滅掉知曉這件事的所有人。”

她急迫淒豔地笑了下,反而掐住他的手臂,“姐夫輸了,放我走吧,以後我再也不可能受你控製了。現在你妥協,我們還能談談。如果你答應餘生不再為難,我可以替你保守秘密,將這些肮臟事嚥進腹中,今後消失得無影無蹤,不打擾你和姐姐的幸福日子。”

“否則,唯有玉石俱焚——”

“妹妹在威脅我嗎?”

謝探微帶著幾分欣賞聆聽她的計劃,好樣的,她越來越新奇了,令人讚賞。

“妹妹實在厲害,我甘拜下風。”

蟲蠱 為什麼非要逃開?

這一刻, 甜沁有種拿捏謝探微的錯覺。

或許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謝探微引以為傲的神技冷不丁被破解了,他一時竟未反唇相譏,靜靜聆著她的話頭。

就在甜沁以為他繳械投降時, 謝探微卻話鋒一轉, 不慍不火道:“事已至此, 我也想放妹妹走, 替我保守秘密,免得傳出去身敗名裂。可情蠱不還有三成冇解嗎?那三成冇有解藥。”

甜沁勝利的危險熱情猛然被澆一瓢冷水。

“什麼意思?”

帳幔之內,謝探微的輕笑如易逝的春雪。

良久冇聲息。

甜沁急得五內俱焚, 最厭惡他這副遊刃有餘的樣子, 生生耗著人。每當他顯露這副神情,意味著她錯了, 還錯得離譜。

“姐夫蓄意賣關子,說不出來了?你作惡多端, 機關使儘,也有漏算的時刻。”

她忍不住惡語相向, 徑直催促, 率先占據主導權,好像誰的氣勢更強,誰就能贏得這場對峙的勝利。

“喜歡嗎?”

謝探微依舊平和,探入她的寢袍,摸住她心臟的位置,輾轉反覆,感受跳動,口吻泛著玩味,不疾不徐才解釋:

“情蠱不是世間記載蟲蠱的任何一種, 是我自己養了十幾年的。一雌一雄的兩隻,它們是戀人,雄的放在你體內,雌的放在我體內,每日隔著身體苦苦思念吟叫著彼此。它們永遠分不開,我們亦是。”

甜沁心臟被他摸得泛涼。

蟲子,戀人,浪漫與殘忍。

他的唇在她頰側輕輕滑逝,撩過她細長的眉眼,相當沉醉於傑作,忘乎所以,想起來總情不自禁的微笑。這是他習毒十幾年交出的一份最滿意答卷,一道世間最穩固絕無可能被破解的鎖,摻雜了浪漫的元素。天地之間所僅有,他種給她一人。隻要情蠱還在,天涯海角總能找到她。

甜沁斷然打斷這浪漫的氛圍,透著焦急,不肯相信既定的事實,語氣很衝:“不是!你騙人,情蠱已經被解了七八成了。固若金湯的‘鎖’,看來僅僅是廢銅爛鐵。”

謝探微瞭然憐憫的笑,似嘲她太傻,該怎麼和她說,直接告訴她事情的真相,還是委婉些,讓她不那麼快失望。

“情蠱屬於蠱的範疇,七成,是典籍所載蠱類的常規解法。可還有三成是死局,那三成,恰好涉及最秘密危險的核心。”

“最後那一味解藥,是妹妹永不會在世間任何藥房覓得的。”

“強行解開意味著,你會被情蠱衝得喪失神誌,劇痛,癱瘓,成為一個躺在榻上不會說話不會動彈的木偶人。我每日案牘勞形之餘,還得給妹妹喂水餵飯。”

甜沁活生生聽著這絕望之語,體溫一點點被剝離,懸著的心終究被撕碎。

“瘋子,瘋子。”她栗然作顫,難以置信,於事無補地發泄。“我不信。”

她大約已經失去了理智。

“人有信仰是好事,為信仰不停努力才能活下去,但過猶不及。”謝探微及時覆住她柔軟濡濕的掌心,清冷溫柔,狀似善心告訴她人生道理。

甜沁再忍不住,死死捂住頭,發出崩潰的尖細嗚咽,深邃的褪色的悲哀。

“為什麼這樣殘忍對我,為什麼,你肯定是騙我的。”

他難得好心,將謎題解釋得如此清楚。但解釋得越清楚,越掐滅她那一絲可憐希望,越推她入萬劫不複的深穀。

她去千金堂的全程,都暴露在他眼皮下。她以為的機會是他“疏忽”賞給她的,憑他的機鋒,怎容情蠱白白被解除。

之所以縱容,他想看看她究竟走到哪一步。所以無論情蠱解除七成、八成還是九成,都是他默許的結果。

被破解的那部分,假以時日,情蠱會重新繁殖,慢慢恢複最完美的樣子。

從頭到尾他算計得滴水不漏。

甜沁如墮荊棘叢中,掙紮了半天一場空,怔怔仰在被褥之間。

心滅,與骷髏無異。

“很可笑吧,我又給你提供笑料了。我這麼蠢,根本不配和你玩這場遊戲。”

“妹妹還不明白嗎?”

謝探微冷色,驟然掐住她的雙肩,病態的感情如嵌入靈魂的釘,“我是怕你太絕望,太傷心,落得與前世一樣的抑鬱而亡,才換著法兒陪你玩。我希望妹妹開心快樂,無憂無慮度過這一生,你喜歡,我當然可以扮作失敗,乃至於任何取悅你的樣子,但你不能逾越我的藩籬。”

甜沁淌著晶瑩的淚,死死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謝探微,你好狠毒的心,好黑的心腸,我造了多大的孽才兩世遇見你?”

她轉瞬即逝的幸福,像琉璃盞中的陽光摔在地上碎掉了,所追尋的統統流逝而去,徒勞掙紮了那麼多次。

謝探微如月夜裡撫摸傷痕的一縷冰冷月光,以極儘的溫柔拯救她瀕臨的絕望,“為什麼非要逃開?留在我身畔不好嗎,你要的安穩和榮華我都可以給,一切都好商量。”

“這世間無處不在樊籠之中,到了外麵要為生計苦苦勞作掙紮,貧賤之人百事哀,哪有真正的自由。嫁人你還得伺候一個素不相識的男人,為他受儘十月懷胎之苦。姐夫好歹是你認識的男人,能給你富足的生活和庇護,不會逼你妊娠。”

“甜兒,你該留下。自由是你的禁忌更是我的,我不給,也不希望你伸手要,什麼時候你乖了才能擁有自由。”

甜沁的反抗如同過家家,到了清算時刻。她早該摒棄天真的,從以往和謝探微交鋒的難度來看,情蠱根本不可能這麼順利被解除,一個阻礙冇有太反常了。

奚仲等人不瞭解謝探微,難道她還不瞭解嗎?

“有什麼報複,悉數衝我來吧。”

她乾涸的眸子折射著破罐破摔的光,反抗失敗,自然要承受他瘋狂的報複。

奚仲那些人是無辜的,一群醫癡,本質上冇有與謝氏相爭的心,亦無朝廷背景,她希望他可以高抬貴手放過他們。

“謝探微,你彆濫殺無辜。”

謝探微無奈,蹭了蹭她的額角,歎她悲天憫人,他家乖女素來好心腸,善良得跟神女一樣,他很自豪呢。

“彆把我想那麼壞,我非濫殺之人。”

近年他很少要人性命了,奚仲那群過家家的烏合之眾,他根本冇興趣動手清理。

千金堂她還可以去,隻要她把這當樂趣。但解蠱的希望,再不會有了。

甜沁得他承諾,終於安靜下來。

冇有在哭,全身都放空了。

失望到極點,往往是哭不出來的。

“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篤定我鬥不過你麼。”

她一字字從牙縫間擠出。

“你該知道,我不會放棄,這些遲早成為日後勝利的籌碼。”

謝探微很確信她不會變成行屍走肉,也不會因為這次打擊而自戕,或做出其它極端的事,更不會不管不顧地強拆情蠱。

摸爬滾打宦海十幾年,最擅長的便是猜度人心,何況她那點單純到可憐的小心思。

“我想給妹妹一點指引。”

他似真正關照她,看她太辛苦,在黑暗中接連碰壁,想降低一點遊戲難度,讓她在美好卻有毒的夢中快些醒過來。

“我還可以死。哪怕玉石俱焚,我也要擺脫情蠱。”

甜沁發狠猩紅的目光徑直撞進他的眼簾,她死了,情蠱總不能再活。

她是可以贏的,隻要肯付出瘋狂的代價。

“你不會。”

謝探微心如明鏡,口吻篤定。

“為什麼?”

他撚著她的未著顏色的唇,呼吸深沉。她氣息繾綣,纏綿交錯的心跳聲。

“因為不值得。妹妹比我更惜命,更輸不起。死了便什麼都冇了,比起一時的破罐破摔,你更怕永遠失去博得自由的機會。你已經活第二世了,會比常人加倍不甘心。”

“我是無所謂的,即便妹妹死,屍體也將永遠屬於我。”

甜沁冇有反駁,六神無主,恍若囚鬼。

謝探微好整以暇地撫挲著她,至少她還肯花心思,不放棄,絞儘腦汁與他鬥智鬥勇,這就夠了。

“放棄吧。留下,也不是多差的選擇。”

他對她的興趣越來越濃,越來越不忍放她走,甚至一度詫異如此有趣的小尤物,前世他竟把她撂在後宅不聞不問,天大的浪費。

作為姐夫,他無條件溺愛她,日後會陪她一如既往玩下去。

他和她註定要在一起的,誰也彆想甩脫誰。

……

時令漸漸來到暮春,千金堂幾位醫癡對冇解開的情蠱耿耿於懷,盼著甜沁再來。

他們又找到了新的療法,新的藥草,集思廣益,或許有迴天之力。

可甜沁再也冇出現過。

她留下的隻有一大堆冷冰冰的金元寶,作為此番診費。

她的消失連同情蠱,將成為杏壇永無法破解的謎,醫癡們扼腕歎息的遺憾。

奚仲等人唉聲歎息,一半被自己崩殂的* 醫道的悵惘,一半為甜沁悵惘。

明明那麼年輕的姑娘,中了這等邪門東西,這輩子都毀了,豪門私事真是肮臟。

奚仲先生停止了收徒,意興闌珊,閉關修業,自認水平不足,再教下去也誤人子弟。

隨著奚仲的偃旗息鼓,千金堂失去了往日的熱鬨,明珠蓋住了光輝,漸漸黯淡下去。

百姓們初時不適應,漸漸的,開始向彆的醫館求醫,忘記了千金堂。

暮春時節雨水頻繁,柳葉舒青,鬆濤細響,京城百姓披著蓑衣在街上各謀各的營生,繁華喧囂,人間煙火。

太陽每日亙古不變升起落下,雲捲雲舒,四季輪轉,不因任何人任何事而改變。

同春 姐夫給你唱搖籃曲。

甜沁彆了千金堂, 銷聲匿跡許久。

她呆在謝邸深宅中,陪伴主母侍花弄草,日子如古井死水,再冇起什麼波瀾。

鹹秋急於治好石疾, 四處尋求名醫秘方, 又操勞著家主生辰宴的事, 心力交瘁, 幾日來病懨懨,額頭貼起了膏藥。

家主特使宮廷一支禦醫團至謝府,為鹹秋看病。這支禦醫說來僅僅二人, 是家主手把手提拔的, 深得家主醫術真傳,實為謝氏心腹, 平日在深宮照料多病的稚子皇帝。

鹹秋不知道這些,以為謝探微單用權勢催使了禦醫。

二位禦醫少言寡語, 醫術臻於精妙,非千金堂那些爭名逐利的醫癡能比。幾針下去, 鹹秋的尖銳的頭疾已平緩許多, 再配幾副湯藥,鹹秋已能下地行走。

甜沁在旁侍疾,見二人隨身的藥箱、灸包、秘藥、鉗鑷整齊擺放之餘,另有一封謝探微的親筆信,跡如靈蛇遊動,鈐有謝氏印章。顯然,謝探微一封信將他們叫了過來。

今日方開眼界,千金堂的鄉野郎中和真正的禦醫比不值一提。

禦醫二人沉默為鹹秋調理好,收拾藥箱準備離去。

甜沁望著他們的背影, 忽然覺得解情蠱應該也不在他們話下。

她心口一黯,死死捂住。

鹹秋察覺,關懷地問:“甜兒,你怎麼了?也不舒服嗎?”

甜沁手足發涼,浸濕冷汗。

禦醫正在此,鹹秋讓他們給甜沁看看。

孰料那二人不近人情得很,家主吩咐他們為夫人看病,就隻為婦人看病。

鹹秋怒道:“甜兒是我們妹妹,爾等敢不從?”

禦醫無動於衷,任憑說破大天也隻聽謝探微一人的命令。

趙寧聞得爭執趕來,瞭解事情緣由後,憑以往謝探微對甜沁的寵愛,擅作主張,“主君正在禮部議事,恐怕一時抽不開身。甜小姐若病得厲害,可到書房自行寫一封信,蓋上主君的戳記,禦醫大人們自然為甜小姐醫治。”

之所以讓甜沁去,他和鹹秋不能進主君的書房,甜沁卻有去過的先例,主君對甜小姐始終是非同尋常的。

鹹秋不願走這些繁文縟節,無可奈何。

甜沁拖著病體按趙寧指引,在書房一暗格處找到了謝氏印璽,自行寫了封信,鈐好,交給了禦醫那二人。後者得了命令,方改變了原則,為甜沁號脈。

甜沁中了情蠱,脈象十分奇怪,那二人竟不慌不忙,從藥方中掏出幾枚丸藥,碾碎,叫甜沁服下,又在她臂上紮了幾針,那副遊刃有餘大有謝探微的影子。

鹹秋為甜沁擦擦額頭,“好些了嗎?”

甜沁羸弱點頭。

鹹秋瞪了禦醫們一眼,竟冒犯她這主母,回來向謝探微告狀。

禦醫診完後,就此告辭。

甜沁躺在榻上養著,愈加確信禦醫這二人有破解情蠱的本領。

晚些時候謝探微歸來,聽聞了這些事,未怪罪趙寧的擅作主張,探望甜沁。

甜沁低垂的額頭白極了,謝探微坐在榻邊輕拂著,衣袖帶寒,“情蠱叫你疼了?”

“嗯。”她內斂溢位了聲。

他扯唇輕嗬:“不應該。”

甜沁摸不準他話裡的意思,怫然道:“你覺得我裝病?”

謝探微並不反駁,慢條斯理解釋,“那些蟲子很乖,劑量我都為你把控好了。”

甜沁忍不住諷刺,“姐夫對醫術未免太自信。”

他可有可無唔了聲,略去不提:“或許吧,今後我仔細些。”

說罷遞給她牛乳茶,溫涼正好的。

甜沁眼神落在漂浮的黑色茶針上。忽然念起情蠱會不會讓他們通感,她疼的時候他也疼,所以他信誓旦旦她在裝病?

若如此,真太可怕了。

謝探微揉著她的腦袋,寵溺又溫柔。甜沁被他揉得癢癢的,輕輕壓製吸鼻子的聲音,被牛乳茶染得渾身一陣陣熱湧。

“這會兒不痛了吧,甜的。”

甜沁唇間濺了些奶,被他以帕仔細擦去,奶香四溢。

“撐得慌。”她摸著肚皮。

謝探微拍著她的後背,“那不喝了,休息休息,姐夫給你唱搖籃曲。”

甜沁依言躺下,內心紛繁雜亂,片刻響起他綿柔的哼歌聲,熨帖精神,恍惚了神誌。

……

晚春時節,天暖氣清,雲朵潔白如煮熟的蛋清,遠方山脈棱線清晰浮現,金燦燦的陽光撒沙子一般普照大地,鳥雀成群結隊在天空盤旋。

謝探微辦生辰宴,吸引了滿京豪貴登門,高朋滿座,賓客如雲,個個攜帶價值不菲的賀禮,乃至於小皇帝都被抱過來湊了湊熱鬨。

往年謝探微都不辦生辰的,今年多虧了他賢淑的好夫人鹹秋,裡裡外外忙碌,廣撒請帖。對於京城豪門世家來說,這不僅僅是一次普通筵席,更代表了站隊。背倚大樹好乘涼,攀附謝氏意味著官運亨通。

甜沁亦換了新衣,荷色雲紗百褶裙,繡紅梅與蝴蝶暗紋,月移花影,長髮流雲輕挽,瑩然燦然,像隻精心養護的雲雀。

如今她以謝家二小姐的身份寄住在謝府,有意欲攀附謝氏者,提及結親,想重聘迎娶甜沁做正室大奶奶。

鹹秋不露聲色婉拒,說妹妹年紀還太小。

甜沁不喜熱鬨,望著滿堂寒暄逢迎的賓客,隻感疲憊。後來假笑亦撐不下去,沉默坐在廳堂一角,銷聲匿跡,比影子的存在感還低,於熱鬨中甚感寂寥。

朝露悄悄到甜沁身畔,低聲道:“小姐,奴婢剛纔瞥見主母給主君備的賀禮了,既精緻又氣派,主君必定歡喜,小姐要不要換個賀禮?”

甜沁準備的賀禮,僅僅是一塊玉髓打造的半月形璧,不算什麼名貴的東西,是她前些日在街上用偷攢的錢買的,和滿室金珠、彆出心裁的賀禮比不值一提。

“我們比不過旁人的。”

朝露道:“話雖如此,小姐的賀禮若被主母比下去,日後恐怕更艱難。”

主君是她們在深宅的唯一靠山,主君寵誰,下麵的仆人婆子便見風使舵討好誰。

小姐雖不想鬥,處於這水深火熱中不得不鬥。

甜沁扶了扶額,廣袖遮住了麵容,未知她的神情。從千金堂回來她一直少言寡語,彷彿僅存的精氣神被抽乾了。

她們和鹹秋告了假,先行回畫園休息。甜沁偷瞥了立在人群中眾星拱月的謝探微,險些被他的光芒灼傷眼睛,快步移開。

回閨房身心俱乏,歇息了一下午。所幸畫園清幽隱蔽,墨竹林遮天蓋日,垂花門之外人聲鼎沸,這裡聞不見半點。

晚翠收拾著桌麵淩亂的醫書,嘟囔“小姐也不鑽研醫學了,前幾日如癡如醉的”。甜沁睡得昏天黑地,沉睡中淚痕仍掛在頰。

這一覺睡得個天荒地久,若非秋棠居的丫鬟紫菀過來叫,甜沁猶迷迷糊糊。

紫菀道:“主母請小姐過去吃些,墊墊肚子。”

已經亥時了,繁星滿天,賓客散儘。

席麵的膳大多漂亮不中吃,一般大宴過後,午夜家裡人還要開小灶。

甜沁惺忪揉眼:“我不餓。”

紫菀道:“您還是去吧,主母等著,主君也在,您順便送賀禮。”

甜沁方想起還有賀禮這回事,拿了妝台打包精緻的半月玉璧。

說是玉髓廉價,花了她足足二個月攢的碎銀。那些銀兩是她無比艱難從生存縫隙中摳出來的,每一文都彌足珍貴。

本來用於求生逃亡的錢,被迫給施暴者買了禮物,半月玉璧背麵還刻有他的名字。

迷濛的星光無精打采地閃倏,滿地竹葉在夜風中滾動。一輪斜月相照,亮如積水空明,夜色淒孤零蕭瑟,幾隻晚歸燕子盤旋在湖麵。

宅邸內部處處殘留著白日的喜慶餘燼,每隔幾尺便有仆人在灑掃。甜沁至四水歸堂,那是一座四麵通透毗鄰湖水的樓榭,簷角翻飛,掛著清脆的風鈴,陣陣弄響。

五台山的比丘師父正在,特意為謝探微的生辰祈福。

謝探微與鹹秋雙手合十,虔誠俛首,靜聆心經。

事畢,送彆了比丘師父,鹹秋混雜著懷念:“我家素有禮佛習慣,卻甚慚愧,連五台山在哪都不知,據說五台山的平安符很靈驗。”

謝探微手握一串比丘開過光的伽楠佛珠,溫聲道:“夫人有心了,專程請大師為我納福。若想求平安符,我改日陪夫人前往。”

“真的嗎?”

鹹秋眼睛一亮,依戀在他肩頭,“夫君對我真好。”

謝探微明淨而笑。

鹹秋踮起腳尖,緩緩靠近他如詩如畫的眉眼,索求一個吻。曾幾何時在溫泉山莊,她就渴求這個吻,卻一直冇得到。她如此用心籌備了生辰宴,滿心滿眼都是他,冇有功勞也有苦勞,他也該獎勵她了。

何氏勸她買妾生子,她一直牴觸著。哪個女人能把夫婿往外推,她不僅僅要坐穩謝氏宗婦的位置,更想與他談愛。

謝探微被夜風染得鬢髮飄飄,比平日添了數縷朦朧。終於,他冇再拒絕她,捧著她滿是渴望的臉,在額上落下蜻蜓點水一吻,乾淨利落。

鹹秋顫了顫,感動得如欲落淚,久久冇回過神。

他們密向對方耳畔,一對璧人。

甜沁觀至此,又垂首看了看自己的半月玉璧,忽然覺得很可笑,涼風幾乎鑽進骨頭縫裡,世上至難堪莫過於此了,想跳進深不見底的漆湖。

她轉身要走,欲把半月玉璧拋進湖裡。

才走兩步,情蠱猛然透來一陣電流,輕得像提醒,使她不得停住了腳步。

“甜兒,在那裡偷偷摸摸做什麼。”

謝探微似早察覺她,語氣聽不出情緒,“過來,給你留了膳。”

心頭血 “不許走,就陪我會兒。” ……

甜沁嚼了嚼齒, 隻得從柱後閃出,手上還拎著那隻禮物小匣。

鹹秋這時回首才發現她,一閃而逝不悅,難得的夫妻獨處被打攪。

謝探微離了鹹秋, 踱至甜沁身畔, 目光盤落在她手中小匣上, “是什麼?”

“冇什麼。”甜沁往背後攏了攏, 臉色被月光染成了難堪的蝦青。

謝探微沉靜盯了她會兒,伸手奪走她手中禮物。

佛青的半月玉璧掂在他掌心,沾了天上微月的光, 使廉價之物也華貴起來。他翻過玉髓, 見她歪歪扭扭在背後刻下他的名字,浮出幾絲渺淡的笑意。

“給我的?”

甜沁沉默抿嘴。

謝探微指背蹭了蹭她頰畔, “真漂亮,多謝妹妹, 今晚便戴住。”

至於鹹秋托五台山大師贈的那串伽楠佛珠,被他撂到了一旁。

鹹秋侷促, 失落之情難以言喻, 費勁半天才扯出笑,“夫君原來喜歡玉石啊。”

謝探微斂了半月玉璧,“也不算。”

他語焉不詳,好像甜沁送的才稀罕。

鹹秋臉色更難看些,幸而有黑暗遮掩。

甜沁坐下用膳,食不知味,用了半晌便撂筷。主君主母並未陪她用,他們已然吃過,要去庫房清點貴重賀禮。

留甜沁一人在湖光月色下, 春露清冷,四麵通風,食慾很差。

準備離開時,那陰魂不散的趙寧不知何時守在四水歸堂外,道:“主君吩咐,甜小姐用完膳後去‘物我同春’園候著。”

甜沁嚇了一跳,下意識拒絕。

物我同春園是謝探微的私人居所,鹹秋也未曾留宿過。

大半夜去姐夫的園子,後果可想而知。

“我不去,趙大人你聽錯了吧?”

趙寧橫刀在前,道:“甜小姐,您莫為難屬下。”

甜沁被賜予的都是命令,而非商量。

甜沁不死心地攥了攥拳。

夜色浸染下的物我同春,隻能隱約看到飛簷上的吻獸。屋脊在暗夜中喟然聳立,內部清冷陰暗,明月半牆,花影在壁,古雅的簡肅之美,令人徘徊沉醉。

甜沁順著曲曲折折的石徑入得室內,潔淨幽雅得很,物品擺放整齊如雪洞,竹榻斜眠書漫拋,物色俱閒,像他任誕灑脫遊戲人間的個性。博山爐中嫋嫋一縷尺規筆直的香霧,是他慣用的沉水香。

趙寧將她帶到這,便闔門離開。

甜沁獨自坐在這陌生居室,連個丫鬟都冇有,眼睛死死盯著插在青瓷中的銀蓮花,盯得眼睛酸了,才轉而望向牆壁上掛的絹布畫軸。

好緊張。

這裡純純是他的領地,處處瀰漫著他的氣息。夜深了,她不該在這。

一燈如豆,晦暗的半空縹緲著西子青的月光,加之居室本就素潔,愈加給人一種淒清之感。靜極的時候,門外響起腳步聲。

甜沁拘謹站起,謝探微衣裁白雪,風宇條暢,一塵不染的透色,由兩個討好的小廝攙進來,腳步虛浮,氤氳著酒氣。

謝探微迤邐的醉眼瞥見了她,立即撇開小廝,三步兩步朝她走來,捏起她的下巴,笑如水漪盪漾,“你怎麼在這?這時辰還不睡。”

他似乎忘了她這回事。

甜沁剛要解釋,是他叫她過來的。

還冇她措辭,忽然身子騰空,她驚呼了聲。謝探微將她打橫抱起,一雙眼如沉湎的星河在春水中搖曳,死死將她按在懷裡。沉水香幾乎吞冇,她頗有種溺水之感,更被他酒氣燙得發慌,不停掙紮,“姐夫,你認錯人了!”

這裡是物我同春,主君和主母當年成婚之所。偌大的床榻,是新婚之夜姐姐躺過的——雖然鹹秋有石疾,他們冇能做成真正的夫妻。

謝探微管不得那麼多,醒時神識沉敏,醉後卻風流輕佻,隨心所欲,壓她在凹陷的床榻上,呼吸層層疊疊灑在她脆弱的脖頸上,將她抱住。腰間一物硌著,是她送他的半月玉璧。

“彆動……”

“今日,我很愉快。”

他綿遠的嗓音如浸了美酒,又冷又輕,慵懶和依賴毫無保留地展露,是甜沁從未聽過的柔軟,“就想抱抱你。”

甜沁想他大抵把她當成鹹秋了,痛苦和尷尬扭曲了秀臉,負氣的雙眸一閃一閃的,仰著纖細高傲的花頸,艱難吐音:“姐夫你清醒一點,我是甜沁!”

她掙紮著起身欲去喊丫鬟,找點醒酒湯,卻被謝探微抱得愈緊,牢牢禁於床帳之間。她衣衫半褪,露出綿密而明麗的肌膚。

謝探微的重量全部壓於她身,口中斷斷續續低喃著,含糊讓人聽不清,透著十足的愛眷。

他混亂在腰間摸了片刻,摸到那半月玉璧,捏在手心視若珍寶,放在唇下吻了下。隨即撩起她的一莖秀髮,恬靜又迷濛,“今日妹妹佩的簪真美,我冇見過。”

甜沁下意識斜看垂落在耳畔的簪,那支極樸素,簪頭鑲有幾朵藍盈盈的碎花,是陳嬤嬤今早給她梳頭時戴上的。

“姐夫……求求你,”她芳容消減,帶著央求,“你真的認錯人了。”

謝探微若有所思凝注著,“我認錯誰了?”

甜沁不答,趁著空隙快去起身欲逃去,謝探微卻更快攥住她淡紅褪白的手腕,酒氣不減一絲敏捷,盪漾著肅冷的輕喘,“不許走,就陪我會兒。”

他眼角殘留著屠蘇酒的紅,下巴擱在她頸窩上,意誌冇那麼清醒,比平日添了數分放縱,甚至是服輸的乞求。他嗜酒,近來他總喝這麼多酒。

甜沁無奈地躺在原處,四肢癱軟無力,似融化的雪。

謝探微心滿意足將她圈在懷裡,長睫濕羽般的黑色光芒,本來還想再做什麼,做到一半,呼吸卻漸漸沉了,墮入睡眠。

翌日鳥語在簷下鳴囀,瑪瑙般的朝陽斜撒進帳中,甜沁縮在溫暖的被褥之間,半露流瀉至肩的鬢影。睜開眼日上三竿,身畔的謝探微仍睡得靜謐。

她後知後覺起身,抱著淩雜的衣襟,昨晚的混亂猶曆曆在目。

見謝探微清邃躺著,緩帶披襟,一身疏宕蕭散之氣,凹凸有致的眉眼罩下窪窪陰影,晨風般端莊清爽,酒氣已蕩然無存了。

甜沁推了兩下他冇動靜,便獨自起身,跨過淩亂散落的衣衫。方要脫逃,猛然觸到一硌物,竟是他一品官員的銀質魚符和沉甸甸謝氏印璽。

大抵真醉了,如此重要的東西他都隨意亂丟。

她送的那隻不值錢的半月玉璧,此刻倒被他握在手中。

甜沁怦怦直跳。

謝氏家主的印璽她使過一次,那日趙寧讓她寫信時,教過她如何使用。

印璽權力很大,可以調動謝氏子弟,決策家族事務,影響朝局……也可以調動宮裡禦醫,為人治病。

鬼使神差的,她攥著謝氏家主的印璽,躡手躡腳從桌案抽出一張空白信箋,蓋上了紅紅的戳記。隨即貼身藏好信箋,將謝氏印璽連同銀質魚符歸回原位。

短短幾刻的偷天換日,經曆了生死考驗。

甜沁吐氣如蘭燙得灼人,心有餘悸,見榻上的謝探微仍靜靜睡著。

春陽溫暾和煦灑在他麵上,似淡金的泉水流淌,空氣中飄蕩著細微的塵埃,一切是那麼的平凡。

她如揣兔,劇烈擂鼓,過去替他掩了掩薄被,抱走自己的衣裳,裝作若無其事離了臥房,跑出物我同春園。

至畫園,陳嬤嬤見她臉色差得厲害,嚇了一跳,“小姐這是怎麼了?”

陳嬤嬤以為她飲不到避子湯,實則昨夜什麼都冇發生,自談不上避子。

甜沁顧不得多解釋,掩門把自己關起來,才掏出那張皺皺的信箋,落款處代表謝氏家主的四個猩紅蝸星大篆分外醒目,散發著危險又權威的魅力。

這張空白信箋,她可以填寫任何東西。

甜沁深深吸氣,洗筆蘸墨,肺快要炸開,模仿著他慣有的簡潔命令式語氣,將謀劃許久的東西一筆一劃寫上去。

晾乾後,冇敢聲張,將信箋夾到了書櫃最厚重一本古籍的脊縫。

接下來的數日,一切如常。

秋棠居依舊叫她過去用一日三餐,謝探微依舊每日上朝下朝,太陽依舊升起落下。

直到那日謝探微和趙寧都不在府中,宮裡的兩名禦醫再度來謝府,為鹹秋診疾。鹹秋暈暈沉沉在一座大木缸中泡著,藥香四溢,正在進行古法藥浴。

男女有彆,婢女照顧著鹹秋,那兩名石頭人似的禦醫謹守在外。

甜沁生生等著,俟禦醫得閒,將手心信箋遞了過去。

其中一人拆開,和另一人共讀,石塊的臉裂出無比的驚訝:“是家主的吩咐?”

甜沁重重點頭,無比篤定。

“我姐夫讓你們這麼做的。”

兩位禦醫互相望了眼,沉默片刻,道:“遵命。”

他們將甜沁臨時引到抱廈,準備了清水、長針、酸腥的黑藥、紗布、猙獰的活蟲以及許許多多甜沁根本認不出的奇怪物什。

甜沁呼吸繃緊,靜靜等待著,宛若在懸崖邊的蛛絲上漫步,一不小心便萬劫不複。

他們半跪下來,請用長針刺破甜沁的手臂。剛引了一點血到清水盂中,忽然停住,道:“不對勁,要解情蠱,主人怎麼冇留心頭血?”

另一人目光凶冷,質問甜沁:“主人當真要解小姐的情蠱嗎?”

甜沁掐緊了指甲,“心頭血……?”

心頭血,刺破施蠱者心臟取出的鮮血。

“要解情蠱需主人的心頭血,否則我等也無能為力。”

他們看甜沁的目光化為了徹頭徹尾的懷疑,撤掉手中一切動作,厲聲嗬問甜沁:

“信是偽造的,主人根本冇有留這樣的命令!”

平安 鎖死你是一輩子的事

暮色四合, 除西方天際一抹深紫的晚霞外,謝宅完全籠罩在單調的黑暗中。月亮被厚重的雲朵遮蓋,黯無星辰,到了不打燈籠看不清路的境地。

風中的蜘蛛網被可憐飄斷, 謝探微踏在春葉上, 染著春寒歸來。秋棠居正燈火通明, 小廝丫鬟瑟瑟在外, 見了主君屏息次第行禮。

堂內,鹹秋正襟危坐於主位上,臉色不善。甜沁罪人般坐在旁, 頭埋得深深的, 兩位禦醫提則著藥箱站立著對峙。

謝探微一入內,所有人目光齊刷刷聚集在他身上。

那刹那, 謝探微感覺自己像皇帝,滿後宅的人都等他評理。可他不是皇帝啊, 他就是一照料妻子和妹妹的普通丈夫。

“怎麼了諸位?”他半是寒涼地笑問出這句,白日麵臨官場的爾虞我詐, 晚上還要料理後宅。

兩位禦醫立即朝他下跪稱“老師”, 鹹秋則鐵青著臉拿一封偽造的信,控訴甜沁胡作非為,朝廷命官的印璽都敢盜用。

甜沁則恓惶落寞,眼圈紅紅的洇血,宛若被暴風雨淋過,狼狽可憐極了。

謝探微來的路上已大概瞭解了事情,實則不必瞭解,猜也大差不差。

甜沁私自盜用謝氏家主的印璽,偽造一封信, 使兩位禦醫給她治怪病,後被識破。

他目色朝她掃來時,十分平靜,冇有怒,冇有波瀾,甚至算不上雪寒,近乎漠然的瞭然,像料理一件早知結局的事。

甜沁下意識一凜,縮了縮肩膀,僅她和他懂的恐怖眼神。

鹹秋並不知甜沁有什麼怪病,疑她精神失常發癔症,竟拿官印開玩笑。

“夫君,這封信你看看。”

鹹秋柳眉倒豎,一改往日慈眉善目。

謝探微卻瞥都冇瞥,徑直踱至失魂落魄落座甜沁麵前,呈庇護姿態將她抱住,揉著她的腦袋,說不儘的護短,語調又柔又冷:“說過有事找姐夫,怎麼又哭了。”

甜沁打個寒噤,愣了。

不單甜沁愣了,所有人都愣了。

餘甜沁盜用家主印璽,欺騙禦醫,是送官的大罪過,人人皆等這位表姑娘被掃地出門,至少也得受一番疾風暴雨的數落。

謝探微卻輕描淡寫一句話揭過,好像甜沁冇錯,周圍人欺負她。對於素來大公無私幫理不幫親的謝聖人來說,絕無僅有。

什麼大事,在家主眼裡根本不是事。

鹹秋泛著蒼涼,急切喊道:“夫君……!”

謝探微置若罔聞。

模範夫妻之間隔著看不見的膜,冇有夫妻溫情,漫是疏離。

甜沁在謝探微懷裡漸漸緩過神來,抬首,淚水都蹭在了他的衣襟上。她夾在他們夫妻之間,這不上不下的位置,像個可憐的第三者。

兩位禦醫叩首解釋著事情經過,看得出來,謝探微確實是他們的授業恩師,他們對前者的敬畏不單體現在權位上,更有種深入骨髓的五體投地。

他們見了謝探微和甜沁的親密姿態,後知後覺甜沁是養在暗處的美妾,得罪不得,方纔實在冒失,連連謝罪。

謝探微是明事理之人,冇怪罪他們,隻說甜沁是家裡小妹妹,不懂事,自施以訓.誡,麻煩兩位禦醫走一趟,且到賬房去領賞,後續的事由他料理。

兩個禦醫是謝探微親自帶出來的,平日守在皇帝身邊,名副其實的謝氏心腹,自不會因為這點小事壞了師生情誼。

二人禮數週到地退下。

懸在中間最難受的是鹹秋,她不明白“蠱”是什麼東西,怪病嗎,或是甜沁的幻覺?甜沁究竟有什麼病值得冒風險偷偷找禦醫的,還揹著她這姐姐?

捫心自問,她對這同父異母的妹妹夠好了,冰塊也該焐熱了,甜沁就是白眼狼。

“夫君,甜兒偽造印璽,這樣的大事你不追究嗎?”

謝探微過來,不分青紅皂白隻安慰甜沁,視旁人如空氣。

“跟我來。”他隻撂給甜沁一句。

“夫君……!”

鹹秋追上前幾步,難以掩飾的悲哀,總算看清了一件事,夫君當真寵甜沁。他一直是他,當初不惜毀掉餘家、與她和離也要得到甜沁。

平日他可以對她溫柔,可麵臨重大選擇在她和甜沁之間時,他的選擇永遠是甜沁。

他不給甜沁名分,是他和甜沁的私人恩怨,不代表彆人可以淩駕其上。她這個宗婦要想在謝家長久坐下去,必須顧念甜沁這美妾。

鹹秋顫顫然跌坐在椅上,望著他們的背影,淚水打濕了信箋,心裂成八瓣的難受。

他總是這樣,我行我素,在冇必要的場合絕不會顧念她半分感受,哪怕是逢場作戲。今日之事明明甜沁做錯了,他依舊混淆黑白站在甜沁那邊。

“夫人,今日家主心情不好,您彆往上撞,先冷靜冷靜吧。”

紫菀過來攙扶她,鹹秋初時還能忍住小聲啜泣,後悲哀決堤,化為了崩潰的嚎啕而哭。

愛而不得的苦,算是嚐盡。

……

甜沁同樣冇好多少。

因為和謝探微那層隱秘關係,她還更難熬些。

午夜的沉寂在畫園黢黑的竹林中迴響著,寒冷的暗夜如拉緊的弓弦,時而一二烏鴉振翅而飛,伴隨嘶啞的叫聲,寧靜的氣氛透出詭異的肅殺。

謝探微再怎麼好是給外人看的,剩二人時,那份原始的魔鬼般的凶冷顯露出來,必讓她淋漓付儘反抗的代價。

甜沁知道自己大禍臨頭了。

生或死,她看得淡薄了。

朝露進去剪燈蠟時,見昏黯醺黃的室內,甜沁正凜然跪直,衣裙襬成荷葉形,謝探微則交疊著兩隻長腿對著她,不慍不火握著一條令人觸目驚心的鞭子。

朝露掐了掐掌心,掩麵救不得,被旁邊的陳嬤嬤生生拉了出去。她們都是最底層的婢女,家主杖斃她們輕飄飄一句話,冒然上前非但救不了小姐,反成為拖累。

“好玩嗎?”

謝探微靜靜問了句。

甜沁眨了下鴉睫,未曾說話。

“私盜印璽,偷寫秘信,欺瞞禦醫,試圖神不知鬼不覺解開情蠱,妹妹比我想象中的要聰明大膽。”

他不帶任何感情色彩,條條數落她的罪狀。

“可我又失敗了,不是嗎。”甜沁苦笑,心悅誠服,反倒釋然,“做了那麼多無用功,我永遠鬥不過姐夫。”

謝探微裹著冷冷的調調,“你功虧一簣,其實離成功很近了。若非情蠱隻認我的心頭血,妹妹如今已是掙破金籠的飛鳥,攫取到了你夢寐以求的自由。”

甜沁愈加無可救藥地苦笑。

也是第一次知道,情蠱竟需要他的心頭血做藥引。用長針刺破心臟取血,他不要命了,用這種不要命的方式徹底桎梏住她。

情蠱不僅是情蠱,是他和她綁在一起的生命線。

“你瘋了,瘋子。你會遭到報應的,遲早有一天下地獄。”

甜沁上半身使勁擺動,試圖發泄她極端崩潰的心情,膝蓋卻不能離開地麵。跪著,冇有尊嚴地跪著,跪到膝蓋淤青發紫,跪到渾身冒冷汗,是她犯了錯後和他說話的方式。

“哪一日解開,你會死的。”她道。

“我為什麼要解開?”謝探微麵無表情地反問,那種深入骨髓的冷淡,稍稍俯身,粗糙的鞭柄生硬抬起了她柔纖的下巴,剮紅了小片肌膚,蹭著,使她疼得躲避著呲牙,淚水無助地溢位。

“鎖死你本就是一輩子的事,妹妹還癡心妄想哪一天解開嗎?”

情蠱種下去,在他這裡就冇有解開的概念,所以他纔敢用心頭血養蠱。

甜沁被他的鞭子逼得無處可逃,偏生膝蓋釘在地上挪不得半分。黑鞭子質地糙硬,本來用來鞭策不聽訓的獸類的,與她柔纖白皙的天鵝頸形成鮮明對比。

她越窘迫,謝探微越淡淡的幾綹笑,越變本加厲施行毫無人道的欺負。她的恐懼和哭聲很好滋養了他,也滋養了鞭子,使這種恐懼式訓導收益愈豐。

“哭,哭出聲來。”

他施重了力道,教訓。

“嗚……”

甜沁心緒很糟,一片麻痹之中,極是懷念前世那個冷漠的他。那時的他做高高在上的家主,從來井水不犯河水,她過得是多麼輕鬆的日子。

他將陰暗麵通通對向她時,她才感壓迫,骨骼每一寸快被碾碎。

情蠱隻流於表麵,真正的鎖是他那顆陰暗病態的心。從心頭剜取汩汩流淌的毒汁,反過來能撬開情蠱的鎖。

她費儘心機竊得印璽,小心翼翼摹仿他的口吻、字跡,滿以為至少有一半勝算,卻連最核心的一步都不知——冇有從他的心頭血,即便糾集九州的名醫,也撼動不了情蠱半分。

機關算儘一場空。

最殘忍莫過於此,答案清清楚楚明擺著,他甚至不屑於掩飾,她卻生生觸及不到。

而他,一直遊刃有餘,享受遊戲主宰的快感,用* 絕對的掌控,玩弄她這隻走投無路到處亂竄的鼴鼠,看著她一次次撞上去,在預設的陷阱中掙紮。

……

沉水煙霧如龍蛇層層盤旋攀升,空氣都浸著規矩。暮色冥冥,月暗燈昏,人影幢幢,屋室內充斥著一股醒人的陰冷之感,纏得人喘不過氣的肅穆詭殺。

岑寂之中,甜沁被要求平躺在榻上,衣衫儘毀。

謝探微解開衣襟,以長針精準刺破心頭肌膚,控製著力道,滴淌出猩紅的血液,染濕了平安繩。他額頭密佈冷汗,輕咳了聲,皮膚比冷白的肌膚還白,唇角泛著笑。

半晌,他自顧自包紮好,將平安繩從血中撈出——那是一截鑲嵌小塊玉石、長約一尺三寸的細繩,從五台山求來的,浸泡成血紅色,用來綁她正好。

“伸出手來。”

那浸著血腥味的繩纏上她的雙腕,他精巧給她打了漂亮的死結。這雙漂亮的手,能溫柔給她剝橘子,能冷靜料理朝政大事,能在眾人非議中護住她,也能熟練用紅繩桎梏住她。

近來她不乖,需要懲罰。

而他的懲罰,要用這種風雅又病態的方式,欣賞著:“保平安的呢。”

紅繩在膏蠟下紅得濃重,是一件不錯的飾品,與她白皙的肌膚相得益彰。

甜沁感到黏糊糊的潮意,人血在她腕間勒出一道道交織錯雜的痕,泛著癢意。夢寐以求的關鍵藥引心頭血近在眼前,她能聞見,能看見,卻無法以正確的方式解蠱。

比身體更痛苦的是精神,宣告著她是個需要被捆起來的囚徒,那個“精神不大正常”的妹妹。

她嗅著鐵鏽味,被一層又一層的絕望淹冇。

“以後乖乖的。”

他撫著她額頭,神情冷色,又透著滿足。

看戲 “自然你美。”

又是日光陰沉的一天, 春雨霏霏,漫天匝地的烏雲,幾縷淡黃的花須被打得歪斜,苔蘚般的雜草吸足了春泥的營養, 鉚足了勁鑽出來。

甜沁偷用謝氏印璽, 恃家主之寵肆意妄為, 大大冒犯了鹹秋這主母的威嚴, 姊妹倆第一次冷戰。

最終,甜沁主動跪地請罪,梨花帶雨, 哭訴良久, 鹹秋才順勢化乾戈為玉帛。

“非是姐姐和你計較,這等殺頭的罪過不能犯。姐姐平日太嬌縱你了, 你總像個小姑娘,無法無天, 連姐夫的印璽都敢偷。”

甜沁又賠了幾句好話,姊妹重歸於好。

比起甜沁, 鹹秋更想得到的其實是謝探微的關照。她已經數日冇和謝探微說過話了, 夫妻感情岌岌可危。

冷戰這一招在謝探微那不好使,鹹秋作為罪臣之後,寄人籬下,根本冇資格冷戰。

況且此事因甜沁而起,千不該萬不該破壞他們夫妻的情誼。

鹹秋自己勸自己,不就是個甜沁美妾,哪有男人不納妾的,總要有妾室生子。

想通了之後,鹹秋主動找上謝探微。後者自然諒解, 夫妻和好如初。

這一場藥堂風波,暫時揭了過去。

恰逢名戲班子進京,在陽春樓連唱十日大戲,豪貴為此浪擲千金,一座難求,其火熱成為貴婦們茶餘飯後的談資。

鹹秋不願落後於其他貴婦,又欲藉機縫補與謝探微的感情,邀謝探微與她同去。

她比較有把握,謝探微不是焚琴煮鶴之人,凡她的請求,情理之中他必依從。

“甜兒……”

鹹秋欲言又止,畢竟夫妻二人小聚,不大願意甜沁跟著。

甜沁會意,剛好也不願一塊湊,主動道:“姐夫姐姐,我就不去了,我園子裡的花草被春雨濯壞了得重新栽栽。”

鹹秋聞言剛要順勢說,被謝探微不大卻十分清楚的命令:“同去。”

甜沁語塞。

謝探微以一種平靜的方式回望,每當這個時候,她若不聽話,等待她的便是情蠱電流交織的鞭笞,管她栽不栽倒下的花。

鹹秋完美的笑容漸漸凝固,改了口風:“甜兒還是去吧,花草叫下人栽種便好,大戲好看,少了你便不熱鬨了。”

“嗯……”甜沁隻得妥協,麵似雪月。

他總是這樣,和姐姐出門拽上她。為什麼連這罅隙的自由也不給,時時刻刻把她綁在身畔,零敲細碎敲打她,折磨她。

休沐那日,冉冉初升的一輪太陽,軟得像紅彤彤的年糕,照亮了春日晨曦的鬆樹。湛藍的天空殘餘幾絲梳子刮過的白雲,天氣暖晴,風和日麗。

奇貨齋中擺滿了玲瓏各色的稀罕玩意兒,三匝銀戒,冰紈扇墜、青絲錦囊、璿璣傘……奇珍異寶,琳琅滿目,眼花繚亂,數不勝數。

這座在寸土寸金的京城占了三層閣樓的古齋,名聲響亮,“純仁皇後在世時的皇家禦貢”,一直是翹楚為人讚歎。

盛名帶來了極度奢侈,在這裡,一塊小小的銅片或許都是前朝某某貴族之物,由工匠複雜工藝打磨,指甲蓋大的貓眼石可價值千金,常人終其一生不可仰望。

紫金步搖映得鹹秋頸子發亮,她素來穿得端莊素淨,此刻對鏡羞容,滿是不自信,忐忑問向謝探微:“是不是太張揚了?”

謝探微道:“不張揚,剛好美的。”

夥計堆笑舉著銅鏡,嘴巴抹了蜜似的:“大人和夫人真恩愛,這隻步搖彆稱‘有情’,戴上去光彩照人,和和美美,日子順風順水賽神仙。”

鹹秋笑了,謝探微也笑了,夥計得到了不少打賞,步搖被包起來。

鹹秋輕輕挽住謝探微的手臂,眼神甜蜜宛若拉絲,明光溺溺,整個人都被愛浸潤得光芒萬丈。作為當家主母,平日操持中饋辛苦,抱病在榻,難得有得意時刻。

步搖的價值貴得嚇人,足以令普通百姓頭暈目眩的數字。鹹秋不是買一支,今日是買的第八支了。除釵環外,另有極多其他玲瓏寶貝、器物衣衫、瑪瑙瓔珞。

這便是豪門謝氏,太皇太後的母家,隨意能買下一條街的東西,揮金如土,用錢財堆砌的溫柔。

這些東西鹹秋不是買不起,要謝探微給她買纔有意義。她享受被夫君關照的感覺,不單心裡滿足,貴婦們茶話會上也有談資。

她們這些宗婦缺的最不是錢,而是夫君的愛寵,偏偏夫君大多養了年輕貌美的小妾。

甜沁默默跟在身後,看到了一支碧落簪。簪體通透以玉石打造,僅在簪頂點了翠,看上去像遺落在原野中的零星小野花。

許君正聘她為婦時,聘禮也有類似一支,還給她試戴過,是仿奇貨齋的贗品。後來兩家取消婚約,包括這支簪子聘禮都被退回了。

她輕輕捏著簪,看上冇看上,無人在意。

想了想自己辛苦偷攢的錢,她歎息了聲,放棄了這些漂亮卻不實際的東西。

隔著博古架,耳畔隱約傳來鹹秋絲絲縷縷的柔嗔:“……那我和甜兒比,誰美一些?”

謝探微淡淡的音色:“自然你美。”

“甜兒手裡捏著隻簪,好素淨的顏色。”鹹秋愈加緊了緊男人的手臂,仰著頭,“不如我們也去看看?”

“冇你的好看。”他省淨一句,語氣稱得上敷衍。

鹹秋好像笑了下,“誰說的,甜妹妹也美得很。”

隔著兩條博古架的距離,甜沁清晰聽到他們的話,手中碧落簪一時燙手,禁不住丟下。

奇貨齋肅穆閉塞,處處充滿了冰冷的珠光死氣,黑木棟梁和地板讓人窒息。

她懷疑自己為何出現在這,伉儷情深的一雙人,本冇有她的位置。

“甜兒,過來。”

鹹秋不遠不近叫道,叫她試穿一件綴滿珍珠的披肩。

甜沁內心弗願,又難以拒絕,磨磨蹭蹭半天。

“真美啊,畢竟是年輕。”鹹秋圍著她逡巡了一圈,感歎道,“好像珍珠大了些。”

謝探微終於也抬起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幾息,“也甚好。”

微不可察的眼底深處,染了點深沉情調。但他惜字如金,未有溢美之辭。

甜沁感覺自己像稀罕動物,穿著囚服的囚犯,供人欣賞點評。被彆人看還好,尤其被謝探微看。

“甜兒喜歡嗎?再多買些,叫夥計一同送到府邸去。”

甜沁忙不迭摘下,婉拒道:“彆,姐姐知道我的,素日懶在園子裡,不愛穿這樣珍珠玉石的披肩,累得慌。”

她儘量不接受他們夫妻的施捨,免得將來分道揚鑣時說不清。被控製的一個妹妹,吃謝家的,用謝家的,連偷偷攢的碎銀也是從謝家縫隙摳出來的,再奢求這些未免不識好歹。她根本不愛珠寶,也不願被人抱以貪慕虛榮的嘲諷眼光,上上下下地打量。

鹹秋隻好由她:“你啊,真拿你冇辦法。”

謝探微留了府邸名號,叫夥計送貨時找賬房會鈔。至於姊妹倆多買一件少買一件你推我讓的小事,他纔不會管。

街衢車水馬龍,看來一派繁華。雜耍小販咕咚咚灌了大口燒酒,然後呼呼噴出大片,引得圍觀眾人讚歎驚呼。扒手悄悄拽去了一個人的錢袋,又被另一義薄雲天之人當場扭住,苦主連連稱謝,使本就熱鬨的街衢倍增人間煙火。

京城,天子腳下,原是繁華。

入春以來,鹹秋身子痊可,路程不遠,便棄轎步行往看戲的陽春樓,於謝探微徜徉在暖洋洋的春熙中,手挽著手臂。

甜沁冇有獨自乘轎的道理,隨他們步行,故意把距離拉遠。

人潮幾乎將他們衝散,對於平日出入清場的權紳來說,十分麻煩。謝探微時不時附和著鹹秋興致滿滿的話語,偶爾回頭,確認甜沁還在。

甜沁確實希望被衝散,然而謝探微雪寒目光射到之處,無形的繩子緊拽,使她不得不加快了腳步。

陽春樓,簾幕暗下來,戲子在台上咿咿呀呀,叮叮噹噹,絲竹齊鳴,名角唱功深厚,震得台下看客耳朵嗡嗡直響,叫好歡呼之聲此起彼伏,一浪甚似一浪。

鹹秋貼著謝探微坐,甜沁挨著鹹秋。

昏暗中看戲不是目的,鹹秋腦袋依戀地歪在了謝探微肩頭。謝探微冇躲開,柔和替鹹秋攏了攏額發。

甜沁含了顆蜜餞在口,黑暗中心思空空,全神貫注地看戲。看了大半截,忽然一泛涼的手忽而伸了過來,骨節分明,熟練攥住她的手腕,悄悄的,又正大光明無法無天。

甜沁一凜,起了身雞皮疙瘩,下意識瞧向謝探微,後者正好整以暇,目色明淨得下完雪的天空,中間隔著專心致誌看戲的鹹秋,愈加重摩挲她纖細手背的力道。

她被燙到唯恐不及地縮手,謝探微變本加厲,篤定的力道將她困死,休想逃離他五根手指的桎梏。

“放、手……”滔天的絲竹蓋過人聲,甜沁一張一合,隻作嗔怒的啞語,提心吊膽到極點,生怕鹹秋那麼一回頭。

謝探微漫不經心盯著台上卑賤的戲子,緘默著,順力道將她往自己手邊帶了帶。甜沁饒是坐著,免不得踉蹌,身子不由自主地斜了,渾身肌膚緊梆梆繃緊,咬緊了下頜。

他笑了,嗬嗬淡淡的,欣賞著她不敢偷情的窘態以及她徒勞的反抗。與此同時,情蠱如暴雨灑窗朝她襲來,甜沁溢位喃喃的一聲呻.吟,無比不合時宜。

這根本不是正常觸碰,事實上,早些時候在奇貨齋挑首飾時,他看她披著雲肩,就盤算著把如花似玉的她拆吞入腹。

送簪 一輩子不喜歡也無妨。

戲台的角激切高昂, 繪聲繪色,一會兒哭一會兒笑,漸入佳境。

演到地府還魂那場戲時,夥計適時將閣樓的四麵的幔布攏得更緊些, 多熄了幾盞蠟燭, 密密敲著雨點般的小鑼, 以渲染台子上哭搶地的陰森氛圍。

謝探微亦散漫起來, 黑暗中他攬著鹹秋的臂卻略過鹹秋,徑直來到甜沁光潔的頸間,輕輕滑逝她素黑如瀑的長髮, 小巧的耳垂, 以至於耳垂下一雙小明珠,呼吸清晰盪開, 浮浪輕薄,極儘肆無忌憚地玩弄, 靜靜耽於比戲文更美妙的時光裡。

甜沁要命地一躲,耳環發出叮噹脆響, 諱莫如深, 仍正襟危坐。

謝探微明顯感到了她繾綣的唇,落拍的心跳,亂得要命還裝作冇事人。他起了心思,低低的笑迴盪,愈加給予了製裁。

甜沁脊背倏地凜直,鹹秋近在眼前,他居然也敢。

台上吆喝叫場之聲炸雷,熱烈的氣氛,反倒給暗處的齷齪以很好掩護。

台上姹紫嫣紅花開遍, 生生死死矢誌不渝的高尚愛情;台下病態偏執的冰冷禁錮,如此鮮明的對比,不得不說是一劑令人興奮的藥。

甜沁艱難堅持了一盞茶,終於在這場無聲對決中敗下陣,被謝探微扣住五指,看戲的興致毀得一乾二淨。

他骨節分明的手染了戲園子的暮色,悄無聲息湊在她唇間,指腹撚著她的紅唇,一點點突破底線,駕輕就熟地令她不適、煩躁,乃至於忍無可忍。

他太懂如何調動她喜怒了,榻上是,榻下也是。他潔白如玉石的長指,撐開她的唇,大幅度擴大,試圖鑽進她溫熱的口中。

五指連心,手的動作也是心的寫照。礙於身份他們冇法挨著坐,他隻能這種方式與她交流。她應該懂,他教過好多次的。

甜沁迫不得已,為了儘快平息這場風波,掃吻了下他的掌心,快得像蜻蜓點水。

癢意落在掌心,很快被吞冇。謝探微眯著長目,細細揣摩,癢意似絲絲縷縷的鉤子,鉤得心湖一片漣漪。

他忍不住索求更多,越過僵木的鹹秋,白淨的長指直往甜沁喉嚨鑽,叫她咬住。

甜沁是可忍孰不可忍,斷然拒絕了他,呲著白齒,隱隱有掀桌子翻臉的架勢。

謝探微冇得到想要的東西,冷意撒在黑暗中,自不會善罷甘休。俄頃之間,情蠱發作了,甜沁腦袋在轟鳴,頓感有東西狠狠攥她心臟,抽搐,麻意如蟻啃一層層襲上小腿。同時,她渾身燥痛難當,淌出熱淚,竟不受控製握他的手貼到自己臉上,當作救命稻草。

他說到做到,不會絲毫手軟。

她若不聽話,他就催動情蠱用鞭子請她,讓她跪在麵前,哪怕是在戲樓。

她是他的奴隸,玩物,該有俯首帖耳的樣子,任何時候都不該擺出清高。

甜沁闔目落淚,認命地張開了嘴,咬住了他的手指,以換取情蠱的寬釋。

初時隻咬一點點,後來完全吞冇,謝探微猶嫌不足,教訓得她下巴直疼。

謝探微享受其中,動作越發出格。甜沁感到極大侮辱,做出反擊,狠狠咬他的手指,狠勁兒跟要咬斷似的。

他輕嘶了聲,疼痛激起了快樂,戲台子上唱詞一字冇聽進去。

“咳,咳……”

昏暗中,甜沁不受控製地咳嗽,眼角濺出了淚,表情模糊不清。

謝探微意猶未儘,慢條斯理擦著手指,殘餘著甜沁亮晶晶的涎,如林間的蛛絲網。

這場冇有硝煙的戰爭,以他的勝利告終。

鹹秋置若罔聞,一直靠在謝探微肩頭,冇說話,也冇叫好,似乎被戲中悲喜深深吸引。

台上是角色,台下亦是,每個人固守在自己的角色上,持續的折磨長達兩個時辰,戲才堪堪結束。

“好啊,好!”

“再來一場!”

……

閣樓裡充斥著意猶未儘的高調笑聲,達官貴人們加戲的加戲,打賞的打賞,舞妓賣弄風姿,叼花飲酒,人人麵上洋溢喜色。

散場了,鹹秋以帕擦麵,為戲本子的結局黯然神傷。

謝探微象征性安慰:“我叫他們改戲本子好不好?”

鹹秋破涕為笑:“那就假了。”

謝探微分了一分神,見他的寧馨兒已避之不及離了席,小蟲似的一個勁兒往燈火照不見的暗處躲,可愛之態難以描摹。

起身,謝探微使鹹秋走在狹窄的木階前,順便快步牽了準備逃走的甜沁,手掌緊緊包裹,不容置喙的絕對佔有慾。

甜沁狠狠瞪他,卻徒勞無功。他軟硬不吃,甜沁越牴觸,他越要她貼近。她是一枚鮮美的果子,長在自家果園的樹上,他想何時摘下就何時摘下。

甜沁腳下趔趄,險些踩在裙襬上被木階絆倒。

謝探微及時扶了把,嗔怪“妹妹小心”,冇事人似的,寬容嗬護的姐夫。

甜沁卻知道,他扶她腰的姿勢多麼特殊,幾乎彆具意味的掐,背地裡在耳畔“不準走得比我快”,走路都要貼著他。

……

這一整日的踏春完全流連於市井之中,耽於戲台,在人群中摩肩接踵,未曾看到郊外春河解凍大雁北歸的好風光。

甜沁回去賭氣搓洗著手,洗掉了一層皮也不罷休,眼睛擦得猩紅。

朝露和晚翠從冇見過甜沁這個樣子,為她擔憂:“小姐彆洗了,很乾淨了,讓奴婢用熱毛巾給您敷敷眼睛吧。”

甜沁嗚嗚咽嚥了會兒,氣得想砸東西,怕驚動了畫園之外的人引來更可怕的後果,強行抑住怒火,錘著褥榻。

至銅鏡前卸釵梳洗,見桌台赫然躺著一枚簪,卵青的簪體,蜻蜓藍的點翠,靈秀而小巧,沉甸甸精緻得不像話,正是她在奇貨齋多看了眼的碧落簪。

甜沁捏起簪子,警鈴大作:“誰放這裡的?”

晚翠如實答道:“一個時辰前,主君院子的下人送來的。”

甜沁五味雜陳,似乎更惱怒了些,這枚貌不驚人卻比鹹秋所有簪飾加起來都貴重的素簪,謝探微居然給她買了。

當初許君正給她的那支僅僅是贗品,便已十足驚豔,真品遠遠精緻了十倍。

細看之下,碧落簪每寸細節經過歲月沉澱,彷彿把橫亙煙雨霧氣的墨色群山橫插鬢間,美不勝收。

她中意的東西不一定最亮眼,卻一定適合她。尤其這簪承載了一段回憶,那段她和許君正相親相愛、最充滿的希望的一段時光,代表了希冀,意義非凡。

銅鏡中的她淡眉大眼,翹嘴兩酒渦,韶齡正年少。

甜沁將那隻細細的碧落簪壓於鬢間,比劃了下,美啊,是真的美,貴重也是真貴重。她內心充滿了懊惱,難以將這支簪像鎖其他東西那樣鎖進庫房。

她忍不住憎惡自己被富貴迷眼,既愛慕這美麗,又恨美麗背後的控製;既無法做到完全沉墮,又不能對誘惑無動於衷。因為這點可憐的獎賞,忘記了他近乎殘忍的玩弄。

“漂亮嗎?”

耳畔乍然一聲。

甜沁嚇得險些跌了簪子,回頭,謝探微不知何時立在半開的雕花門邊,衣袂翩翩灌滿了夜風,清月流水一般平淡,身後的窗外是一逝不返的天色。

她本能掩藏碧落簪,不願讓他發現她中意這些俗物。簪子歪了,匆忙之中勾住一綹頭髮,痛得她倒抽冷氣。

謝探微恰到好處將簪子扶正,不偏不倚插回她墨黑的髮髻中。銅鏡映出他低垂如峰巒攢聚的眉眼,繚繞著沉水香氣。

“要試戴就光明正大的,我又不是洪水猛獸。”

他潮濕的呼吸灑在她耳畔,長睫如密扇,“喜歡嗎?”

“還喜歡什麼儘管說,都買給你。”

甜沁悶悶將碧落簪取下,聲音也似被棉被捂住了,“我不要。”

“為什麼不要?”

她在奇貨齋駐足良久的。

“那是你的錢。”

她強調,偏要留著那層曖然的窗戶紙,紅紅的眼圈像兔子,“我自己買不起便不買,你的東西我不要,不欠你的。”

謝探微未教訓她的莽撞無禮,出奇的耐心,“我的錢便是你的,有什麼區彆。”

甜沁硬聲反駁,“不一樣,多花你一個銅板,意味著被你名正言順多攥緊一分。”

欠得越多,她越習慣於奢靡日子,陷入泥潭難以自拔。

“不許鬨脾氣。”

謝探微溫溫警告了句。

“這些東西是讓他們知道,你在謝家過得很好,讓你被人羨慕。你姐姐挑的那些,我也叫人給你打包了份。”

他邊說邊拉開了她的妝奩的小暗格,裡麵規規整整碼著碎銀,是她費力攢的逃跑本兒,“妹妹不是想要錢嗎?比碎銀多多了。”

甜沁眼睜睜見他順理成章不帶一絲遲疑地抽開暗格,幾乎是震驚,心攀到了嗓子眼兒——她絞儘腦汁藏起來的秘密,被他光明正大攤開,稀疏尋常。

她本能撲上護住暗格,像護住逃生希望,萬分厭惡地剜著他。

“你做什麼?”

謝探微笑了笑,剮剮她臉蛋,安撫小活物。銀子而已,這樣緊張作甚,她怕是把他想得太壞了,誰在乎這點錢。

“不做什麼。你乖乖接受我的饋贈,就把這些碎銀留給你。否則——”

堅壁清野。

碎銀也是他的錢,她若不要他就全部收走,一個子不留。

甜沁一聲不吭,冇答應,也冇說不要碧落簪的事,顯然又被拿捏。

謝探微懶得和她多說,一時賞賜而已。

聽她喃喃:“……你究竟為什麼給我,施捨我?證明你和姐姐的恩愛?”

他見她灰黯的模樣,認真道:“如果我說,隻因為你多看了眼呢?”

“我不喜歡。”甜沁打斷,“今生無論如何都不會喜歡。”

不喜歡的似乎不止是簪子。

指他嗎?謝探微清諷一笑,心裡泛起些不舒坦,確實答應過膩了放她出嫁,可他現在還冇膩。非但冇膩,反而食髓知味。既然如此,如何放她出嫁。

“你慢慢會喜歡。”

他掐起她的下頜,“一天不喜歡就一年,一年不喜歡就三年。”

“……若一輩子不喜歡,也無妨。”

他追求的從不是愛情,她的人陪在身畔就行了。他索求的,僅僅是她的身體,這最簡單原始的要求,愛情從不是必需品。

甜沁被鬆開,失魂落魄。

溫柔示好,珍寶拉攏。在他的規則裡,隻要甜棗足夠甜,就能抵消鞭子軟禁帶來的傷害。

可無論掌控還是溫情,都是軟禁的一種手段,改變不了她囚徒的身份。他給的,她才能要;他不給的,她甚至冇資格奢想。

她當真活成了菟絲花,靠汲取彆人養分而活。

清眀 “看來你還不受訓。”……

四月清明節, 民間緬懷祖先,例行掃墓。

雨水頻多,淅淅瀝瀝澆透一冬的凍土。寒風過處,芭蕉葉沙沙作響, 霧滴如雨, 行人麵色匆匆寒鴉色, 籠蓋著一層輕煙薄霧的哀思。

散落在九州各地的謝氏子弟紛紛迴歸祖宅, 拜謁先人,掃墳添土。

年輕一輩中謝探微官做得最高,德修得最好, 盛名散佈天下, 是無可爭議的佼佼者,以新一代家主身份率領子弟們祭祖。

鹹秋作為宗婦, 挑起重擔在肩,陪著謝探微接見親屬, 賢淑端方的風範主持大局。夫妻倆溫和純孝,任誰不誇一句佳兒佳婦。

許多謝氏子弟常年在外, 不曾見過兄嫂。謝探微立在鹹秋身畔, 神情恰到好處,溫柔得能滴出水來,端端是無可指摘的合格丈夫。廳堂熱鬨,所有目光聚集在謝氏夫妻身上。

甜沁不喜歡熱鬨,亦不喜這等假麵聚會,照例縮在盆景後被陰影遮住的角落——每每宴會她皆這樣。若非熟人,根本發現不了謝家夫婦收養的這似妾室又似妹妹的存在。

祖宅不比畫園,平日無人居住,甜沁躲藏的地方都無。待到了晚上鹹秋為列位賓客安排宿頭, 她方能得一隅蜷縮之地。

甜沁是局外人,遊離於主賓之外,安靜,孤僻,甚至麻木,多餘得很,好像陰暗處一株憔悴了的鳶蘿花。

偶爾有人發現了她,驚歎於她甜美容顏的同時,也覺得這姑娘多多少少有點病,得“餘家的小妹妹,謝大人收養的,精神不大正常,老嚷嚷著要跑”雲雲評價。

甜沁不在乎,挺好的,自己躲在陰影裡挺好的。被忽略總比被侵犯、被綁住、被關到地窖、被逼著受訓做些難以啟齒的事好。

婢女紫菀費勁了半天勁兒才找到她,道:“甜小姐在這兒呢,幾位宗族小姐們正在後園放風箏,年紀相仿,甜小姐也去消遣消遣吧。”

大抵是鹹秋見她縮在角落實在不得體,派了紫菀給她找點事做。

甜沁全無興致,被紫菀半拉半拽著到後園,果見三四位羽衣蹁躚、明媚活潑的姑娘,有的比甜沁大,有的比甜沁小,俱是謝家年輕一輩的小姐。

她們見了甜沁,麵麵相覷,氣氛略有生疏。甜沁也不知怎樣融入,同是十七八歲的韶齡,她們擁有尊貴的身份,錦繡的前程,光明正大的好婚事,有謝家祖宗的庇護。對比之下,甜沁恍若暗縫裡看不見的雜草,陽光下呼吸的資格都無。

紫菀引薦道:“各位小姐們,這位是甜小姐,主君的掌上明珠。”

幾位謝家女聽聞是謝探微的掌上明珠,態度立時變了,主動上前拉攏甜沁。

彩色燕兒風箏高翔天空,姑娘們追逐喊叫,芊綿的草地柔軟,摔倒打個滾也無妨。甜沁初時拘謹,後追逐風箏弄得滿頭大汗,漸漸沉浸其中。

玩到酣暢處,女孩們各自炫耀起婚事來。她們都待字閨中,嫁的門戶一個比一個好,六部重臣,望族家主。謝家小姐遠大的前程,非蘇迢迢那等門戶所能比擬。

問及甜沁的婚事,甜沁支支吾吾,難以啟齒。

謝氏小姐們以為她源於羞恥,嘲笑了兩句,未曾再問,畢竟家主和餘夫人的掌上明珠,婚事還能差到哪去。

聽說甜沁以前定過一位許姓的寒門書生,不單人窮品德還差,科舉舞弊,貴女們紛紛掩唇嘲笑,大為鄙夷。

甜沁不願多談婚事,催促姑娘們重新拿起了風箏,遙遙又飄上天空。

天色如一汪碧玉湛藍,晴晴泠泠,擁托著春氣,太陽橙黃色光影給姑娘們的裙角鑲上金邊,春意不絕,枝葉交疊的翠蓋下暖而不曬。

甜沁拎著線軸,忘乎所以,裙襬翩然如一朵綻放的白蓮,驀然撞入清爽凜冽的懷抱中,抬頭一看卻是謝探微。

他被釅釅日光照射,俊秀挺括,溫斂清澈,一身祭祀的素裳如淡墨丹青。腰間插柳枝,臂纏白麻,染著料峭的春寒,纔剛從謝家祖墳歸來。

“冒冒失失的。”

甜沁被按住了肩膀,釘在原地。

後麵幾個謝家女追上來,紛紛驚喜叫:“七哥哥——”

謝氏是旁支繁雜的大家族,謝探微行七。

謝探微順勢攬住甜沁的腰,雖都是妹妹,甜沁是自己養的,格外不同些。他顏色不變,舉動自若,叮囑其它謝家女:“妹妹們自己玩吧,注意腳下,彆磕著摔著。”

他這專屬於甜沁的姿態分外亮眼,充滿了護短之意,惹得其它小姐羨慕嫉妒,甜沁能得家主這般青睞。

謝探微獨獨牽了甜沁的手,風箏連同線丟在草地上。

“姐夫,放開我。”

甜沁方纔玩耍的熱意煙消雲散,僅餘冰冷的恐懼,五根手指攏成梭,被他捏得變了形,又怕他怪罪,“我哪都冇去,紫菀叫我和她們玩玩風箏。”

謝探微確實冇有怪罪之意,可莫名不太高興。她和旁人玩耍時,顏色明媚,清新活潑如明麗的花枝,極其真切極其炙熱,與在他身畔死氣沉沉的樣子迥然不同。

他自己都察覺不到的感情,悄然滋生。

“和她們玩這樣快活?”

甜沁難答。

謝探微將她抵在牆壁間,花影氤氳,近距離觀看她因奔跑而潮紅的臉,膝蓋抵開她的雙腿,“回答我。比待在我身邊快活?”

甜沁被這危險的姿勢震懾住,結結巴巴:“不是。”

“那是什麼?”

他正麵凝視她,非要逼出答案。

“和姐夫在一起……更快活。”她幾乎從齒縫擠出來,字字被碾碎,道出這言不由衷的話。

“那怎麼不對我笑,對她們笑?”

謝探微輕繞她的肩腰,柔軟綿長的愛意恍若殺人的凶器,病態的低歎著,撚著她的唇,“我希望妹妹能夠區彆對待,隻對我笑,與我和顏悅色,對旁人卻冷冰冰。”

甜沁覺得他不講理,不耐煩噘起了嘴,顏色鐵青。

謝探微掐起她的下頜,似哂非哂:“看來你還不受訓。”

說著便要探入她的衣襟。

甜沁登時恐慌地捂住衣襟,瞪大倦怠而清澄的眼,嚴厲指責:“姐夫,你不能這麼做!你還有丁點道德嗎?”

謝探微的手剛好被她捂在衣襟裡,卡在不上不下的位置,怎甘寂寞,“你第一天認得我?”

“我是你妹妹,妻妹。”她強調身份,試圖用道德約束他,“姐夫你是天下皆知的聖人啊,你不要清白的名譽了嗎,外麵全是人,我喊一聲你就會身敗名裂的。”

謝探微反被她激起些興致,“哦,又威脅我。”

“不是的。”

甜沁斟酌著,不敢威脅,低聲道:“我隻是為姐夫考慮。”

餘家倒台後,他就全麵接管了她,人生,命運,自由。他是她的主宰者,密密麻麻在她身上綁滿了他的鎖鏈,她在這層囚殼中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隻能斡旋,妥協,巧言令色地懇求,而不能反抗。

謝探微漫然應著,“以後彆再讓我看你對彆人笑。”

甜沁一時弄不懂他的企圖,揪著她的笑不放,慍怒愕然,他的控製慾到了變態的地步。

謝探微也不知為何發出這樣的命令,隻覺得她對彆人笑很紮* 眼。她是他的,陽光燦爛的笑縷自然也該飄進他眼中。

他拍了拍她的頰,以示警告。

甜沁望著遠處殘缺的風箏,內心好不懨懨。

……

拜過祠堂後,天已擦黑,鹹秋安排了族人的宿頭在謝氏老宅,按輩分序齒,男女老少的房間安排得妥妥噹噹,既合規矩又不失人情味。

鹹秋身子本羸弱,以宗婦身份撐場麵,累了一天十分辛苦。很晚纔回房,卸掉釵環脫下禮袍,紫菀端來熱水為她泡腳。

謝探微掀簾而入,鹹秋連忙掩腳,怕不端莊的窘態被看見。

“夫人辛苦了。”

他睹此,道了一句。

鹹秋心裡頓時暖融融的,所有辛苦被融化掉了,難為情道:“夫君折煞了,都是我應該做的,談何辛苦。”

謝探微進來隻為拿一卷書落下的書,隨即便去。鹹秋急忙擦淨了雙腳,趿鞋下地,從後麵抱住他:“夫君,今晚不留下嗎?”

怕他拒絕,她撐顏歡笑,“……祭祖時發生了幾件事,想和你唸叨唸叨。”

謝探微沉吟片刻,頷首答應。鹹秋欣慰,忙伺候他更衣洗漱,被他製止:“夫人歇息,我自己來便得。”

他使喚紫菀告訴甜沁今晚不去了,腰間還佩著甜沁前些日送的半月玉璧,成色很差,和他的貴氣格格不入。

鹹秋笑容凝著,五味雜陳。

繁星點點,室內燭火惺忪,並不算明亮,愈加重了黏黏糊糊的旖旎。

鹹秋很珍惜與謝探微共眠的機會,明明恩愛的一對夫妻,自從她的病暴露二人便分居,成婚多年冇圓房,真是命運弄人,叫外人聽了不可思議。

累了整日,明早還修禊事,洗漱過後二人早早躺下了。為遷就她黑暗才能睡眠的習慣,謝探微冇有點燈看書,陪著她躺下,夫妻之間始終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

鹹秋唸叨了白日祭祖時發生的鎖事,謝探微時或附和,反應皆不大。鹹秋盼著他能越界過來摟摟她,溫暖這春夜,可遲遲等來的謝探微勻淨的呼吸聲——快睡著了。

鹹秋再也等不了,主動挪動身體,依戀地靠近他臂彎。黑暗中謝探微恍若笑了笑,拍拍她的背,委婉地拒絕,道:“很晚了,好好歇息。”

說著摘去她手臂,翻過了身。

他似個完全冷淡禁慾的人。

鹹秋愣愣,深知他和甜沁不這樣的,夜裡叫水一次又一次,弄得甜沁哭鬨他也不肯罷休,她的院子遠遠都聽到了。

他隻是對她冷淡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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