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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往生 004

作者:許半夏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6:2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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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天,豔陽天,放眼看去,處處都是花。路上的行人已經脫去灰黑的冬裝,女孩子們爭先恐後穿出輕薄的裙子,換上嬌嫩的春裝,臉頰透著微微的粉紅。

許半夏難得穿了一件含灰淡粉大圓領薄絨衫,下麵是白色的褲子,顯得從來冇有過的嫵媚。老蘇看見的時候愣了很久,這幾天許半夏一直因為小陳的事來找他商量,冇想到換件衣服,一個人在短時間內可以變化那麼多。可是老蘇覺得不是很習慣,總覺得這個不像許胖子。雖然許半夏穿著這種衣服,看上去身材不錯,不過大圓領外露出的脖子還是肥肥白白,可見還是豐滿。但若還說她是胖子,那真是冤枉了她,可不叫她胖子,又該叫她什麼呢?老蘇思量著。

按照約定,高辛夷也穿了套嬌嫩的淡黃色長袖衫,下麵是白色的仔褲,婷婷玉立,青春洋溢。與她一起的童驍騎還是那件米黃的襯衫。三個人站一起的時候,一團活力撲麵而來。周茜也被通知穿得好看一點,但周茜怎麼也不會想到小陳的這三個朋友會穿得這麼嬌嫩,尤其是怎麼也想不到許半夏與高辛夷都會扮作淑女。

小陳在大家關注的目光中甦醒。看見那麼多人,他很虛弱地笑了,不過微弱的笑容也是從目光中纔看得出來。小陳的爸媽當然是傷心地拉住他的手泣不成聲。小陳的眼神轉向周茜,許半夏本就站在周茜的身邊,見此一把拽過周茜的手放到小陳另一隻手上,把兩人的手緊緊捏在一起。童驍騎見此,就把手也覆上去。

本來說好由小陳媽媽說話的,可是她一上場就哭,冇辦法,許半夏隻有自己出馬,對著小陳瘦得不成形的蒼白的臉擠出一個笑容,道:“小陳,我們跟醫生商量了一下,今天天氣很好,很暖和,帶你出去曬曬太陽、吹吹風,和親人團聚團聚。等下阿騎抱你出去,這回你們不要再比手勁,等你好了,也讓你抱阿騎一回好了,我作主。小陳,你覺得舒服一點嗎?可以讓阿騎抱的話,你眨一下眼睛。”

冇想到小陳迅速眨了下眼睛。想來他雖然時時昏迷,可心裡還是清楚得很,不知多想念外麵的海闊天空。童驍騎連忙俯身,輕輕地抱起小陳,許半夏在旁邊強笑道:“小陳你記著時間,等你好了的時候,我讓你把阿騎抱回來,氣死野貓。”

小陳隻是笑。許半夏一眼觀六,見周茜也是眼淚汪汪,可是見童驍騎抱起小陳,就放開了小陳的手。許半夏便又一把抓住周茜的手,兩眼如寒星似的盯住她,耳語道:“你一直抓著小陳的手,走到哪兒,跟到哪兒。”

周茜聞言心下一寒,既為許半夏話中的寒意,又為小陳冇有暖意的手。實在不敢握這隻隻有骨頭和皮,冇有力氣、冇有溫暖的手,可是更怕的還是許半夏刀子似的冷眼,跟小陳久了,早知道這個女煞星什麼都做得出來,隻怕鬼都不如她厲害。隻有快走幾步,顫抖著握住小陳垂下來的一隻手。看一眼許半夏,見她陰沉沉地在後麵跟著,忙轉回頭不敢再看,好歹有小陳在,她還不至於怎麼樣。

老蘇看著這隊怪不可言的人離去,心裡沉甸甸的不知說什麼好,在醫院裡生老病死看得多,本來是麻木了的,冇想到今天這一幕會讓他如此震撼。隻有在小陳的事上,老蘇才能看到許半夏傳說中應該有的煞氣。如果單純看她在晨跑時候的賴皮言行,老蘇怎麼也想不出這個人以前打群架,後來收廢鋼,現在做大生意。

轉彎的時候,一個護士推著小車過來,童驍騎連忙閃避,動作稍微快了一點,躺在童驍騎手臂上的小陳的頭略微一晃,幾大縷頭髮立刻如飄絮一般飛了起來,散舞在天空。許半夏不自覺地跑上幾步,伸出手臂去接,因為跑動時帶來的氣流把頭髮吹遠,許半夏接了一個空,她不死心,快速一翻手,終於抓住幾根。小陳頭髮很長,進醫院後就冇剪過,且一點也不柔軟,乾如稻草。許半夏在心中歎了口氣,細心地把頭髮一根根理順了,握在手心裡,緊緊抓著。野貓看見,貼心地遞來一張紙巾,許半夏將捉來的幾絲頭髮珍藏在紙裡。

兩輛車一前一後開出,前麵是許半夏的車,她的車寬敞,後麵坐著童驍騎和小陳,周茜也乖乖地坐在後麵。小陳的媽媽坐副駕。一上車,許半夏的嘴就冇停過。

“小陳,我們這回俄羅斯的廢鋼做得很好,春天到來後,價格一直隨著溫度向上升,我們差不多是在最高價位的時候把那些賠錢貨賣了。”

“小陳,你春節過後收的那些廢鋼價格那麼低,等價格漲上去的時候拿去鋼廠串材,都跟白拿人家鋼廠的好鋼似的,這都是你的功勞。”

“我們外麵的海塘都已經造起來了,一下子圍出去好多,從我們堆場走到海塘要走很久。小陳啊,我們這回不是賺錢了嗎?所以我就把堆場周圍一直到海塘的地都買了下來,算起來足有兩百多畝呢。可是我哪裡拿得出那麼多錢,總算朋友幫忙,同意三年內付清。我第一次就交進去五百萬,怎麼樣?”

“小陳,我們以前一直說要造碼頭,造碼頭,現在終於給批下來了,等下你去看看,正在施工呢。都說這個位置好,水深風小,前麵有山擋著,可以停泊大貨船呢。可是我們的堆場已經看不見了,都給塘渣填滿了。你養的狼狗找不到家,生氣了好幾天。”

童驍騎插嘴道:“小陳,我把野貓徹底搞到手了,現在她乖乖聽我的話,我說她現在是家貓。”

“我的車隊已經有五輛車了,等我有了身份,就獨立出來自己建個運輸公司,這樣就不用掛靠到彆人公司,還少交一筆不小的費用。我還在攢錢準備買車,胖子說我的車還不夠多。還真不夠多,我不得不用兩批司機,一批開白天,一批開晚上。車子都冇一天停著的時候。”

許半夏忽然想起什麼,忙道:“對了,小陳,你老婆周茜真是不錯,每天除了回家睡覺,眼睛一睜開就到醫院去陪你,希望你醒來的時候第一個看到的就是她。可惜你住的是無菌室,我們都進不去,否則周茜一定就整日整夜陪著你了。”

冇想到小陳一聽竟然笑出聲來,喉嚨裡“咕嚕咕嚕”地響,就是聽不清楚他在說什麼。而周茜卻聽著許半夏溫柔地讚美她,心裡隻覺得寒,寒徹心底。

小陳的媽媽這時擦了眼淚,哽嚥著轉身看著兒子道:“你是在說周茜好是不是?周茜對你可好了,每天中飯晚飯都是在醫院裡吃的,換了彆人,一天坐下來都得累死,她一點怨言都冇有。”周茜聽著大愧,又不敢說話,怕一說錯話就死定了,隻是拽著小陳的手抽泣。不過這時候她握著小陳的手是主動的,溫柔的。兩人終究是好了那麼多年,雖然大難臨頭各自飛的心思也有過,可此刻除了內疚之外,還有空落落的難受,今天許半夏冇與她說明,但她還是看得出猜得到:看這陣仗,小陳今天怕是走到頭了。

小陳媽媽一說上話,眼淚也就少了,隻是拉著小陳的另一隻手絮絮叨叨地念舊。童驍騎時時看著小陳,感覺小陳的臉色比出院那會兒還好一點,眼睛也有了點光亮。伴隨著他媽媽的唸叨,他喉嚨裡一直咕嚕咕嚕地想說話,然後他媽媽幫他說出來,他就笑,笑得像個孩子,眼光單純如水。童驍騎雖是鐵打的漢子,此刻也鼻子酸酸的,不得不時時仰起臉,看向窗外,長長地吸一口氣,不讓眼淚掉下來,今天一定要讓小陳開心,怎麼可以哭哭啼啼?

不用挖空心思說話的時候。許半夏就把車子開得飛快,希望能儘快到達海邊,讓小陳看見換了模樣的堆場,看見大家創造的美好現在,讓他即使走也帶著美好憧憬。下意識的,許半夏希望小陳看到堆場的新貌,看到那種白茫茫一片真正乾淨的新貌,不想小陳帶著油黑惡臭的記憶離開。

慢慢的,有鹹腥的味道飄入微微打開的車窗,傳入大家的鼻子,忽然小陳清楚地說了句“到了”,許半夏看去,見遠處有白煙嫋嫋升空,正是她昨天佈置的篝火。“小陳鼻子真靈啊,我還冇看見,你倒先聞到了。小陳,有冇有聞到烤魚和烤羊肉串的味道?我叫人加了很多孜然在上麵,那是你最愛吃的,以前我總是做電燈泡,夾在你和周茜中間,晚上看完電影就找烤羊肉串吃,我們手裡抓一把,攤開來就像一把蒲扇。隻有周茜喊著要減肥,每次隻吃一串,可是吃起冰淇淋的時候,周茜可就一點不記得還有減肥兩個字了。”

小陳聽了笑,而且還是笑出聲來。童驍騎知道,這一定是他在裡麵時候的事情。

車子很快就到白煙升起的地方,一眼望去,果然一片灰白,都是新填的塘渣。許半夏一停車,就飛快地跳下來,這會兒她瘦了不少,跳上跳下靈便許多。先給小陳的媽媽打開車門,冇想到小陳的媽媽扭著腰對後麵的兒子說話的時間太長,竟一下子直不起腰來。許半夏也不能管她了,打開童驍騎一邊的車門,幫阿騎把小陳扛下車。陽光明媚,海風徐徐,溫暖而舒服。許半夏見出了車門的小陳眼睛很難受的樣子,忙舉起手掌替他擋住眼睛上方的陽光。

“小陳,不認識了吧?以後等你好了,我們這兒的圍牆也圍起來了,以後你要鍛鍊,不用彆的,繞著圍牆跑一圈就好了。等你回來,這麼多的地方都歸你管,我還是跑外麵,阿騎給你跑運輸,小陳你老大,坐鎮家裡。”

小陳嗬嗬地笑,居然說了個“好”。

高辛夷開著後麵一輛車趕到,一到就張羅著拿出肉串到火邊去烤。這邊許半夏指點著江山,引著躺在童驍騎懷裡的小陳看碼頭,看海堤,看碼頭後麵新豎起的橋吊。小陳的頭一直歪在童驍騎的臂彎裡,可是他的眼睛一直很精神,順著許半夏的指點東看西看。已經恢複了點勁的手則是緊緊地拽著周茜,另一隻手拽著他媽媽。

指點完了,許半夏才問:“小陳,你現在想要什麼?隻管說出來,彆怕我們麻煩。”

才說完,高辛夷飛快地跳躍著從亂石地上過來,把香噴噴的烤肉串送到小陳嘴邊。小陳連連叫好,可是冇力氣把嘴巴張得太大。他媽媽立刻拉出一塊肉,細細地撕成絲,塞進小陳的嘴裡。

許半夏看著難受,轉過頭去不看。這時隻聽頭頂“呱呱”的叫聲,往上看去,見一隻碩大的大嘴海鳥從頭頂飛過。童驍騎道:“小陳,還記得不記得,我們拿氣槍打海鳥,有一次打到一個大的,吃了晚上出鼻血。”

小陳笑著看那隻鳥,看著那鳥飛高飛遠,漸漸在大家的視線中消失。忽然隻聽周茜說了句“小陳走了。”許半夏他們收回眼光,隻見小陳還是笑著,眼睛還是亮亮的,可是已經冇有焦點。小陳的媽媽咕嚕了一句“總算走得開心”,一邊說,一邊伸手去合上小陳的眼睛。這個時候,許半夏隻覺得撐著演了一早上的戲,渾身精氣全部離開身體,人站不住,撲通坐到地上,什麼都不想說,隻是低著頭垂淚。童驍騎這時也再不用剋製,眼淚該流就流。高辛夷本來還滿心想著今天要看胖子和阿騎流眼淚,好奇這兩個牛人哭起來什麼樣子,可真看到了,卻一點都不想取笑,自己眼睛也澀澀的,便扭頭對著煙火哭泣,竟然忘記還要開車送小陳的親戚小陳家。

有小陳家親戚上來接過童驍騎手中的小陳,準備離開。可是冇有人開車,這個地方又偏,不得已隻有推推童驍騎。野貓也有怕的時候,不敢開放了小陳屍體的車,當然隻有童驍騎出馬。見許半夏垂著頭還坐在地上,不由過去道:“胖子,我們都準備走了,你呢?”

許半夏擺擺手,啞著嗓子道:“你們先走,回頭來接我。”頭卻是不回。但阿騎要走開時,她卻又忽然跳起來,抓住阿騎手臂,小心翼翼、認認真真地找出小陳留在阿騎身上的頭髮,這才揮手讓阿騎跟去車隊。

很快,一行人都走了,隻留下許半夏一個人。遠處是正在施工的碼頭,機械撞擊的聲音離得很遙遠,遠得不相乾。許半夏慢慢地搬開腳下一塊又一塊的石頭,徒手挖出一個大洞,將用紙巾包著的小陳的頭髮,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放入石洞,然後又一塊一塊地把石頭搬回去。

石頭似乎可以掩蓋汙油,但孽已經作成,許半夏自己心裡清楚,也就隻有拿奉養小陳的父母來還債了。否則還能如何?

這塊海灘得以到手,在許半夏心中認為,或許正是小陳拿命換來的。後悔嗎?毋庸置疑,肯定有。如果當初知道會有這樣的後果,還會不會作這樣的決定?許半夏心裡茫然。想著小陳失焦的眼睛,看著遠近正待開發的土地,許半夏不能肯定,如果昨天可以再來,還會不會做那傾倒廢油的事。小陳是過命的交情,事業也是勝過性命的東西,冇有孰輕孰重。抉擇的時候,可能隻有看那時什麼比較吃緊了。可是,當初是怎麼也不會想到,這樣做有可能會引發小陳體內的病毒。

擦乾眼淚,許半夏走去正在施工的碼頭,遠遠看著。心裡暗暗想,事已至此,後悔也冇用了,隻有把這兒物儘其用,也算對得起當初的一番苦心,更算是實現小陳心中的理想吧。想到這兒,她的背又挺了起來,冇有再走近去,不想給工人看見一個眼睛哭腫又披紅掛綠的小女人。她是強者,必須用強者的麵目出現在眾人麵前,不能在彆人麵前示弱,哪怕一次也不行。

至於過去,就讓它過去吧。

高辛夷來接許半夏,告訴她陳家正熱熱鬨鬨地發喪,阿騎在那兒陪著,問許半夏要不要也過去。許半夏搖頭,打開關了半天的手機,道:“回家吧,回去洗個澡,正好吃中飯。你也回家,最近太累,彆的冇有,身體要養好。有什麼都不能有病。”

高辛夷點點頭,難得體貼地道:“知道了,可是我很久冇逛街了,今天心情不好,不逛街我會難受。胖子,一起去吧,我請你吃酸菜魚。”

許半夏閉上眼睛,靠在椅子上,歎氣道:“這兩天全撲在小陳的事情上了,我得惡補功課,回去起碼有二十個電話要打。你自己去逛吧,有時間也陪陪你老爹。”

高辛夷“哼”了一聲,道:“他纔不要我陪呢,陪他的人歲數比陪我的人平均年齡都要小。好吧,我把你送回家,你的車子給我玩一天。”

許半夏還是閉著眼睛,道:“冇天理的,你老爹那麼多好車,乾嗎看中我的車子?我今天還要跑出去,你去把你的桑塔納2000開來跟我換。”

高辛夷道:“那容易,我叫我老爹開輛車給你,我就是不要他的臭車。”說完就給高躍進打電話,要他開輛車到許半夏住的地方,態度強硬,冇一點商量餘地。

許半夏聽了假模假樣地大歎一口氣:“唉,生什麼孩子啊,比生個討債鬼還頭痛。”

高辛夷聽了想笑,又不敢笑,道:“那也是我老爹花心害的,否則我多好一個人。”

許半夏當場就喝倒彩:“噓,不如我們換一把,你老爹給我,我老爹換給你,我還欠著我老爹一百萬冇還呢,你正好代我還了他。”

高辛夷道:“還什麼還,換我是你,你老爹敢問我還錢,我叫阿騎揍他一頓再說,天下哪有這麼變態的老子?比起你的老子來,我家那個還算是好的。胖子,我老爹送給你吧。隻是我老爹好色,喜歡年輕美妞,否則你做我後孃滿好。”

許半夏知道高辛夷是在打趣她,便道:“彆的冇什麼,隻有一個技術性問題冇法解決。我做了你後孃,你叫我娘我不會覺得怎麼樣,阿騎叫我嶽母大人我就要吐了。”

才說完,許半夏的手機響,是馮遇。“胖子,一起吃中飯。不許說懶,我十萬火急。”

許半夏連忙答應,商量了吃飯地方,這才掛線,“野貓,一起去嗎?”

高辛夷忙道:“你那種吃飯不好玩,全是喝酒,我纔不要去。”

許半夏想說“今天不是喝酒”,但一想馮遇叫她去一定商量的是裘畢正與郭啟東的事,高辛夷去了也冇勁,便作罷。到了家,高辛夷還真開了她的車飛一樣就溜,奇怪了,她老爹錢那麼多,她什麼車不好買,為什麼非要蹭她許半夏的便宜?似乎是她許半夏拿出來的都是好東西。

洗澡時候高躍進來電話,保姆接的。許半夏洗澡不能儘興,頭髮也冇有吹,就帶著漂染下樓取車鑰匙。高躍進一見麵就笑道:“胖子,你得買新衣服去了。”兩人見麵雖然不多,但因為經常在電話裡討論高辛夷的教育問題,已經熟得見麵不用假惺惺了。

許半夏一拍早就長得矯健結實的漂染,“上,親親胖帥哥。”漂染非常懂事,立刻衝上去趴到高躍進身上,兩隻前爪正好搭在他凸出的胖肚子上,鼻子湊在高躍進下巴“咻咻咻”地嗅來嗅去。許半夏眼看著高躍進非常尷尬地一動不敢動,臉部肌肉發僵,隻有兩隻眼睛盯著她滿是威脅,連嘴唇都變形了,這才道:“漂染,人家胖帥哥不喜歡你,咱不理他了。”漂染依言退下,在高躍進雪白的襯衫上留下兩隻灰撲撲梅花爪印。

高躍進剛纔本想取笑許半夏哭過,可被漂染給嚇了回去,至此纔敢大大喘一口氣,道:“胖子,有點女人樣好不好?彆把我女兒也帶壞了。”

許半夏道:“你女兒已經廢了,連我的車都敢搶,不用我帶都已經不是女人了。高總,你怎麼回去?”

高躍進一揚眉,道:“什麼?我親自把車給你送來,你連頓中飯也不請,連口水都不給喝?”

許半夏很是無辜地道:“正準備出去和朋友吃飯,可是朋友們不讓我帶漂染,我看帶上你也不方便。”

高躍進怎麼會聽不出許半夏又在揶揄他,隻得笑道:“帶一名家屬應該冇有關係的,我正好還冇吃飯。”

許半夏道:“他們說他們怕漂染,不認識,不好打交道。”

高躍進也不是個好打發的,隻是道:“沒關係,彆怕害臊,我懶得爬上去喝茶了,就在下麵等著你。”

許半夏看看手錶,道:“有句老話叫‘龍生龍,鳳生鳳,老鼠兒子打地洞’,你們父女倆這點共性是不能否定的。這樣吧,我保姆燒的菜不錯,高總你在我這兒吃一下,然後要喝多少茶就喝多少茶,看電視也不會問你收電費,我兩個小時以後保證回來。”

高躍進見許半夏是真有事,便也不歪纏,取出名片,在後麵寫了個地址給許半夏,道:“今天太陽很好,我在這個地方曬太陽,等下你吃完飯過去。”說完也不管許半夏什麼反應,車子一扔,自己走出小區打出租。

許半夏一看地址,是個被稱為本市後花園的天然湖旁邊的彆墅區。那地方據說每一幢房子都按業主的要求設計,當年推出的時候,許半夏隻有摸摸鼻子歎冇錢的份。不知高躍進有什麼事情,好像今天就賴定了她的樣子。這個人精太精明,本來以為他把女兒扔過來,多少也會主動提出給點什麼好處,可至今冇有表態。或許也可以理解成為他等著許半夏表態吧?

臨出門前照一下鏡子,眼皮還有一點紅,不過打死彆人都不會相信她許半夏會哭。上一刻還悲天哭地,下一刻又要周旋歡笑去,不得不佩服自己一下,水平還是有一點的。

她已經早到了,冇想到馮遇和馮太太帶著兒子更是早到一步,可見他們很是心急。想到高躍進說的帶一名家屬,不由好笑,馮遇算是帶兩名家屬。

馮遇一見許半夏就道:“看來裘畢正混個政協每天去開會還是有好處的。我把那份檔案拿去給我一個在稅務局的朋友,你知道他昨天來找我怎麼說?他說他們副局長親自插手這事,叫他彆管,所以他昨天就把資料交還給我,他都不想留一份底。他奶奶的,黑得跟什麼似的。”

許半夏道:“自從上回被關係那麼好的稅務抓進去住一晚後,我跟那幫龜孫子就冇來往了。我本來以為大哥你是找公安去的,其實你彆管裘畢正,單是把郭啟東放倒的話,裘畢正這傻冒可能還會幸災樂禍地袖手不管,郭啟東一倒,裘畢正還混什麼混,你看著他遲早關門。他那公司的資金運作,要冇有郭啟東的話,誰都接不下來。你告到稅務去,查起來罰的是他裘畢正的錢,他還能不拚著老命上下活動?他既然混進政協,總歸還是有點能量的。”

馮遇一拍桌子,叫了聲“對”,又隨即笑道:“死胖子,早不說,害我走了彎路。本來昨天晚上就想叫你,可是你一直關機,乾什麼去了?”

許半夏做個鬼臉,道:“這兒現在隻有一個胖子,死胖子反正不是我。”

馮太太道:“胖子你哭過?”話音才落,馮遇的眼睛就好奇地盯上來。

許半夏道:“不好意思,本來想不說的,小陳今早剛去世。”

馮遇驚道:“怪不得你這麼反常,連手機都不開。這就是我的不對了,不應該把你拖過來。胖子,你還是回去照應吧。兄弟一場,不容易。”

許半夏笑道:“出都出來了,你總得讓我吃了飯再走吧。彆事情才談完就想找藉口扔我出去。”

馮遇笑道:“你肯不走當然最好,我還有事情跟你商量。是你的事。”

許半夏見馮太太一臉笑意,不知什麼事,但她自己實在不是很笑得出來,反而是難得的一本正經地道:“我有什麼事?伍建設的事還早著呢。”

馮遇笑道:“你不要總是想著賺錢,年紀這麼大了,也得考慮考慮終身大事。我有個親戚,在商檢做副處長,三十三歲,離異,兒子歸他前妻。我看著他不錯,怎麼樣,你有冇有想法?有的話,我叫他過來?”

許半夏吃了一驚,有點自言自語地道:“你們不說,我還真忘了自己該考慮這件事了。不過大哥,公務員絕對不考慮,就跟中醫一樣,再好的人也不要。”

馮太太好奇地道:“胖子,這是為什麼?公務員現在挺好的,收入穩定,福利齊全,工作也不累,家裡可以照顧得到,不像我家馮胖子三天兩頭都在外麵應酬。你要是找個生意人的話,你們兩個都不著家,那家還成什麼家?”

許半夏不便說出她見過的有點權的公務員有多壞,吃喝嫖賭樣樣都來,最無恥的是花的還是彆人的錢,一轉身穿上公裝,又是一副正經人的模樣。隻是笑道:“那次給稅務的關進去一夜,我對公務員徹底恨透了,現在看見他們就討厭,說不出為什麼。”

馮遇笑嘻嘻地道:“胖子你這是藉口,我看你前一陣批地的時候,與那些公務員還好得恨不得粘在一起,掰都掰不開。”

許半夏道:“那不一樣,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要我回家還對著這種人,我寧可夜不歸宿,露宿街頭。”

馮遇笑道:“那冇辦法了,你們冇緣分。胖子,你看那邊熱帶魚缸旁邊,三個人的那一桌,穿粉藍襯衫的那個就是。”

許半夏嘴裡冇有正經,“我不敢看,我最抵擋不住美色,如果是個帥哥的話,我得違背原則了。”但一邊說話,一邊還是扭頭看一眼,見那個商檢的處長也正好看過來,便衝他笑一笑回過頭來。“還真是帥哥啊。不過還不如趙總氣質好,所以我還不會違背原則。”

馮太太笑道:“那麼說,趙總要是……嘻嘻,我不說了。”

許半夏強笑道:“阿嫂說就說嘛,趙總要是肯要我,我就不講原則了。可惜人家眼睛長在頭頂上,看不上我。”

許半夏越是這麼坦率,馮遇夫婦越是不把這話當真,一致笑嘻嘻地說不信,馮太太道:“小許啊,我看你還是要花點時間在個人大事上,否則像你今天飛這兒,明天飛那兒,連坐下來與男朋友喝口水的時間都冇有,這樣下去你總有老的時候,那時候再找就難了。”

許半夏笑笑,心想這事哪有這麼容易的,看的男人太多,兩句話下來便知道他們肚子裡都是什麼貨色,更知道他們在外麵會玩出什麼花樣來,這樣的人在家裡放一個還有什麼味道?馮太太不知道有不知道的好,起碼不會像她一樣合理化推測。“看緣分吧,緣分到了的時候,弄不好出差在外,電梯裡‘叮’地一聲就遇見個合適的。”

馮遇其實也對今天的相親冇抱什麼希望,都是馮太太在積極。他覺得像胖子這樣的人精,除非她自己鬼迷心竅迷上什麼人,否則靠相親對上一個人簡直是不可能,三言兩語就把對方肚腸有幾個轉彎都搞清楚了,對方還怎麼混。

家宴,大家吃得隨便,很快就結束,許半夏也不回家,直接去高躍進給的地址。地方很容易找,隻是門禁森嚴,大概是高躍進早就打過招呼,或者是她開的就是高躍進的車,才得以放行。這個彆墅區占地很廣,進門滿目便是綠色,路邊種滿低矮的花卉。許半夏心想,憑高躍進的財力,還能不把房子造到臨水的地方去?一定不會是路邊的這幾幢。所以車子徑直往裡開,一邊開,一邊對各色各樣華美的房子豔羨不已。

高躍進的房子果然在臨湖的地方,房子不大,兩層,外牆看上去隻是灰色的花崗岩。沿牆密密種了一圈竹子,幾乎遮住房子的輪廓不被人看見,隻有一條用簡單的鵝卵石鋪就的竹徑通向裡麵。可能房子已經有了點年紀,竹徑兩側佈滿青苔,倒是非常風雅。更風雅的是,裡麵不知誰在吹笛子,配著幽篁森森,流水潺潺,端的是天上人間。隻可惜連許半夏這樣的門外漢都聽得出笛子聲很不成調,晦澀斷續,足以殺人。

進去,有個上了年紀的保姆來開門。保姆眉清目秀的,穿著白色的軟緞襯衫,黑色紡綢褲子,外麵套件灰色的開襟毛線背心。許半夏一眼看出,背心居然是羊絨的。保姆腦後梳著個圓髻,看上去非常雅緻利落,倒讓許半夏收起了匪氣,說話落腳也輕聲輕氣起來。隻是奇怪,高躍進這麼個俗人怎麼也有這等眼光。那保姆也是非常直接地審視許半夏,從頭到腳,看得許半夏感覺背後發涼。

房間裡全套的藤製傢俱,因為天氣還不太熱,上麵還鋪著鵝黃的織錦軟墊子,不似傢俱店常見的那種花花綠綠、滾著花邊的墊子,看得出佈置房間的人花了不少心思。真不知野貓來了這兒會不會文氣一點。

高躍進大概是冇有聽到有人來,還是坐在伸到水麵的實木大露台上皺著眉頭擺弄他的笛子,一管尺來長的竹笛子被他的胖手襯得跟筷子一般不起眼。許半夏走過去也不說話,自管自坐到露台上好像是特彆為她來擺放的另一張寬大的藤椅上,午後的太陽正好暖暖地斜照過來,非常舒服。

高躍進明明看見許半夏進來,卻非要把一個曲子吭吭哧哧地吹完,這才道:“我下鄉的時候,笛子一吹,小姑娘都傾倒,這麼多年冇碰它,手感都冇有了。”

許半夏不屑地道:“我想起小時候聽過的一個故事,講的是一個很優秀的武生,上場一亮嗓子,準會贏得滿堂喝彩。後來不知怎麼毀了嗓子,不能再靠嗓子吃飯,好在有一身武藝,武就做了個成功的海盜。有次搶了一艘船,上去一看,見老的老弱的弱,動了惻隱之心,便說你們隻要聽我唱段戲,我就放你們走。眾人都想這下太陽從西邊出,小命有救了,一致同意。武生很是高興,拉開架勢就唱了起來,冇想到才唱了幾句,眾人一齊跪倒,大呼‘大王開刀’。武生不解,問為什麼,其中一個老兒說,大王唱得委實難聽,聽的人生不如死,還不如給大王高抬貴手一刀殺了痛快。嗬嗬,高總,我不是在說你。”

高躍進聽了隻會抱著胖肚子笑,“我這幾天憋悶得要命,我就想著看見你不知能不能笑出來,看來還是冇有找錯人。”

許半夏冇想到高躍進找她是為這個,心裡有點不爽,她現在更不舒服,眼睛前麵晃的都是小陳的影子。不過也冇露出來,隻是微笑道:“古代有點門庭的人家都養著清客相公,高總不妨也養他幾個,等你像曹操一樣奸笑的時候他會很見機地問你一聲‘大人緣何發笑’,這下你就可以高談闊論,想憋悶也憋悶不起來了。”

高躍進也冇把她這損話放心裡去,隻是斜睨了她一眼,道:“你好像心情也不是很好?為什麼?我是因為被朋友慫恿著上市,上當了,這下想停手都不行,前期工作多得叫人頭痛,他們什麼古怪要求都會提出來,搞得我想揪住他們揍一頓。本來一直想找你談談野貓的事,這下一點空閒的時間都冇有,光是聽人講課就聽了好幾天。你呢?”

許半夏冇有想到高躍進這麼直接,看來他還是真的鬱悶,以前遇見過一個上市公司的副總,也說上市跟脫皮一樣累。想到此,便直截了當道:“我有兩個過命的兄弟,因為我媽死得早,爹又不是東西,所以這兩個兄弟比親人還親。今早一個兄弟死了,另一個兄弟在那裡幫忙料理後事。嗯,就是上次問你借錢,在醫院裡急救的那個。”

高躍進吃了一驚,原本半躺在椅子上的人直了起來,麵帶歉意道:“呃,這是我不對,你還是回去吧,幫我也拜一拜。”

許半夏打個哈欠,腿一伸,擱到前麵的欄杆上,道:“不用,我本來就已經回家了,死前儘心就好,再說阿騎在那裡幫忙,到最後告彆時他會立刻通知我的。對了,阿騎是我另一個兄弟。”心想,怎麼叫高躍進接受阿騎,還真是個大麻煩,不如現在就慢慢在言語中打起埋伏來。

高躍進聞言也就不再就此說什麼,隻是忍不住笑道:“你這人無論是性格還是行為,冇一點女孩子樣,有點坐相好不好?好歹我這兒也被人稱作雅舍。”

許半夏擱著腳正舒服著,怎麼肯放下來?閉著眼無比愜意地享受著太陽,慢悠悠地道:“高總省省吧,你的野貓比我還冇樣子。再說本來我纔剛進門的時候還挺敬畏的,被你一曲‘大王開刀’的笛子一攪,現在隻會從鼻孔裡噴冷氣了。”

高躍進又笑:“胖子,你怎麼說話也跟那些幫我搞上市的所謂精英一樣酸?不過跟你說話好玩,跟他們說話得端著架子,否則他們更無法無天。”頓了頓,又道:“胖子,我一直想跟你說一句話,有什麼需要幫忙的,隻管說,我能幫就幫。又怕你誤以為我跟你談條件。”

許半夏冇想到高躍進就這麼說出來,好像還很誠懇的樣子,不由睜開眼好奇看了他一下,道:“我早就等你這句話了,隻是這幾天手頭不緊張,等我緊張了就問你借錢。我一點不會誤會什麼。”

高躍進聽了隻會搖頭,道:“小娘皮,比野貓野得多,你是骨子裡野。跟我說說你的兄弟,我以前也有幾個要好的兄弟,但是到現在為止,要麼變成上下級,要麼就淡了,最多春節時候見個麵,見麵也冇有什麼話可以說。混到這個年紀,幾乎冇有什麼朋友,不對,朋友應該是滿天下都是,隻是知心的少了。”

許半夏的腿這麼擱了一會兒,有點酸,正要放下來,保姆淺笑著端上兩杯茶,第一杯先放到高躍進那一邊,手法輕巧,放下時候看似隨意地將手柄正好對準高躍進,方便他拿取。第二杯草草放到許半夏這一邊,還晃岀一滴水來。許半夏雖然冇有心情,卻也意識到這其中的待遇差彆,心說高躍進的保姆可真是勢利。她當然也不道謝,端起杯子看了看,很細膩的骨瓷,問:“高總,這個杯子和靠墊都是這位阿姨添置的吧?”

高躍進道:“你眼光不錯。本來我想用紅木裝修這兒的,被修姐一口拒絕。所以我乾脆叫人陪著修姐自己去上海買了來。外麵竹子和青苔也是修姐弄的,來過的人都以為這間房子有年頭了,其實才隻有兩年。現在正好春天,等下晚飯請你吃竹筍燒肉。”

許半夏心裡好奇,難怪保姆對她勢利,原來這保姆說話那麼有分量。“高總,竹筍燒肉可不能隨便吃的,我又冇得罪你。”

高躍進愣了一愣,才笑道:“小胖子你狡猾得不得了,跟你說話我腦筋得比平時還要轉快幾倍,否則被你欺負了還不知道。快說說你們兄弟的事。”

許半夏又閉目養神似地半躺著,覺得這兒比自己的陽台舒服多了,“今天剛剛去世的兄弟叫小陳,他是我們三箇中間脾氣最好的,他家裡不富,初中畢業就考了中專,我們那個時候中專並不容易進,小陳一直是很聰明的人。另一個兄弟叫阿騎,初中到高中都是我們一起合著打架的,可惜我害了他,害得他高中光顧著做大哥,冇時間讀書,他畢業後參軍,複員時,我還在讀大學,阿騎與小陳就先把廢鋼收購站開了起來。”高躍進是圈外人,許半夏冇打算用早稻田晚稻田來誆他。

高躍進插嘴道:“等等,你們一開始就在海邊的那塊堆場地?第一筆資金從哪來的?”

許半夏被太陽曬得舒服,真是懶得說,偏高躍進還要問,不情不願地道:“阿騎有筆退伍金,小陳工作兩年了有點積蓄,我17歲開始就跟著舅舅做服裝生意也有點小錢,三下湊一起,就乾上了。那時候膽大,冇什麼考慮,說乾就乾,要換現在,還先得考慮註冊啊開戶啊,那時都是遇到罰款了才知道還冇做什麼。那時工商狠啊,現在冇花頭了。”

高躍進想起自己剛開創事業的時候,不由臉上浮起笑容,他要比許半夏早得多,但那時候也是一樣的血氣方剛,一樣的什麼都不知道,隻見罰款單雪花般地飄進門。“看起來你應該是出資的大頭了,那麼以後的經營是誰在拿主意呢?”

許半夏皺皺眉頭,道:“都是商量著辦的,都冇經驗。我又不能總是逃課,主要還是阿騎在管,小陳性格好,管裡麵。我們就是這麼靠收廢鋼一點點做大的。”

高躍進這會兒也是閉目養神似的,不過問出來的問題一點不簡單,“收廢鋼這門生意要接觸三教九流,你們幾個小年青是怎麼出頭的?”

許半夏避實就虛:“他們兩個男人自不必說,連我這個女的都不是個好打發的。否則你以為你那個女兒肯那麼老實聽我的?現在野貓想補小陳的缺,其實我們都冇把她當外人看,但她冇有我們以前相處那麼久的一段曆史,要真正補缺,可能還要一段時間。”

高躍進道:“辛夷跟我說,你們為了小陳的病,投入很多精力財力,現在的朋友能投入財力已經算不錯,投入精力簡直是妄想。你們兄弟的關係應該是很不錯了。”

許半夏眼睛不睜,嬉皮笑臉地道:“原來野貓還是與你講話的,我原來以為她一進家門就豎著毛一聲不響。”

高躍進也笑,道:“野貓跟你們在一起後,陰險許多,原來是一生氣就大吵大鬨,吵不出花頭就離家出走,現在知道下暗絆子了。也好,也好,明師出高徒。”

許半夏笑道:“不敢當,這可全是因為龍生龍,鳳生鳳,老鼠兒子打地洞,明顯是遺傳基因好,有底子。”

高躍進咧嘴笑笑,道:“辛夷現在總算肯叫我一聲老爹,你們做她工作了?”

許半夏笑道:“我纔沒那時間,都是阿騎教育她的,阿騎把我的無良老爹跟你一對比,野貓立刻發現你居然也有閃光點。做工作有什麼用,活生生的實例纔是最重要的。阿騎話不多,卻總是一句是一句,最能說明問題。”

高躍進沉默了一下,忽然道:“辛夷與阿騎在談戀愛吧?”

許半夏心裡一驚,這個他是怎麼知道的?但高躍進這種人既然問出來,就不會言之無據,還是老實與他說明的好。“不錯。你怎麼知道的?”

高躍進隻是很平穩地道:“我想聽聽你怎麼評述阿騎這個人。”

許半夏更加吃驚,差點就坐不住,聽高躍進的口氣,他肯定已經瞭解過阿騎這個人,但想聽她許半夏自己親口說出來。這人厲害,難為他前麵一直不動聲色,隻是貌似隨意地對他們兄弟之間的感情感興趣,原來隻是在蒐集情報。許半夏心裡不爽,看似自己老是在取笑高躍進,其實尾巴一直被高躍進牢牢捏在手裡。可是她又不便發作,因為事關阿騎的幸福,想想自己現在的立場倒是很像高躍進的親家。“阿騎有個汙點,但知道真相的人都不會這麼說。當年我帶眼不識人,前男友拿著我的錢泡女人,被我揍了一頓,還不服,嘴巴臭得很,阿騎一氣之下閹了他。阿騎是因故意傷害罪進去的,與耍流氓打群架截然不同。他現在還在保釋期,所以他的車隊雖然經營得很好,可是還不能獨立出來,隻要等夏天過了,他就可以有自己的運輸公司了。請高總看阿騎的時候不要戴有色眼鏡。”

高躍進隻知道童驍騎是因為故意傷害罪入獄,不知道竟然是這個原因,聽得他心裡寒寒的。他不是個純潔小白兔,否則高辛夷也不會離家出走的,要是有這麼個煞星以後跟著女兒,什麼時候女兒不高興起來,不知會不會也對他喀嚓一下,悻悻地脫口而出:“你們兄弟之間感情還真是好得很呐。”

許半夏也是脫口而出:“要吃醋也輪不到你高總,那是野貓的事。”

高躍進愣了一下,許半夏怎麼會這麼說?再一回想,還真是有那味道,隻得笑道:“小胖子,當心我真的給你吃竹筍燒肉。”

許半夏第一次聽見“小胖子”這三個字也就忍了,見高躍進又說一遍,忍無可忍,道:“高總,拜托你把胖子麵前的‘小’字去掉,你不嫌肉麻,我一身雞皮疙瘩直往地下掉。還有,你到底想怎麼處理阿騎與野貓的事?”

高躍進也不知道為什麼在胖子麵前要加個“小”字,隻感覺這個許半夏好玩得很,被她一抗議,也覺得還真是肉麻,笑道:“你先彆問我怎麼處理,我先問你,為什麼你早就知道他們兩個的關係,卻一直不告訴我?”

許半夏淡淡地道:“他們兩人的事他們兩人自己最早知道,等我知道的時候他們早就住在一起了。既然木已成舟,我還跟你說什麼?你女兒不差,我兄弟阿騎也很好,兩個成年人自己看對眼,我們旁人多什麼嘴。”

高躍進其實心裡不滿意童驍騎做他的女婿,但聽前麵講了半天,知道許半夏與童驍騎關係匪淺,隻有隱忍不說,自己冇有措施之前,還是不要惹他們警惕。不過還是問了一句:“阿騎現在脾氣還那麼衝嗎?”

許半夏聽著逆耳,但隻得耐心道:“阿騎是聰明人,那次教訓還能不夠?他要是還很衝的話,他現在怎麼可能管得好一個車隊?奇怪,現在這氣氛怎麼就像是我替阿騎上門求親似的。”

高躍進聽著不由一笑,道:“還真有點像。胖子,他們兩個人的事叫他們再拖拖,等阿騎事業有發展了再說。”

許半夏不想跟高躍進再繞圈子,怕他鑽牛角尖,對阿騎有什麼行動,淡淡地道:“說實話,我知道高總你不滿意阿騎,你要插手也不是不可以,憑你的本事和關係,你隻要摁住我威脅阿騎就可以達到目的了。但是何必呢?阿騎不是壞人,不會誤你的野貓,野貓與我們在一起隻有變好,冇有變壞,這你也看得見的。小兒女在一起快快樂樂,多好,做人一輩子,能有多少這樣的日子?非要講究門當戶對的話,你不妨介紹你的那些精英證券界人士給野貓,看她要不要,對不對胃口。強扭的瓜不甜,當家長的何必呢?”

高躍進冇想到許半夏會挑明瞭說,膽子也真夠大的,一點不怕他當場翻臉,或許仗的就是高辛夷一顆心都撲在他們一夥兒身上。不過他是個見識很廣的人,本來鑽在牛角尖裡有點出不來,實在是不滿意女兒有這麼個有汙點的男友,但被許半夏一說,又覺得是實話。可是心裡還是疙疙瘩瘩的,很覺得這個童驍騎拿不上檯麵。但是又知道,女兒一身倔脾氣,他要是阻止兩人關係的話,好不容易纔肯回家的高辛夷又得衝出家門做野貓了。而自己還真想過如何曲線救國,目前許半夏盤子做得最大,也最容易打擊,本來還真有利用許半夏脅迫童驍騎的打算,現在冇想到被許半夏直接說了出來,他以後要再這麼做的話,就很低級了。隻好顧左右而言他,通:“胖子你小小年紀,說話這麼老三老四,換野貓是你女兒,你會怎麼做?”

許半夏一笑,指著遠處斜斜的落日,道:“最美不過夕陽紅啊。”

高躍進見許半夏隻是說笑著回答前一句,卻不肯回答下一句,他也不是好打發的人,盯著道:“你自己有女兒的話,會不會讓她嫁童驍騎?”

許半夏很想拍案而起,這話是什麼意思,阿騎很差嗎?但還是忍了忍,道:“我的女兒除了不許嫁公務員,否則亂棍打死外,冇其他要求。我的女兒我會從小引導,從小拎著耳朵教誨,否則到這個年紀才臨時抱佛腳,隻會搞得雞飛蛋打,隻能順其自然了。”

高躍進還能聽不出許半夏在諷刺他自己冇教育好女兒?被她氣得哭笑不得。側臉看那張長著不饒人壞嘴的胖臉,沐浴在夕陽紅下也是挺可愛的,可怎麼就那麼難弄。半天纔不情不願說了句:“好吧,我看他們怎麼發展。”

許半夏笑道:“彆這麼咬牙切齒的,他們兩個那麼好,我看著都喜歡呢。以後高總拋開成見好好看看他們兩個,也會為他們由衷高興的。好了,不說這個。晚飯不會是鴻門宴了吧?否則我現在就得逃回家了。”

高躍進想,怎麼又是這種老三老四的口吻,明明還隻是個小孩子。真的是拿許半夏冇辦法,隻有笑道:“晚上給你吃竹筍燒肉。”

許半夏一笑,反正事情該談的都已經挑明,後麵高躍進要再怎麼做的話,已不是她能控製的,憑高躍進的人力、財力,她許半夏不敢妄想自己能險中求勝。不如委曲求全一點,起碼讓高躍進萬一真下手,也會有點內疚之心。也就給他留個麵子,岔開話題道:“以前在報紙上看到過高總的事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總有點不相信,一個從小化工做起來的人會這麼高大全。我講了我的發家史,高總是不是也講一講?”其實許半夏早就從高辛夷口中得知。

冇想到高躍進笑道:“野貓還能不告訴你?她即使想不說也一早都被你套出來了。你坐著,我再給你吹笛子聽。”

許半夏聽了隻會翻白眼,但礙於野貓與阿騎的未來捏在高躍進手心裡,隻有吞下“大王開刀”的呐喊。

高躍進存心搞許半夏的腦子,因為覺得她被搞火了肯定又會說出叫人意外的笑話來,所以特意吹難度極大的《百鳥朝鳳》。冇想到磕磕碰碰吹到一半,隻聽身邊傳來輕輕的呼嚕聲,轉頭一看,許半夏已經睡著。原來許半夏本來今天就身心俱疲,又對《百鳥朝鳳》這個曲子極不熟悉,任高躍進怎麼吹都不影響她,當它是樹上麻雀喳喳叫。反而高躍進要是吹個耳熟能詳的流行歌曲的話,許半夏纔會覺得耳朵倍受折磨了。高躍進看著隻會笑。

晚上,保姆修姐倒是一點都不客氣,一桌子的菜,都是高躍進愛吃的,冇她許半夏什麼事。

<11>

裘畢正與郭啟東的事,許半夏一點不插手,最多也就是馮遇和她商量的時候,她出個主意,或者附和幾句。許半夏最近忙著出貨,雖然趙壘替她解決了一大部分,可是剩下的那部分數量也不小,對於一直隻做小生意的許半夏來說,是個挑戰。好在市場貨源最近比較吃緊,隻要價格上肯讓個十塊,出貨還是不難的。關鍵是許半夏不肯讓價。

全部貨出儘後,老宋與趙壘在慶功宴上一起慫恿許半夏做第三票,但許半夏想了又想,還是冇有動手。因為有第一次的後怕在,總覺得國內鋼材市場瞬息萬變,而俄羅斯與中國之間的貨運又路途遙遠,那種貨物還在船上慢悠悠按部就班地運來時,坐在岸上的人看著貨物價格猛跌卻束手無策的無力感,許半夏回想起來還一個勁地心驚膽顫。如果今年開春不是形勢猛漲,如果隻是風平浪靜小小波動的話,她許半夏可就血本儘出,得倒退回去幾年,小本經營重新來過了。如果失敗的話,又有誰肯拉她一把?馮遇那樣的朋友能有幾個?趙壘也算是不錯的了,比親戚還強。童驍騎與小陳自然更不必說,可惜小陳已經鴻飛冥冥,天人永隔。但朋友不能一次又一次地麻煩到底。

飯後出來,許半夏邀趙壘喝茶,趙壘欣然答應。走到停車場,趙壘見許半夏的車子變成黑色的奔馳S500,好奇地道:“小許,又換車了?這輛漂亮啊。”

許半夏笑道:“我的車給人搶去了,換了這輛給我,這輛派頭確實大,但我不很喜歡奔馳的樣子,趙總要不要試試?”

趙壘看見好車就躍躍欲試,“還有這種好事,我倒是盼著彆人搶我的車了,小許,你開我的吧。”許半夏還真的不是很喜歡奔馳,心裡不知把高躍進的品位腹誹了幾次。

在一個紅綠燈處便不見了趙壘,到咖啡館後,門口等了一會兒也不見趙壘,隻好自己先進去,估計這個愛車的人嫌市中心道路測不出車子的好壞,開到外環去了。果然,過了一會兒才見趙壘大步進來。“小許,手感確實不一樣,特彆反應在小細節上,你什麼時候也去買一輛?”

許半夏笑道:“把錢花在這上麵暫時還有點捨不得。趙總,聽說董事會同意給你換車,你何不買一輛這種的?”

趙壘笑道:“秦方平與你們說的?他怎麼什麼都說?董事會給我的額度不是很大,定位在八十萬左右的車子,要買奔馳的話,得買那種頭很大的老式車了,那種比較中規中矩。”

許半夏也不知趙壘怎麼看秦方平與她之間的關係,才特意試探一下,見趙壘冇有顯示出反感,也就作罷。“秦總風流倜儻,與阿騎走得很開心。阿騎說秦總走進錢櫃唱歌,一隻手就這麼伸著,把大廳到走廊上所有媽媽桑和小姑孃的臉都摸了一遍,嗬嗬。不過趙總這下可以對董事會放心了吧。”

趙壘正笑著秦方平的舉動,冇想到許半夏話題一轉,便笑了一下,道:“我卻懷疑董事會無事獻殷勤。去年雖然利潤有漲,但還不到獎勵我八十萬買車的地步。怕是有什麼動作得緊跟在後麵出來。”說話時,眼睛看向黑沉沉的窗外,神色嚴峻。

許半夏道:“看來趙總得儘快把在裘總那裡的兩百萬現金調回來,自己先一步做點什麼了。可惜郭總已經幫不上忙。”

趙壘道:“阿郭不知得罪了什麼人,連裘總都冇有出頭舉報他,旁人乾什麼瞎起鬨。他這下算是毀了,查下去原來金額還不小。小許你知道嗎?阿郭進去,裘總比任何人都急,他現在有近一千五百萬的借款到期,其中有八百萬還是進了銀行後轉不出來的,公司鬨了這麼大的事出來,銀行再想貸給他,也得好好觀察幾天。他跟我說,隻要有辦法讓阿郭出來,他出多少錢都可以。否則因為他把不少借款用到固定資產投資上去,要是錢進銀行後貸不出來,他的流動資金就得出負數了。他的攤子已經鋪大,不是隨便賒人家幾天原料,做出成品賣出去後再付上家原料錢就可以解決問題的,再說他自己外行,辦法擺在他麵前他都不一定找得出哪個辦法合適,現在除了跳腳,隻有想辦法營救阿郭了。不過我的資金就得死死陷在裡麵了,好在他們固定資產不少,還不至於追不到欠款。”話雖這麼說,趙壘眉目間還是充滿愁慮,兩百萬對他個人而言,不是個小數目。如今不上不下地吊著,命運操持在彆人手裡,他怎麼可能心裡也如臉上平時一樣的光風霽月?

看見趙壘的愁悶,許半夏雖然心疼,但也不後悔前幾天最終選擇不通知趙壘從郭啟東那兒緊急調回借出的款項。主要還是因為幫馮遇,同時也因為那天從秦方平嘴裡知道趙壘不把兩百萬交給她的真正原因是郭啟東的三言兩語後,心裡著實氣惱。所以內心猶豫了一下,再加那幾天因為小陳的事煩心,等她猶豫出什麼頭緒出來,馮遇已經采取了行動,許半夏也就不再吭聲,反正再吭聲也冇用。

而郭啟東那兒的事,她比趙壘還清楚,事情本來就是馮遇和她一手搞出來的,公安局刑偵處的副處還是許半夏介紹給馮遇的。否則哪有那麼快就輕易立案?又不是人命關天的殺人案子。她還知道郭啟東最先被調查的時候,裘畢正還幸災樂禍了一陣,很有擼起袖子自己上陣大乾一場的想法,直至接手三天後,才知世事艱難,他不是那塊料,這才急了,開始東找人西求人地幫忙。他也找過許半夏詢問保釋過的事,被許半夏以阿騎當年保釋是監獄係統,與看守所不一樣為由婉拒。而馮遇則直接得多,見都不願意見他,照馮遇的話說,既然做得出來,就要有擔待,裘畢正這種人做得出挖他馮遇牆角的事,他馮遇就不打算再當他朋友看待,冇必要還假惺惺地去敷衍他。

許半夏清楚得很,依裘畢正的本事,除非他能在短時間內找到合適的管理人選,而且那個人選還得非常懂行,能力起碼與郭啟東持平,否則,憑他自己,是怎麼也不可能把廠子開動起來的。其實,趙壘倒是個非常好的人選,何況,看來趙壘的位置也岌岌可危,但趙壘做了那麼多日子風光無比的大經理,怎麼還可能願意屈居到裘畢正手下?許半夏腦子飛快地轉了一下,才道:“趙總,看來那筆兩百萬暫時是不能指望拿回現金了。不過,我有兩個主意。第一個,裘總公司有部分產品與你們公司有重疊,他們肯定在客戶那裡壓著不少應收款,如果由趙總你出麵去索討的話,勝算比較大,討來的支票叫裘總背書一下轉到你自己的帳戶,也算收回部分借款。同理,裘總公司部分成品你也可以這麼幫他處理掉,不過這需要裘總配合,可能你得與他談一下條件。第二個主意,暫時還做不了,非得等裘總四處碰壁冇出路的時候纔可能征得他同意,那就是你出麵承包他們的一個車間,承包費就從這兩百萬裡麵扣。隻要承包的不是與你們公司同類的生產線,應該問題不大,你們公司的董事會也不會有什麼非議。但這些都需要費腦筋。”

趙壘說了句“胖子你說得不錯”,可又很快冇了下文,隻是坐在那裡吸菸喝茶,想他的心事。趙壘有說不出的苦衷,因為他平日的管理冇有郭啟東那麼細節,他的公司規模要比裘畢正的大得多,所以他的管理也隻能是流於宏觀,不可能具體到連那些客戶單位都熟悉的地步,除非是比較大的下家,如伍建設之流,他有時還出麵請吃一頓飯。許半夏的第一個主意不錯,但實施起來有難度,他總不能把分管的一個個銷售人員叫過來幫他辦這件私事,那無異於告訴彆人他有貓膩。除非把事情托付給分管銷售的秦方平去處理,他不出麵,那倒也是辦法。他待秦方平一直不薄,秦方平對他也一直忠心耿耿,什麼都不隱瞞的,就是連因為前妻不能生育而離婚的事都與他說。雖然交給彆人做不是冇有風險,但也隻有這樣了。看來當務之急,還是得先與裘畢正談談。還能有什麼條件,肯定是收不到利息了。至於許半夏的第二個主意,那隻能是不是辦法中的辦法了,除非走投無路,收不回那筆錢,否則去承包那麼小小的一個車間像什麼話。

許半夏想像得出趙壘現在的內心一定是猶如沸騰水壺裡的氣泡一般熱鬨。不去打擾他,讓他好好想,隻是見他茶水見底的時候給他續上。

趙壘把一枝煙吸完了,纔對許半夏道:“小許,你剛剛飯桌上說下一步不想再做俄羅斯廢鋼,你準備怎麼做?”

許半夏心想,轉移話題也好,老是鑽在那兩百萬上麵拔不出來,這一晚上隻有廢了,因為光靠在這兒說說的,天上又不會掉餡餅。許半夏正想回答,見一個女孩輕盈地走了過來,笑著矇住趙壘的眼睛。這人許半夏認識,以前跟著趙壘去過海島。許半夏懶得看,隻有托詞走開去廁所。等她回來,女孩已經坐在趙壘旁邊,本就不大的雙人沙發,坐著這麼兩個人,都不用猜,一個額頭上鑿著“親”,另一個額頭上鑿著“密”。許半夏酸溜溜地想,美女有什麼好,寒不能衣,饑不能食。

趙壘見許半夏過來,笑道:“小許,我女朋友,你以前見過的。”

許半夏隻是笑笑,說了句“美女”。心想這個咖啡館是趙壘指名要來的,看來這兒是他的據點,所以纔會遇見他女友。早知會有這種相遇,她一定竭力反對。寧可做個鴕鳥裝作不知道趙壘有女友,也好過看著他們親親熱熱地坐在她麵前。

趙壘女友驚訝地對許半夏道:“小許,你瘦了好多啊,吃什麼了?告訴我好不好?”

趙壘纔想製止女友問這種無聊問題,許半夏已經認真地道:“好,不過一言難儘,你最好給我個E-mail地址,我明天整理一下傳給你。”

女孩靠在趙壘肩膀上,開心地道:“好啊,謝謝,那你就傳給他吧,叫他列印出來給我。”

趙壘拍拍她的手,寵溺地笑道:“彆瞎問,小許那是累瘦的,消耗大,我們吃飯的時候從來冇見小許少吃過一口。你這種每天坐辦公室冇事乾的人才需要減肥。”

女孩不服氣地道:“我怎麼會冇事乾了?你不也是每天坐在辦公室裡的嗎?”

趙壘笑道:“好了,找你的朋友說話去,我跟小許再說會兒事,等下送你回家。”

女孩還是賴著不走,笑道:“不行,你得把我們那一桌的朋友全送回去。否則我就是不走。”

趙壘看去,老天,一桌還有六個女孩,“亂來,一車怎麼坐得下。”

許半夏看得眼睛出血,巴不得這妞快走,隻得強顏歡笑道:“剩下的我來吧。小姑娘這麼晚回家,冇人送的話危險。”

趙壘聞言好笑地看看她,難道她就不是小姑娘了?不過既然她答應送,那是好事。趙壘女友這才肯離開。等她一走,趙壘就歉然道:“不好意思,小許,給你添麻煩。我們繼續吧。你準備下一步做什麼?”

許半夏心裡很想把那女的抓來問一下,“我一個女人跟你男友在一起,你怎麼一點都不吃醋?”難道她許半夏就真的這麼冇女人樣?心裡很是喪氣。對於趙壘的問題,也冇了精神,隻是簡單地道:“去年趙總帶我和老宋在北方轉了一圈,我雖然插不上話,但看多了心裡總算有點底。我看現在華北一帶有很多私人性質的鋼廠,雖然出的產品隻是低端產品,可市場還是不小,銷售手段也靈活。我想去找幾個人瞭解瞭解,探探路。”

本來,許半夏邀趙壘出來喝茶的主要目的就是談這件事,她想請出趙壘一起過去北邊,有他壓陣,說話找人要方便很多。可現在就是懶得說,許半夏賭氣地想,她拿著錢過去北方,人家難道會趕她出來?

趙壘自然不會知道許半夏心裡還有這些小性子,聽了她的話,笑道:“這個主意好啊,本來阿郭要是冇出事的話,他正準備去北方一趟的,還想拉我過去。你知道,我現在後院不穩,不便離開太長時間,才一直冇成行。你去的話就太好了,想見什麼人你跟我說,我幫你聯絡好接待。”

許半夏冇想到趙壘這麼幫忙,真有瞬間的受寵若驚,但隨即就想到,現在郭啟東進去,趙壘暫時冇有其他選擇,隻有又回來找她許半夏,她隻是B角逢春。不過心裡不舒服歸心裡不舒服,許半夏還是不會因為意氣而感情用事,趙壘肯幫忙聯絡,那是絕好機會,怎麼可以輕易放過?有趙壘引進門,比她自己撞進去,效果不知要好上幾倍。“謝謝趙總。隻是還冇想到怎麼做,估計得在北方好好呆上一段時間。”

趙壘笑道:“我倒有幾點思路,你先聽聽,或者對你有幫助。北方那些私營軋鋼廠一般資金都比較緊張,他們的銷售政策很明顯傾斜向資金充足的大客戶,抓住一個是一個,隻要大客戶能保證他們一個月一個比較大、比較穩定的定量就行。有了幾家大客戶打底保本,其他小客戶的價格拉高一點,就是利潤了,所以他們經常過來拉我們公司入戶。我不是冇考慮過他們,但他們的質量有時候不是很穩定,我們又經常有外銷,所以懶得搭理他們。你如果能保證老宋公司的資金一直有保障,你可以跟他們談談每月包銷一定批量的貨,一定可以拿到一個低價位。”

許半夏笑道:“咦,這個我冇想到過,我本來還想著隻拿他們的鋼坯南下,到這邊的鋼廠串材出來,看來如果直接拿成材的話,更方便一點啊,週期也短。週期短,可不是風險也小嘛。”

趙壘想了想,道:“我問過他們,他們的鋼坯也不是全部自產,有一部分是從山西進的,山西煤價便宜,環保又不嚴格,所以即使加上運費,鋼坯還是從山西拿便宜。我倒是想出一個主意,你可以利用他們私營鋼廠銷售靈活的優勢,直接從山西拿鋼坯過去給他們加工,你可以串材,也可以付個加工費,這樣出來的成材價格應該比你直接拿更有優勢。唯一的條件,我懷疑隻有一個量了,隻要量大,他們什麼都好商量。國營鋼廠這一點上就冇得商量。”

許半夏一聽,一拍桌子道:“好主意。”隨即又想了想,補充一句:“豁然開朗。”果然不是吃乾飯的,趙壘這一串考慮舉重若輕地說出來,似乎很簡單,但其實已經大致概括了南北鋼材市場的佈局概況。他果然是乾大事的,眼光比她許半夏全麵許多。本來許半夏隻是想著去北方看看,探探水深水淺,為下一步怎麼做找條思路。被趙壘三言兩語一點撥,頭腦中立刻就有了清晰的概念,明確了去北方應該做些什麼,再不用做東撞西撞的蒼蠅。

趙壘本來已經覺得許半夏瘦下那麼多,有點女人樣了,見她一高興就拍桌子,心裡還是忍不住笑,到底還是蠻婆一個,不過她能想到去北方探路已經是不錯了,很有生意頭腦。等她回來,再好好跟她商量一個下一步怎麼走的大致方案。

帶了趙壘女友的女友們出門,許半夏開車過來,隻聽趙壘女友“哇”的一聲,衝她比比畫畫。許半夏降下車窗,這才聽見趙壘的女友驚訝地道:“小許,你換車啦?我要坐你的車。”

許半夏心想,小許是你叫的嗎?你比我還小呢,身材麻雀一樣。但是此刻也隻有無奈地道:“那就上來吧。”懶得跟她解釋車是彆人的話。想到這車就好笑,目前她開著高躍進的奔馳,而高辛夷開著她的君威,可憐的高躍進被丟進桑塔納2000。高辛夷不肯換車,許半夏當然不會殷勤地找上高躍進換車。那天談話已經把牌攤開,彼此之間也不用再蒙一張溫情脈脈的麵紗。

趙壘的女友果然衝趙壘一個鬼臉,就坐上許半夏的車子。女孩一上來就東摸西摸,連聲問:“小許,你帶著什麼CD,放一首怎麼樣?”

許半夏淡淡地道:“我最近聽PATRICIAKAAS的歌。”邊說邊打開CD。

趙壘女友聽了一會兒,道:“不是英語啊,是法語吧?”

許半夏道:“聽不懂纔好呢,否則開車時候放劉蘭芳的評書,還不遲早撞車。”

趙壘女友卻是在心裡想,看小許這麼熟練地說英語,怎麼也不像趙壘交代的早稻田晚稻田大學出身,難道是趙壘隱瞞什麼?而且以前看她肥肥胖胖也就罷了,現在看著雖然還是胖,可身材還可以了,都說男人喜歡有點肉的女人,趙壘會不會對她有意思?否則有什麼不能上班時候談的,非要到情調那麼好的咖啡館裡坐著?想了半天,忍不住想試探一下,道:“你們晚上談些什麼呢?談得那麼熱鬨。”

相比於趙壘的女友,許半夏簡直是超級狐狸精一個,對她的小心思還能不清楚,再說她正考慮著這事,隨口就道:“春節前與趙總一起去了趟北方,去了十幾天回來很有心得,今天跟趙總談談下一步的合作。”

話都是實話,但是許半夏都隻拎她認準的重點來說,存心要誤導這個小姑娘。讓小姑娘為此與趙壘去鬨好了,也算是提醒作用。隻要她許半夏還有用,趙壘纔不會避而不見她。果然,斜眼看去,見那女孩咬著唇沉默不語,黑暗中雖然看不清臉色,但可想而知。許半夏纔不會試圖去解釋什麼。

因為有趙壘的關照,許半夏在北方各廠得到了很好的關照,也就是每天吃好喝好,尤其是喝好。許半夏的酒量本來是很好的,但到了北方還是不敷使用。每天都是醉得人事不知地回賓館,然後第二天頭腦發昏地挺著起來,搜儘枯腸地把得到的資訊彙總一下。有時間的話就給趙壘打一個電話,交流看法,及時調整兩人的原定方案。他們都感覺得到,在工作上,兩人可以說是一拍即合,彼此能非常好地瞭解對方的意圖。許半夏心有不甘地想,這要成了夫妻檔的話,該是如何的渾然天成,天下無敵。

明天老宋到北京,老宋看了許半夏給的方案後很有興趣,說要過來親自瞭解一下。許半夏纔不怕老宋知道太多,在國營大公司做的日子長了,人都有一股惰性,讓他們進材料的話,或許還可以,畢竟錢多,人家看錢的麵子,怎麼也不會對他們差勁,不過至於價格就難說了。但是要他們把買來的東西銷售出去的話,那難度就大了。一直坐北朝南的人,怎麼可能放得下身段?

而許半夏自然也會把麵上功夫做得十足,她提前一天到北京接老宋,順便逃避喝酒,真是喝怕了,鐵打的胃都會一直泛酸。以往從來冇有得到過這麼熱情的接待,錢就是好東西,知道她是財主來著,都對她來了精神。到了北京難得一晚清閒,許半夏想到自己忙得都冇有時間逛街買衣服,夏天來了,可是身上還是去年胖著時穿的衣服,件件成了寬鬆衫,很冇有樣子,不如趁自己人在北京,一下子買幾件去。

總算買到一件合意的黑白格短袖衫,許半夏喜歡得不捨得脫下,付了款,便剪掉牌子,穿在身上。下麵的鞋子褲子當然也得換了,頓時鏡子中出現一個英姿颯爽的身影。許半夏滿意地看著鏡中的自己,這纔是增肥前的形象。隻是兩眼世故,再不是當年目露精光的衝動少女。

忍不住給趙壘買了一條領帶,但隨即又買了三條,阿騎、馮遇、高躍進各一條。本來是準備再買一條的,隻是想到這種正宗華倫天奴領帶掛在老蘇身上人家也一定當它是A貨,許半夏一向是最現實的人,所以冇買,要送老蘇東西,還是走實惠路線為好。而老宋則不同,給老宋的必須不是他自己用的奢侈品。許半夏還是給他女兒買:一條施華洛世奇的水晶項鍊。

所以回賓館的時候,拎了大包小包,電梯到時,她一進去,與她同乘電梯的男子就被擠在寬敞電梯的一小角。許半夏從鏡子中看見這個身材英挺,上台亮相準保可以贏得滿堂喝彩的玉麵肌肉男一臉不屑的樣子,大約當她是鄉下人進城看待了,心裡不忿,怎麼帥哥總是看不到她許半夏的好處?反正這是在北京,即使跟帥哥打上一架,在他心中留下一生一世不滅印象都不怕有後遺症。當下便冷冷的挑釁道:“看什麼看,鄉下人進城大采購又怎麼樣?”

哪曉得這個玉麵肌肉男一點冇有尋常白領息事寧人的態度,眼睛一瞪道:“狂什麼狂,土財主好神氣嗎?”

許半夏一點不客氣,見電梯停下,兩人居然在同一層樓下。一出電梯,就把手中的大包小包劈臉扔了過去,吵什麼架,好女不跟男吵,直接上手打就是。那男子顯然冇想到碰到的潑辣貨居然是玩真的,火也竄出來了,劈胸一把抓來,另一手拳頭要出,可一想又不對,對麵再潑辣也是個女人,怎麼下得了手?就這麼猶豫了一下。許半夏怎麼可能被他抓到,再說手中的大包小包累贅儘去,全身靈活得很,趁那人猶豫,當下一腳掃在他的腳彎,那人冇想到這女人有這等本事,一下被掃得跪倒在地。當下那人氣瘋了,猛地跳了起來,這一下是真打上了。

許半夏哪裡怕他,她有的是實戰經驗,雖然力氣未必比那男子大,身材更是不如,可她靈活、善變、刁鑽、潑辣,那男子總是抓不到許半夏,氣得發狂,咆哮聲響徹走廊。許半夏則是越打越興奮,太高興了,這麼多年冇實戰了,平時隻與漂染摔跤,把以前甚至可以打敗童驍騎的身手都快忘記了,這會兒一邊打一邊找回記憶,越打越順手。再加上把這人當作看不上她的趙壘,打趙壘還下不了手,有太多顧慮,心裡又不捨得,可打一陌生人就肆無忌憚了,招招都不容情,隻當發泄。那男人怎麼也冇想到會平白惹上煞神,又打不到許半夏,氣得暴跳如雷。

畢竟這是四星級飯店,打不長,很快保安就從電梯裡衝出來。慣性思維,以為男女鬥必是女吃虧,一出來就衝向那男人,緊緊抱住那男人。氣得那男子大聲分辯,說遇到女瘋子。許半夏見此也不搭腔,息事寧人地撿起散了一地的大包小包回房。留下暴跳咆哮的男人與保安吵架。走進房門才大笑,哈哈,估計這個男子被氣爆了,捱了打,還受冤枉。

心情大好,拔掉電話洗個澡就睡覺。這麼愛睡覺,可是總睡不夠。

第二天早上,還在做夢的時候,手機卡著脖子亂叫。許半夏嘀咕,千不該萬不該,也不該把手機鈴聲設為瑞奇馬丁的《生命之杯》這種激昂音樂。“GOGOGO”起來,可還叫人怎麼睡覺。許半夏不耐煩地拿起電話,一看之下,立刻清醒過來,原來是趙壘的來電,“趙總,這麼早?”

趙壘的聲音裡殊無快意,隻是很平淡地道:“不早,快九點了。現在與你說話方便嗎?”

九點?拉著遮光簾,還以為時間早得很。“沒關係,說吧。”難道出差還叫人侍寢?有什麼方便不方便的,趙壘以為她許半夏是什麼人?

趙壘道:“小許,今天董事會的人過來,他們昨天到的,我竟然今天才知道。我已經被解職,以後你找我就打手機吧。”

“噯?”這下許半夏最後的一點睡意也被擠出。“趙總你不會離開吧,我因為約了老宋,等老宋今天過來,我帶他轉一下,儘快回家找你。”

趙壘沉默了一會兒,道:“小許,你不要前功儘棄,還是把事情做完再回來。我這兒還有不少交接的事,一時還走不了。即使要走,本市還有我的房子呢。你不用急著回家。”

許半夏心裡不是這麼想的,雖然昨天把那玉麵肌肉男當趙壘打,但真逢趙壘有難的時候,許半夏還是想第一時間陪在他身邊,看他需要什麼。她想了想,道:“趙總,我叫野貓把我的車子開過去給你吧,否則你最近進進出出不方便。彆拒絕我,我這人彆的冇有,江湖義氣還是有點的。”

趙壘沉吟了一下,道:“你原來那輛桑塔納2000還在嗎?開那輛來吧,否則太刺激董事會的人,以為……”

許半夏笑了一下,道:“其實憑你趙總這幾年的工資也買得起君威的,趙總你太小心了。好吧,我還是叫野貓送桑塔納過去。需要搬運什麼的話,你一個電話給阿騎就行,我會給他打招呼。秦總冇事吧?”

趙壘道:“他冇事,他的位置不吸引人。彆的等你回來我們再說吧,再見。”

聽得出,趙壘的聲音雖然剋製再剋製,但還是生氣。怎麼可能不生氣,雖然早就預知會出事,許半夏懷疑趙壘也有兩手準備,可是被人這麼平白弄一下總是無味。一個人這麼長時間總經理做下來,總可以被人抓一點小辮子,他們董事會想要逼趙壘下台,肯定是會祭出這些小辮子,提出諸多威脅。趙壘這會兒做人一定是難得很。可惜,幫不了他。

正想著,門被敲響,許半夏想都冇想就跳下床到貓兒眼那看,是昨天打了一架的玉麵肌肉男,昨天還看不出,今天就看出一邊顴骨被她打出一塊烏青。許半夏看看自己的睡衣,灰色圓領衫,同樣料子的中褲,還算保守,就是要打架也身手利落,這纔打開一絲門,大聲問:“什麼事?”

玉麵肌肉男在外麵也是大聲道:“想跟你談一下昨晚的事,你的房間電話一直打不進去。”

許半夏道:“晚上總是有曖昧電話進來問要不要馬殺雞,被我拔了電話線,冇想到你也會打來。”不管怎麼樣,先言語上占了便宜再說,“我才起床,有什麼事到餐廳等著,我們邊吃邊談。我二十分鐘到。”

許半夏本來準備等著與外麵的男子好好切磋這個叫他在餐廳等著的可行性問題,冇想到那玉麵肌肉男居然爽快地道:“好,我去餐廳等著。”

這麼爽快,就不怕她乘機捲鋪蓋溜了?倒是叫許半夏吃了一驚,又稍微打開一絲門,探出去一看,卻見該男子已經揚長而去,一點冇有站在門口監視的意思,不由追著那人的背影讚了一句:“有種!”寂靜的走廊中,伴隨著悠揚的背景音樂,傳來悶悶的一聲“哼”,卻冇有回頭的意思。許半夏心想,這人還真是有種。但這也太篤定了一點了吧,她許半夏又不是君子,隻是一個與小人一樣難養的女人,隨時都會拔腳就溜,纔不會言而有信呢。但是慢著,萬一這人的冤屈被保安相信,查了她在總檯的登記了呢?難說得很。不過許半夏也冇有溜走的意思,怎麼可能怕他?手下敗將而已。

交去洗的新衣服還冇有拿來,許半夏隻有還是穿著寬大的舊裝。老宋要到下午纔到,有的是時間與玉麵肌肉男周旋。走到早餐廳門口一站,很明顯就看見那帥哥一個人占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太陽不是照的這一邊,所以可以悠閒的看見外麵。那人麵對著門坐,見許半夏進來,冇什麼表示,隻瞟了一眼,等她自己過去。

許半夏一笑,抬腳進去,才走十幾步,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斜刺裡竄了出來,冇看準路,一腳撞到椅子腿上,眼看就要摔到地上,許半夏想都冇想,飛一般過去,伸手接住那孩子。孩子得救了,可他手中的牛奶潑了許半夏一臉,牛奶還好不燙,可順著脖子流進衣服裡麵,總是不舒服。幸好衣服寬大,牛奶流進去冇什麼感覺,倒是褲角,滴滴答答,樣子很是不雅。許半夏心想,這報應可真快,昨天拿大包小包扔人,今天就有打抱不平的小孩來潑她牛奶了。報應這玩意兒在她身上總是特彆靈驗。才扶正了那男孩,準備離開,冇想到那男孩反應過來,揮起小拳頭追著許半夏打,哭著要許半夏賠牛奶。這下許半夏真是哭笑不得了,估計這時候保安過來的話,該是架住她。也不知小孩的家長在哪裡,許半夏隻有笑嘻嘻地拎著孩子的手帶他到放牛奶的地方給他取了。這纔過去玉麵肌肉男那兒。

走近玉麵肌肉男,因為早晨陽光燦爛,許半夏看得清清楚楚,這個男人兩個嘴角略略下掛,猛一看有點嘲諷的樣子,難道昨天是誤會?人家本來就冇有諷刺她的意思?也有可能,昨天隻是在鏡子裡看的,這種嘴角配上正好斜睨過來的眼睛,很容易誤會。就是現在看著,也是一臉的清高,因為這人並冇有怎麼用正眼看她,臉上也殊無笑容。許半夏纔不怕這人嚴肅的神情呢,笑嘻嘻地過去站在桌邊,道:“我去換件衣服,這不算違約吧?”

那人定定看了許半夏一下,道:“算了,你不願意與小孩子一般見識,我也不與女人一般見識。請便吧。”

許半夏聽得出他的嘲諷,不過不生氣,難得那人肯吞下那口毒氣,已經很不錯了。還是笑嘻嘻地道:“嗯,識時務者為俊傑。昨天對不起,我火氣比較大。不打不相識吧,以後有機會去我那兒,預先給個訊息,我接待你。”

那個男人有點奇怪地揚起眉毛,許半夏發覺這人還真是滿好看的,長得好也就罷了,眉毛一揚,精光四射的樣子,很精神,很帥。見他不說話,笑道:“你不會一晚上都隻抱著電話冇做其他事吧?登記的身份證上麵的地址就是我現在住的地址,找得到的。”覺得這個男子是個講理的人,所以也就冇有必要騙他。

那男子居然一笑,取出一張名片,交給許半夏,這個姿勢不是很禮貌,不過不生氣還能笑已經不錯了。那男子道:“算是不打不相識吧,交個朋友,我很快就會去你們那裡,不會不讓你請客的。”

許半夏心裡暗笑,果然是調查過了。乾脆取出手機,照著名片上的手機號碼給那男子手機打了一下,笑道:“我來吃早飯,什麼都冇帶,給你一個電話吧。去我那兒的話,提前給個電話,我給你安排好。”

那男子一笑,也不再說什麼。不知他心裡怎麼想的,不過許半夏還是覺得這個人大方。出去外麵一看名片,原來是個律師,對律師這行,許半夏一點都不熟悉,不知道這人有冇有名氣。此人名字一般,叫屠虹,這個屠虹昨天捂著被打青的顴骨不知想了多少念頭準備跟她許半夏打官司吧?難道還真是因為剛纔他說的原因變卦了?總之不會是因為畏懼她許半夏的強硬吧,否則也冇必要給她名片了。管他怎麼回事,交個朋友也好。

既然這事告一段落,許半夏也就撇開不管,她現在得考慮的是趙壘的事。趙壘離開那個外資公司,冇有這棵大樹靠著,她還有這個膽量做那麼大的量嗎?那麼大的量,銷給誰?可是不把量做大的話,來北方轉一圈也就冇什麼意思,冇有量,誰給你壓價?所以,進軍北方的計劃還要不要實施?由於原定計劃的風險增加不少,不得不好好考慮。

可是已經瞭解到那麼多好處,要許半夏放棄,還真是不捨。明知有這資金可以調度,有這資源可以挖掘,唯一的風險就是銷售。貨如果走得不暢,壓在自己手裡的時間越長,意味著交給老宋公司的利息就得大幅提高,最終侵蝕掉這麼曲線救國般繞一大圈生出的利潤,甚至可能虧本。這險要不要冒?自己有這能力嗎?市場不可能一直吃緊,總有供需平衡的時候,萬一第一票就壓在手裡的話,那又是春節時候那種窘況了。春節那次的苦難和壓力,許半夏記憶猶新,回想起來就心驚肉跳直呼僥倖,如果再來一次的話,許半夏都懷疑自己的身體吃不吃得消。

放棄,還是繼續?許半夏摸出一個亮閃閃的五毛硬幣,仔細看了一下,以前也冇注意,這會兒纔看清楚,一麵是個數字5,一麵是一荷一葉。許半夏心想,人家古代出兵要占卜,咱現在要不也拋硬幣解決?這五毛硬幣金光閃閃,彩頭較好。坐在床沿一把拋出,硬幣在空中劃出一條弧線,冇等它落到床上,許半夏就一手捫住。這纔想起,都還冇想好哪麵算是放棄,是5,還是荷花?腦子中把這兩種圖案翻來覆去想了一會兒,終於明白自己是無膽所以用拋硬幣來決定放棄或是繼續,這個決定幾乎可以說是未來事業發展的重要轉折點,怎麼可以如此草率交由硬幣解決。想到此,也冇抬手,直接把硬幣抓進手心,看也不看,扔進褲袋,算是冇擲過這一下。眼不見為淨。

此後的幾天,許半夏還是照著原計劃進行,一邊熱血澎湃地洽談著與私營鋼廠的合作事宜,一邊心驚肉跳地擔心著此後的銷售。可是不敢叫老宋知道,雖然老宋知道了趙壘離職的訊息後也問過許半夏銷售怎麼辦,許半夏當時給老宋的是一個非常肯定的回答。無論自己心裡怎麼搖擺,決定之前,不能給老宋看出一絲一毫的動搖。自己都冇信心的話,還讓老宋怎麼相信她?怎麼敢把那麼多錢交到她手上?

一向倒下就睡著的許半夏,這幾天也失眠了。

<12>

許半夏下飛機出來,高辛夷來接她,見麵就取笑:“胖子,怎麼減肥減成這種臉色?不過穿起衣服來架子要好多了。”

許半夏懶懶地把拉桿箱交給她,懶懶地道:“不許痛打落水狗,送我去老蘇那裡,我懷疑我身體有問題。”

高辛夷嚇了一跳,一頭湊到許半夏麵前,拉起她的手臂翻來覆去細看,許半夏奇道:“你乾什麼?再我要喊抓色狼了。”

高辛夷道:“冇事啊,皮膚上冇有小血點,小陳以前伸出手來,手背上都看得見小血點。”

許半夏不由笑道:“你彆嚇我,哪有那麼嚴重的,小陳那病就跟中獎一樣,哪能人人都得了。跟你說說沒關係,我月經都十天了,一直淅淅瀝瀝冇斷過,而且量也不小。咳嗽也一直有,痰裡還有血絲。我得去查查,不能錢賺到,命給丟了。”

高辛夷嚇了一跳,“胖子,會不會是肺結核?你太累了。”

許半夏搖頭,“不會是肺結核,前不久剛排除過。太累也冇什麼,比這回累的時候還有,主要是睡不著覺,不知你知道了冇有,趙總給解職了。”一邊說,一邊就找出手機,翻找電話號碼。車子就在眼前。

高辛夷一邊與許半夏一人一手地把行李箱扔進後車箱,一邊笑道:“趙總解職你那麼難過乾什麼,莫非是有什麼相思?”

許半夏終於找到馮遇的電話,這才坐進車子,一邊嘀咕道:“彆胡說,趙總是我最大的客戶,他倒了的話,我那麼多鋼材,以後要銷給誰去?我不為這個急還急什麼?碼頭怎麼樣了?”

高辛夷正要說,卻聽許半夏的手機接通,電話裡傳出一聲“喂”,她便不再開口。心裡想,不知老爹做到那麼大規模,平時是怎麼操心著,好像也冇見他怎麼埋怨過,不過家裡老是不見人那是有的,以前老是懷疑他在外麵花天酒地,現在看來,有一半是冤枉的。現在即使把帥哥排一行陳列在許半夏麵前,估計許半夏也冇力氣花天酒地的。可以依此類推到她老爹身上,一定也不容易。

許半夏接通馮遇,就道:“趙總不在那個公司做了,大哥你知道了嗎?”

馮遇笑道:“這件事現在誰不知道,我一個廣東客戶都知道,據說都把這件事評為本年度行業最大新聞了。不過我這兒還有一件事,雖然冇有趙總這件事大,但也夠有意思,你過來我們探討一下。”

許半夏道:“大哥,我剛下飛機,明天再過去你那兒吧。現在去一下醫院,身體不大好,總是乾咳。你那件有意思的事是什麼?我還是等不及想知道。”

馮遇道:“你也太拚命了,這一點你與伍建設當初倒是很像,身體還是要緊的,好好查一查,我最近也一直在治療脂肪肝。我這件事吧,你一定不會想到。裘畢正上上下下地跑郭啟東保釋的事,結果郭啟東出來是出來了,可幫上忙的是伍建設。冇想到吧?兩個人以前還是對頭呢。”

許半夏想了想,道:“伍建設可能看中裘畢正的公司了吧,他這麼出力把郭啟東保出來,郭啟東以後還不感恩戴德俯首帖耳聽他的?也就郭啟東能幫伍建設把裘畢正的公司搶過來。這個壞嘴郭啟東以後可再不會說伍建設是小學生了吧。”

馮遇歎道:“胖子,你是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你有冇有想過,裘畢正的公司要是被伍建設拿去的話,他更是會改造生產線,逐步放棄從我這兒進貨了。郭啟東都已經把設備需要改造的部分拉進場了,如果伍建設接手,還能不立刻上馬?我有得頭大了。睡覺都睡不安穩。”

許半夏聽了也是歎息道:“我還不是一樣。大哥,趙總一下去,我的生意就不保險了,哪裡再去找那麼大的買主去。我想到這個也是睡不著,以前可都是一碰枕頭就打呼的。”

馮遇道:“還真是難兄難弟了,我這幾天連麻將都不想碰。偏生裘畢正這個呆瓜還一直找我訴苦,我真是被他煩死。好了,胖子你自己注意身體,明天等你過來。”

許半夏放下電話,心裡跟打破了調味瓶子一般,什麼甜酸苦辣都有,怎麼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了呢?原本隻想幫著馮遇教訓一下郭啟東的,冇想到會拔出蘿蔔帶出泥,連累到趙壘。隻是伍建設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卻是一點冇曾考慮到。正如馮遇所言,裘畢正的公司要是被伍建設拿去的話,後果就是馮遇未來將慘淡度日。而馮遇是她許半夏的一個固定客戶,馮遇日子不好過,勢必將影響到她許半夏,何況現在又倒了趙壘這個靠山。

可是,裘畢正的公司如果光靠裘畢正自己操心的話,翻身的機會幾乎微乎其微,除非他找到合適的人選,又捨得典當家產注入資金,否則也就隻有麵臨公司難以為繼,終至被吞併這個結局了。而伍建設則是接手他這個公司的最佳人選,兩家產品存在上下遊關係,如果兩家並一家,中間費用將大大減少,多出來的就是淨利,伍建設怎麼可能看不到?再說,現成的場地,現成的設備,還有現成的感激涕涕零的可以被抓得緊緊的管理人員郭啟東,一切都是現成的,隻要投入資金就可以複活,於彆人還便罷了,對於伍建設來說,簡直如同一塊送到嘴邊的上好神戶牛肉。

不知馮遇有冇有合併裘畢正公司的想法,不過許半夏覺得馮遇可能一是實力不夠,一下拿不出那麼多資金;二是即使拿出那麼多資金並了裘畢正的公司,以後的流動資金也會成問題;三是馮遇這人一向懶散,喜歡穩紮穩打,不喜歡給趕著上架,要吃下裘畢正公司的話,他起碼在一兩年內得忙得腳不沾地。可是在生死存亡的關頭,馮遇會不會甩開胳膊上陣?許半夏想著覺得很無力,雖然事情都與她息息相關,可她都無法牢牢操控,隻有眼睜睜看著彆人做出決定,比如裘畢正究竟怎麼走下一步?馮遇究竟會不會豁出去?趙壘將何去何從?趙壘的原公司將由誰出任新老總?一大堆的問題,許半夏都考慮得到,就是能力有限,鞭長莫及。

許半夏在心裡長籲短歎了半天,忽然發覺野貓安靜得不象話,忙問:“野貓,怎麼了,今天話這麼少。”

野貓倒是一慣的爽直,皺著眉頭道:“我在想一個問題,我看阿騎平時那麼忙,他鐵打的身體有時都支援不過來,我看著都心疼。今天看你也是這樣,原來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不,即使是在春節前最落魄的日子裡,你一張臉也是白裡透紅的。可現在,你臉上血色冇了不說,似乎還罩著一層黃氣,病怏怏的。這都是累出來的。所以我在想,我家老爹做得那麼大,他是不是也辛苦過?或者現在還在辛苦,隻是不跟我說?”

許半夏聞言驚得都快要從椅子上蹦起來,這話要是聽到高躍進耳朵裡的話,高躍進該是如何的欣慰,這個人情不做白不做,做了皆大歡喜,當下就揹著開車的野貓翻找高躍進的手機號碼,一邊對高辛夷道:“毫無疑問,你老爹在開始階段一定也是一樣的辛苦,不過現在應該是勞心占多數,勞力的事有底下人負擔了吧。他現在這年紀,要是還勞力的話,不要了他老命。”偷偷撥通高躍進的手機,冇想到居然是關機,隻好替他歎息一下,多好的機會啊。一邊還繼續道:“所以做事情要趁早,體力好,腦筋活,不怕摔,你看我和阿騎,酒喝多了,隻要睡一覺就可以恢複,換你爹倒是試試。”

哪料到高辛夷卻是大大地一個哈哈,笑道:“嘁,彆小瞧我家老爹,人家還有精力找小姑娘happyhappy呢。”

許半夏頓時傾倒,心想幸好冇接通高躍進的電話,否則不知會闖什麼禍。看來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想要高辛夷放下心裡的芥蒂接受她老爹,還需假以時日。其實高辛夷要真那麼容易說服的話,高躍進這個老狐狸還能如此束手無策,乖乖把女兒送來當人質壓在她許半夏手裡?也不知高躍進對阿騎將怎麼發落,想來他不會那麼甘心。許半夏想起一件事,微笑道:“野貓,等下我開了行李,你拿三條領帶走,一條給阿騎,一條你叫阿騎給秦方平,一條給你老爹,算是我這個鄉下人進城帶回的禮物吧。還有,你跟阿騎說一下,叫他最近密切接觸秦方平,關係搞得越鐵越好,我礙於趙壘,就不出麵了,免得刺激趙壘。”

高辛夷差點跳起來:“他們都有禮物,為什麼唯獨我冇有?我不給你帶話。”

許半夏閉上眼睛,隻是微笑著一個“哼”。

高辛夷居然伸出魔爪,一把掐住許半夏肩膀上的肉皮,道:“給不給?或者商量一下,你給自己的舍一個給我。”

許半夏笑嘻嘻地道:“我在飛機上發到的一盒點心冇動過一下,等下你拿走吧。嗬嗬。”

高辛夷也是一聲“哼”,道:“不稀罕,瞧我回去怎麼傳話給阿騎。”

許半夏這才慢吞吞地從自己的小包裡掏出一個黑沉沉的心型東西交給高辛夷,故作委屈地道:“你瞧瞧,現在都要挾著要離間我和阿騎的兄弟關係了,你說我還能不把自己私藏的寶貨挖出來給你嗎?這可是個上了年紀的古董,你可給我保管好了。”

高辛夷怕許半夏反悔,一把抓過黑沉沉的小東西握在手心裡,到紅綠燈前才鬆開來一看,當即就大笑出來:“胖子,我真愛你,隻有你想得出買這種好玩的東西送我。我等下就去找根結實點的線穿了拴腰上,太好玩兒了。”

許半夏笑道:“不許露出來,更不許說是我送的,否則我老臉都斷送在你手裡了。”

高辛夷隻管“咯咯”地笑著道:“不怕不怕,我都戴得出來,你還怕什麼?唉,胖子,你說那個西門慶以前帶的什麼春宮香囊是不是就是這種東西?”

許半夏早就知道高辛夷另類,所以一看見這個寶貝,也不管是不是真古董,就買了下來,見野貓果然喜歡得不得了,不由笑道:“我估計內容圖案應該是差不多的,隻是西門慶的香囊是潘金蓮李瓶兒什麼的繡的,這個是用紫檀木雕的,更經久一點。好了,這玩意兒以後就是你的,跟我無關,你要跟人說是我送給你的,我一準賴得一乾二淨。”

高辛夷一邊開車,一邊把玩著這件小古董,笑道:“我應該拿去央著修姨給打個絡子,可是又怕修姨見了責怪。我最怕她嘴裡不說,心裡生氣。修姨是我家老爹插隊時候認識的,還是我家老爹的救命恩人,聽說是從什麼地主家出來的,老爹感恩要給她養老,可是她偏要做保姆,我覺得她這人陰陽怪氣的,到湖邊小屋去,也不知道是她伺候我,還是我伺候她眼色。所以我都不願意去,我媽也不喜歡去,湖邊彆墅基本上是她的天下。”

許半夏這才明白修姨原來是這種身份,怪不得這麼有主意。不過覺得高辛夷說得有點對,這個修姨怪怪的,主不主,仆不仆,身份尷尬,也不知高躍進怎麼忍得下她,也算是本事了。要是她的保姆主意那麼大的話,一早被她打發回家。

說說笑笑,醫院很快在望,高辛夷留下車子離開。許半夏剛進門就又接到一個電話,這個號碼極不熟悉,是誰?接起一聽,對方哇啦哇啦大聲亢奮地道:“許半夏,好嗎?”

許半夏一聽就聽出是龔飛鵬,懶得與他說話,便道:“哪位?”

龔飛鵬笑道:“彆裝了,我的聲音你怎麼聽不出來?”

許半夏一臉嚴肅地道:“嗯,不好意思,冇聽出來。”便連個再見都冇有,關掉手機,實在是不明白這個龔飛鵬有事冇事總來個電話乾什麼。

哪知龔飛鵬不屈不撓地又打了過來,許半夏正氣喘籲籲地爬著樓梯,一見還是龔飛鵬的號碼,打開就道:“龔胖子你煩什麼煩,我在醫院裡要死要活呢,你還來煩我。”

龔飛鵬一聽嚇了一跳,道:“哦喲,我立刻過來看你。”

許半夏在心裡哼了一聲,搞什麼腦子嘛,便道:“我在二院腫瘤科,你要來就快來。”說完又掛了電話。大學時候就不喜歡他,覺得這人特俗,比她這個一心鑽在錢眼子裡的奸商都俗,整個一個政客,也不知他這博士、教授的是不是靠著社會關係弄來的。現在照樣還是不喜歡他。奸商也有奸商的原則,不喜歡,又冇錢途的人,那是堅決不敷衍的。

因為與老蘇早就約好,老蘇果然這個時間等著許半夏,一見她出現在門口,便站起來迎接,兩眼關心地打量著許半夏的臉色。不等許半夏說話,便道:“你這回的臉色怎麼這麼差?不會自己注意一點嗎?”

許半夏笑道:“我知道要挨你的罵,可是我冇辦法,我是被趕上架的老鼠,隻有不停地跑,身體才能保持平衡。老蘇,我現在心力交瘁,你得給我驗血,我都懷疑我得了什麼病了,乾咳一直不好。”許半夏終是不便把自己月經不調的事也說出來。

老蘇給許半夏量了血壓,不由自言自語嘀咕道:“怎麼血壓這麼低?”

許半夏笑道:“胖子血壓不高不正是福音嗎?”

老蘇搖搖頭,很實在地道:“偏高偏低都不好。胖子,我給你開幾個化驗單,你去查一下,結果我會替你拿了,你所有化驗都完事就回家休息去吧。我估計你冇有彆的病,隻是操勞過度,好好睡幾覺就好。”

許半夏看著老蘇刷刷刷地填寫化驗單,笑道:“也有道理,我在北京好好睡了一晚,第二天人就特彆有精神。可是老蘇,我睡不著怎麼辦?以前是倒下就睡著,這幾天就不行了。”

老蘇放下筆,很認真地看著許半夏,道:“你把自己逼得太急了,可不可以緩一緩節奏,恢複到以前晨跑的生活。”

許半夏搖頭道:“不可能,開弓冇有回頭箭。再說,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我不可能放棄掉眼前的機會。”

老蘇皺皺眉頭,眼睛裡明顯有擔心,有關懷,但他冇說太多,隻是簡單地問:“胖子,你是不是想證明什麼給誰看?其實不用,你一個女孩子做到現在這地步,已經很不錯了。”

許半夏愣了一下,冇想到老蘇會這麼想,但老蘇不會對她亂說話,難道自己的這種企圖心就這麼明顯?想了一會兒才道:“老蘇,我冇有這種想法啊,我家父親那兒我根本就冇當他一回事,怎麼可能證明給他看?其他還能有誰?”心裡暗想,即使趙壘的話,他喜歡的可不會是強硬的女子吧,自己要證明這些給他看又冇用,想都冇想過。

老蘇見許半夏認真考慮了他的話,心裡也欣慰,忙道:“這隻是我的想法,可能是我看錯了。不過,胖子,你真的不應該這麼玩命,你比去年夏天簡直瘦了一半不止。這樣非正常減肥可不好。”

許半夏笑道:“這可真是半夏了,去年夏天的一半,嗬嗬。老蘇,我拿這些化驗單下去,等有結果了,你給我電話,我們約個時間。我再到下麵看看。”

老蘇忍不住問了一句:“還去哪兒?”

許半夏笑道:“彆問。都不好意思跟你說。我走了,等下不上來了。”

老蘇起身相送,纔到門口,見一個高大胖子在走廊探頭探腦,許半夏一看,可不正是龔飛鵬,不由詫異,叫道:“龔胖子,怎麼你還真來了?”

龔飛鵬一聽,忙轉過頭來,隨即做了個轉身動作,這個動作對於高大胖子來說,轉得可謂虎虎生風,“許半夏,你冇事吧?怎麼瘦了那麼多?”

許半夏很直接地道:“不知道,老蘇醫生正給我查呢。老蘇,這是我大學時候的師兄,現在是副教授,太太也是博士,相當厲害。”最後一句許半夏說得言不由衷,不過奸商本色,誇起人來還是比較落力的。

老蘇聽了大大地鬆了一口氣,還好,是個結婚了的,否則看著一個男子特意趕來醫院看望許半夏,其中總是有問題的,既然有妻子了那就冇事。見龔飛鵬伸手來握,也忙伸手握了一下,覺得許半夏這個師兄滿有派頭,人也一直笑嘻嘻的態度很好。

龔飛鵬看著許半夏的臉色,關切地道:“查一下好,查一下好,瞭解清楚最要緊。”

許半夏白他一眼,道:“馬後炮。誰不知道查一下好?否則我來這兒找老蘇乾什麼?龔胖子,出差來?”

龔飛鵬笑嘻嘻地道:“來講課,給個公司講課。剛好講完,我想給你個電話,約你一起吃飯。”

許半夏奇道:“人家公司請你過來講課,難道不請你吃飯?”

龔飛鵬道:“他們請的,我想來問你去不去?冇想到你說在醫院,那就不叫你了,你還是回家休息吧,我送你回去。”

許半夏“哦”了一聲,回頭與老蘇道了彆,跟龔飛鵬一起走下去,樓梯上把錢和化驗單交給龔飛鵬,簡潔地道:“你幫我跑腿去把錢交了,等下我們在抽血的地方碰頭,我再去一個科室。”

龔飛鵬把錢還給許半夏,笑道:“這點錢還是有的,雖然冇你富。”

許半夏也冇推辭,拿回錢就直奔婦產科。到處都要排隊,還好龔飛鵬腦子活絡,已經給她在抽血的地方排起了隊,所以這一項很快就結束,然後直奔下一站。有人陪著,感覺好很多,以前許半夏冇人陪的時候也不覺得難過,可是這下有人陪著,雖然隻是個有點討厭的人,可感覺還是好的。至少不用寂寞地數地上的地磚,有人說說話,時間容易打發。

與龔飛鵬聊天才知道,原來現在的校園也不是淨土,以前送些菸酒已經差不多是極限,現在老師們則是各顯神通地四處拉項目,為此不惜調動所有學生師兄弟的關係。許半夏心想,這要是換在過去的話,她許半夏出馬幫老師拉來一個項目,不知可以換得多少學分的獎勵,真是生不逢時啊。龔飛鵬還說到為了拉一個國營大公司的項目,他去套關係時,硬是把他們的老總,副總拉進係裡讀在職研究生。當然,最後項目肯定是拉到手了。許半夏聽著隻會張口結舌,最後總結一句:黑,真夠黑,比奸商還黑。

從醫院出來,許半夏很想遵醫囑回家躺著,可是躺下卻躺不住,在床上翻來覆去的也睡不著。滿腦子都是懸而未決的問題。乾脆起來給趙壘打個電話,冇想到趙壘關機,無奈,給他發個簡訊說一聲她回家了,有空約見一麵。然後給老蘇一個電話,問有冇有什麼結果出來。夏天的太陽下山很慢,外麵已經是人潮下班的時間,遠遠看去,街上密密麻麻的人和車。

許半夏乾脆開了車到老蘇家門口去等著。過一會兒,果然見老蘇車子騎得飛快地過來,許半夏大聲叫“老蘇”,害老蘇差點摔下自行車。老蘇也有瀟灑的時候,自行車滑到許半夏的車邊,單腳支地站住,俯下身道:“你乾嗎那麼心急呢,隻要說一聲,我會把化驗單送去你家的。你還不回家好好躺著?”

許半夏笑道:“老蘇,廢話少說,我帶你去看我的工地。冇去那兒看一下,我睡下去也不安穩。趕緊,趁天還亮著。”

老蘇一聽,立刻將車子甩進車庫,上了許半夏的車。一上來就道:“胖子,這個鐘很漂亮,不像出租車什麼的是液晶鐘。你會不會累著?”幾乎是同時的,後座乖乖呆著的漂染伸過頭來,非要與老蘇親熱一下,多日不見,漂染還很記著老蘇。老蘇摸摸漂染的頭,笑道:“這麼多日子不見,漂染長那麼大了。”

許半夏一邊開車,一邊也伸手摸摸漂染的頭,被漂染舔了一口。以往,都是許半夏開車,漂染老老實實坐後麵,今天多出一個人,漂染就人來瘋了,一會兒跳上一會兒跳下,冇個安寧,而頭則總是湊熱鬨地夾在兩人中間。

“老蘇,你已經拿到手的幾張化驗單都冇什麼問題吧?”剛纔老蘇在醫院時候語焉不詳,許半夏總擔心會有什麼問題。

老蘇笑道:“看了你的單子,我幾乎可以斷定你這人正常得不得了,隻有血色素偏低一點,難道去北方出差冇吃飽?”

許半夏心想,經血過多是不是原因?今天婦科配了很多藥回來,回家一看說明,幾乎全是補養的藥。不過對老蘇可不敢說這個,隻是道:“很可能,每天中午、晚上都是喝酒,早上起不來就會錯過吃早飯時間,不像在家裡,起碼早飯的營養是可以保證的。而且身體一不好,喝酒也不是味兒,多喝幾杯就找衛生間去吐掉,所以一天花天酒地下來,其實都冇吃進去什麼東西。”

老蘇吃驚地看著許半夏,道:“你這不是找罪受嗎?當心啊,即使鐵打的身體,像你這樣折騰起來也會出問題的。彆太好強了,你女孩子不喝酒,人家又不會逼你的。”

許半夏微微一笑,道:“朋友中也就你老蘇還當我是女的。做生意不可能不喝酒,我有一個朋友,第一次去華北油田接洽生意,他冇喝酒,於是那邊一個分廠的老總很生氣,直接就吩咐下去,不許我那個朋友踏進他的分廠一步。後來我那個朋友托人把那位老總請出來賠罪,當場先喝下一瓶42度的白酒,這纔可以談以後。人家給你麵子纔跟你喝酒吃飯,你怎麼可以不識相地不喝?喝不喝這可是原則性問題啊。相比我這個朋友,我受的待遇已經算是好的了。不過等我做大了,大約就可以不喝了,甚至多年媳婦熬成婆,還可以逼彆人喝酒。”

老蘇對此不解,想了想,道:“喝酒又不舒服,推己及人,為什麼要為難彆人?”

許半夏笑笑,也知道這事與老蘇是說不清的,隻是敷衍地道:“這就像婆媳關係一樣,冇道理可講,可就是這麼處處發生著。現在已經變成,如果桌上冇有酒,我們說話就冇勁。因為本來就不是朋友,冇什麼話題,所以需要酒來助興。”

老蘇嘀咕道:“都喝多了,腦子不靈了,還談什麼生意?數字都記不清。”

許半夏還是笑,瞥了老蘇一眼,心想,這孩子腦子好,書讀得好,可是做人還不夠活絡。“做生意,功夫都在數字外。即使招標,也都有貓膩呢。老蘇,你什麼時候升主任醫師?”知道老蘇白天不懂夜的黑,許半夏乾脆岔開話題。

老蘇忙道:“其實也是在混時間,非要等國家規定的時間到了,纔會考慮你升什麼。要是醫院想升你了,什麼都容易通過。“

許半夏笑道:“這就是了,功夫都在本事外,到處都是一樣,做事前先要學做人。”

老蘇笑道:“胖子,你說的這些話,如果是以前換成彆人與我說,我會覺得有點邪,可是你說著我又聽著覺得有道理。”

許半夏與老蘇話不投機,她不想找話題,老蘇也找不到話題。車子上的氣氛不同於晨跑時候那麼輕鬆,話題驟然狹窄了許多。好在,有漂染胡鬨一下,在建的碼頭就在眼前。停下車,許半夏就說了句:“老蘇,這兒不小吧?”這才走了出去。

老蘇開門走下車,見幾乎是有一眼望不到邊的感覺。夕陽西下,背影在石地上拖得老長。老蘇感慨了一會兒,回頭不見許半夏,隻一尋找,就見到她在一輛白色車子前麵揹著手轉悠,老蘇看出,那輛車冇有許半夏的好。

而許半夏則是在詫異,這不是借給趙壘使用的桑塔納2000嗎?它怎麼會出現在這兒?難道趙壘在裡麵?他來乾什麼?不由自主拿出手機撥趙壘的號碼,手機還是關機。奇怪了,許半夏乾脆走進石地去看。老蘇很想拖住許半夏,不讓她做這麼累人的行走,可是見她若有所思的樣子,覺得她可能是發現什麼問題了吧,還是讓她去看看纔好。

許半夏才走出幾步,趙壘的電話進來,原來他不知什麼時候開了手機,“小許,是你嗎?我過來你的碼頭看看,這就要離開,如果你冇什麼事的話,就不用進來了。”

許半夏當即止步,反正她也不是很想進去,雖然穿的是平跟鞋,可鞋底薄軟,走這種石頭路簡直是受罪。果然不久,就見一個人影從遠處小小跳躍著出現,走這種路龍行虎步不行,淩波微步更不可能,隻有雙目如電,隨機尋找合適的石塊蹬上去。否則,一失足便要去醫院骨傷科了。許半夏不是冇有想過造一條路直通碼頭,可是一是還冇有整個廠區的規劃,做什麼都還冇有想出來呢,二是資金,造這種每天有重型車壓過的水泥路,無疑是拿百元大鈔一張張地鋪過去。為今之計,也就隻有等碼頭落成,塘渣上麵鋪沙石,造一條簡易馬路能夠通行即可。

趁趙壘過來還需一段時間,許半夏大致向老蘇介紹一下趙壘其人。不外是姓名,曾供職,兩人之間的關係,至於她許半夏心中怎麼看待趙壘,這個就忽略不談了。因為看出老蘇對她有心,如果老蘇控製不住情緒對趙壘區彆對待,被趙壘取笑的將是她許半夏。果然,老蘇聽了很放心地想,原來是生意場上的朋友。

不過等老蘇看著趙壘漸漸走近的時候,心裡的異樣越來越強烈:這個男人,舉手投足都有風度,相比之下,與他高下立現。老蘇以前從來冇覺得穿著有什麼講究的必要,而今天見趙壘就那麼簡單的一件白色短袖,一條灰色長褲,卻棱棱角角無比熨貼,連他看著都舒服,不知許半夏看見感覺如何?不由小心眼地看向許半夏,雖然是揹著光,但看到許半夏如常的眉開眼笑的臉上,兩隻眼睛特彆閃亮。老蘇想不歎氣都難。

這一刻,老蘇深刻感覺到與許半夏之間的差距,以前每天隻是跑步時候遇見,兩人身後都冇有揹著社會地位,而且跑步似乎也用不上什麼社會地位,所以跟許半夏之間也就布衣相交,話題都是風花雪月、家長裡短。而在醫院裡,他老蘇是權威,許半夏雖然主意大過天,總還得最終征詢他的意見。可今天到此一瞧,一眼望不到頭的一片土地居然是屬於許半夏所有,而且這還不是荒蕪的土地,遠處正機器隆隆地施工著什麼。這一切,原來都出自許半夏之手。老蘇不由自主地低眉偷偷如不熟悉似的打量了許半夏一會兒,第一次感覺這個比他還矮半個頭的許半夏強硬高大,甚於他老蘇,產生了很陌生的感覺,但絕不是愉快的感覺。

許半夏這會兒眼裡隻有趙壘,微笑著看趙壘走近,上去幾步,笑著道:“正好帶著給小陳看過病的蘇醫生來看看我的工地,冇想到趙總也在,太好了,我下飛機後就一直在找你。”

老蘇在邊上看著起疑,怎麼許半夏與趙壘說話並冇有像他醫院裡的小護士一樣有點嬌嗲?甚至比她平時與他老蘇說話都不真心,好像是武裝到牙齒,連話說出去,每個字都似乎戴著麵具。老蘇見過許半夏與童驍騎等朋友相處時候的樣子,與和他相處時候一樣,那時候許半夏喜怒哀樂都寫在臉上,雖然還是不同於尋常女孩,可該皺眉時候還是皺眉,該決絕時候就滿臉煞氣,晨跑時候開玩笑也是嘻嘻哈哈一派自然。總之,她與趙壘說話就是不自然,不同在哪裡,老蘇也說不出,可就是感覺許半夏對待趙壘與對待他大有不同。這麼一想,老蘇又覺得開心,許半夏不當他是外人。

趙壘微笑著衝老蘇點頭招呼,一眼就毒辣辣地看出老蘇不是他們這個圈裡混的人。也不知是許半夏的什麼人,一定不會隻是小陳的主治醫生那麼簡單,所以不便太過招呼,除非許半夏自己非要拉他們說話。“小許,不錯啊,引橋的樁已經打下去,水麵上的施工應該是很快了。準備單獨做碼頭堆場,還是隻作為配套?”

許半夏笑道:“立項說是隻能做配套,否則不給批。不過我配套也有啊,放個開平機在這兒,冇人說話了吧,嗬嗬。我打算先做碼頭堆場,以後再把配套一步步地發展起來,資金有限,隻有走一步看一步。趙總你看呢?”許半夏猜不透趙壘這個時候來這兒看是什麼企圖,肯定不會是無的放矢。因為天熱,趙壘艱苦地走了那麼段石路後,腋下背部汗水濕透,不過無損他的整體形象。

趙壘點上一枝煙,道:“對,穩紮穩打比較好。小許,看你這佈局,可以好好施展手腳啊。”

許半夏道:“是,有次去江蘇看一個廠,那個廠正好建在連接運河的一條內河邊,他們就因地製宜地造了個碼頭,當然比我的海運碼頭要簡陋得多,但是據說他們幾乎有一半的貨是從水路走的,價錢要比走公路、鐵路低很多。我這兒如果發展的話,也是準備走這條路,自備碼頭,一來一去的短駁費就可以省下不少。所以,發展的目標還是那種沉甸甸的笨重傢夥,隻有這種東西,才能發揮我有碼頭的優勢。”老蘇不懂,隻有在旁邊悶聲不響地聽著。

趙壘吸了口煙,正想說話,他的手機響起。趙壘看一下號碼,便借開一步說話。海風獵獵,許半夏當然聽不出對方說的是什麼,但能清清楚楚聽見趙壘說什麼。為了避嫌,她去叫正與它的兄弟們玩耍的漂染上車。原想著避開一點,冇想到趙壘才說兩句,聲音就猛地拔高了起來,態度非常生硬,令許半夏把後麵的話聽得清清楚楚。

“什麼?筆記本電腦照原價賣給我?用兩年了他們知不知道?小秦,你不要忙著給他們傳話,就說找不到我,叫他們自己來跟我說。你跟我說話,你為難,我更為難。”

“對,我冇彆的要求,讓他們把解職原因寫給我,其餘按勞動法,把補償金結算給我。”

“什麼?笑話!跟我打官司,讓他們告好了。你跟他們說,公司的事情一向是大家決策,大事報董事會批準,法人代表也不是我,他們要告就告吧。我個人?行啊,讓他們收集證據去,我這個手機一直不會換,等你們發傳票給我。”

“好吧,那你也轉告他們,如果不付清我的補償金,不答應我的條件,我還等著與他們法庭上見。”

許半夏聽著就知道果然不出自己所料,董事會既然要清除趙壘,自然要動用一些強製手段,好合好散幾乎是天方夜譚。可憐的趙壘,可能因為不勝其煩,才把手機關了的吧。

把漂染哄上車,輕聲叫了老蘇也上車,這纔過去跟已經放下手機,正皺著眉頭猛吸香菸的趙壘道:“趙總,還冇吃飯吧,消消氣,我們到城裡邊吃邊聊。”

趙壘把吸剩的菸頭往地上一扔,伸出腳,死死地碾了幾下,似乎腳下那個菸頭就是董事會派來的那幾個“他們”。完了,才越過被踩得粉身碎骨的菸頭,抬起頭道:“這樣吧,我約了我女朋友吃飯,我打個電話給她,讓她直接去那裡,你們跟著我走吧。”

說完,先一步離開。許半夏在後麵跟著,心裡在想,似乎見麵到現在,趙壘還冇有就她借出車子給他用的事說一個“謝”字呢。總覺得雖然把車借給他並不圖他一個“謝”字,但作為趙壘來說,他不說就有點不上路了吧。不過或許他正要說的時候就給這通電話氣著了。

許半夏一上車,就對老蘇道:“老蘇,等下一起吃晚飯,我請客。”

老蘇很快地道:“你們講什麼我一點都不知道,旁邊坐著也冇什麼意思,不如我回家自己吃吧。”

許半夏倒是一點冇客氣,不作挽留,隻說把老蘇送回家。

老蘇還想說什麼,可是張了張嘴,最終冇說。他隻是覺得與許半夏和趙壘的圈子格格不入,坐一起冇意思,倒也不純粹是因為冇話說,這是一個很綜合的感覺。而且,許半夏在那個圈子裡似乎換了個人似的陌生,不像他原來認識的活潑女子。

送老蘇回了家,又將漂染送回家,車在半路的時候,冇想到會接到秦方平的電話,許半夏開口就道:“秦總啊,我今天剛回來,叫高辛夷帶了條正宗華倫天奴的領帶給你,不知道你收到冇有?”其實許半夏用腳跟都猜得出來,高辛夷一定是還冇帶到,但話總得這麼客氣著說不是?即使對方有什麼事,她這兒先客氣了,人家也不好太怎麼樣。隻是統共纔買了四條領帶,添了個秦方平,隻有減去趙壘的那條了。

秦方平自然是客氣地說了謝謝,然後就道:“許總,晚上想請你吃飯,賞不賞臉?”

許半夏本來就吩咐過高辛夷,叫童驍騎儘管去親密接觸秦方平,而她先迴避一陣,看看風頭,再加上剛剛聽趙壘語氣激昂地與秦方平通了電話,似乎關係頗為微妙,所以這會兒秦方平邀請吃飯,她當然不能叫他加入到她今天的飯局,隻有笑道:“秦總這話說的,你這麼給麵子,我還有什麼話說,隻是今天剛與朋友約了吃飯,現在在去飯店路上,不如晚些時候我請你賞光。”

秦方平聽了笑道:“我也知道這麼晚跟你說一般冇戲,那冇事,我跟你約明天中午。”

許半夏吃驚,為什麼追得那麼緊?認識他後,以往都是由童驍騎請他,一般許半夏不怎麼參與,秦方平也冇什麼電話給她,今天他是有什麼事吧?許半夏聯想到了秦趙兩人的通話。所以她很客氣地笑道:“秦總,我真是太對不起你了,我明天一早又要出去,可能要過個幾天纔回來。不如等下我吃完飯立刻找你行不行?我保證儘量不喝醉。”

許半夏說得那麼客氣,姿態又放得那麼低,令秦方平想有什麼聯想都難,便笑道:“也冇有什麼彆的大事,上麵催得緊,所以我也隻有挨個兒地麻煩你們,等不及你出差回來了。晚上就不打擾你,酒喝上手,哪裡還刹得住的,我們長話短說,就在電話裡說一下吧。許總,你知道趙總離開公司的事了嗎?”

許半夏心想,果然來說這事,當下警覺起來,但嘴裡卻是笑嘻嘻地道:“早知道了,這都成了行內的大新聞。阿騎也跟我說過這事,挺可惜的。怎麼了?”

秦方平笑道:“是啊,我跟趙總工作了那麼久,冇有感情也有親情,再說我還是趙總一手拉進公司的。本來我想跟著趙總一起辭職,可是你也知道,我剛找了個女友要結婚,我要辭職的話,婚事一準泡湯,所以跟趙總也說了難處。可是我要在公司繼續待下去,上麵讓我做什麼,我還是得做什麼,你不知道我有多為難,有些話我都說不出口啊。可是上頭讓我這麼做,我又有什麼辦法呢?我現在是風箱裡的老鼠,兩頭不是人啊。”

許半夏不知道秦方平為什麼要對著她歎苦經,隻得順著他道:“一朝天子一朝臣,上頭叫做什麼,誰敢不做啊。這也是冇辦法的事,否則家裡上有老下有小的靠誰來養?”

秦方平聽了歎道:“是啊,要是誰都像許總你這樣理解就好了。”

許半夏馬上非常識相地問了一句:“誰給我們秦總氣受了?有些事冇辦法的,他們推己及人不就是了?”

秦方平忙道:“就是就是,上頭也是做得凶,知道這幾年我跟趙總跟得最緊,他們現在要為難趙總,總是把這個差使壓給我,我有什麼辦法?除非我不做了。唉,他們想壓得趙總冇話說,叫我四處收集趙總有冇有在平時受賄的事……”

許半夏立刻明白秦方平前麵說了那麼多是什麼意思了,他一定是在她許半夏之前,已經問過彆人,而且又已經處處碰壁,所以他現在就軟話說在前頭,叫她許半夏要罵也罵不出口。怪不得剛纔趙壘接起秦方平的電話,冇兩句就光了火,肯定已經有話傳進趙壘的耳朵。許半夏聽到這兒就笑著打斷道:“你們領導這不是為難你嗎?現在的奸商誰不知道,受賄行賄都是要判刑的,誰那麼傻會把自己行賄的事說給你聽?不是自撞槍口嗎?”不等秦方平說出來,先借彆人的事把他的口堵住,給他一個表態,自己是不會傻到把行賄的事說出來的。免得等秦方平說出來自己再拒絕,大家麵子上就不好看了。這時許半夏已經來到趙壘說的飯店,胡亂停下車,出來找個站腳的地方繼續打電話。

秦方平萬冇想到在許半夏這兒連話都冇法說出來,愣了一會兒才道:“許總,那你是不肯幫忙了?”

許半夏很客氣地笑道:“秦總,我不是不幫你,而是趙總在我這兒確實冇什麼。我們至今才做了一票,還是試探性的。要有,也就是吃飯喝酒,這又冇有什麼。秦總,你和阿騎是兄弟,阿騎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你聽我說句實話,我懷疑你再問下去,也不會問到什麼。除了前麵說的行賄人有顧慮外,大家還有一層顧慮,那就是都知道趙總很不錯,誰知道他什麼時候東山不亮西山亮,一轉身又到什麼大公司做了老總了呢?起碼在一年內,你說誰那麼傻願意幫你們舉證而得罪他呢?而且對於你來說,畢竟你們的洋老闆不是最終管事的。真正管事的也不願背了這種打壓前任的黑鍋,壞了名聲,所以他們才把事情壓給你做,他們是想叫你做罪人啊。秦總,兄弟我奉勸你一句,彆上了你們領導的當,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能甩就甩吧,否則等行內傳出你的醜話來就晚了。我還有一句肺腑之言,你還是應該趕緊趁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把趙總以前做的進料的工作接手過來,你跟著趙總認識的人多,新人還冇上手的時候你先接手的話,以後生米煮成熟飯,彆人也搶不走你手頭的工作,起碼以後進來還得先倚仗你。千萬彆把時間再花在招人非議,給自己為難的事情上了。我們兄弟,我就跟你直說了,要是秦總你覺得不中聽,就當我冇說過,這話我今天說完,明天忘記,我也當冇說過。”

那邊秦方平聽了許半夏的長篇大論,足足愣了半天,他不是笨人,許半夏這麼一點撥,他還能聽不出利害來?雖然許半夏冇有明說,但他這幾天也已經在彆人那聽到一些,真要按著董事會派來那幫人說的那麼繼續做下去的話,隻怕背後罵他漢奸叛徒的人都有。其實被人罵罵也就罷了,隻要保住位置,人家以後見麵還不是得客客氣氣的?這也是他早有考慮的。最要緊的還是許半夏後麵的話,她說得對,趁早接手趙壘進料的那攤子事纔是正經,誰都知道那纔是最大的肥肉。他現在居然不爭分奪秒地搶灘這件事,以造成既成事實,卻糾纏於追殺趙壘這等醜事,實在是不智。許半夏這話還真是肺腑之言。他雖然嘴上好強好麵子,冇說什麼,心裡卻早就掉頭轉了方向,幾乎是不假思索地道:“許總,真是兄弟,冇得說。什麼時候等你回來,我要請你吃飯,好好向你請教鋼材市場的事情。”

許半夏一聽,立刻笑道:“兄弟,說什麼請教不請教的,你什麼時候有召喚,一個電話過來就是。跟阿騎說也一樣。”許半夏剛剛說了那麼一長串的話,也有押寶的意思,無論如何,慫恿著秦方平接下趙壘的進貨事宜,對她來說,隻有好冇有壞,總比新來一個老總,她還得婉轉托人找上去強吧?而且新人上來,處不處得來還不知道呢,當初為巴結趙壘費了多少工夫?誰知道與新人投不投緣,不如把寶押到秦方平身上,萬一他得手,大家老交情,談什麼都容易。對秦方平已經知根知底,要操控他最是容易,隻要把回扣拿出去就是。既做好人又得利,一舉兩得,本就是許半夏打定的主意。

許半夏放下手機,伸手拉了拉車把手,確認一下車子有冇有關實。纔要轉到另一邊,隱約感覺身後有人,警惕地轉過身去,隻見一點紅光在黑暗中浮動,藉著昏暗的路燈看真了,卻是趙壘。許半夏心裡一驚,也不知趙壘是什麼時候過來的,不知他聽見了多少,心裡連忙電光石火般把剛剛說的話回味一遍,似乎冇有什麼話是對趙壘不利的,心中才略略放心。否則,現在是趙壘最失意、最敏感的時候,很可能不知不覺間就得罪了他。

隻聽趙壘溫和地、若無其事地道:“以為你走錯飯店了,這麼久還冇進去,我出來看看。”說完便前麵帶路,許半夏跟上,心裡不清楚趙壘出來的真正意圖是什麼。

兩人進去一個包廂,小姐打開門的時候,趙壘微微一個停頓,有請許半夏先進的意思,許半夏連忙停步,怎麼也不肯邁進這一步。趙壘見此微微一笑,先走了進去,許半夏這纔跟進。進去後,許半夏先一眼看向趙壘的女友,看得出,她很不開心於男友還出去接許半夏。許半夏心裡冷冷一笑。

桌是長桌,趙壘自然是走到他女友那一邊,他女友靠窗坐,他坐在外麵一側。許半夏坐在他們對麵。

趙壘坐下就對跟進來的小姐道:“先拿兩瓶啤酒來。”然後把菜單交給他女友,叫她點菜。

許半夏半側著身,一手搭在自己的椅背上,朝對麵兩位道:“趙總,我今天包一瓶酒,你隨意。去北方一趟又喝傷了。”

正好小姐拿了兩瓶酒進來,趙壘接過就給了許半夏一瓶,笑道:“你承包吧,看樣子你比我還頹廢。”趙壘自己倒酒,他女友不要,非要喝酸奶。他就直接對許半夏道:“小許,這幾天謝謝你。還有今天。”

許半夏心裡立刻明白趙壘剛纔是聽見她對秦方平說的話了,否則不會故意突出今天兩個字,便微笑道:“趙總不用客氣,遇到誰都會這麼說的,給秦總碰一鼻子灰的也不止我一個人。”

趙壘玩笑地與女友的酸奶杯碰了一下,一仰而儘。“不一樣,你引開了他。”

許半夏見趙壘明白她的心意,非常開心,微微一低眉,笑道:“舉手之勞,而且我又冇做了誘餌犧牲掉。”

趙壘笑笑,冇繼續說下去。不過許半夏看得出趙壘的女友比較生氣,怎麼可能不生氣,她和趙壘說的話她彆說插嘴,連聽都聽不懂。冇想到小姑娘會開口問道:“許小姐,你真是什麼早稻田晚稻田大學出來的嗎?你的英語好流利啊。”

許半夏哈哈一笑,用英語道:“大學生算什麼?!”

趙壘驚訝地看著許半夏,前幾天女友與他吵架,說他騙人,許半夏怎麼可能是農民,冇想到許半夏還真不是農民企業家。其實趙壘早就應該明白,從海島那次起就應該明白。不過他冇問,但也冇阻止女友的發問。

許半夏笑著解釋道:“杭州那天說早稻田晚稻田什麼的是給逼上梁山,不信趙總可以去問郭總,那天因為我們這一桌上隻有郭總一個是大學出來的,雖然還是大專,就被伍建設和裘畢正他們揶揄得什麼似的,我哪裡還敢說自己也是大學生。後來隻好將錯就錯了,大家都知道我是早稻田晚稻田出來的,我再聲明自己是什麼什麼大學出來的,那就矯情了。”

趙壘聽著笑道:“小許,你太狡猾了,騙了我早稻田晚稻田不說,那次去海島,你還說你看《商界》鑽研的管理經驗,也是騙我的吧?還有什麼筆記本電腦玩遊戲?”

許半夏有點得意,冇想到趙壘還記著這件小事,“當然,當然,今天就全麵大揭露大批判吧,嗬嗬。不過還請趙總不要說出去,我與趙總身份不一樣,被伍建設他們知道的話,我以後就不敢見他們了。”

趙壘道:“我們身份有什麼不同?哦,你是老闆,我是打工的,確實不一樣。小許,我們廢話少說,知道我今天去你碼頭看看是什麼意思嗎?”

許半夏略為吃驚,趙壘說得那麼直接,什麼事?這好像不是他以往引而不發的風格啊。所以笑道:“這個我就不是很清楚了,我也正奇怪著呢。”

趙壘笑道:“裘畢正那兒欠我的錢,我用你說的辦法討回一點,還剩七十幾萬……你看,我出來了,也就冇辦法再繼續追討了。前幾天我跟他談了一下,他同意把阿郭準備改造舊設備而買來的新設備機頭轉賣給我,他欠我的錢就這麼算了。我想你那裡地皮很大,暫時又不上項目,我把設備搬到你那裡去,你我合作,把這條生產線安裝啟動後,再慢慢做大。”

許半夏一想,不好,那不是導致馮遇發火的那套設備嗎?那怎麼可以進自己的地盤。但又不便跟趙壘說,免得被趙壘知道馮遇憎恨這條生產線,弄不好傳給郭啟東知道了,郭啟東會懷疑到馮遇。可是,與趙壘合作,多麼誘人的前景。許半夏思想鬥爭半天,還是微笑道:“趙總,這筆生意你是不合算的。那套設備本市已經有廠家在用,市場已經飽和,你這個時候才進去的話,得花多大力氣纔可以殺開一道血路擠進市場。人家都是好幾年成熟下來的關係,我們如果資金充足,配套齊全倒也罷了,否則,我懷疑我們吃力不討好。”

趙壘微笑道:“小許,你多慮了。這個市場我已經瞭解過,還有餘額。也征詢過阿郭的意見,他也是一樣的說法,再配上碼頭捆在一起,我們的成本已經註定要比彆家低上一點,在這種薄利多銷的環境下,我們隻要肯讓一點點利,市場就很容易進入了。”

許半夏知道趙壘說得不錯,但是這中間還有一個馮遇在,就算是她許半夏忘恩負義一下,可是馮遇資金實力雄厚,又都是多年積累下來的現金,冇有舉債,他要是狠下心來博一下的話,寧可不賺,價錢也要壓得比趙壘的低,幾個月下來,趙壘還怎麼維持?所以兩下裡考慮,都不能與趙壘合作。便歉然地道:“趙總,我還是不看好。我倒是還看好著北方的那一塊市場,準備把資金都轉移到那裡去搏一搏。”

趙壘聞言隻是看著許半夏,他今天也隻是因為心裡煩躁,駕車出門,偶爾選了許半夏的堆場作為方向。冇想到去了那裡一看,已經是麵目全非,纔不由想到他因為七十幾萬債務的事與裘畢正的談判,那談判還是他在位時候談的,他自己也懷疑,離職後,裘畢正還會不會把原先的話算數。所以,他想拉上許半夏,一來因為從郭啟東那裡得知,這人夠狠,誰也彆想無理欠她的債,二來許半夏擁有這塊廣闊便利的工業用地,在其中建廠實在是有百利而無一害。

本來趙壘還想考慮一下怎麼與許半夏說,但剛纔在停車場聽到許半夏與秦方平的電話,心裡感動。他離職後也不是冇有彆人對他表示過關心和同情,豪言壯語聽得不少,但他不是傻子,怎麼會聽不出其中的諸多試探,無非是按兵不動,看他離職後何去何從。唯有許半夏拿出來的都是實貨,得知訊息後的第一時間,先是考慮到他目前的窘況,給他提供代步工具,說實在的,多年以車代步,離開車子,還真是一天都活不了。而且趙壘少年得誌,心高氣傲,離職後一下待遇一落千丈,非得公車出租代步,他自己心裡也受不了,所以許半夏的車子幫他解決的是根本性的大問題。而許半夏對秦方平的勸告,趙壘更是銘感在心,這話他不是想不到,但要是換他自己跟秦方平說出來的話,就如同央求秦方平高抬貴手,放他一馬。這哪是他做得出的事情?何況他離職後算是受夠了秦方平的翻臉不認人,實在是不屑與這種人多說一句話,如今有許半夏出麵最好,不信秦方平聽不進去這一頓威脅利誘結合在一起的話。由此,趙壘心中對許半夏的提防減了幾分,古人說患難見真情,許半夏有冇有真情先不說,起碼此人做事是懂得規矩的,待人是有良心的。所以他想與許半夏合作的心思就更加多幾層砝碼。他既然心裡對許半夏存了好感,也就不再虛與委蛇,直接就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冇想到會被許半夏如此堅定地拒絕,不過趙壘也冇有生氣,這樣纔好,顯得許半夏這人對他不是虛情假意。否則要是許半夏隻說考慮考慮,一拖幾十天,讓他四腳不著地地一直等,反而害他不淺。

趙壘微笑著道:“小許,我感覺你不願意碰這套設備可能有什麼理由,因為根據我的市場分析,這套設備不會開不起來。不過我不勉強你,這個方案我們就不再考慮。本來我隻是氣不過做職業經理人被董事會如此對待,想自己做一回老闆過癮,現在我還是打消這個念頭。不過小許,我也不看好你的北方計劃,首先是銷售風險太大,每單生意的利潤與風險不成比例,不值得如此冒險;再加上你入市不是時候,眼看就要到下半年的淡季,更增風險。你考慮一下,借用老宋公司資金做這等冒險,會有什麼後果。”

許半夏驚訝於趙壘的爽快,以往與趙壘說話,他從來就冇有那麼明確過,總是簡簡單單幾句話,讓你自己回家好好考慮,琢磨不透。難道是趙壘感動於她的態度?趙壘是那麼容易感動的人?可如果不是感動的話,他怎麼會那麼反常?許半夏心想,豁出去了,死馬當活馬醫,隻要不影響原則,也實話實說了吧。於是笑道:“對於趙總提的這套設備,我有兩大顧慮,一個是這套設備的起步門檻太低,技術含量不高,資金需求不大,如果市場好的話,誰都可以花幾個錢找塊地開動起來,未來,永遠都會是吃不飽餓不死,賺個辛苦錢,我不看好這種生意。另一個我不方便說,但也是我最大的顧慮。”

趙壘想了想,道:“你的第二個顧慮我大致有個頭緒,至於第一個顧慮,嗬嗬,也不是冇有。”

許半夏笑道:“不是‘也不是冇有’,而是很有。趙總的管理方式非常宏觀,所以才能調動那麼大的企業,與郭總事必躬親的方式完全不同。如果你們換個位置,趙總殺雞用牛刀,屈才了不說,也未必管得好。就跟魯智深跳進幼兒園,看見一個個哭爹喊孃的小孩子隻會急出一頭臭汗,還不如媽媽婆三言兩語管用。第二個顧慮嘛,還請趙總保密,否則我處身事外的人,給人拉了淌混水去,很是不值。”

趙壘笑著點頭,許半夏這麼一說,他更明確這第二個顧慮與郭啟東有關,郭啟東出來後一直在找是誰陷害他進去的,也與趙壘說起過以前許半夏脅迫他的事,不過郭啟東自己也覺得許半夏不可能做出陷他入獄的事,因為那對她冇有好處。許半夏的話裡把郭啟東與這台設備聯絡在一起,趙壘更加肯定,這台設備可能就是導致郭啟東事發的由頭。趙壘是個站高看遠的人,對本地行業市場的某些部分即使談不上瞭如指掌,也是有所涉獵,原本冇有考慮得那麼細,如今被許半夏一點,他想聯想不到都難。看來表麵上說是一台設備的事,其實桌底下已經是伍建設、裘畢正和馮遇的三國大戰了。再一想,自己想不到還情有可原,因為他原公司的產品與他們的不是同一路線,而作為郭啟東,他天天廁身其中,還做那明知會添亂的設備改造,其用心有點值得懷疑了。所以,趙壘心裡隱約也懷疑起郭啟東為什麼不提醒他的原因,為什麼郭啟東已經明知這套設備是導火索,還鼓勵他買入?難道是郭啟東一直不憤他趙壘事事勝過,而由妒生恨?幸虧許半夏一上來就拒絕,否則他接手後得成了暴風中心,日後將死無葬身之地。

與許半夏說話真是累,很多事情都是他以前冇有麵對過的,報紙上總是提換位思考,果然,地位改變,思維方式就得變化,隻是換位思考哪是那麼容易的,最起碼也得有個心理轉變過程。物質有慣性,人的思維也有慣性。趙壘不由得又想到許半夏的第一重顧慮,不由暗笑,其實許半夏還是說得客氣了,以他過往指揮千軍萬馬的身手,忽然一日蝸居海邊,守著一條生產線做小業主,不說是牛刀小試,單是那些小業主將受的鳥氣,也會夠他喝一壺的。他又做不到像許半夏那樣,可以抹煞自己的身份,以早稻田晚稻田自毀,行事間能伸能縮。要他低三下四,與人處處稱兄道弟,做不出來是其次,做出來了也得把自己嘔死。許半夏這個人精不是不知道,隻是不便說出來而已。想到這兒,豁然開朗,還賭什麼氣,何必非要抱著做老闆的念頭,什麼人是什麼料,強求了都不行。還是回到屬於自己的軌跡上來纔是正經。

想到這兒,趙壘自己都不由為自己前番的賭氣好笑起來,眉開眼笑地舉起酒杯,衝著許半夏道:“謝謝你,又解開我一個結。”

許半夏不知道究竟是哪個結,在她眼裡看來,趙壘現在心裡的結多得數不過來,誰知道自己誤打誤撞對了他的哪根弦。不過管他呢,想要從趙壘嘴裡撬出究竟是哪個心結,又不是像對付老蘇那麼容易,不如擱過一邊,他要謝就領著,趙壘要謝她的地方多了。便糊裡糊塗與趙壘碰了杯,大大喝下一口。

趙壘的女友見趙壘與許半夏一臉默契、儘在不言中的樣子,心裡非常不爽,見兩人又眉來眼去地喝下一杯,終於忍不住,一把搶過趙壘手中的香菸,嚷道:“你都吸了一晚上的煙了,嗆得我喉嚨都癢,不許吸了,你答應我戒菸的。”

趙壘冇去搶回,隻是微笑地看著他女友,其實心裡著實不明白,她為什麼脾氣這麼大,那麼不體諒。他最近心裡很煩,才把戒了的香菸又找了回來,自己也是不知不覺就抽了那麼多,可這幾天還真離不了香菸。

而許半夏則是清楚得很,趙壘的女友終於耐不住吃醋發飆了。越是如此,許半夏越是表現得大方,招呼小姐過來,語氣平和地吩咐:“小姐,來點上幾枝蠟燭,消消香菸味。”

趙壘的女友立刻咂出味道不對,可人家這是為她好,她怎麼也說不出口,於是一頓飯就看著她生悶氣。趙壘無奈,又不便當著許半夏麵陪小心,隻好當冇看見,問許半夏:“點蠟燭可以消煙味?什麼原理?”

許半夏笑道:“誰知道什麼原理,反正這麼實踐著,效果好像還可以。嗯,數學物理中管這種現象叫公理吧。”

趙壘一笑,道:“強詞奪理。”心裡想,可能是先入為主的緣故,即使知道許半夏不是早稻田晚稻田,可還是看不出斯文樣來,不過與她見麵總是非常愉快,她總是能讓他笑,在最心煩的時候笑。“小許,我還是要勸你,北進的計劃要慎重。最起碼,也得等那個人搶權有了準信纔好。”趙壘都不願意提起秦方平的名字。

彆人不知道,許半夏自然知道,更明確了趙壘聽到她與秦方平全部的講話,好險,冇胡說八道。這會兒聽趙壘還是勸她慎重,許半夏明白這是趙壘的關心,算是投桃報李的意思吧,否則不會一說再說,便也把自己的真心話說出來,“趙總,這事等不得,不可能把寶都壓在他一個人身上。我反正如果繼續做下去的話,總得開拓銷售市場的,有點壓力,動力也大嘛。否則如果不把量做上去,去北方也是冇什麼意思。我前幾天還在猶豫著要不要做,這幾天還是在猶豫。但是再一想,知道這條路可以走的肯定不止我這麼一個人,彆人為什麼不做,無非就是因為這些銷售上的顧慮。既然大家都看到這是條好路,又都不敢進,那說明市場大得很,很可以下手搏一把。”許半夏特意把事情說絕了,想看看趙壘反對的態度究竟有多少堅決。

趙壘想了會兒,道:“你這是賭博。我看你自己心裡也冇底,打算做一步看一步。”

許半夏忍不住緊逼著問一句:“趙總覺得賠率會是多少?”

趙壘看著許半夏,這一瞬間,把許半夏這個人好好地回想了一遍,忽然覺得這人非常複雜,不能用常理來評價。想了好久,也盯了許半夏好久,看得旁邊他的女友兩眼充血,趙壘這才緩吞吞地道:“對於彆人,或許是失敗概率很大,對於你,難說。春節前那次事換了彆人,可能已經就近跳海了。但到你手裡,卻是化不利為有利。所以,對於你的北上計劃,我無法界定。”

許半夏認真地盯著趙壘,看著他把話說完,冇想到卻是這麼一個結論。一時想不出該怎麼說,略為迷茫地想了一會兒,心裡隻覺得趙壘這迴應該不會是敷衍,那麼他的話,是不是可以解釋成“彆人或許不行,而對你許半夏而言則是事在人為”呢?如果是這樣,許半夏拿起酒杯,略略頓了一下,隨即在桌上一敲,道:“那就這麼定了,你們都祝福我一杯。”說完自己全喝了下去。

趙壘倒是冇有吃驚,他感覺許半夏在說之前,心中的天平已經偏向決定北上,說出來,隻是為得到一個求證。她相信他,也相信他的判斷力,所以才認真對待他的分析,當場做出決定。這一刻,趙壘似乎有了與許半夏休慼與共的責任感,所以也冇有猶豫,拿起酒瓶,特意又把自己的酒杯加滿了,然後也是帶點匪氣地一敲桌子,道聲“一帆風順”,便乾了下去。形象與趙壘以往完全不同。

許半夏隨即對趙壘道:“趙總,我很快就會把你的資金還給你,最近你一定有用,而且,既然有賭博的成分在,冇必要把你也拖下水。”許半夏還有一重考慮,那就是趙壘已經離職,他冇有理由再分享她許半夏千辛萬苦掙來的高額利潤。不過這條理由許半夏自己也覺得涼薄,所以自己在心裡也將此忽略不計,更彆提說出來。

趙壘想了一下,道:“也好,你的主要資金還是來自老宋那一塊,我這些實在冇什麼作用。”趙壘也是擔心許半夏那裡風險太大,既然她自己提出來,也就順水推舟,“不過你需要調頭寸的時候,跟我打聲招呼。”

趙壘女朋友聽得氣極內傷,什麼,趙壘還有錢在這個胖子手裡?這麼信任她?他們究竟是什麼關係?

飯局結束,趙壘女友忍到上車,還冇關上車門,就與趙壘大吵。許半夏當冇看見,施施然離去,她要的可不就是這種結果。

<13>

馮遇這個胖子還是名副其實的胖子,對於他來說,這個夏天一如既往的難熬。尤其是艱難地考慮嚴肅問題的時候,他尤其需要充足的空調。麵對著許半夏,他感覺辦公室裡兩個空調製冷不足,非要轉移進特意為消夏佈置的用玻璃隔出來的十平方拖一匹半空調的小會議室。許半夏現在已經不算胖了,所以走進這個冷房,就結結實實地打了一個噴嚏,“大哥,這兒就跟麥德龍裡麵放肉的玻璃房似的,忒冷。”

馮遇嗬嗬地笑道:“冇辦法,否則我腦袋發昏。”

許半夏呆了一小會兒就跑出去,找馮太太要了件長袖。進來小房間,果然見馮遇原本紅亮的胖臉恢複正常。許半夏笑道:“大哥,夏天高血壓難受吧?我這麼胖照樣低血壓,功能特殊吧?”

馮遇笑道:“彆跟我嘻嘻哈哈,快幫我想想現在該怎麼辦?伍建設對裘畢正已經越逼越緊,再說有郭啟東幫著,裘畢正的心思本來就被郭啟東摸得清清楚楚,我看裘畢正快抵擋不住了。”

許半夏笑道:“不是跟你說你把它買下來嗎?賣給伍建設也是賣,賣給你也是賣。一樣的價錢,裘畢正肯定是願意賣給你的。”

馮遇道:“你彆跟我瞎扯,這個廠要是買下來,我就冇安樂日子過了。他們的產品太雜,不像我這兒單一,買了他的廠,我得投進去多少心思?我以後想摸摸麻將桌的邊都冇門兒了。”

許半夏心說果然被她猜到,馮遇懶得接手,道:“那隻有這麼幾條路了:一條,捐棄前嫌,幫裘畢正找個合適的管理人員。這種人我手頭倒是有;第二條,賣給伍建設,然後你就倒黴了,這是廢話,我們隻要不插手的話,就是這種結局;第三條路,圍魏救趙。伍建設現在眼睛光顧著盯住裘畢正,所以我們想辦法怎麼打擊他的後院,搞得他後院起火,再冇有能力搞裘畢正。大哥你看哪一條好?”

馮遇皺著眉,手裡的圓珠筆被他按得嗒嗒響,半天才道:“胖子,不瞞你說,第一條我已經在做了,等下我自己去機場接這個管理人員,裘畢正說他也要親自去接。我看第三條也做起來。這樣吧,我這就把裘畢正叫過來,反正他閒著也就是在家轉圈,乾脆我與他商量一下怎麼聯手挖伍建設後院牆角。胖子,你也參與一下。”

許半夏搖頭,這是她早就想好的,“大哥,裘畢正這個人,我一見他就想揍一頓,再冇見過比他更……”許半夏說到這兒冇說下去,因為看見裘畢正夾著個小包進門。馮太太冇怎麼搭理他,眼睛一瞟,然後下巴一指,意思是他們都在裡麵,你進去說話。

裘畢正連忙笑著進小會議室,態度前所未有的好,連一直挺得筆直、猶如京劇人物亮相般的背脊都似乎有稍稍的彎。不過即使在現在他最落魄的時候,他手上拎的包還是換成了時下最新式的,衣衫也照樣的高檔新潮。

裘畢正坐下,馮遇就把許半夏剛出的幾個主意說了一下,冇想到裘畢正道:“剛剛有人來找我承包這個廠,價格也算合理,我想包出去算了。然後那堆新買的設備我準備拖去找個地方放著,等以後緩過氣來再用上吧。”

許半夏與馮遇麵麵相覷,即便是在這麼冷的環境下,馮遇的臉還是又紅了,可見火氣上頭。許半夏踢他一腳,衝裘畢正笑道:“那倒是好事啊,以後裘總可以做寓公了。可是你成了寓公,政協還會找你開會嗎?”

裘畢正愣了一下,尷尬地笑道:“政協換屆選舉還早著呢。嗯,馮總,等下那個本來準備管我公司的人還是我去接吧,我管吃管住管送。”

馮遇再也忍不住,拍桌道:“他媽的,這些錢我不是拿不出,朋友是我請來的,不用你管。”

許半夏笑道:“馮總,你就把這個機會給裘總吧。他把工廠承包出去後,以後就冇做大哥坐主位的機會了,今天就給他再做一次,機會難得的呢,做一次少一次了。”

這下換成裘畢正一張刀條子臉漲得通紅,恨恨地看了許半夏一眼,又一下說不出話來反駁,知道跟許半夏打架冇好處,愣了半天,一蹬腳,咳了一聲,掉頭就走。

許半夏又追出去道:“裘總我奉勸你一句,千萬瞭解清楚承包人的背景,彆是伍建設指派過來的人,你的工廠最後落到伍建設手中,這下你下輩子都得被伍建設騎在頭上。”

裘畢正一聲不響,不過上車後,把他的車門關得山響,直震二樓辦公室,很有氣勢。

馮遇隻會搖頭,道:“呸,扶不起的阿鬥,以後再不幫他的忙。胖子啊,可彆還真被你給說中了,這個承包人是伍建設給派來的。”

許半夏道:“即使不是伍建設,也離伍建設不遠了。你想想,纔多少天?即使是行內人,人家想承包也得好好考慮,詳細瞭解一下裘畢正這個公司才能下手,郭啟東出事到現在,這麼短時間內就有人上來主動要求承包,而且看裘畢正的樣子,這事極其有門,你說,不是伍建設,還能有誰?還有一個可能就是郭啟東膽大包天,連伍建設都敢惹,自己偷偷叫個代理人出來承包那個廠。如果那樣的話,除非郭啟東一直藏著不出麵,否則他還能不給伍建設又送回去坐牢?大哥,我們得另想辦法了。”

馮遇眉頭皺得越發深起來,想了半天,才道:“我一時想不出好的,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胖子,你也辛苦一下,幫我再想著。不過也算是個好訊息,那台闖禍的設備暫時不會上。”

許半夏很直接地指出:“大哥,如果真是伍建設的話,等他承包到手,裘畢正就隨他搓扁捏圓了,他隻要看到市場,就會很快要了裘畢正那台設備出來上馬。裘畢正不可能捂著不放,多多少少,能換點錢回來也是好事。否則難道當廢品賣給我?”

馮遇又是“嗒嗒”地撳著圓珠筆,板著臉考慮了很久,忽然雙手一使勁,“啪”地一聲把筆拗斷,往桌上一扔,道:“冇什麼大不了的,今天開始就把銷售業務調頭,重點轉向市外。即使不跟伍建設做又怎麼樣。”

許半夏見馮遇很不愉快,就坐著陪他說會兒話,說說北方的市場。等馮遇稍微火氣小一點,才起身離開。路上,許半夏一直在想,把設備門檻拔高真的非常必要。像馮遇這樣,市場一好,誰都一鬨而上,冇多少時間出成品,而後互相壓價銷售,永遠不可能培養出穩定的下家。不像伍建設,起點高,投資大,與他競爭的人就是少,所以他纔可以相對的高枕無憂。隻怕是馮遇每天搓搓麻將睡睡覺的好日子,以後再不會有了。口子已經撕開,接下來將冇完冇了。

所以許半夏幾乎更加確定,自己既然已經擁有了碼頭的優勢,下一步一定不能草草上馬什麼技術含量低,前期資金投入少的設備,方嚮應該是可以輻射沿海周邊的粗大笨重又有技術含量的產品,務必把便宜船運的優勢發揮到極致。許半夏憑著她對行業生產的瞭解,很快,就在腦子裡列出一個清單,上麵是一係列的符合預想的產品。於是,又一次因為開車時間精神不集中,把車開上綠化帶。

中午與銀行的幾個朋友小聚的時候,一個電話進來,許半夏一看顯示,“沙包”?許半夏需要轉一下腦筋纔想出來,原來是在北京挨她一頓胖揍的玉麵肌肉男屠虹,當下忍不住就大笑了出來,忍了又忍才按下接聽。原來屠虹真的要過來出差,晚上的飛機,請許半夏幫他定好房間,並要許半夏充滿錢包準備請客。放下電話,許半夏笑著把在北京的經曆與大家說了一遍,眾人大笑。

誰說革命不是請客吃飯,許半夏就是每天泡在飯店裡吃了中飯吃晚飯,家裡的保姆幾乎天天不用等她回家吃。不過因為要上機場接人,許半夏隻有晚上幾乎不喝酒,早早退場回家,也不下車,叫保姆開門放漂染下來,載著漂染去機場。高躍進跟她在電話裡曾經說起有雇傭保鏢的意思,不知他用了保鏢冇有,許半夏自己有點身手,而且身家也差高躍進很多,覺得晚上出門時候帶著漂染已經足夠。漂染最喜歡兜風,害得許半夏大夏天的冇法開冷氣,兩邊車窗都得降下來,方便漂染觀賞夜景。

在北京賓館遇見屠虹的時候,隻覺得他狼狽,今天見他拉著行李從機場出來,左右人等與他一比,皆成歪瓜裂棗,許半夏覺得很有必要離他三尺遠,免得平白做了帥哥的陪襯,讓一眾小女孩為帥哥惋惜至吐血。看來北京一架打得好,為天下麵目模糊的勞苦大眾出了一口惡氣。

屠虹一出門就兩眼一轉找人,不過風度挺好,隻是轉轉眼珠子,冇像有的人脖子轉得跟風向標似的。許半夏看見了隻是大步走過去,知道自己如果揮手或者大喝一聲,肯定會被屠虹在心中取笑。這種有點地位的白領心裡花頭最多,看誰都是斜著眼,錢多點的是暴發戶,錢少點的是小農經濟。

屠虹很快就看見許半夏,眼睛一亮,大步走了過來,許半夏也冇有停頓,帶著他往地下停車場走,一邊把手上的賓館鑰匙交給他:“看你到得晚,乾脆替你把房間開好了,省得進去還要多一道手續。要不要我請宵夜?”

冇想到沙包非常痛快地回答:“好啊,就等著你這句話。我這回出差,冇把吃飯打進預算。”

許半夏不由笑道:“你不會那麼無恥吧?好吧,我明天早上給你送早餐過去,要吃大餅油條還是粢飯豆沙包?”想到豆沙包裡的“沙包”,許半夏又笑了出來。

屠虹是怎麼也想不到許半夏居然在手機裡把他的名字設定為沙包,還覺得許半夏似乎冇必要為大餅油條笑得太高興。不過他因為長得帥,到處受女孩子的歡迎,常有女孩子在他身邊笑得特彆歡暢,也就見怪不怪。隻是覺得許半夏這樣的很有性格的女孩子也不能免俗,很是遺憾。“請客不能這麼簡單吧?你不會給我吃減肥餐吧?”

許半夏笑,知道他不會瞭解,坐進車子,就把手機裡的電話簿翻給屠虹看,“知道我為什麼說到豆沙包忍不住笑了吧?”

屠虹在不亮的車頂燈下看到這兩個字,立刻明白是什麼意思,正想笑,忽然感覺脖子處有什麼“咻咻”地響,微一扭頭,就看見一條狗頭,目光灼灼地審視著他,心裡真是覺得滑稽到透頂,這個許半夏怎麼渾身上下冇一點女人樣,連出門都要帶條男孩子才玩的大狗。定了定被狗嚇到的神,笑道:“你還有什麼,還是一次性都亮出來吧,我早知道要你請客很有點虎口拔牙的意思,不會容易。”

許半夏聽著好玩,冇想到屠虹這人氣量還可以。便笑道:“這賓館房間鑰匙我先拿了,可並不是為了送一束花進去,你可以晚上睡不著的時候嘗試著密室尋寶。”

屠虹兩眼看著車窗外飛馳而過的夜景,笑道:“這種小玩意兒不是你玩得出來的吧。不過我不介意房間裡有成千上萬的玫瑰。”彆的都冇事,隻是受不了漂染在他腦袋旁邊盤旋。“這條狗叫什麼?你的身手加上這條狗,誰見你誰怕。”

許半夏笑道:“狗是德國牧羊犬,叫漂染。就是女孩子們頭髮漂染成什麼黃色紅色,幾個月後頭頂一圈新頭髮長出來,那個顏色配合就跟德國牧羊犬的黃肚子黑背一樣怪,我看見漂染進門的時候就想到女孩子的頭髮。至於我的拳腳,也就打打你這種坐辦公室的訟師纔有用。咦,你就不怕我把你拖到陌生地方謀財害命了?”

屠虹笑道:“等你開到羊腸小道的時候,我自然會出手。你彆太大意了。晚上請我吃什麼?”

許半夏奇道:“你還真要吃宵夜?也行,要吃什麼?中餐、西餐、高檔、大排擋,隨你挑。是不是想跟我說什麼話?”屠虹又不是什麼多年好友,見麵了說不儘的話,非得第一時間把酒言歡,肯定有什麼話要問她這條地頭蛇。

屠虹不得不說,這個許半夏雖然行事出人意表,聰明可是真的聰明,簡直是一按尾巴全身都會動的機靈鬼。“就找個清靜乾淨一點的地方吧,隻要說話方便就好。有一些問題要請教你。”

許半夏忍不住一個鬼臉,笑問:“你這個律師一般是怎麼收費的?比如說找你約談一個小時,你收費多少?反之,你找我約談,是不是與彆人找你等價?我得視價錢合不合適才決定跟不跟你說。如果價格好的話,我還可以幫你找人問個明白。”

屠虹早就猜到許半夏是不會老老實實答應的,果然就玩出花頭來。便笑道:“你告訴我你的心理價位,然後我會對照著調整需要谘詢你的問題的難度。我們隨行就市。”

許半夏也適可而止,隻是笑道:“我早就知道與律師談話占不到便宜,所以該出手時就出手。”

屠虹實在是忍不住好奇,他最近一直在想,許半夏為什麼要找上他胖揍,事出有因倒也罷了,反觀整件事,簡直是無妄之災。所以笑道:“那天你可是一言不合就動手的,並不存在我言語上占你便宜,你惱羞成怒的可能,我至今還不明白你為什麼要挑上我。”

許半夏笑道:“冇彆的,看見你長得那麼帥,我不爽。”

屠虹隻有笑,還能說什麼呢?許半夏連歪理都不給你說,就這麼照直了說,屠虹連想深究的機會都冇有,難道還要辯解自己並不帥,有的是人比他帥,為什麼隻找他。說白了,不過是許半夏當時手腳癢癢,而他正好在合適的時間合適的地點撞上她的槍口,於是他光榮了。“好了,反正你這回把我招待好,我就不追究。你知道高躍進這個人嗎?”

許半夏愣了一下,屠虹律師找高躍進乾什麼?打官司?如果這樣,隻有偏向老高,對不起小屠了,便模棱兩可地道:“你這問題太過分了吧,是不是在考驗我的社會敏感度?高躍進在我們市裡誰不知道?”

屠虹笑道:“難怪人說商人有最敏銳的嗅覺和最強盛的活動能力,彆人或許知道高躍進的公司,至於高躍進是誰,未必有很多人能對號入座。看來你對你們市的商界很有瞭解,難得。很多商人都是營營役役於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對社會動態知之甚少,他們以為是專心於專業,其實是放棄眾多過眼的機會。”

許半夏被屠虹的高帽搞得一頭霧水,他就這麼問一下就好了?會不會隻是為了炫耀一下他有什麼特殊身份,可以直呼高躍進大名,甚至還有什麼聯絡?不會那麼膚淺吧。但是也不能不說,他說的話雖然大而空,卻是有一定道理,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還拍了她許半夏的馬屁。可是她的馬屁有什麼可以拍的,總不至於為了個免費接送,屠虹就肯折節下交了吧?那不是他們這種高級白領的風格。於是提防起來,裝作啥都不知地笑道:“你雖然表揚得有點讓我不好意思,可是我還是有點當之無愧的。高躍進啊,偶像哪。不說彆的,我還知道他有一個女兒呢。”

屠虹嗬嗬地笑了,心裡生出一絲輕蔑,很多人都是那樣的,經不起誇,稍微誇獎幾句,便不知自己姓啥名啥了。他順勢笑道:“高躍進在你們市投資的項目很多吧?有冇有搞一些形象工程?”

許半夏不知道屠虹是忠是奸,所以當然不會直截了當地回答他的問題,隻是傻乎乎地問:“他又不是政府,要搞什麼形象工程?直接上央視做幾個廣告纔是最實惠的呀。”

屠虹道:“人生得意,如果不宣示於眾,不是像錦衣夜行一樣的難受嗎?政府搞形象工程,其中有很多官員的私心在裡麵。企業家搞形象工程,那就全是為了自己風光了,盛名為家鄉父老所知,出門人家就知道是誰,主動肅靜迴避,多麼威風。”

許半夏笑道:“你說的這種人我倒是見過不少,我這個圈子裡就有兩個老大,專門喜歡爭做大哥,簡直是鬥到王不見王。其中一個還專門往政協和私協裡麵混,開個會回來就要跟我們吹噓好半天政策,我懷疑他們兩個要是做到高躍進那份上的話,一定是全市人民都會背高氏語錄了。高躍進好像冇什麼的,最多也就以公司名義給市裡的公益事業出點錢,冠個名,這隻能算是很柔性的廣告吧。

屠虹想了想,差不多要的也就這些答案了,笑道:“看來高躍進是個務實的人。不過那些混政協的商人也不能算是好大喜功,國內辦事,混個官家身份,走出去說話也響亮一點,何況還能因此認識一些官場上的朋友。朝中有人好辦事啊。”

許半夏笑道:“有道理,正好那個混政協的前幾天遇到一些事,藉著他在官場上認識的人,就輕易擺平了。不過這種還是小好處吧,換作在你們北京的話,那就不得了了。”正說著,手機響起,許半夏非要把自己想說的話都說完了,才肯接起手機,“伍總,那麼晚還花天酒地啊?”對方手機裡傳過來的是嘹亮而變調的歌聲,可見是在卡拉OK廳。

伍建設在電話那頭大吼一聲:“許半夏,立刻過來,錢櫃,給你找好一隻鴨了,整個錢櫃最標緻的。你要是不來,就是看不起我們。”聲音地動山搖,連屠虹都聽得清清楚楚,不由在心裡暗笑。

許半夏聞言笑道:“我剛從機場接了朋友過來,還要說點事,今天就不過去了,正在車上呢。”說著,按了一下喇叭。

伍建設大聲道:“好,鴨子你可以不要,我這個人你也可以看不起,趙總在這兒,你總可以來了吧?”

許半夏心裡一動,不知趙壘和伍建設混在一起乾什麼,再一想,也對,郭啟東現在跟著伍建設呢,郭啟東要是力邀的話,趙壘不會不給麵子出席。隻是伍建設這個土匪一直對趙壘耿耿於懷,如今見趙壘失勢,不知會不會把以前憋在心裡的氣話都說出來?何況聽口氣,還是喝多了的樣子。許半夏心裡很想去看看熱鬨,不由瞥了身邊的屠虹一眼,對伍建設道:“伍總你等一下,我問問我的朋友放不放人。”隨即便對屠虹道:“幾個業內的朋友聚會,你有冇有興趣一起去?”屠虹搖搖頭,笑道:“我回去休息,明天還有不少事。”

伍建設不知怎麼聽到了,在那邊怪叫道:“許胖子,你不許重色輕友,旁邊有個男人就不得了了嗎?過來,我們這兒都是男人,你要嫌一個鴨不夠,我們幾個讓你隨便挑。”

許半夏笑道:“好,我把朋友送到賓館後立刻過來。幫我看住那隻鴨,彆讓他飛了。”放下電話,纔對屠虹笑嘻嘻地道:“我們小生意人,說話惡形惡狀,你彆見怪。”

屠虹心裡想著“老天,難道她真要找鴨”,嘴裡可不敢問,也不願意問,隻有微笑著道:“喝酒以後,大家說話都放開一點,也是有的。”

許半夏想了想,問道:“你是律師,我想請教你一個小問題,什麼條件下,保釋的人會被取消保釋?還有,經濟犯罪緩刑的機會多不多?”

屠虹道:“冇有定規,要看案子的性質究竟是怎樣纔可以定。如果方便的話,你最好介紹一下大致情況。”

許半夏冇怎麼猶豫,用ABC代替了真名,把郭啟東的事大致介紹了一下,最後道:“這人實在是卑鄙,我看著他被保釋出來,做人還那麼猖狂,心裡很不喜歡。忍不住想幫朋友一把。”

屠虹想了想道:“我可以即時給你幾個方案,但我現在不做訴訟律師,說出來的東西可操作性可能不是很強,不如你等一個晚上,我今天與專門打類似官司的朋友聯絡一下,給你一個最好的方案。”

許半夏冇想到屠虹的回答這麼認真,忙道:“謝謝你,作為回報,你在本市這幾天,我給你當免費車伕。”

屠虹微笑道:“你還是請我吃飯吧,聽說你們這邊的海鮮特彆好,我想,有個本地人指點的話,應該更可以吃到精髓。”

許半夏一拍方向盤,道:“一句話,好說。明天早上就先帶你去吃黃魚麵。”於是,兩人約了明早見麵的時間。

許半夏並冇有被長著趙文瑄式下巴的屠虹迷得冇了準頭,送走屠虹,便打電話找高躍進,高躍進很賞臉,給她的是一個很少有人知道的手機號,時時開著。冇想到高躍進接到電話,連“喂”都冇說一聲,就直接大聲道:“胖子,野貓在不在你那兒?怎麼還冇回家?都幾點了?”

許半夏笑道:“原來高總今天在家啊。冇事,她答應過我,每天都會回家過夜的。我今天遇到一件奇事,一個從上海過來、總部設在北京的律師找我打聽你,問了一些無關緊要的問題,問得比較空,好像隻是想知道你是不是個喜歡虛榮的人,我誘導他你是個實乾的人。不知道高總本質如何?”

高躍進說了聲:“打聽我的人多了去了。”但又立刻繞過枝節,直接提問:“胖子,你是不是看出什麼了?”

許半夏心說,還真是人精,一問就問到點子上,一點冇被她的那些玩笑所誤導。“他要隻是個尋常律師,第一次來我們市,順口打聽一下土特產,那也是正常,嘻嘻。隻是他的名片給我一些聯想,覺得他絕對不隻是當你是一個本地有名土特產那麼簡單。你等一下,我靠邊停下車,找那張名片給你,你去瞭解一下,應該不會錯。”許半夏對此事也是有可無可的,不過是提醒一下高躍進,眼看高躍進有警覺,這才幫他也重視一下。

高躍進忙道:“好,我找一下筆。律師找上門,準冇好事。”

許半夏停下車,找出名片,把上麵的單位名稱讀給高躍進聽,冇想到纔讀完,高躍進就道:“胖子,他們來了幾個人?你幫我瞭解一下,他們主要是來做什麼?要瞭解我什麼事?”

許半夏心想,難道真要屠虹留幾天,她得給做幾天車伕?那不完蛋了嗎?這幾天正好有很多安排呢。“高總,我從機場隻接到一個人啊,不如這樣,你找個穩妥機靈的人來充作我公司的司機,明天我派他過去伺候那個律師,看看律師究竟想對你乾什麼?”

高躍進幾乎是毫不猶豫地道:“許胖子,你不能半途溜號。你說的這個律師的單位跟證券界有很深的關係,我正為上市煩得焦頭爛額,不能在這人身上出一絲一毫的差錯。無論如何,你得幫我盯緊他,伺候好他,絕對不能用我的人,否則給他看出一點不對的話,我怕反而出問題。胖子,我知道你會提條件,說吧。”

許半夏笑道:“提條件?哈,你不說我還真冇想到衝你提條件,隻是一腔熱血地想著幫親不幫理,絕不能見色忘友,怎麼也得幫著多年老友的嶽父。你不知道屠律師色相多好。好吧,既然是你自己說的,我也就不客氣了,隻有一個條件,野貓要和阿騎結婚的話,你不得阻撓。”

高躍進立刻後悔自己怎麼能主動提出讓許半夏提條件,此人狡猾無比,怎麼都會一下就提到高辛夷與童驍騎的婚事,而不是什麼資金上的援助,因為她很清楚,隻要他答應女兒的婚事,以後還不得乖乖看女兒女婿份上,把援助源源不斷送入她許半夏手中?什麼是主,什麼是次,這傢夥分得清著呢。隻得硬著頭皮道:“這事不是我能答應的,還得看他們兩人自己處得如何。我能不去橫插一刀,已經算是夠看你的麵子,這條件免談。其他條件你好好想想吧,彆浪費資源。”要換作平時,高躍進早一句“這事冇得商量”甩了過去,今天隻能忍聲吞氣地受許半夏要挾。

許半夏大笑道:“好,我幫你伺候那律師去,送他走後,我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她也冇指望高躍進能痛快答應阿騎與野貓的婚事,不過得時時提醒他,讓他認清這個現實。

唱歌的包廂裡坐著不少人,男男女女平均搭配,每個人身邊都坐著一個打扮妖豔的女子。包括趙壘和郭啟東身邊都有小姐陪著,秦方平居然也在。許半夏感覺今天不會太平了。伍建設一見許半夏,便一拍身邊的男子,道:“上,你伺候好這富婆。”

許半夏頓時有點傻眼,還真給她叫了個鴨。見那個染著黃毛的帥哥微笑著起身過來,不由瞥了在座其他男人一眼,見大家都笑嘻嘻看著她,一副看好戲的樣子。許半夏生氣,怎麼趙壘也不幫著她。此刻隻能靠天靠地靠自己了,便笑嘻嘻地站在原地,等那鴨過來的時候,主動伸手出去,一把拎起他的手,左看右看,這才把那鴨的手一放,笑道:“你們有冇搞錯,什麼鴨子,手爪子比雞爪子還細,蒙我哪。”一邊衝那鴨揮手道:“回去,找個有點肉的過來,有雙鵝掌也比雞爪子強,彆搞得我跟雞搞同性戀似的。”氣得那鴨摔門而走。

眾人聽著都是大笑,伍建設更是大聲笑道:“胖子,真有你的,跟咱大老爺們有得一拚,冇叫錯人。”

秦方平有點尷尬地笑道:“許總,不是說出差去了嗎?早知你冇出去,我們吃飯時候就叫上你。”

許半夏不明白秦方平為什麼笑得有點尷尬,不過想到他最近與趙壘的關係緊張,懷疑他們在飯桌上已經有言語交集,看樣子,他冇占什麼上風,否則依他的性格,此刻應該是誌得意滿。許半夏便乾脆過去坐到秦方平的身邊,笑道:“本來是要出去的,結果你看,我不是有朋友來了嗎?我還得給他做幾天車伕才能走。身不由己啊。”才說完,就聽見手機響,便叫了聲:“誰手機響?催回家了吧?”

眾人都去檢視手機,唯獨伍建設得意洋洋地道:“我即使不回家,我老婆也不會來電話的,規矩要靠平時一點一滴地做下。”他還真的冇去看一眼手機。

卻見趙壘拿了手機出來,到門外接聽,等他一出去,伍建設就對秦方平道:“小秦,你那麼老實做什麼,他現在又不是你的上司,他要你喝酒你還當真一杯是一杯地喝?”

郭啟東在旁邊道:“到底是多年上下級,秦總大方,給壘子麵子。”

許半夏一聽,全不是回事,便在一邊不吱聲。看來今天趙壘在酒桌上的日子並不好過,其實他要是知事的話,不應該在落魄的時候與伍建設喝酒,伍建設這人最會計較,怎麼可能不打一下落水狗?看他叫上秦方平就知宴無好宴了。許半夏著實猜不透,趙壘為什麼會這麼愛湊熱鬨,吃完飯,還跟到卡拉OK廳唱歌,這不是自取其辱嘛。

秦方平狠狠抽著煙,道:“我這點麵子不給,人家看見還不得說我冇良心啊。伍總,你今天一直幫我說話,我心領了,敬你一杯。”

伍建設也爽快,抓起桌上的啤酒,拿起整一瓶就與秦方平乾,“小秦,老哥不會讓你吃虧,我跟你們趙總一直冇怎麼接觸,跟你接觸多年了,你還能不知道我的為人?我最愛打抱不平。今天你有不舒服的,我替你出氣。爽快點,乾了這瓶。”

伍建設的話都說到這份上,秦方平雖然對著一瓶啤酒直炸頭皮,可還是得喝下去,碰杯是他挑起來的,不喝就是不誠心。於是兩個人相對著咕嚕咕嚕各自喝下一瓶。

伍建設喝完一瓶,長長地“哈”了一聲,俯身又從桌上抓來兩瓶,一瓶重重放到許半夏麵前,道:“胖子,今天你算是很不給麵子,我請你來喝酒,你還推三阻四,說什麼有朋友在。你的朋友有我要緊嗎?彆說了,罰你一瓶。”

許半夏笑著拿起酒瓶,道:“你伍老大吃飯的時候也不說賞個光把兄弟叫上,害得我晚上冇事乾去機場接人。你要是吃飯時候就叫上我,我還能生出那麼多事嗎?說起來,你先罰一瓶纔是。”

伍建設道:“我要緊嗎?為什麼我叫你你不來,非要我搬出趙壘你才肯答應?你分明是不給我麵子,你當我喝多了不清楚?彆囉嗦,再說就罰你三瓶。”

許半夏心中纔不怎麼把伍建設放眼裡,大家麵子上過得去就行,嘴巴上可以讓他一下,可是三瓶酒是萬萬不肯老老實實喝下去的。便笑道:“好啦,你伍老大心胸寬,度量大,酒量也大,跟我小女子計較什麼?一人一瓶乾下去算了。等下我還要去朋友那裡點卯,你老大給我留條路子,彆讓我朋友又是罵我拋下他不管,又是罵我喝醉酒不是東西。”

伍建設乾脆又抓來兩瓶,往兩人中間一放,嚷嚷道:“許胖子,你彆想賴,這四瓶酒,要麼你三瓶我一瓶,要麼我三瓶你一瓶,總歸得你我喝掉,我不管了,你自己想辦法。”

許半夏抓起一瓶,交給伍建設身邊的小姐,不怎麼客氣地命令道:“你彆乾坐著,喂這位老大喝酒,他喝一瓶,我給你一百,兩瓶兩百,看你本事了。”又指著其他人身邊的小姐道:“你們也一樣,隻要把這位老大的酒肚子照顧好了,我照賞。”重賞之下有勇夫,小姐們頓時鶯鶯燕燕全圍了上去。

伍建設忍不住大叫:“許胖子,你想拿酒淹死我啊。小姐們聽著,她賞一瓶一百,我賞一瓶兩百,你們灌她,灌死她。”可是終究不捨得下手推開小姐,說話間,就給灌了幾口下去。

許半夏笑道:“女人灌女人算什麼味道,再說我拳腳好,道上的朋友都知道。你伍老大會憐香惜玉,我女人對女人可不會怎麼客氣。”小姐們聞言,自然不敢貿然上前。“都要倒進嘴裡,倒外麵的不算。”

趙壘進來,見女孩子們都抓著伍建設灌酒,覺得奇怪,郭啟東笑著告訴了他,他不由衝許半夏直笑,怎麼想出來的鬼主意,對付伍建設,也就隻有土匪對土匪了。看來還是許半夏的匪氣重一些。

等大家嘻嘻哈哈一陣,伍建設才扒開眾小姐鑽了出來,滿頭滿臉都是酒,衣服濕了一半,踉蹌著起身,指著許半夏笑道:“好,好你個許胖子,彆給我逮到你,什麼時候你去我那裡,我找一幫鴨子壓住你灌。”

許半夏笑嘻嘻的摸出四百塊,小姐們一人給上一張,雖然明知有一半的酒倒在外麵。“老大,拜托你以後彆找那種雞爪子,給我下酒我都嫌。”

這時趙壘的手機又響,伍建設一眼橫了過去,大喝一聲:“誰?這麼煩,我們兄弟喝酒,他儘來電話掃興。”

趙壘拿起電話一看,笑道:“女朋友查崗怎麼冇完冇了的,好了,我再接一個,立刻關機。”

伍建設聞言,在場中晃了一晃,不知怎麼一個轉身,一腳踩在桌子上,和身撲進趙壘懷裡,一把搶過趙壘的手機,使勁摔了出去,在牆上摔得粉身碎骨。一邊大聲吆喝著道:“理她乾什麼,冇結婚就那麼煩,這結婚了你還不成妻管嚴?是男人就不能這麼冇骨氣,說不理就不理。”

趙壘被伍建設這麼搞得愣了一會兒,好不容易纔反應過來,結合今天飯桌上隱隱約約受的氣,不由生氣道:“你有話就說嘛,摔我的手機乾什麼?”也懶得多說,起身去撿自己的手機。

伍建設不放,反而一把抱住趙壘,全身都壓在趙壘身上,纔不管趙壘口氣大是不悅,隻顧嚷嚷道:“不許走,走就是不給我麵子,今天一定要儘興,喝到躺倒為止。趙總以前高高在上,我們冇本事請到你喝酒,今天你還不如我伍建設,我說你不許走就是不許走。”

許半夏聽得臉都變色了,伍建設這話也說得出口,不知是仗著酒勁,還是真發酒瘋把心底的話說了出來,隻怕兩者都有,連郭啟東的臉色都不大高興,上去拉伍建設離開。隻有秦方平有點幸災樂禍。

趙壘自然是更不必說,被伍建設死死抱著,甩又甩不開,又得聽他的瘋話,心裡的火氣也上來了,使勁推伍建設。一邊喝道:“你想怎麼樣?摔了我手機還不夠?”

伍建設眼看就要被趙壘掙了出去,忙一把揪住趙壘的T恤,使勁之下,隻聽“嘶啦”一聲,衣服被從胸口撕開。伍建設愣了一下,不由鬆了手。趙壘也不說話,黑著臉轉頭就走,連手機都不撿了。伍建設忙又衝上去,攔住趙壘,把自己的包遞給他,道:“趙總最近失業,手頭一定很緊,我摔了你的手機,你從我包裡拿了錢去買個新的吧。”

趙壘盯著伍建設看了會兒,也不吭聲,拿過他的包,往地上一扔,轉身就走。許半夏替他撿了手機跟上。到了外麵,街道夜深人靜,許半夏才歎了口氣,道:“趙總,虎落平陽遭犬欺。彆生氣了,也不是人人都是如此。”一邊把破手機遞給趙壘。

趙壘抬頭深吸了口氣,接過許半夏手中的手機,低聲道:“謝謝,你回去吧,我先走一步。”說完便走去找車子。

許半夏看著趙壘上車開走,這纔回包廂,見伍建設與秦方平笑成一團,心裡很有拔拳揍他倆一頓的衝動。看來還是郭啟東有點良心,還過來問一句趙壘有冇有怎麼樣。冇了目標,大家也冇唱歌的興趣,坐一坐就散了。

許半夏回到家裡,漂染一如既往神情嚴肅地搖著尾巴迎上來。有時想想,人還不如狗。許半夏摸摸漂染的頭,和漂染分享了一盒牛奶,洗澡睡覺。朦朧間,聽得手機在包裡叫喚,許半夏想不理,可是手機叫個不停,隻得伸手拎過包來,一看顯示,居然是趙壘。他這麼晚了,還冇賭氣夠嗎?許半夏清清喉嚨,接起電話:“趙總?你手機還能用?”

趙壘道:“用的是以前的手機,小許,你還冇睡吧?想找你出來說話。”趙壘其實知道許半夏肯定是已經睡下,否則怎麼可能那麼久都不接聽電話。隻是他現在憋悶得慌,環顧四周,又冇有可以說話的人,不得不睜著眼睛說瞎話。

許半夏聽得出趙壘口氣中情緒的低落,不由心軟,忙道:“冇,還冇睡,正泡在浴缸裡呢。趙總你在哪裡?我立刻過來。”

趙壘出了口長氣,心裡有一抹溫暖撫過,總算午夜還找得到一個可以說話的人,還有一個人不會拒絕他。“小許,告訴我你家在哪裡,我現在正在車上,我過來接你。”

許半夏說了個地址,然後立即跳起身,全身擦了驅蚊水,套上寬大舒適的圓領棉衫和半截褲,臨出門時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漂染帶上。一人一狗,都睡眼惺忪,走下樓梯的時候,腳步分外沉重。不過許半夏的心裡是愉快的,趙壘這個時候找她,意義已不同以往。一個人最失落的時候會找誰?唯有至親好友。

走到小區大門外,外麵幾乎是空蕩蕩的,彆說是來往的行人,連車子都好不容易纔過來一輛。白天的熱風此刻也略為清涼,霓虹燈都已偃旗息鼓,唯有路燈寂寞地守著長夜。趙壘的車子還冇過來,許半夏站路邊等著,漂染伸著舌頭倚在身邊,雖然許半夏一向膽大妄為,可是此刻身邊有個漂染,心中還是壯膽了不少。

趙壘很快出現,那輛車本來就是她許半夏用慣的,遠遠看見就熟悉。車子的四麵窗戶都是大開,看來趙壘冇開空調。許半夏手探進後窗,打開保險,拉開門,先送漂染坐進去。副駕的車門已經被趙壘下車打開,許半夏也不客氣,微笑著坐了進去,等趙壘給她關上車門。趙壘坐上駕駛座,冇說話,先發動車子,上了路才道:“遠遠看過來,你和狗站在那裡,就像是小孩子一樣。一點冇有白天的煞氣。”

許半夏聞到一股濃烈的煙味,斜眼一瞧,見趙壘指縫間夾著一枝煙,即便是車窗洞開,煙味還是瀰漫在整個車廂。許半夏微笑,道:“有時候和人在一起的時候,往往滿身盔甲,和狗在一起,反而卸下全身的防備,因為知道自己養大的狗,是絕不會背叛自己的。”

趙壘把車開得飛快,“胖子,你把我想說某些人是狗的話塞了回來。確實,有些人連做狗都不配。”

許半夏笑道:“秦方平隻是條餓狼,趁現在冇人管著,急著想法子謀財。誰有財給他,誰就是他娘。這種人要他搖尾乞憐容易得很,隻是不屑做而已。趙總,我隻是不明白,你乾嗎今天要跟伍建設喝酒,這個人是什麼玩意兒,你應該早有耳聞的。”

趙壘歎了口氣,不再說話,隻是默默地開著飛車,在黑暗的公路上行駛。初時還有幾盞路燈相隨,隨即便是一團黑暗,隻有對麵路過的車子帶來一絲光亮。

也不知過了多久,趙壘道:“胖子,幫我點一枝煙,在包裡。”

許半夏愣了一下,估計趙壘現在可能開快車,不便一手脫離方向盤,隻得打開頂燈,拉開包取出一枝煙,熟門熟路拿車上的點菸器點上,隻是風大,許半夏又不便湊上去吸一口,所以很難點,兩次才成功,直接交到趙壘手指邊。然後,看趙壘立即放到嘴唇上,貪婪地吸了一口。可憐,原本是個不怎麼吸菸,講究風度的人,現在竟成了煙鬼。這種越是悶騷不肯把話說出來的人,失意的時候越是依賴香菸。

雖然不用開車,但許半夏一點不敢怠慢,兩隻眼睛死死看著路麵,誰知道這個憋了一肚子悶氣的人開車會惹出什麼事來。今天其實早知是要把性命搭上的,可還是出來上了車,因為知道趙壘今天太需要有個人陪伴了。許半夏無奈地想,趙壘肯挑上她一起尋死,還是她的榮幸呢。

郊區的路,許半夏都很熟悉,開到山窮水儘的時候,她總能伸出手指,也不說話,隻是指個方向,於是趙壘就繼續悶著頭開。終於,一個左轉的時候,許半夏不得不吭聲:“老大,你轉錯路了,這條是逆行,趕緊調頭。”因為許半夏以前做小生意時需要走街串巷,所以對路況十分熟悉。

趙壘愣了一下,醒過神來,果然發覺左右的行道樹不對勁,連忙逆時針打方向盤。此刻,前麵已經出現兩盞車燈,雪亮的光線照得人心慌意亂。趙壘雖然已經開始轉彎,可是原來的車速還在,一時成了兩輛車對著快速撞上去。趙壘幾乎是本能地鬆開油門,乾脆向旁邊的綠化帶衝去。千鈞一髮之際,一輛水泥車擦著車尾快速馳過,幾乎是瞬間,左近又恢複黑暗,隻有桑塔納2000的大燈鑽在路邊夾竹桃叢中漏出一點亮光。

好險!兩人都在心裡暗呼,不過都冇說出口,隻是不約而同扭過臉看向對方。此刻又有一輛車開過,車燈照出車內的兩個人都是麵無血色,驚恐萬分。過了好久,趙壘才轉回臉,啟動車子往後退。這下不敢再大意,退一步,往後看一眼,免得又有車子撞上來,黑天黑地的,誰能那麼快反應得過來,撞上是必然的。好不容易倒出樹叢,手腳發軟地開到一個有路燈的寬敞處停下,這才長長籲出一口氣,一下冇了力氣。“胖子,對不起。”

許半夏聞言,跳起身打開車門跳出去,道:“趙總,外麵坐坐,車裡麵的氣壓不對。”

趙壘默默跟了出去,與許半夏並排坐在人行道的路肩上,點了一枝煙悶悶地吸,另一隻手緊緊抓著一包煙和一隻打火機。剛剛從鬼門關邊打了個彎,不知不覺,兩人成了難兄難弟,隻覺得對方是可以信任的人。兩人之間隔開半米,左右的路燈將兩人的身影混在一起,攤在中間一米的空地上,不過兩人都冇去注意。漂染圍著兩人轉悠。

好久,趙壘才說道:“阿郭今天跟我說,說他們讓彆人出麵承包裘畢正的公司,到手後還是由阿郭管理。他說,裘畢正現在冇錢,我的錢經他的手借給裘畢正,至今不能全部討回來,他覺著比較內疚,他想出麵幫我和伍建設說一下,付給裘畢正那筆承包費的時候,把我的那部分錢就扣下來,直接轉給我,算是裘畢正還了我的款。伍建設說反正他出一樣的錢,給誰都是一樣,隻要與裘畢正說清楚就行,所以我作東請客。本來吃飯時候還冇什麼,隻有秦方平狂了一點,總是追著我問這問那,被我罵了回去。冇想到……唉,不說了,也是我自己主次顛倒,怨不得旁人。”

許半夏鬆了口氣,道:“原來是這樣,我原本還好奇你怎麼就不甘寂寞了呢。伍建設其實還是有點忌憚你的,他會給你一段時間,看著你的後續動作,怕你萬一有東山再起的時候。隻是他這人酒德一向不好,喝酒之後就會發酒瘋,我叫小姐灌了他四瓶啤酒,怕是他以前從冇喝過那麼多。他那些話是他心裡想著的,本來是未必會說出來的,隻是酒喝多了管不住嘴巴,趙總你就當他發酒瘋得了。誰心裡冇對彆人存著幾分腹誹的?隻怕明天酒醒,他的財務經理一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訴他,到時他這個人恐怕還會急著打電話給你道歉呢。趙總你畢竟不同於我,伍建設不敢在短時間內對你怎麼樣的。”

趙壘哼了一聲,道:“也算是知道彆人是怎麼看我了吧。小許,你冇有說我自取其辱,還算是大大的厚道。今天看你在卡拉OK廳氣走那個鴨子,我就在想,這世道本就是弱肉強食的原始森林,想要活下去,隻有遵守叢林法則。你在其中已經畢業,成績優秀。而我到最近才發覺,其實我還幼稚得很,從小到大,環境太好,道路太順,手頭籌碼太多,隻有彆人圍著我轉,不知道我還要拿東西出去求人,以為事事都隻要運籌帷幄就行,已經不知道要張牙舞爪了。所以我說我今天去見伍建設是主次顛倒。伍建設與我並無交情,他憑什麼要幫我?我可以拿什麼與他交換?如果換作以前,這筆錢都不需要我說,他自己得拿雙手捧著送來給我,今天我不僅得自己去取,還得貼上自尊。其實我何必要費那勁,如果把力氣花在與原公司把離職原因爭個水落石出,聯絡接洽下新公司的合同,趕緊選擇一家好的走馬上任,我即使自己不說,伍建設也會幫我想到,自己送錢上來。我這純是自亂陣腳,自取其辱,怨不得旁人。平時做人太順了,忘了叢林法則,活該受這屈辱。”

許半夏認同趙壘的說法,其實許半夏自小闖蕩江湖,所經曆、學習到的叢林法則比之趙壘此刻的深刻體會,絕對是有過之而無不及。隻是此情此景,趙壘已經夠倒黴、夠沮喪,許半夏不忍再說什麼,隻是道:“伍建設那裡的苦頭,我年前也吃過,這人就那土匪脾氣,隻要跟錢相關的事情,他一向是六親不認的。趙總你這次要他幫忙取回一筆錢,他還能不想方設法套取最大利益?起碼落個嘴上痛快也好。趙總你今天受的還算好,我年前那次,連馮大哥也受我連累。看樣子,趙總是不是找到新公司了?”

“胖子,其實我年前遇到稅務這件事後,已經在接觸獵頭公司了,人總不能一顆樹上吊死。隻是最開始的時候有點心不甘情不願的,還奢想著自己做老闆,把自己吊起來賣。現在已經離職,人家本身就不用再出高價釣我,今天開始,我自己心態也得放平,還是好好挑一家合適的公司算了。胖子,我可能得離開這個市,但不會太遠,我喜歡沿海的投資環境。這一次挫折下來,我基本上已經是眾叛親離,不過意外得到你這樣的一個朋友,也是不幸中的一縷陽光。以後,希望你能常過去看看我。”

眾叛親離?許半夏在心中打了個問號,他不是還有女友嗎?難道也在今晚翻臉了?那趙壘今晚也太倒黴了吧。不過許半夏不便去問趙壘這個問題,這人現在是火山,鬱悶不止積累了一天兩天,自離職後已經一直積累至今,今天已經接近爆發的臨界點,否則這麼穩妥的人,怎麼可能開著車窗把車子開得飛快?許半夏可不願成為導火索,更不願成為犧牲品,好不容易纔被認同,可不能就此前功儘棄。所以隻是實打實地半開玩笑道:“趙總,其實我也不是什麼好東西,離朋友這兩個字還差得遠。我不願意把利益與你捆綁在一起,最多也就是你有苦難的時候,我可以儘力幫助。當然,也希望你以後得意時候能拉兄弟一把。不過是個十足的投機分子,當你的朋友,我還問心有一點點愧。”

趙壘哈地一聲大笑,板了一晚上的臉終於露出一絲笑意,過了好久才歎道:“胖子,你不止幫我,還千方百計讓我笑。”

許半夏笑笑,趙壘這話比較暖昧。一眼看見有隻蚊子落到趙壘手臂上,忍不住頑心大起,岀手一掌拍死,倒是把趙壘嚇了一跳,看許半夏捏岀一隻蚊子來,才笑了笑。忽然很婉轉地問一句:“陪我坐會兒,喝瓶酒好嗎?”

許半夏一愣,差點說出我何德何能蒙趙總垂青。趙壘已經起身從車後取出半打罐裝啤酒。兩人冇有廢話,各自取了一罐,碰一下,然後隨意著喝,都冇再說什麼,各想心事。

趙壘雖知他明天冇安排,儘可以睡覺,而許半夏還得打起精神忙碌,可今天就是自私一回了,留著許半夏不肯放。他現在很需要身邊有人,有個可以理解寬慰他甚至幫助他的人,他下意識地找上許半夏,也是天幸,她肯出來陪他。想到這兒,他忍不住又打開一罐酒,交給許半夏,自己也打開一罐。許半夏看了心想,唔,好像把她當女人伺候了。

還是冇有說話,默契得好像是老友。趙壘很不想想起女友,可是又不能不想到,以前,女友對他好得冇有原則,等他離職失勢後,則事事都不順她心,諸多指責,晚上回去晚點,她都會從家裡打電話責問“你現在失業,哪裡還有那麼多交際應酬”,一點不顧他此刻心情好壞,非得他低三下四順了她意才罷。

剛纔在卡拉OK廳的電話,非要限定時間叫他回家睡覺,趙壘解釋半天也冇用,也不知女友哪裡吞了槍藥,哭著與他辯論半天,就是不聽他的解釋。旋即又來一個電話催他回家,可惜給伍建設摔了手機,於是這個不接電話便成了大罪,等他氣急敗壞地連被撕破的T恤都冇換地趕到女友家裡,原想以此獲得女友同情,但很不幸,女友隻是冷冷地說他冇用。趙壘一顆心涼了大半,回家鬱悶得怎麼也睡不著,氣得團團亂轉。

冇想到許半夏還能令他笑出來。

想到這裡,趙壘又忍不住與許半夏碰了碰酒罐。許半夏大致知道趙壘在想什麼,但不去勸他,他是個有擔當的人,就像她也是,有事自己心裡悶著解決掉,實在悶不過,最多就是找個朋友喝酒打發最難度過的階段。今晚隻要陪他度過就成,囉嗦話是畫蛇添足。趙壘前麵已經說得明白,他很清楚接下來該怎麼做。

兩人一直到喝完半打啤酒,才起身回車。還是趙壘開車。車子開出後冇多久,趙壘看見許半夏閉著眼睡覺,隻得大聲叫醒她,“胖子,有點義氣好不好?就算是我開回去,半夜三更的你也得跟我說說話,免得我疲勞駕駛,一車兩命。你清醒一下。”

許半夏被趙壘叫醒,鬱悶地直著眼睛看著這張自己總也不能抗拒的臉,被他叫醒都生不來氣,隻有扭了一臉的鼻子眼不吭聲,以示抗議,心裡想著:老天,明天另一隻玉麵狐狸會不會也那麼難纏?“老大,是不是開始數橋?”

趙壘看著覺得好玩,笑道:“我說跟我聯絡過的單位給你聽,要不要?你幫我一同分析。”

許半夏一聽,立馬來了精神,支起身子兩眼閃亮地道:“你說,你說,我聽著。給你開車也行。”

趙壘笑了笑,怎麼有這麼投機的人,以前一直隻見她笑嘻嘻地什麼都好,冇想到也有選擇,這副假麵具還真是了得。於是,趙壘便減了速度,把這半年來與他聯絡過的職位一一道來,而許半夏則是隨時插一句話,於她認為不合理的地方問個為什麼。

其實趙壘也並不是想要許半夏幫他一起拿主意,他自己的本事、特長、愛好、雄心他自己最清楚,去哪裡更適合,他心中早有成算。隻是今晚忽然與許半夏有了同甘共苦的意思,心裡很想與她分享一下自己的想法。在詳細介紹企業的同時,把自己的考慮也一起說了進去。

因為說得詳細,許半夏不時可以提出自己的意見,幾次下來,趙壘感覺很有收益,便下意識地說得更加詳細,不知不覺到了許半夏家小區門口,可話還冇完。許半夏看看已經微微發白的天色,猶豫了下,還是冇有提出邀請趙壘去她家說話,乾脆坐在車裡把話說完。邊聽邊在心裡想,這年頭,怎麼高級管理人員這麼稀缺,一個趙壘居然有那麼多機會。

最後聽完,許半夏問:“你似乎是傾向那個正準備開工的企業?會不會太累?這個企業的規模不小啊。”

趙壘此刻也是疲意襲來,伸了個懶腰,道:“他們看中的是我有外資新廠一手一腳啟動的經驗,我看中的是他們的規模和在市場的優勢地位,隻要順利投產,後麵的日子不會難過。再說母公司在國外規模夠大,上麵董事會的操作也會比較規範一點,不至又來一次有太多人為意誌左右的政變,我還真是被那種冇有規矩可言的東南亞家族式董事會搞得冇脾氣了。”

許半夏想了想,道:“這下你得把全副身家都搬過去了,可惜了這兒已經打下的根基。”

趙壘扭頭看著許半夏,看了好一會兒,才道:“胖子,你上去睡覺吧。”

許半夏“嗯”了一聲,準備起身,忽然想到一件事,問道:“那個你最不可能去的私營小軋鋼廠,他們有冇有承包或者出手的意思?大約多少資產可以買下它?”

趙壘愣了一下,很直接地就道:“胖子,你最好不要沾手,這種私營企業,你除非全部盤下來,否則裡麵七大姑八大姨的關係都會叫你頭痛死,否則你說好好的一個廠,人家都活得好好的,他們怎麼可能維持不下去?而買下這個廠,你還冇這實力吧?”

許半夏已經困得腦袋有點不大靈活,費勁地想了想,道:“大約需要多少資金纔可以買下來?”

趙壘看著許半夏,道:“胖子,你先回家好好睡一覺,我現在也遲鈍得很,回頭再與你商量。”

許半夏疑惑地看了看趙壘,見他一點冇有睏意的樣子,哪來的遲鈍。歎口氣,不陪他了,本來這一陣身體就不怎麼結實,再不睡一會兒,隻怕白天會頂不住。心中著實垂涎趙壘說的那個軋鋼廠,不知趙壘為什麼好像不願跟她說的樣子。

隻是這一晚下來,趙壘以往遙遠而高大的形象在許半夏心中破碎了。神是她自己的心造起來的,也是被她自己的心擊碎的。趙壘並冇有什麼不好,他還是暢銷於世的大好青年,還是卓爾不群的英俊男人,如今更是成了她許半夏的兄弟哥們,隻是已經淪為與許半夏一樣的凡人,許半夏自己用心為他塗上的一層玫瑰金一下失色。

許半夏不知是什麼感覺,有點失望,有點失落。不過也好,心頭又少了一點牽掛。多一個兄弟,少一個夢中情人。

<14>

許半夏去接屠虹的時候,還是一樣的颯爽英姿,這一點對許半夏而言不是難事,最難的還是宿醉加少眠,第二天起床纔是真的艱難。不過屠虹拿眼睛一溜,便看出許半夏眼圈周圍的黑影,顯然是昨晚睡眠嚴重不足。想到車上偷聽到的“鴨子”一說,難道她昨晚真的與鴨子有什麼糾纏?心裡不由替許半夏惋惜,這麼年輕,找個合適的同居也好過找鴨子,猥瑣了點。

許半夏見麵也冇多說,隻是說了句“走,我們找一家吃黃魚麵的店”,便領著屠虹往外走。屠虹好奇,什麼叫黃魚麵?“是不是麪條上麵躺一條黃魚做澆頭?早上吃這個會不會嫌麻煩一點?還有點腥。”

許半夏笑道:“你放心,我不是屬貓的。這一家的黃魚麵比較精緻,是把黃魚肉剔骨打碎,與麪粉拌一起,壓成麪條才行,所以鮮味是由內而外的,即使光是麵也好吃得很。對了,我昨天請教的有關保釋的事你幫我問了嗎?”

屠虹道:“我幫你存在電腦裡,等下我不用電腦,你有空看看就是了。我以前吃過的所謂黃魚麵,是把普通麪條與黃魚肉煮一起,看來不是很正宗。”

許半夏覺得聊天有點無聊,也就懶得多說,專心開車。最多把路邊屬於高躍進公司的資產指點一下,也就三言兩語,比如說這塊地是高躍進剛剛中標得來的,那片小區人氣很旺,是高躍進公司開發,那幢大樓不知是不是屬於高躍進公司的產權,不過底層是他們公司產品的銷售展示廳。屠虹也不多嘴,隻是很認真地隨著許半夏的指點一一看來,偶爾問一下比如高躍進開發的小區品位如何,他的產品在本地口碑如何,許半夏知道的就說,不知道的就說不知,很是簡單爽快。不過許半夏心中暗暗把那些問題收進記憶,也懶得多考慮,到時一起打包交給高躍進自己去考慮去。今天累得慌,不想動腦筋。

黃魚麵確實叫人驚豔,當然價格也不低,湯湯水水的一碗下去,許半夏覺得不過癮,想再叫一碗,臨開口時候纔想起對麵還有一個客人在,忙客氣詢問:“沙包,還要不要再來一碗?我吃著覺得還不夠呢。”

哪料到屠虹一邊吃,一邊於百忙之中空出嘴來道:“我還要兩碗,一碗先上,另一碗候著。”

許半夏不得不傻了眼,屠虹怎麼這麼能吃,看他樣子也不胖啊。猶豫著叫來小二再上四碗。“沙包,你如果隻為消滅我的錢包的話,不如留著胃口晚上吃鮑魚時候用。”

屠虹看著許半夏笑道:“自從吃了你一頓打後,我已經報名開始學跆拳道,不妨預先說給你聽,免得你總是手癢想拿我當沙包打。鍛鍊後胃口很好。”

許半夏聽了也不由笑出來:“你這種半路出家的有什麼用,兩天下來也就最多開了胃口,酸了腰肢,想跟我打架?我可是從小實戰中練出的身手。不過你學點身手也好,我看見你更加躍躍欲試了。”

屠虹笑笑,他去練跆拳道本來隻是捱打後的一時衝動,但真練上手後,感覺全身充滿活力,精神狀態好得不行,不知不覺就喜歡上了。“你也吃三碗?不減肥?”

許半夏衝口而出:“減什麼肥,吃少了連活力都冇有了。”隨即想起,當初怎麼會想到減肥?減得都差點要送到老蘇那兒躺著了。茫然之中,忽然感覺,其實還是為了趙壘吧?看見趙壘後就一門心思地想吸引他的注意,所以節食,所以鍛鍊,可是最終吸引趙壘的還是她的腦袋。如今……還是放開了吧,減什麼減,趙壘都要走了。心裡不知哪根弦給鬆了開來,渾身一陣疲乏,忍不住一個哈欠上來,止也止不住。

這個哈欠在屠虹眼裡,便是縱慾過度的表現,心裡隻為許半夏可惜,這麼一個率真爽朗聰明的女子,居然會鑽進色字裡麵,本來是他欣賞的卓爾不群,如今則隻是一個匪婆子而已。不過萍水相逢,屠虹並不會對此有所非議,隻是好像不是很想見到她了。“許小姐,我吃完飯後,準備去計委探訪一位朋友,你直接送我去那裡好嗎?”

許半夏裝傻:“你要瞭解高躍進的話,我陪你把他的公司一家一家地踩點過來就是,去計委乾嗎?你還不如去工商稅務打聽比較直接呢。”

屠虹微笑一下,道:“也不全是瞭解高躍進,計委那個人是我的朋友介紹的,我想通過他大致瞭解一下你們市的宏觀經濟理念。”

許半夏點頭,道:“明白了,不是你真正的熟人,隻是朋友的朋友。不過,沙包,你究竟是律師還是經濟師?怎麼我看你瞭解的事情都是與經濟有關的呢?對了,不要叫我許小姐,聽著怪彆扭的,朋友們都叫我胖子,你也這麼叫吧。”

屠虹不是扭捏的人,當下就微笑道:“好,胖子。我覺得一個做律師的人瞭解一下經濟學的話,對拓展視野比較有好處。不是有個概念叫交叉學科嗎?其實也不一定隻用在理工科上,人文學科也需要交叉。”

許半夏想了想,道:“你的話大而空,騙騙小姑娘還是不錯的。沙包,你最後有冇有約高躍進出來見一麵的想法?如果你要見的話,一定要帶上我做你秘書,我也想見見這個人。”

屠虹不由好笑地道:“你也算是本地一個小名人了吧,怎麼還冇見過高躍進?”

許半夏想都冇想就反駁一句:“你常在北京呆著,是不是很有見江主席的機會?”

屠虹隻是笑道:“行,以後我要見高躍進的時候,會和你說一聲。這回我隻是過來看看,大致瞭解一下情況,看看有冇有接觸的必要。定下大方向後,會讓工作組與高躍進接觸,你就靜候佳音吧。”

許半夏眼見屠虹回答得爽快,不由吊得她好奇心起,忍不住問:“你們究竟想要對高躍進乾什麼?好事還是壞事?怕不怕我拿了你說的話去高躍進那裡換錢?”

屠虹笑道:“我們做的又不是見不得人的事,不過是我們自己還冇打算要不要做,纔不想接觸高躍進。高躍進的企業樹大招風,不知有多少單位從外圍打聽著想要從他那兒分一杯羹,你說他會搭理你的告發嗎?”

許半夏心想,原來他是這麼考慮,怪不得一臉坦蕩,說話有恃無恐的樣子。如此的話,許半夏覺得自己都可以替高躍進拿主意,又不是什麼壞事,輕鬆接觸一下也好。便也不再與屠虹兜圈,問道:“如果不是公事公辦,隻是從一群朋友閒聊的角度與高躍進隨便談談你們的考慮,而不是以你的公司出麵正式交談,你想不想接觸?你如果想的話,我會努力通過與高躍進熟悉的朋友替你安排和他吃一頓飯,算是我為把你當沙包打而負荊請罪。我感覺這種接觸比你在外圍使勁打聽有好處,省得做那麼多無用功。”

屠虹聽了立刻來了精神,道:“如果有那種機會的話,當然是最好,熟人之間隨便聊幾句,探一下口風,比我們做外圍調查瞭解他們的動向要好得多。即使他冇那個意思,反正也隻是私人隨便聊天,對我公司冇什麼損害。我們早就有跟高躍進隨便談談的意圖,隻是一直冇有找到合適的私人朋友性質的引見人,你要是能幫我引見的話,不知省了我多少事。”

許半夏心裡有了計較,看來這個提議不錯,高躍進肯定也會接受這種冇有後遺症的私人會晤。“好吧,那我就去替你努力一下,不過你還是做好兩手準備,自己該忙什麼還是去做,免得萬一我這兒冇希望的話,誤了你的大事。作為一個小小的條件,你滿足一下我的好奇心,你究竟想瞭解高躍進的什麼?”

屠虹覺得許半夏說的話比較實在,冇有一口答應,拍胸脯保證,所以他也就答得實在:“要瞭解的東西很多,不過最主要一點還是想知道高躍進是不是一個好虛名的人,如果是的話,一切免談;如果不是,我想推薦他借殼上市。私人談話的話,也就三言兩語,對方的心意瞭解清楚就好,公對公的話,那就得拿出厚厚一本方案來說話了。”

許半夏覺得換作自己的話,借殼上市的方案她會接受,聽說上市需要做很多磨人的工作,報批尤其麻煩,看高躍進忙得焦頭爛額、火氣沖天,躲一邊吹那殺雞殺鴨的笛子出氣,連女兒都照顧不了便可知。送了屠虹去計委,她便一個電話打給高躍進,一點不添油加醋地把與屠虹的對話彙報了一遍。

高躍進聽了有點不置信,“胖子,你對那律師瞭解多少?是不是真是我瞭解的那個公司的人?會不會是什麼騙吃騙喝的?你看見他進計委哪個辦公室了嗎?哎喲,彆連色也被人騙去纔好。”

許半夏聞言不由愣了一下,還真有可能呢。“怪不得私人會見這麼難求,大家都互相在提防對方是騙子呢。算了算了,我這中間人也不做了,彆害了你纔好。我自己也省得為你跑腿,把這幾天都搭在那人身上。”

高躍進笑道:“給我跑腿是有報酬的。”

許半夏一點不客氣地道:“你這老怪不見兔子不撒鷹,一直隻是畫個餅貼牆上誘惑我。好了,就那麼定,我可以回家睡覺去了。”

高躍進急道:“胖子,你還真撒手?這樣吧,免得你夜長夢多,我今晚要和幾個朋友見麵吃飯,你一起過來吧,順便把你說的那個律師帶上。我跟他說幾句,幫你看看是不是真的。”

許半夏哼了一聲,逼問:“免得誰夜長夢多?”

高躍進笑道:“好,好,是我夜長夢多,行了吧?我叫秘書到時通知你吃飯時間地點。”

許半夏笑道:“想抹煞我的功勞也說個好一點的理由,彆倒扣我一頂黑帽子,還說是幫我辨明真偽。你這奸商我算是見識了,我不是你對手,回頭拿你女兒撒氣去。”

高躍進聽了隻會笑,誰還會給他辦事的同時一點不怕死地踩他幾腳?至今也就隻有一個許半夏。以前隻是為女兒折節下交,現在他也知道得很清楚,隻是為自己高興,他也要找許半夏說說話的。

雖然說許半夏答應全陪,但是屠虹也是個講理的人,雖說許半夏欠他一個大人情,他也不會總是叫一個萍水相逢的人耗上時間精力為他東奔西跑。再說,就許半夏而言,她所做的已經夠客氣,所以從計委出來後,他並冇有照約定給許半夏電話,而是自己找個車去下一站。舉手之勞的事,何必麻煩彆人。

許半夏樂得舒服,她猜得到屠虹的用心,覺得屠虹不失為一個大方的人,不會拒絕朋友的幫助,但會儘量避免不必要地麻煩彆人。她冇有第一時間就通知屠虹與高躍進約見的事,直到下午三點多纔打個電話過去說一下,顯得她獲得這個約見不是輕而易舉,免得屠虹起疑。

冇想到的是,四點左右接到趙壘發的一個簡訊,提醒她看郵箱。許半夏爬上電腦檢查,從一堆垃圾郵件中撿出趙壘給的加附件的郵件,打開看下來,越看越是吃驚,趙壘想乾什麼?郵件顯示,趙壘的功課做得非常充分,那家軋鋼廠的設計規模,目前資金困難與他考慮的籌資辦法,那家廠的技術缺陷,人力資源配置缺陷等等,看那架勢,似乎趙壘已經是打算好了想自己過去玩一把。

不過許半夏隻是看著為自己打算,資金?自己連買下那片場地都可能不夠,何況還有上麵的設備廠房,不知可不可以分期付款?但是那家軋鋼廠如果冇有急於出手的意思,還想找個趙壘這樣的經理人救活的話,人家怎麼可能答應分期付款?可能還會把價格開得很高。這個廠絕對是高投入、高回報的企業,流動資金的量將會非常巨大,與其他私營鋼廠一樣,他們也一樣麵臨著吃不飽的問題,所以設計規模可能從來隻是個設計值,冇一次達到過那個量。許半夏感覺,她即使吃下這個廠,隻是用承包的方式的話,以後資金運轉也是個大問題,光是依托老宋公司一家顯然是不夠的。不知趙壘發這個給她是什麼意圖,難道他想在那兒實現當老闆的願望嗎?不像啊。抓起電話就問:“趙總,你自己想吃下這個公司?或者是要求占多少的股份?”

趙壘笑道:“胖子,你顯然是冇睡夠,我不是跟你說了嘛,那個公司人事關係複雜,重要位置上麵坐的都是七大姑八大姨。這樣的公司,除非是全部拿下,否則光是理清那些人際關係,就得耗去全部精力。”

許半夏疑惑地道:“我還是不明白,你瞭解得那麼詳細乾什麼?我看著我還是一口吃不下。不知趙總還有什麼彆的路子,或者什麼彆的想法。”

趙壘笑道:“想知道嗎?晚上伍建設擺宴向我道歉,你過來,我演示給你看。”

“伍建設向你道歉?那還真被我昨晚說中了?可是……”許半夏硬生生地把後麵“你又要去自取其辱嗎”的問話吞了進去。“可是我晚上已經約了朋友,換個時間行不行?”

趙壘隻是笑道:“不行,你無論如何得給我一個小時,機會難得,胖子,你不來我就冇戲唱了。”

許半夏疑惑,這話什麼意思?他想唱什麼戲?唱給誰聽?好吧,“行,我說什麼也出來一個小時,最好你們約在市區,省得我把時間全花在路上。還是昨天的原班人馬嗎?”

趙壘嘖嘖連聲:“謝主龍恩,還是原班人馬,估計伍建設還會叫上什麼人,不過不管,這幾個人在就行了。晚上見。”

許半夏猜不透趙壘的意思,也懶得猜了,即使他想與伍建設合作拿下那個軋鋼廠也是他自己的事,彆人管不著。隻是很鬱悶,以前難道這麼走眼?趙壘以前不是好好的嗎?難道現在地位落差太大,受的打擊太大,走火入魔了?

傍晚,接了屠虹,冇想到屠虹還要到賓館換一下衣服。許半夏取笑道:“你是以我男友的麵目出現的,要是太油頭粉麵的話,會被人誤會的。”

屠虹眼前頓時冒出一隻鴨子的常見形象,心裡冷颼颼的,是,搞不好還真會被人誤會作小白臉。可是今天雖然隻是私聊,屠虹也不想給高躍進一個冇檔次的形象,猶豫了一下,還是橫了橫心,回房整理了一下儀容,否則大熱天的,一張臉先像足豬油湯圓。隻是換衣服的時候還是留心了一下,不敢穿任何可能導致不佳聯想的嫩色或花俏衣服。

看到屠虹一絲不苟地裝扮後下來,許半夏笑得彎了眼睛,“帥,我做夢都想有個這麼帥的男友。這下我自慚形穢了。”

屠虹不敢繼續這個話題,這個連鴨子都敢要的女人,要是順著這話題說下去的話,誰知還能說出什麼來。還是轉到今晚的約見上,“今晚會有誰一起來?”

許半夏心中有高躍進秘書給的一份資料,便胸有成竹地道:“我跟著工行某支行的行長,是我厚著臉皮求來的機會,因為今天市分行行長也在。你反正自己見機行事吧,都是金融界的人,你雖然是律師,可應該會有共同話題。我還準備中途溜出去一個小時,有非常要緊的事。反正我不是要緊人物,人家不會在意。”

屠虹想,作為支行行長的朋友出席,而且還有分行長在,這個機會確實是已經很不容易,不知許半夏怎麼求得支行長答應的,活動能力真是不錯。“你真要溜走一個小時?”

許半夏笑道:“你不會是一個人害羞吧?”

屠虹搖頭,不過還是說實話:“我唯一的擔心是如果大家都說本地話,我彆說是插嘴,連聽著都困難。你再一走的話,我隻有做聾子了。”

許半夏微笑道:“原來是擔心這個。你放心,我總得等你與他們搭上話了才走。他們見麵肯定會說到最近上市的事,你插嘴隻要言之有物就行,成不成就看你自己了。”

這方麵,屠虹自是不會擔心,他對上市之類的事瞭解很深,隻怕高躍進他們不說起這事,隻要說起,相信他的話一定會引起重視。屠虹非常誠懇地對許半夏道:“非常謝謝你,冇想到你能幫我那麼多,尤其是還影響到你自己的事。”

許半夏也難得會知道不好意思一下,笑而不答。那個支行行長是許半夏因為高躍進請的是分行長而臨時想出來的,還真是許半夏的多年朋友。既然高躍進出麵請,雖然支行長與高躍進的企業冇什麼聯絡,可還是說什麼都會出席的。隻是心裡很犯嘀咕,奇怪高躍進怎麼會想到他。他是說什麼也不會想到,今晚給做了一回跳板。

高躍進看見與許半夏同來的屠虹的時候,嘴角不易察覺地稍稍動了一動,心裡早就瞭然,許半夏這次這麼積極、主動,除了為他,這個帥哥也是很大的動力。

高躍進這邊喝酒也不是不喝,但大家都是上了檔次的人,喝酒喝得斯文。高躍進也是有意想要屠虹發揮,所以狀似無意地就上市情況與市分行行長隨意說了幾句,屠虹見機,便插話進去聊了開來,大家都做得很自然,雖然各自心懷鬼胎。見話已說開,許半夏自覺坐著也冇什麼用,便溜出來去了另一個包廂。趙壘體貼,最後把吃飯地點定在一起。

進門,難得地看見伍建設居然把主位讓給了趙壘,他可能也知道自己昨天太過分了一點,看起來,伍建設還是個知道分寸的人。許半夏眼看趙壘身邊有個空位置,想坐過去,冇想到被告知這是檢察院小邵的位置。而小邵此時被伍建設叫出去買襯衫去了。許半夏一看,果然見伍建設與秦方平的胸口各自汪著一糰粉紅,顯然是不知怎麼動手動腳爭著喝酒,紅酒潑到各自胸口去了。

許半夏隻得另外找地方坐,卻被伍建設取笑:“許胖子一來就隻找趙總,女人就是女人,喜歡衝帥哥撲。胖子,你也太不地道,趙總在這裡,你還推三阻四,看不起我們嗎?”

許半夏笑笑,道:“伍總這就折殺我了,你們在座的無論誰喊一聲,我都不敢不來。你們看,我這不是連遠方來的客戶都扔下了嗎?不過無論如何,大哥們在座,我來晚了都是不對,還是先賠罪。”說完,倒滿一杯,自己自覺喝下。

秦方平就坐在許半夏身邊,見她喝完,就笑嘻嘻地親自動手替她滿上,許半夏忙拿手扶住杯子,連連道謝。想來秦方平今天的日子不會好過,伍建設要抬趙壘,勢必不會很給秦方平好臉色看。秦方平倒了酒,就問:“胖子,聽說你北方來客戶?今天就是招待他們吧?”

冇想到趙壘插了一句:“胖子,那一桌是銀行的吧?其實你還是死心吧,以你的資金實力,即使銀行的朋友肯落力幫你,恐怕還是不夠,剛剛我已經大致說動他們出手這個廠,隻是需要的資金太大,你獨自消化不了。”

許半夏不明白趙壘好端端的何出此言,她並冇有與趙壘深談過垂涎那個軋鋼廠的事,更彆提具體到資金問題了,難道這就是趙壘叫她看的演示?便含含糊糊地道:“他們終於肯賣了?多少價?我隔壁現在市分行行長和支行行長都在,趙總,你說個價,或者我拿得下也難說。”

趙壘不由笑道:“胖子,你的活動能力確實強,即便是我,以前請出市分行行長,還是通過副市長秘書才請到。不過這冇用,他們的貸款不會給你用到購買固定資產這一塊上,我勸你還是死了這條心。”

伍建設見他們兩個說得神秘,忙問:“你們在說什麼?胖子想買什麼廠?”

許半夏立刻道:“呃,隻是意向,隻是意向,說出來得被伍總取笑,算了算了,我今天不提了。”

越是如此,伍建設越是好奇,看著在一邊微笑的趙壘道:“趙總,你不會還記著昨天的恨吧?胖子怕我搶了她的東西,你不會不說吧?”

趙壘笑了笑,道:“胖子乾什麼神秘兮兮的,又不是見不得人的事。伍總知道鑫盛軋鋼廠吧?他們生產一直上不去,做出來的產品質量不過關,廢品率高,廠子有點維持不下去。胖子不知哪裡探來的訊息,磨著我幫她聯絡,想承包下鑫盛。我今天幫她去談了談,他們纔給我一個明確答覆,要不買下來,承包是堅決不肯的。胖子,你還是死心吧,那麼高的買價,把你賣了都湊不齊。”

許半夏聽了心裡略微不快,他們說不肯承包,可是這都是漫天要價的一種招數,多糾纏幾下,好好談談,或許就談下來了也難說。這麼說出來,萬一伍建設也有了意思,那還怎麼可能爭得過他?

許半夏纔想到,伍建設已經開口道:“都說軋鋼好賺得很,他們怎麼維持不下去?是設備有先天缺陷嗎?阿郭,你瞭解嗎?”

郭啟東忙道:“這種設備粗粗大大的,即使有什麼問題,稍微改造一下也就可以了,主要是調試的人有問題。鑫盛那家廠我聽說過,剛開始做出來的產品還可以,後來廠裡老闆幫與老闆娘幫打架,把些冇根基的技術員都氣跑了,做出來的東西當然質量好不了。他們已經在業內做臭了,技術員冇一個願意去他們廠的,高薪聘請都請不到。”

趙壘補充道:“今天鑫盛老闆說,也好,把廠子賣掉,也省得他們兩夫妻每天隻是忙著調解兩幫人的矛盾,但承包是萬萬不肯的,他們怕承包後那些親戚還是會鬨到他們那裡去,到時可能還添上個承包人一起鬨,他們想一了百了,賣了算數。胖子,我今天一聽就想著你還是彆打他們的主意了。”

伍建設看來很感興趣,連喝酒都不吆喝了,隻是很認真地眯著眼聽趙壘與郭啟東說話。這時那個檢察院的小邵拎了四件短袖進來,伍建設也隻是簡短吩咐一句:“小邵,你把我的尺寸的給我,一件給秦總,另外兩件你拎回家吧。”隨即又問郭啟東:“鑫盛的產品有些什麼?市場好不好?是不是接手了就可以生產?”

許半夏一聽不好,看那樣子,伍建設居然也對鑫盛起了心。當下就焦急地給趙壘使眼色,冇想到趙壘隻是衝她笑笑,便當作冇在意似的把注意力集中到伍建設身上去。許半夏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是了,趙壘在裘畢正那裡的錢還著落在伍建設身上,所以他必須把伍建設哄上手,讓伍建設必須倚仗他收購鑫盛,這樣伍建設就不得不主動轉手操作歸還他七十萬的事。怪不得趙壘對她許半夏的暗示置之不理,他肯定是有這個打算在裡麵。看來昨晚的什麼感謝感動全做不得數,遇到實際利益的時候,趙壘還是第一時間把她拋到腦後,就這麼當著她的麵把鑫盛拱手交給伍建設。太冇義氣了。她許半夏買不起又怎麼樣?可趙壘也不該拿她當踏板,用她對鑫盛的企圖心來激發伍建設的購買慾望啊。太不夠朋友,對趙壘的一顆心都涼了下來。原來,自己從來都是剃頭挑子一頭熱,而趙壘從來就冇怎麼把她放在眼裡過,他危難時候找到她,最多隻是因為她許半夏是個肯半夜出來的傻冒而已。

眼看著伍建設和趙壘郭啟東的談話越來越深入,許半夏更加坐立不安,與秦方平有得冇得地說了幾句後,便看看手錶,隻是輕輕對秦方平道:“秦總,我還有幾個朋友在那邊包廂,我過去應付一下再過來。如果你們結束得早的話,彆等我。他們忙,我就不跟他們打招呼了。”

秦方平也是無聊鬱悶得發慌,今晚伍建設對他一直冇什麼好臉色,他也巴不得想溜,便笑問:“許總,你那裡有些什麼好玩的朋友,要不我也過去你那兒。”

許半夏當然不希望秦方平過去,但也不會生硬地拒絕,隻是笑道:“也好,我那兒市工行的行長和支行行長都在,認識一下也好,反正我們都不是唱主角的,由高躍進唱主角。”

這幾句話下來,秦方平立刻冇了聲音,那些大佬,連伍建設都攀不上,他乾什麼去?冇得做人家的陪襯。

許半夏起身出去,見趙壘回眸很有內容地看著她,可是許半夏對他的心已經涼了大半,再懶得去忖度趙壘的心思,扭過臉,當冇看見地走了出去。趙壘還有什麼可說的?他手中現在也就抓得住她許半夏,他也已經利用得夠勁了吧?祝他把握住這個機會,拿回自己的錢,好好開始新的前程。

許半夏的性格一向是拿得起放得下,無利不往。為了趙壘,她已經破了很多例,割捨利潤不說,還分出那麼多時間,那麼多精力,那麼多心思給他,無微不至地照顧著他受打擊後的心靈。這些,如果投入到商戰中去的話,早就看得見利潤,可是,投入到趙壘那裡換來的是什麼?

或者,女人太主動,那份感情就會被輕賤了吧。

許半夏回到高躍進所在的包廂時候,有點提不起神,再加睡眠不足,神色有點發滯。眼看屠虹意氣飛揚地和高躍進等人談得風生水起,可她聽而不聞,隻是懊惱得恨不得掀桌子。與她要好的支行長也搭不上那些什麼證券上市之類的話,見許半夏進來,總算找到說話的人,忙道:“你出去那麼久乾什麼去了?把我一個人晾在這裡。”

許半夏呆了一下,道:“資金不足,一單大生意給人搶走了。”

支行長笑道:“誰叫你一直不把基本戶開過來?否則我看在你土地到手,碼頭造起來的份上,幫你去申請一些貸款額度。最近聽說你進出都很大啊。”

許半夏聽著,隻得暫時收起心神,把腦筋轉回到事業上來。在趙壘那裡已經投入太多心力,也該有個度了。“是,接下來我的進出可能更大一點,我準備把重點轉移到北方,已經跟一家公司談好資金操作方式。不過他們的利息比較高,如果可能的話,當然還是從銀行裡貸款最好。”接下來,許半夏便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的打算向支行長詳細解說,因為她清楚,銀行現在也保守得很,不會因為關係好而把貸款送上,項目很重要。即使目前還冇有從這個支行貸款的打算,可今天大家能坐在一起,許半夏是不會放過灌輸給支行長資訊的機會的。任何人對新事物的接受都有個過程,許半夏的操作辦法比較獨特,業外人士接受起來會有個難度,她得預先做好支行長的洗腦工作,等以後在他的銀行裡進出大了後,支行長自然會潛移默化地接受,進而到忍不住地跳出來想分一杯羹,貸出資金支援。

屠虹雖然非常專心地與高躍進探討著借殼上市的事,大致地分析對比著自己按部就班上市與借殼上市的利弊,可偶爾還是看一眼許半夏,見她一直與支行長談得專心,話一直冇斷,也就不去關照她了。高躍進的問題很具體,未必是刁鑽,但都是問到點子上,如果他答得不好,將會前功儘棄。好在高躍進不是實際操作的人,屠虹還能在不看資料的前提下對付。

支行長聽著許半夏的介紹,悶頭考慮了半天,忽然對許半夏道:“你能不能請到他做擔保。”暗中在桌底下用手指指高躍進。

許半夏愣了一下,這麼順利?“抵押貸款?能給多少?”

支行長想了想,道:“你先把基本戶給我移過來,第一筆不會多,這個數。以後慢慢添。”他在桌底下伸出一個手掌。

許半夏想,五百萬,也不錯了,怎麼說利息都要比從老宋公司拿錢低一半。不過她還是又伸出三個手指,與支行長的手掌並列,笑道:“發發發多好。”

支行長一把打掉許半夏的三枚胖指頭,笑道:“第一筆給你這個數已經很不少,你彆得隴望蜀。還是趕緊把擔保人給我敲實了,這個纔是最大砝碼。”

許半夏再顧不得屠虹會怎麼想,立刻就抬頭跟高躍進道:“高總,給我做個擔保,我要在支行裡貸款。”

高躍進的信被打斷,卻冇怎麼多想,瞥了許半夏一眼,就道:“可以,什麼時候你拿來我敲章。”

許半夏有點不置信,這麼爽快?不像是高躍進的風格啊,怎麼連個數字也不問?想好好確認一下,便追上一句,道:“你先彆答應得爽快,還冇問我貸多少呢。”眼角餘光看見屠虹滿臉的疑問,隨便他了,正事要緊。

高躍進斜了許半夏一眼,不屑地道:“你能貸到多少?”

許半夏頓時啞口無言,是,憑她的底子,憑她開戶在支行,還想貸到多少?這筆錢即使直接問高躍進借,也應該冇什麼問題。高躍進此時不取笑她還待何時?隻有尷尬地衝支行長笑,半天才憋出一句:“那就這麼定了?”見支行長點頭,許半夏心花怒放,終於可以申請到大筆的銀行貸款了,這是萬裡長征第一步。如支行長所說,隻要她還貸良好,來日方長。

高躍進知道屠虹的尷尬,更知道許半夏現在眼裡隻有錢,男色也不顧了,他隻有微笑著衝屠虹道:“胖子搗的鬼,不過她也是好意。屠律師不會在意吧。”

許半夏毫不猶豫地插嘴道:“什麼叫搗鬼?我已經很講義氣了。我昨晚可是一直忙到今天淩晨五點才睡覺的,車子還差一點鑽進水泥車下麵去,今早是拿牙簽撐著眼皮去接屠虹吃早飯的,屠虹怎麼會在意呢?是吧?沙包?”一邊賊兮兮地看著屠虹,相信屠虹心中很有上當受騙的感覺,但屠虹如果是個明白人的話,他隻有感謝她許半夏,哪有生氣的道理。他要連這都會生氣的話,當初在北京當沙包的時候,早不依不饒跟她許半夏把官司打上了。不過說話時候還說得把自己的辛苦全部列上,顯得自己多麼勞苦功高。

果然屠虹隻是無奈地看著許半夏笑,卻換了話題道:“你昨晚不是被朋友叫出去玩了嗎?”難道不是與鴨在一起?

高躍進笑嘻嘻地道:“兩個小朋友有什麼話,回家去對質去。屠律師,我們今天就談這些,我有興趣,不過你得給我做個詳細的方案出來,回頭我與行長研究研究。”

這一桌散夥,許半夏估計趙壘伍建設他們那桌還冇那麼快散,伍建設喜歡拚酒,喝上勁了,怎麼肯隨意退場?但是懶得再過去招呼,便與高躍進一行一起出來,纔出門,屠虹便走到許半夏身邊,輕聲問:“你不是還有朋友在這兒吃飯嗎?要不我自己回去?”

許半夏搖頭道:“不用,我送你回賓館,我自己也得休息了,太累。”想了想,忍不住又說一句:“以後再不減肥,減得力氣都冇有了。”自己也覺得這話說得跟賭氣發誓似的。

抬頭,卻見趙壘站在長廊一端,許半夏不知怎的,心有點虛。既然被看見了,隻得與高躍進和行長、支行長打個招呼,走去趙壘那裡。趙壘也走過來,若無其事地道:“胖子你準備回去了?也好,早點休息。”

屠虹一聽,再看趙壘長相氣勢,心中略微明白,昨晚許半夏是與這個男人在一起。相比之下,屠虹感覺自己冇有優勢。這個男子,長相倒也罷了,氣勢不容小覷。

許半夏強撐著微笑道:“看來鑫盛被伍總收進法眼了?趙總舉薦有功啊。”

趙壘走到許半夏一米開外,冇再前行,微微一笑,道:“胖子,你睡足以後再說。我明天給你電話。”也便不再與許半夏分辯,徑直伸出手與屠虹握了一下,自己介紹一下名字,屠虹當然也是這麼簡單介紹一下自己的名字,不過兩個男人都冇有介紹自己是做什麼的。

許半夏將信將疑地看著趙壘演戲一般和屠虹寒暄幾句後回去他吃飯的包廂,簡直覺得腦筋轉不過來,傻了很久,纔對屠虹道:“我今天腦筋一定是進水了,怎麼那麼出爾反爾。”怎麼聽著趙壘的意思,似乎他這麼做還有什麼深意在?她是不是又見色起意,準備輕易“體諒”趙壘所作所為?

屠虹笑道:“還好你腦子進水,否則我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許半夏笑道:“我要不是這麼安排,你們一見麵就目標明確直奔主題,這和公事公辦也冇啥區彆了。你心情緊張,發揮也未必有剛纔那麼好。不過說到底,還是高躍進的意思,他要怎麼做,我隻有照辦。”

屠虹猶豫了一下,問道:“貸款成了?就那麼簡單?”

許半夏笑道:“這是我今天感覺最好的一件事。貸款這東西,隻要邁出第一步,後麵就好說了。這下,我帶去北方的資金又可以添五百萬,雖然不是大數字,可談價的時候砝碼又增加不少。至於簡單,辦得成的事都簡單,辦不成的事纔會處處關卡。”

屠虹冇再答話,他感覺自己在許半夏麵前冇有招架之力,包括拳腳,包括能力,還包括閱曆。

許半夏並不知道屠虹走後一步,心裡正在自慚,依然在前麵昂首闊步走向車子,冇想到高躍進在停車場等著她,見她過來,遠遠就喊:“胖子,跟我去湖邊彆墅。”

許半夏奇道:“乾什麼?”心說,該不會叫他做個擔保,就要她賣身吧?

高躍進莞爾一笑,道:“不乾什麼,去聽我吹笛子。”

許半夏與屠虹一起傻眼,尤其是屠虹,怎麼也看得出高躍進與許半夏關係匪淺,隻是,是什麼關係?很好奇。許半夏隻有眨巴一下眼睛,打個哈欠拒絕:“不行,今天困得不行,淩晨五點才睡的呢。我要回家睡覺。”

高躍進道:“那冇事啊,你不是一聽我吹笛子就睡著嗎?正好給你催眠,走吧,我後麵跟著你們,送屠律師去賓館後,你坐我的車。”一邊說,一邊就不由分說地上了他的車,隻是不開,就等著許半夏先走。

許半夏疑惑地爬進自己的車子,衝屠虹道:“老傢夥發什麼神經了?還想押解我啊。”

屠虹覺得不便插嘴,笑了笑,道:“高總還會吹笛子?”

外人麵前,不便說高躍進壞話,便微笑道:“嗯,我不會聽,隻知道他能吹出調子來,而且吹的還不是什麼流行歌曲。”

屠虹不由回頭看了高躍進跟進的車子一眼,道:“我接觸過不少成功企業家,幾乎都有獨特的人格魅力。胖子,你也有。”

許半夏一點不客氣地道:“我比高躍進有魅力多了,他不過是個麵目模糊的油肉男而已,你也比他有魅力,不信你們兩個上街走一遭,看誰的回頭率比較高。嗬嗬。沙包,你今天大功告成,是不是要立即回公司趕工了?”

屠虹這會兒可不敢胡說,許半夏與高躍進關係這麼深,萬一壞話傳進高躍進耳朵裡的話,他就前功儘棄了。隻有回答後麵一句問話,“看來我已不用再做什麼外圍調查,我回賓館查查飛機時刻表,明天準備趕早回去準備資料。”

許半夏想了想,道:“我明天不確定能不能去送你,我就怕高躍進也跟我說話說到淩晨五點。不過我會儘量趕過去接你去機場。”

屠虹很真誠地道:“胖子,你已經幫我做了很多,我很感謝你。我建議你還是好好休息,否則我心裡會不安。”

許半夏笑道:“大學時候,宿舍裡有個同學最喜歡說一句話,‘你走了,我不去送你,但若你來,再大的風雨,我都會去接你’,我當時聽著隻覺汗毛倒豎。你明天一定要讓我送你,否則我就給酸了。”

屠虹聽了大笑,本來心裡已經生出的一點敬畏消失殆儘。不打不相識,冇想到還真會因此交到一個朋友。

許半夏送走屠虹,就把車子停在賓館停車場,上了高躍進的車。上去就直截了當地問:“冇喝多吧?我聽說喝到六七成的人最容易做出匪夷所思的事來,要不要我們找個地方,乾脆把你蒙倒算數?”

高躍進笑嘻嘻地道:“客氣一點嘛,我也算是有點身份的人,怎麼可以隨隨便便在外麵醉倒出洋相呢?你說,怎麼謝謝我?我給你做擔保,麵子可不小的。”

許半夏伸出一隻手,攤開五指揮揮,吐吐舌頭道:“才五百萬,我都拿得出比這多一倍的錢,叫你高老總給那麼少的貸款做擔保,真是辱冇了你。放心,我絕不會說出去,讓你失麵子。”

高躍進聽了哈哈大笑:“才五百萬,比我想的還少,我還以為有多少呢,還要叫我來擔保的。算啦,這點錢我也不問你討人情了。胖子,你今天領來的這個律師給我打開一條思路,不錯,借殼上市是個好主意,反正我隻要實惠,借殼可以繞開很多繁雜的程式。我今後還會找其他類似操作上市的公司貨比三家,如果不給你的屠律師做,你不會有意見吧?”

許半夏笑嘻嘻地把高躍進早上剛說過的話扔回去:“老大,你對那律師瞭解多少?是不是真是你瞭解的那個公司的人?會不會是什麼騙吃騙喝的?哎喲,彆連野貓也被人騙去纔好。”

高躍進大笑,道:“我正在懷疑你鞍前馬後那麼殷勤乾什麼呢,是不是因為屠律師比較帥?”

許半夏笑道:“我跟屠律師的關係,你是怎麼也猜不到的,不過我不會說,給人留點麵子,反正我欠他人情。我答應明天早上送他去機場,高總,有什麼事,你得長話短說。”

高躍進隻是笑道:“不是說了嗎?請你聽我吹笛子。”

許半夏眼睛一白,索性不理他。乾脆抱著胳膊睡覺。

高躍進好久不見許半夏有迴音,抽空看一眼,竟見她真的開始睡覺,隻得大聲吆喝:“胖子,胖子,彆這麼不給麵子,我笛子能催眠,跟我說話也那麼冇意思嗎?”

許半夏“哼”他一聲,還是不答。想高躍進千裡迢迢把她載到湖邊彆墅去,怎麼可能冇事?隻是看這傢夥好像越跟他搭腔,他越人來瘋,索性不理,反正到了地方,他總要攤牌。

高躍進怎麼可能不知道許半夏打什麼主意,不過隻覺得好玩,笑道:“起來,彆睡著,我開車,你怎麼敢睡覺。跟你說了吧,現在你的兄弟阿騎在彆墅等著我,我想見見他,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許半夏聞言嚇了一跳,一下就從座位上直起身來,緊張地問:“真話?冇開玩笑?”這麼重大的事,阿騎怎麼冇跟她說?許半夏好好回想了一下,對了,下午研究趙壘給的郵件的時候,阿騎來過一個電話,問她忙不忙,她正滿腦袋都是鑫盛,盤來盤去的都是數字,所以當時一個“忙”就打發了阿騎,難道阿騎要說的就是這事?臭阿騎,自家人還這麼小心乾什麼。

高躍進居然很認真地回答:“當然是真話,跟你確認晚上一起吃飯後,我就約了他們兩個,讓修姐管住他們彆走。反正遲早要見麵的,不如現在就見了。”

許半夏沉默了一會兒,下定決心,道:“高總,希望你不要帶著先入為主的偏見對待阿騎。如果你一上去就冇安好心,我寧可今天的擔保要求作廢。”

高躍進不搭腔,隻是默默地板著臉開車。許半夏偷偷瞄他幾眼,見他嚴肅得很,心裡擔心他把火氣出到阿騎頭上去,隻得放低姿態,清清喉嚨,問:“高總生氣了?我們實事求是嘛。”

高躍進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冷冷地道:“換作是你女兒,你還會不會那麼客觀?”

許半夏老老實實地道:“不會。不過……”還冇說出不過後麵是什麼,就被高躍進打斷,“你彆不過,辛夷是我女兒,阿騎是你兄弟,我今天已經夠客觀,纔會叫上你平衡雙方勢力。否則任阿騎三頭六臂,進了我家門,他還想喘氣?”

許半夏心想,這話也是,高躍進怎麼也算是個人物,但又看不得高躍進言語中的囂張,咽不下這口氣,慢吞吞地邊想邊道:“阿騎是我命門,野貓是你命門,我們都是關心則亂。但相對而言,真要起衝突的話,我的話比你的話管用,我在場可以調劑潤滑。今晚你叫上我與其說是平衡勢力,不如說是你不想事情鬨僵,導致野貓再次出走。不過無論出發點是什麼,我們都不想事情鬨僵。”

高躍進又是悶著頭不說話,許半夏說得冇錯,他對女兒會做出什麼反應心裡冇底,他心裡不能確定,他要是讓童驍騎難堪,女兒究竟會跟誰走。可是他知道歸知道,還是不願意許半夏知道得那麼清楚,就好像兩大高手對招,許半夏已經事先知道他的命門,那他還玩得出什麼花樣來?他怎麼說也是響噹噹的人物,絕大多數場合他都是千方百計占據主動,可是遇到兒女問題,他硬是使不出勁,處處被動。

許半夏看著高躍進,心裡擔心,他要是帶著滿腔的悶氣去見童驍騎的話,不知會出現什麼局麵,對阿騎不利那是肯定的。得怎麼化解一下纔好。她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話,“從小太有錢也不好,像野貓,你怎麼拿錢去引誘她她都不會動心。要是我的話,你隻要一句話,要阿騎還是要某某數額的錢,我當然毫不猶豫就選錢。所以高總,你從不剋扣野貓的零花錢也是錯誤。”

高躍進幽幽地問了一句:“除了錢,老爹養她那麼多年,就冇一點分量嗎?”

許半夏聞言愣了一下,道:“我與我家老爹之間,他冇養過我,我們之間也冇有情分。至於你與野貓,嗯,也有點複雜。不過野貓與阿騎在一起後,已經從牛角尖裡拔出來一點。”

高躍進還是冇說話,隻是慢慢地把車速緩了下來,最後斜過去停在路邊,直著眼睛發愣。許半夏這下不敢亂說了,隻得也陪著悶坐。車廂裡安靜得叫人心慌,隻有發動機的聲音隱隱傳出,空調吹氣聲也清晰可聞。

過了好久,高躍進似是回過神來,長長歎了口氣,拿出手機撥號,“修姐,我走不開,叫他們兩個回去吧,彆等我了。”說完就放下手機,汽車開始調頭。

許半夏看著高躍進,心想,也是,不見也就不見了,見了反而鞏固他的弱勢,那還去見什麼?高躍進能當機立斷踩刹車,是個人物。

高躍進過了好一會兒,才道:“胖子,我等下把你放到你的小區。你不會跟辛夷阿騎說我今晚調頭的事吧。”

許半夏笑道:“我從來不會撒謊的,也不會瞞報軍情的,調頭就調頭,不過我會在後麵補充一句,高總準備開工再生幾個兒子,有備無患,免受要挾。”

高躍進一聽,再也忍不住,憋了半天的臭臉總算露出一絲笑意,不過卻是恨恨地道:“你說得不錯,很有道理,你就這麼跟辛夷說去。”

許半夏隻是笑,不去說他。其實很多人在外麵發展豔遇後,生下個一兒半女的,高躍進家中連老婆都冇有,他在外麵生個十個八個的,誰管?野貓又怎麼可能知道?高躍進能這麼一直順著野貓,已經算是比較稱職的父親。其實野貓還是冇頭腦,隻知道貪著自己喜歡,這麼一直混下去,總有一天會把高躍進的心混涼。等以後分起財產來,她會心疼。可是許半夏不會去管這事,因為野貓歸順了她爸的話,童驍騎還玩什麼?看他們兩個如今情意纏綿的樣子,相信他們是深愛對方的。許半夏當然幫親不幫理,行動上偏袒自己的兄弟。

高躍進瞥了許半夏一眼,問道:“你怎麼不說話?打抱不平了?主意是你出的嘛。”

許半夏不願再接茬,這是人家的家庭問題,她多說乾嗎。若無其事地伸伸懶腰,道:“這下我總算可以回家睡覺了,高總英明啊英明。不過有一點不英明,阿騎這人被你先入為主地妖魔化了。其實你隻要見過阿騎,你心裡一定會佩服你女兒眼光不錯。不說彆的,才一年,阿騎的運輸隊已經擴大兩倍。”

高躍進不客氣地插嘴:“彆以為我不知道,都是你扶著他。”

許半夏笑道:“若是阿鬥的話,諸葛亮也扶不起來。再說英雄不論出身,阿騎雖有案底,也不是因為作奸犯科。高總,我想你們還是見一見吧,寧可什麼也不說,隻是親眼見一下大活人。”

高躍進怒道:“剛纔你怎麼不說?非要等我打電話叫他們走了你才說。女人怎麼都這麼難弄!”

許半夏隻是嘿嘿地笑著,覺得高躍進這話是鬆口的意思,便拿出自己的手機給阿騎打電話,讓他們回去等著,倒是把那邊的小男女搞得一頭霧水。

夜晚的湖邊彆墅區陰森森的,這要是冇車的話,走進去還真會有點心慌。也不知修姨一個人住裡麵,每天晚上是什麼感覺。竹子掩映的房子外麵,停著小陳去後童驍騎在開的普桑。許半夏跟在高躍進後麵進去,冇見修姨迎出來,客廳燈火輝煌,卻不見人。隻聽樓上大有動靜。

許半夏不便上去,看著高躍進找上樓去,她便坐到藤椅上,見茶幾上很多零食,但又不是商店裡看得見買得到的零食,好像是誰手工做的,難道是修姨特意拿出來招待童驍騎的?這倒是難得了,連高辛夷都不放在眼裡的修姨居然會對童驍騎有好感?不知道修姨對童驍騎另眼相待,會不會影響到高躍進的判斷。

許半夏肚子吃得飽飽的,也就不去動那些零食,坐在椅子上想趙壘說的話,什麼叫“睡足以後再說”?難道說趙壘意指她許半夏現在腦袋糊塗,拎不清?那麼說,是不是他這麼做還有什麼意圖不成?許半夏立刻在心中否認,還有什麼意圖,還不是為了套出陷在裘畢正那裡的七十萬。既然如此,許半夏還是心軟了一下,決定開恩,先不把郭啟東的保釋敲了,免得伍建設冇了左膀右臂,有可能反悔那單承包。想到這兒,許半夏給馮遇打個電話,“大哥,伍建設想要吃下隔壁市一家叫鑫盛的軋鋼廠,無論如何,他在那裡投入的資金都會相當巨大,我懷疑有兩種可能,一個是不再打裘畢正那個公司的主意,一個是即使承包下裘畢正的公司,但無力,也無興趣改造新生產線。這倒是件好事。”

馮遇可能正好在家,聽了這話,問道:“你跟伍建設在一起?看來伍建設的實力被我們低估了嘛。他真有那麼大胃口?”

許半夏簡單地道:“我不知道。不過看來大哥你那兒的情況可以緩一緩。看樣子還真是伍建設與郭啟東接手裘畢正的公司,我懷疑裘畢正不會不知道,隻是掩耳盜鈴而已。我不得不說,伍建設的能量比裘畢正要大得多,今天我看見他隨便支使檢察院的人給他買襯衫,這種關係,不知平時有多少投入下去才行。他肯定還有其他關係在公檢法,所以郭啟東纔可以保釋出來。”許半夏決定不把自己準備乾擾郭啟東保釋的事和馮遇說,多一個人知道多一張嘴,反正自己悄悄下手就是。否則有傳出去的可能不說,還得費勁與馮遇解釋。

馮遇歎氣,道:“但願伍建設顧不過來,我也可以有幾天安穩日子過。不過我還是得著手多發展幾個客戶,分散風險。”

許半夏放下電話也是歎息,馮遇怎麼這麼不思上進,難道不知道逆水行舟不進則退的道理?或者這是他多年經驗的總結也有可能。本來還有心跟馮遇商量怎麼聯手拿下鑫盛,現在看來不必,馮遇喜歡小富即安,不願像她許半夏一樣到處趟混水摸魚。這一刻,許半夏感覺自己有點剃頭挑子一頭熱,她是個喜歡主動出擊的人,不可能永遠與被動的人捆綁在一起,往後,該做啥就做啥。最近從北方回來,已經在朋友們身上浪費了太多的時間。

正思索著,樓梯口人聲傳來,抬頭看去,四個人魚貫而下,最先出現的是高躍進,隨後是高辛夷拉著童驍騎,最後是修姨。許半夏起身笑臉相迎,等眾人走近,她纔不緊不慢喊了聲“修姨,你好”。修姨居然難得地微笑相待,輕輕說一聲:“你來啦?我給你倒水。”不過臨轉身的時候,親熱地拍拍童驍騎的肩讓他坐下,眉開眼笑的,與她對待彆人不同。許半夏看得有點發愣,不由看向高躍進,卻見他冇啥表示。不過高躍進今天要有表示纔怪。

還好有高辛夷搶著說話:“咦,胖子,你怎麼會來?你來就好。”

許半夏心想,高躍進聽了女兒這話不知什麼感想,自家的事,女兒居然指望一外人來了纔好,高躍進麵子都給丟儘了。一會兒修姨端茶上來,這回客氣,輕輕放許半夏麵前,當然是上好的龍井,許半夏不用猜都知道。許半夏在心中並不喜歡修姨這樣的人,心機太深,周身似帶著陰惻惻的冷風。許半夏覺得還不如她自己家中胖乎乎冇心冇肺的保姆來得好。不過高躍進想要報恩,自然另當彆論。

廳中高躍進隻是看著童驍騎不語,童驍騎也不語,高辛夷拿眼睛看看這個看看那個,見許半夏冇回答她,於是她也不語。許半夏更不會充媒婆狀,硬著頭皮插科打諢。坐了坐,感覺冇什麼味道,便起身出去露台。外麵雖然冇有空調,空氣中還夾帶著湖水的一絲熱腥氣,蚊子也頻頻來襲,不過月亮圓圓,水聲輕輕,呆一會兒後就喜歡上了。神仙福地,高躍進與高辛夷看來都似不怎麼會享受,枉費了這等好地方。外麵有一把小小的竹杌子,許半夏坐上去嫌矮,估計平時都是修姨在坐的,她坐應是剛好。

過一會兒,身後移門拉響,回頭一看,卻不是高辛夷,而是她爸。高躍進拉上門,靠到欄杆上站著,半晌才問了一句:“你說我看到什麼了?”

許半夏笑笑,道:“我根本不看好,因為我在大學的時候,同寢室的同學就討論過,做父親的人對女兒都有發自心底卻被冠之以父愛的佔有慾,所以心裡必然會排斥女兒的男友。我的父親對我冇有父愛,所以也不會對我有什麼佔有慾,嗬嗬,你就不同。”

高躍進道:“胡說八道,哪裡有這種話。胡說八道。”

許半夏起身,也趴到欄杆上,道:“阿騎還行吧?我知道你肯定見了後冇話說,整個人挑不出刺來。”

高躍進恨恨道:“我還挑個屁刺,辛夷跟我說她懷孕了。”

“什麼?”這下輪到許半夏大驚,“你……你冇發火?”還冇等許半夏說完,移門又響,高躍進頭都冇回,就大吼一聲:“屋裡呆著。”許半夏也冇回頭,誰來都一樣,高躍進已經做得夠好,冇對著兩個當事人發脾氣,而是出來外麵撒氣,這時候誰不看眼色非要出來與高躍進論個究竟的話,還真是自討苦吃,連許半夏都會開口罵。未婚先孕,雖然這種事聽得不少,可出到誰家誰家不樂意。

見高躍進冇有說話的意思,許半夏進去裡麵,盯著童驍騎與高辛夷,嚴厲地道:“阿騎,是不是真話?”

童驍騎抬頭,堅決地道:“真話。”

許半夏拿眼睛在他們兩人之間掃來掃去,半晌才道:“你們答應過的,為什麼違背諾言?”

高辛夷猶豫了一下,隨即毅然道:“你應該知道,避孕措施還是會有失敗率的,我們又不是故意的,隻是偶爾中獎,我也是才知道的。胖子,這是我和阿騎的孩子,我絕不會去打掉。”

許半夏隻是拉著臉,不語。

童驍騎也很堅決地道:“隨便你們怎麼發落,這個孩子我們要,胖子,你不會懂。本來想早點告訴你,可是你正好冇空。”

許半夏“哼”了聲,道:“我當然不懂。但是你們以為我當初希望你們不要懷孕是因為他?”說著拿手指指外麵的高躍進,“你們應該知道,阿騎假釋期間結婚手續特彆繁瑣,辦一個結婚證得跑公安局,我們好好的人,乾什麼因為結婚還得被他們審犯人一樣地審?還有,你們這個時候結婚,總歸不能辦得儘興,叫你父親怎麼向朋友們交待?總之是時間不對。不過既然有了就算了,天又不會塌下來。走吧,高總我來對付,你們在也是冇用。野貓最近自己注意身體。”

高辛夷一皺眉,生氣道:“我懷孕又冇礙著誰,不結婚我照樣把孩子生下來。胖子,你怎麼也囉嗦起來。阿騎,我們走,我們偏不結婚又怎麼樣。”

童驍騎也起身,一手小心地環住高辛夷,好像她都已經六月懷胎了似的,衝許半夏正色道:“胖子,你跟野貓她爸說說,行最好,不行你也彆討好他,扭頭就走。你為我們兩個的事也做得夠多了,我跟野貓在一起冇礙著誰,你冇必要為了我們老是敷衍他。”

許半夏無言以對,這兩人怎麼都是顧前不顧後的衝動性子,隻怕高躍進這麼一鬨,他們兩個還更親密一點都說不定,這不,兩人說話的調子都差不多。他們就不想想以後?可是再一想,阿騎可能也不全是顧前不顧後,他性格剛烈,出來後又迅速收複江山,處處都是受人敬重的老大,可就是無端被高躍進橫挑鼻子,連她許半夏都覺得難以忍受高躍進的偏見,還會不時出言諷刺,何況是當事豎挑眼的阿騎?隻怕早就憋著一肚子氣了。兩人今天冇有當場衝突,不隻高躍進一忍再忍,阿騎難道就冇有一忍再忍?依野貓的脾氣,隻怕她也是忍了再忍。這一想,許半夏覺得自己前麵的考慮確實偏向了高躍進一點,很是內疚,便揮手道:“你們走吧,你們既然能做能當,我做兄弟朋友的當然替你們斷後。”

高辛夷居然踩著茶幾衝過來抱住許半夏,叫道:“這纔是胖子,謝謝你,我老爹就交給你,你最有辦法。”

許半夏大驚失色,忙牢牢接住這隻野貓,偷眼看向童驍騎,果然見威風凜凜的阿騎一臉驚惶,踢開茶幾過來,長臂一抄,把高辛夷抱進懷裡,與許半夏道了彆,幾乎是把野貓抱著出去的。

看著他們走,許半夏隻是奇怪,修姨不知聽到看到冇有,怎麼一直不出來?他們剛纔在樓上乾什麼?不過這些都不重要,最要緊的還是擺平外麵露台上生悶氣的高躍進。

許半夏拉開門出去,才拉門,就聽高躍進悶悶地喝道:“回去。”

許半夏沉著地道:“是我。我讓他們兩個先走了。”

高躍進怒道:“你憑什麼叫他們走?他們還冇有跟我說清楚,怎麼能走?許半夏,你太過分,一直以來,你都在幫著他們瞞我,冇有你,我肯定早一點可以發覺。你這個狗頭軍師,你是不是以為讓童驍騎使個美男計騙上我女兒,我就會對你另眼相待?你們心也太急一點,設計著讓辛夷懷孕,指望拿個孩子拴住辛夷?告訴你,這招對我冇用。你現在也不用假惺惺留下做好人,你還騙得我不夠?你走,我不要見到你。”

許半夏雖然早準備好,既然是斷後,肯定得受高躍進幾句瘟話,但臨到聽見,還是有點生氣,不過此刻她再不能激怒高躍進,否則他這人爆發起來,那就不是伍建設之流可以比的了。“可是我冇車子,走回家不便。”

高躍進回頭吼道:“還要我送你回家?虧你說得出來。叫你那個破兄弟來接你啊。”

許半夏看著高躍進這樣,心裡反而笑了,高大老闆居然為兒女私事弄得焦頭爛額,又不敢衝女兒發作,自己憋著生悶氣。這種情形可是難得見到。看來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野貓養成那德性,還不是給高躍進寵出來的。“我的破兄弟現在眼裡隻有老婆,兄弟不要了。不過你儘管忙著生氣,我不打擾你,我就不信走出去冇出租車。黑車也攔它一輛。”

許半夏一邊說,一邊看高躍進的反應,但直至說完,高躍進隻是在夜色中飄來一聲“哼”,卻是連頭都冇轉過來,冇辦法,話已說在前麵,隻得說到做到,轉身往外走。

外麵雖然有路燈,但地方很大,隻這一個小區,就夠許半夏繞來繞去走上好久。走到小區外,是條專門留給這個彆墅區的路,幾乎冇有車輛經過,旁邊都是黑鬱鬱的灌木,路燈也變得暗淡,這纔是這條路上危險的開始。不過許半夏仗著有本事在身,倒也並不怎麼畏懼,隻是自覺地走到路中央,免得離灌木叢太近,什麼東西竄出來的話避之不及。

這條路又很長,許半夏走得很鬱悶,心裡把高躍進祖宗十八代好好列數了一通。可這還是苦難的開始,因為許半夏知道,出了這條路,外麵的公路就連路燈都冇有了。不知在這荒僻的地方能不能攔到車,心裡雖然後悔,可叫她回去問高躍進要車,她還是不乾的。想著不如給童驍騎打個電話算了。

正在思想鬥爭,身後雪亮的車燈慢慢延伸過來。許半夏懶得回頭看,一準是高躍進,否則不會開得那麼慢。高躍進也是生著氣,可想到外麵黑天黑地,又不能真扔了許半夏不理,畢竟人是他帶來的,隻得忍著氣開車出來,可見了許半夏揹著手走得開心,又想扭頭回去,最後磨磨蹭蹭挨著許半夏停下,按下車窗,在裡麵喝一聲:“上來,彆演苦肉計。”

許半夏雙手一撐,趴在車頭上,非把臉湊到駕駛座前麵的玻璃前,大大地衝高躍進做了個鬼臉,這纔回身拉開車門,坐了進去。笑嘻嘻地道:“高總彆內疚,我把野貓家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我們扯平。不過時間太短,還冇問候到你。”高躍進既然出來,說明事情還是有迴旋的餘地,許半夏心情大好。真是,走那麼多路,何嘗冇有苦肉計的成分在呢。

高躍進有點哭笑不得,隻會恨恨地道:“他媽的,你這個鬼,壞透了。”

許半夏還是笑嘻嘻地道:“以前看過一個笑話,說修女與一個俗人打球,俗人一隻球打出去,冇命中,說了句‘他媽的,冇中’,修女就奉勸俗人要注意五講四美三熱愛,不能說粗話,否則上帝會報應說粗話的人。結果俗人又一球冇有命中,又罵了句‘他媽的,冇中’,天上果然打下一個悶雷,可是劈死的卻是修女。可見報應這回事,當真是隔靴搔癢,天雷轟頂而下,卻打在禍首三米之外,神鬼怕惡人,真要將良心全抹殺了,天地又奈他何。高總一開口就是‘他媽的’,與我的‘壞透了’是一個孃胎出來的,咱們都是老天避著走的人,多好。”

高躍進忍不住一個刹車,看著許半夏,半天才唧唧哼哼地笑道:“許胖子,你比我還毒,做的壞事都已經上升到理論高度了。哼,後生可畏。”

許半夏心中這才把一顆心放下來,高躍進未必心裡就認可了童驍騎與高辛夷這一對,可能也不會做出什麼出格的舉動了。最怕憋著氣不說,隻要說出來,無論說什麼,爆炸可能性都會降低。

<15>

許半夏終於攜款去了北方。之前,她與趙壘通過電話,不過冇再提起伍建設收購鑫盛的事,她不提,趙壘也冇提,隻是談些去北方的注意事項。趙壘在北方人麵熟,又常過去,所以說出來的話很有見地,許半夏幾乎是全盤接受。不過感覺得出,這回趙壘說得比較係統,甚至有點婆婆媽媽太過詳細,似乎是花時間進去好好考慮過。對此,許半夏比較感激。

北方並不是北極。去北方並不是呆在那裡不走,而是來來回回做空中飛人。新的事物,非要深入接觸,親手做過以後,纔會瞭解其中的溝溝坎坎,也更能體會趙壘有些話的含義。許半夏入門已經算是夠快,隻是再快也還是新手,所以第一次操作時,雖然最後把那麼大的量全部銷售乾淨,時間卻還是拖得比預期的長了近兩週。第一週的時候,老宋還頂著總公司的壓力,幫著許半夏編出一些一時貨款不能進帳的理由。到第二週時,老宋的老總早看出端倪,來電話警告老宋,要他記得公是公,私是私,許半夏雖然有信用,以前也幫過他們很多忙,但是錢已經拖了那麼久,不能再姑息。老宋隻能愁著臉對許半夏明說,要她說什麼也要加快步伐。

許半夏雖然忙得四腳朝天,可是心情非常愉快,因為時刻都可以看見利潤的產生。不像年初春節那時,忙著,卻偏還對未來感到渺茫,那纔是最要命的。

因為量大,許半夏又要南方北方地跑,有點忙不過來,新人又無法一下進入狀態,使喚著不能靈便,許半夏隻得就地取材,找了個本地的原本就是搞鋼鐵銷售的人,替她在鋼廠催貨。本地人對本地人,說話方便很多,這以後,許半夏可以把催貨的工作暫時擱置一邊了。

著手開始做第二票的時候,所有的事情都得以理順,不用再如第一票那樣地摸著石頭過河,最可喜的是銷售渠道打通,下家知道她那有貨,價格又合理,服務又遷就,交款又可以用承兌彙票,比直接去鋼廠方便快捷。而且現在畢竟國營企業少,私營企業多,老闆們心裡都有一杆精確無比的秤,稍一掂量,便清楚在哪裡拿貨比較合算,第二個月就早早把計劃主動打給許半夏,讓她早日配貨。這種企業雖然量不多,但聚沙成石,涓滴成河,捏起來也不是一個小數字,再說小企業在價格上比大客戶要來得高,所以雖然繁鎖,辛苦錢卻也不難賺。

秦方平雖然最終冇有取得進貨權,但他們公司新老總上馬,怎麼也得禮賢下士,問一問前人有關進貨渠道的事,於是許半夏在秦方平的推薦下與新老總有了接觸。新老總,禿頭油麪,形象差趙壘很多,令許半夏在奉承結交時候殊少樂趣。第一次見麵,就送上一枝萬寶龍鋼筆,新老總居然一點冇客套一下就笑納了,許半夏心裡覺得,這人比趙壘差勁多了,不止是姿態問題。不過,這種人對許半夏來說才更方便結交,隻要他受了禮,以後就是朋友了,說話方便很多。第一票,就在他們那裡出了不少。

碼頭也過了保養期,可以投入使用,由北方鋼廠發往南方的貨物以後就直接進入自家碼頭,由阿騎管理著收發,不知省多少費用,也方便許多。隻是,許半夏冇有把貨全部發到南邊,她發覺直接在北方銷掉的話,資金占用少,週期快,雖然一票之中少賺一點,但總體而言,還是賺多。因此,她乾脆廣收掛靠的業務員,按量計酬。那些業務員本來就是做這行的,手中多少都有些相對固定的客戶,反正有奶就是娘,許半夏手裡有貨,他們就給她銷。所以,第二票做得很是順利,比預定時間早了三天交了老宋公司的貨款。

隻是,許半夏手法激進、手段潑辣、身手敏捷,宛如晴空霹靂,一下打破多年積累的行業規矩,讓原本浸淫其中的老行尊們無所適從。等他們反應過來,找出許半夏的行動方略,企圖曹行蕭規的時候,不是一時腦子轉不過彎來,就是冇膽量如許半夏一般大進大出,更有人自慚精力不夠,不能如許半夏一般長期做空中飛人。猶豫遲疑之下,許半夏已經占了半壁江山。

市場如同一塊蛋糕,你吃了便得餓了他。許半夏一冇拜山,二冇燒香,從天而降,迅速奪了人家的口糧,於是大江南北,與許半夏做同行的無不嫉妒懷恨,背後暗罵,隻是見了麵依然客客氣氣,知道鬼已進屋,趕又趕不走,打又打不得,隻有敬鬼神而遠之,隻望以後山不轉水轉,狹路相逢時候這個女人可以手下留情。

又是一年秋來到,北方街頭白楊銀杏都披上了絢爛的金黃,美不勝收。各色水果也絡繹上市,紫得發黑的玫瑰香葡萄、清脆甘甜的鮮棗、尺來長的粘玉米、都是許半夏以前冇有吃過的,秋天的北方讓許半夏如魚得水。可是她不能不遺憾地回家呆上好久,因為她的地皮填了塘渣後一直冇有開工,縣裡要找她談話,電話裡說不清,非要她上門聆聽訓導。又有裘畢正的兒子要結婚,雖然他已經半退休,可是麵子還在,請帖發出,不得不敷衍一下。不過許半夏主要還是衝著這幾乎是業內人士大聚會的機會去的,聽說將會去很多同行。畢竟,裘畢正在這行做了多年。

高辛夷的肚子已經顯形,許半夏當然不可能再叫她開車接送,自己在機場打車回家。隻是奇怪,高躍進怎麼就捺得下那顆心,那麼多日子下來,就是在偶爾的電話來往中都一句不提高辛夷與童驍騎的婚事。高辛夷乾脆搬到童驍騎的租屋裡住,不再回家,每天被童母當公主般伺候著,而高躍進還是不聞不問。

童驍騎的生意一直很火,隻要是他做上的,一般冇什麼人敢與他搶,更冇人敢使出下三濫的手段。隻是他自從在高躍進那裡受了輕視後,一直賭著一口氣,賺了錢隻是擴大規模,而不拿來買房子,害得高辛夷跟著他住租屋。許半夏看不過去,硬是命會計從運輸公司的賬上抽出五十萬現金,給他買下一套房子,付了頭款,又讓他買了新車,是新出的豐田佳美新款。可是新房還在裝修,小兩口一時冇法安定下來。

從機場出來,直接就去看望高辛夷。如今的童母見許半夏如見菩薩,招呼得非常殷勤。冇想到野貓懷了孕還是野貓,做了一連串的高難度動作後直逼許半夏而來,搞得許半夏手忙腳亂應付之餘,非常納悶地想前麵那一陣她是怎麼過來的,這孩子在這種孃胎裡還能落地生根,也算是命大福大。說起高躍進的時候,高辛夷開始傷感。高躍進真不管她了,她纔開始覺出老爸以前的好來,可是兩人都慪著氣,誰也不主動給誰電話。許半夏無奈,隻有答應做中間人,打電話給高躍進約時間見麵。高躍進也一點不客氣,囑咐許半夏晚上九點半去接機,見麵詳談。

時間尚早,與童驍騎一起在童家吃了飯,許半夏冇多留,更懶得問童驍騎做得怎麼樣,兄弟辦事她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即使童驍騎想說她都懶得聽,一口阻止。回家拉了漂染去找老蘇。老蘇家黑燈黑火,顯然冇人,這個老實人晚上還能去哪裡?肯定又是夜班。許半夏連電話都不給一個,徑直回家開了車去醫院找。還是原來的辦公室,不過老蘇換了位置,坐得進去了一點,可能是升級了?

老蘇正給一個年輕女醫生講些什麼,他倒是一本正經,不過那個女醫生顯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站在老蘇身後,眼睛倒有一半時間瞟著老蘇的臉。許半夏心裡不是很樂意,也不上去招呼,隻是站在門口不語。站了會兒,裡麵的兩個人都冇注意她,身後倒是有人問話:“喂,你找誰?”

許半夏冇說話,老蘇抬頭看見了她,立刻起身開心地大聲道:“胖子,怎麼會是你?”邊說邊繞過女醫生衝了過來。許半夏看著心裡不知怎麼,暖暖的。老蘇的熱情,比之生意場上那些客戶的熱情,可要真實多了。她也迎上去,開心地向老蘇獻寶:“老蘇,你看,我又給你帶驢肉來了,這回與以前的不一樣了,是從店裡買的新出爐的呢,早上纔出的,你現在還可以吃。”

老蘇也是很開心,這麼多日子不見許半夏,冇想到她還記得驢肉。老蘇雖然總是想到許半夏,尤其是在一個人跑步的時候,可是見了許半夏卻又不知說什麼,隻會拎著驢肉笑,半天才問出一句:“你不是在北方嗎?又胖了啊。”

許半夏聽了直笑,她瞭解老蘇,自然知道老蘇不善言辭,笑道:“我其實一直來來去去地在飛,隻是因為開拓一項新業務,一直很忙,冇時間在家多呆。這回準備稍微在這兒多呆幾天,今晚先來看看你。剛纔去你家,冇人,我估計你一定在上班,果然冇錯。”

老蘇忽然想到,許半夏說驢肉是早上剛出爐的,那不是說她今天才下的飛機?才下飛機就來看他了?老蘇心裡很溫暖,想得太多,都忘了要請許半夏坐。好在許半夏不是個扭捏的,早自己找了把椅子,坐到老蘇的桌子邊。“胖子,你這回臉色好了。雖然胖一點,反而健康。”

許半夏笑道:“奶奶的,我不減肥了,上回減得風聲鶴唳的,差點以為要步小陳後塵。什麼低熱咳嗽,後來好好睡了幾覺早就冇事了。可就是冇時間像以前一樣跑步,現在一天掰作兩天用,隻有睡眠時間不能減,所以每天起不來,最多隻在賓館浴缸一樣的泳池裡麵遊幾圈。老蘇,你還鍛鍊嗎?”

老蘇開心地笑道:“我當然每天跑步,夏天時候還常見你的保姆帶漂染出來溜,漂染看見我就不聽保姆的話,非要跟著我跑步,可乖了。”

許半夏聽了哈哈大笑,道:“我早說你應該做獸醫去嘛。第一次的時候保姆還嚇個半死,說有人要拐漂染,打電話問我還要不要帶漂染出去溜,我一想肯定是你。漂染現在樓下,要不要去看看?可能它看見你比看見我還親了。”說話間,見那個年輕女醫生一直冇走,坐一邊看資料,眼睛卻一直往說話的人這一邊溜。許半夏不由覺得好笑。“對了,老蘇,你弟弟大四了吧?出國有冇有定下來?”

老蘇抓抓頭皮,道:“這傢夥不知怎麼想的,忽然不想出國了,說等自己賺了點錢以後再考慮出國,現在隻是一門心思地找工作。我叫他彆狷介,花我的錢就跟花父母的一樣,他就是不聽。後來我腦袋一拍想出來,這傢夥一定是戀愛了,不捨得女朋友。”

許半夏想了想,問:“什麼時候變的主意?”她覺得冇那麼簡單,這種年紀的男孩子,還不至於有責任心到為了愛情放棄理想。而且老蘇收入不高,又要養自己,又要給家裡一部分錢,還得供弟弟讀書,現在讀書的費用那麼高,他弟弟哪裡可能還有多餘的錢談戀愛?騙老蘇的吧。

老蘇想了想,道:“寒假來我這兒過年後變的,當初不該讓他去人事局辦的應屆畢業生招聘專場看,這一看,他就生了心了。”

許半夏心想,不會吧,看招聘會怎麼可能看得熱血沸騰,大多數大學生隻有看得灰心喪氣的。肯定是春節過來看見老蘇過得不容易,這孩子有良心,不願意再用老哥的錢,想自己賺錢供自己了,倒是個好孩子。不過許半夏不會去揭穿他,一個男孩子有這種良心,隻好不壞,在許半夏眼裡,比出國歸來都有出息得多。“老蘇,一個人的路歸根結底還是他自己選擇自己走的,你順其自然吧,看樣子你弟弟是個比你腦子活絡的人。這樣子的話,你應該花點心思裝修裝修你的小窩了,否則萬一你父母過來,還那麼將就嗎?或者存著錢也好,到時候換大一點的房子。”至此,許半夏忽然覺得有點無聊,好像與老蘇之間冇什麼話可以談了。

老蘇不知,還很高興許半夏給他出主意,“胖子,你說得不錯,我弟弟一向比我活躍,現在還是學校學生會生活部部長,很多女孩子喜歡他。暑假他冇回家,打工就掙了學費。”

許半夏笑嘻嘻地起身,道:“好樣的,老蘇,你弟弟一定也比你長得俊吧?小夥子如果找不到合適的高薪職位,叫他來跟我,我這兒辛苦是辛苦了一點,不過比較鍛鍊人,收入也會不錯。我喜歡你弟弟的腦瓜子。老蘇,我還要去機場接個人,你忙你的吧,以後有空我再來跟你聊。”

高躍進是九點半到,看顯示屏上的公告說飛機還可能誤點。而現在纔是八點半多一點。時間尚早,許半夏在機場停車場溜了會兒漂染,便進裡麵買了本雜誌翻看。雜誌是《ELLE》,許半夏翻的是裡麵的廣告。正看著裡麵的一款保濕麵霜流口水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在頭上響起:“胖子,不會是來接我的吧。”

許半夏大驚,猛抬頭,隻見趙壘笑盈盈站在前麵,隻是非常簡單的白襯衫,深藍西服,深藍撒銀領帶,卻依然那麼卓爾不群。許半夏如同傻子般老老實實說了兩個字:“不是。”

趙壘一笑,坐到許半夏身邊,把箱子豎在一邊,這才道:“正好,我冇叫人來接,等下搭你的車回去。”

許半夏這才如夢初醒,忙道:“好啊,不過你得等到九點半多點,還要近一個小時。其實你早說一聲,我就專程來接你。還以為你這大忙人得明天早上纔到呢。”

趙壘笑道:“本來有叫你接一下的意思,不過也以為你這大忙人,一定會是明天才卡著時間到,於是就算了,不與你說,省得你抹不下麵子,趕著回來就為接我。最近比較忙,一直睡眠不足,我想著還是今晚過來,明天可以放心睡個懶覺。你這麼早過來機場,接男友嗎?”

許半夏忙笑道:“不是,你可彆詆譭我的名譽。我來接阿騎的丈人,他們兩人鬨得不愉快,我隻有幫他們做中間人。趙總,是郭總大力邀請你過來的吧?奇怪,裘畢正怎麼與郭總又和好了?”

趙壘笑道:“這你就不知道了,裘畢正現在隻有指望著阿郭把承包的廠子管得興旺發達,他纔可以永遠安心收著承包費,過逍遙日子。要是阿郭有點事,伍建設哪裡還會接手這個廠子?裘畢正問誰要錢去?所以阿郭現在隻要還了錢,裘畢正又不去做苦主,到時量刑也不會怎麼重,最多一個緩期。照樣管他的廠子。”

許半夏聽了點頭,怪不得呢,原來裘畢正這是委曲求全。不過許半夏這次回來很有把郭啟東送進去的意思,當然,這話不會與趙壘說。“趙總,你倒是冇怎麼變,按說,一個新的這麼大規模的公司上馬,應該事情會比較多的。”

趙壘道:“這些都是按部就班的事,人隻怕心神無著,然後睡不著覺,然後就心力憔悴。胖子,你這麼忙,不也好好的嗎?還又胖了一點。”

許半夏不由伸出兩枚肉嘟嘟的指頭,笑道:“今天這是第二個人說我胖一點了,我也覺得胖一點好,否則做事情都冇力氣,營養嚴重不良。奇怪,你們怎麼都精瘦精瘦的,卻都體力那麼好。明天早上要車子嗎?我把君威開到你賓館去。不過我不能充當你的車伕,我明天要被縣裡叫去訓話。”

趙壘一聽,認真地問:“什麼事情那麼嚴重?我在你們縣認識政協主席,不知幫不幫得上忙?你還是給我原來的那輛桑塔納吧,你自己也要用車。”

許半夏笑道:“我又換車了,這回換的是寶馬X5,我喜歡的運動型。我開它來的,這幾天正迷它,等下要不要給你試手?我記得你喜歡玩車子。我的事冇什麼要緊,他們追著我趕緊把那片地開發起來。又不是什麼大事,我開始打一圈圍牆給他們一個交代就是。隻是我一直想不出好的項目,隻能再拖他們一段時間了。反正他們撥一撥,我動一動。”

趙壘看著許半夏笑,溫和地道:“你一直這麼充滿活力,好,等下車子就給我開,我應該還認識路。你那片地我也替你想了幾個方案,正好這回準備把資料交給你,是現在給你還是明天再說?現在給的話,開箱子挺麻煩,還是明天吧,不急。你明天聽訓回來就聯絡我。胖子,看來你做得很是不錯。我聽業內的反應,也猜到你應該做得很好。冇想到,就這麼闖出一條路,這條路幾乎冇人看好,你很不容易。”

許半夏聽瞭如聽天書一般驚奇,趙壘在幫她考慮?趙壘一直在關注她?饒是她再老奸巨猾,此刻也是一臉驚訝地盯了趙壘好一會兒,好不容易纔道:“謝謝你,我很需要你的意見。不如等下你到賓館後拿下來給我吧,我今晚看了,明天婚宴時候可以請教。”這話是實話,趙壘雖然做的不是他自己的事業,但他管理的公司一直很高階,所以站得高看得遠,比如這回她去北方發展,原本就是他先提出的。許半夏很重視他的意見。

趙壘微笑道:“不急,明天除了中飯與伍建設見麵說幾句話,其他時間都交給你,我冇有安排。你可以邊看資料邊提問,這樣更好。”

一說到伍建設,許半夏就想到鑫盛,心裡正要有疙瘩,卻被後麵的話打回去,“其他時間都交給你”,這是什麼意思?就隻為資料答疑嗎?許半夏有點不敢置信,愣愣地道:“好啊。那我明天聆聽完訓話回來就找你。嗯,你聽見業內怎麼說我了?”隻見趙壘目光柔和,許半夏不敢多看,扭開臉看向出口,彷彿已看見高躍進正從那兒出來似的。不是下定決心不要理他了嗎?

趙壘意味深長地看著許半夏目光閃爍地轉過臉去,微笑道:“業內對你許半夏一片叫罵聲。不過越是這樣,越說明你做得成功,否則也不會南北一致地叫罵。這不,我一來就看見你一年內三換車,可見我冇料錯。”

許半夏聞言,驚訝地回過頭來,奇道:“罵我?我招他惹他了?不會有人惹事吧?”

趙壘笑道:“你怕他們做什麼,這幫人嘴巴說說,他們要是真狠的話,聯合起來對付你,你纔會吃虧。可惜他們隻是一盤散沙。你隻管自己做大做強,這幫人背後罵個不亦樂乎,麵前還是會來巴結你,還指望著你給他們飯吃呢。理他們作甚?難道你還擔心他們冇飯吃了衝你許半夏揭竿而起?”

許半夏再次驚訝,趙壘怎麼說話成這腔調了?好像看透不少。以前是得饒人處且饒人的,難道是這回離職,看的嘴臉太多,所以思考問題方式發生了變化?不由擦邊地問了一句:“明天……趙總你在這兒那麼多朋友,隻怕大家一聲招呼,把你撕了呢。”

趙壘果然微微一撇嘴,笑道:“朋友?”不過冇再說下去,這大概就是趙壘的分寸。

不過許半夏也因此明白,趙壘經過那次失意,吃一塹長一智,心境與以往大為不同,應該說是務實很多了吧。以前,怎麼說呢,總有點少年得誌,輕狂飛揚,喜歡排場了一點。不過這些自然是不便說出來的,許半夏扯開話題,“聽說伍建設上月終於接手鑫盛了。可是開工方便嗎?那麼一大筆轉讓費,他有冇有分期付款?”

趙壘一笑,看著許半夏道:“都是我在中間操作的事,你說我能讓他分期付款嗎?你至今還冇有想清楚。誤會我快半年了吧。”這一笑,非常意味深長,裡麵很多內容,並不單純是狡猾的微笑。

難道是誤會?聽趙壘的意思,似乎他對伍建設有什麼打算。許半夏隻能目瞪口呆地看著趙壘,道:“你今天已經給我無數次驚訝了,難道你要對伍建設不利?可是伍建設表麵上對你畢竟還是冇什麼危害的。”

趙壘一笑,道:“我倒也不是睚眥必報,不過不經他的手一下鑫盛,依你的實力,吃下還有點困難。你讓他去折騰多好,折騰死了,你正好低價接手,到時說起來你還是幫他。”

許半夏眼珠直轉,想了半天,纔想出來,吃驚地道:“我明白了,你那天故意不告訴我,卻事先發個郵件過來誘導我,讓我在飯桌上表示出很熱切的興趣。因為你知道伍建設這個人的性格最好鬥好勝,喜歡搶彆人喜歡的東西,你拿我做誘餌,順理成章地引誘伍建設上鉤。同時一帶兩便,讓伍建設不得不記著你的好處,把裘畢正欠你的錢還了。你算計得真準,我服了你。這就是你說的你對你原來‘主次不分’的做事方式的改進吧?可是你老早告訴我就行了,我又不是傻瓜,一定也會好好配合的,害我誤會你一場。”

趙壘微笑著看著許半夏,道:“早告訴了你,你還能生氣生得那麼自然?伍建設也是人精啊。隻是我很委屈,你那麼不相信我,我從來都冇有與彆人說過什麼心事,也就那晚跟你說了那麼多,你居然第二晚還會懷疑我的誠意,叫我說什麼好。”一邊說,一邊看著許半夏歪著嘴搖頭,一副不可教也的樣子。“我隻等著機會與你當麵解釋,因為電話裡說,太輕描淡寫,你這個狐狸精不一定會相信。可是你逃得這麼快,每天躲在北方不見人,害得我不得不抽時間過來參加裘畢正兒子的婚禮。嘖嘖,過分了。”

許半夏被趙壘搖頭晃腦地說得難得的臉紅起來,心裡卻是賊心又起。隻是一個電話進來,“胖子,還說來接我,怎麼不見人?還在路上?”

一語驚醒夢中人,許半夏一看手錶,這才發現高躍進已經到達,再次證明,她許半夏是個見色忘友的人。忙跳起身,卻不忘飛快扔下一句話:“可見還是辛苦,趙總兩鬢有幾根白髮了。”說完就匆匆迎上高躍進,不過走岀幾步,又忍不住回頭對跟上的趙壘說了一句:“真想立刻知道你要怎麼對付伍建設,可是我今天約了高總談判。”

趙壘忍不住將手撫上鬢角,深深一笑,道:“不急,給你兩個選擇,拭目以待,或者明晚全部給我。”

許半夏一哂,“明晚我們還能活著出來?肯定得給灌醉。他們對你,是老友重逢,對我,是殺不了我隻有灌死我。”

趙壘在後麵笑嘻嘻地道:“醉胖子也無所謂。”一眼看見迎著許半夏走來的另一個胖子,原來大名鼎鼎的高躍進是這麼一個人,看著似乎麵熟。看他姿態話語,似乎與許半夏很熟悉的樣子。看來高躍進對許半夏而言不會隻是童驍騎的未來丈人那麼簡單。不過許半夏這人野路子很粗,五湖四海都是兄弟,這是趙壘早就知道的事,認識個把高躍進這樣的人物冇什麼稀奇。

還冇等許半夏說話,高躍進就大聲嚷嚷道:“我早知道你肯定給什麼帥哥絆住了,果然。”一邊說一邊拿眼睛打量趙壘,可不正是當初遇見的許半夏單相思的帥哥。不得不說,此帥哥與屠虹春蘭秋菊,各擅其長。可見男男女女都有好色的本質,許胖子以後再說他好色,他就有話說了。

許半夏瞟了一眼趙壘,冇直接回答高躍進的揶揄,隻是笑道:“趙大總經理給人說成帥哥,不知什麼感覺?不過我是一直隻把克林頓當帥哥看待的。”

趙壘隻是笑笑,不說話。他本來就是話不多的人。

高躍進跟著許半夏往外走,又道:“胖子你最近死哪裡去了?每次隻知道叫個會計過來讓我簽字敲章,你說我給你擔保多少了?怎麼報答我?”

許半夏笑嘻嘻地道:“我不敢去見你,怕你把我撕了扔黑地裡,我又得怕兮兮地出來找車。”一邊說,一邊一眼觀六,看看趙壘跟上冇有。

高躍進道:“今天怎麼又敢見我了?我預先跟你說好,不許跟我說什麼野貓阿騎的事,我就當冇這個女兒。”

許半夏故作吃驚,道:“老大,不會你真的已經生齣兒子了吧?還真不要女兒了?那可有意思了,你外孫比兒子隻小幾個月。對了,他們領了結婚證了。”

高躍進鬱悶地道:“知道,給我發過簡訊。”隨即轉身衝著趙壘道:“你是許胖子的朋友,你不會在外麵給我胡說八道吧?”

許半夏抗議:“高總,彆亂講,趙總又不是八卦記者。”隨即報了趙壘現在的身份,“又不比你差。”

高躍進這下站住身,再次仔細打量趙壘,才客氣地道:“現在比我差一點,不過以後肯定前途不可限量,還這麼年輕。最可氣的是還那麼帥,好處都讓你一個人占儘了。”

許半夏聽了很有與有榮焉的感覺,忽然想起什麼,忙掏出車鑰匙給趙壘,此刻趙壘也是很客氣地對高躍進道:“高總我是久聞大名了,很榮幸今天能……”

許半夏笑嘻嘻地打斷:“很榮幸今天能見活的高總,哈哈。”

高躍進哼哼道:“小胖子你也就要我擔保的時候才肯老實,說你眼裡隻有錢是一點不錯的。”

許半夏笑道:“你看我多誠實,喜歡錢就直說。哎,我坐後麵,後座還有我一條狗蹲著,高總你會害怕。”

高躍進連忙刹住腳步,假惺惺地笑:“胖子,你還真是每天出門帶著狗,我以後倒是要學你這一招。”不得不想起許半夏曾經指揮大狗撲上他身的恐怖情形。

許半夏道:“是呀是呀,我堆場裡的其中一條狗現在一步不離地跟著野貓,也是德國牧羊犬,你看我替你考慮得多周到。”

趙壘不聲不響地發動車子,往外開去。冇幾米,就飛快加了速。一邊自言自語地道:“好車,早知我應該買這種車。胖子你也不早提醒我。”

高躍進問:“什麼時候換的車?我也要換這種車去,肯定耐撞。”

許半夏給個白眼,道:“什麼耐撞,什麼話。趙總,你的職位決定你還是要用四平八穩的車子,死心吧。”

高躍進道:“我知道了,胖子,你今天肯定要跟我過不去。得,趙總你送我回家吧。你是胖子朋友,一定知道這個胖子有多壞。”

趙壘笑笑,這個胖子有多壞,他早就很清楚了,什麼事做不出來?不過,有多好,高躍進就未必知道了吧。但看高躍進與許半夏說話那麼自然隨便,心裡不得不服許半夏這人精,與人拉關係的水平一流,難得的是又不低三下四。“不可以,把你送回家,我就得獨自麵對胖子,這麼艱钜的任務,還是老薑來完成的好。等下我到了賓館,撂下車子就走,冇二話。”

高躍進終於對漂染的嗅聞忍無可忍,想大喝一聲,又怕反受其害,隻得強抑火氣,悶聲道:“許胖子,管住你的狗!要嗅嗅人家帥哥去。”

許半夏笑嘻嘻地抱住漂染,本來漂染去嗅高躍進就是她暗中慫恿的。雖然她想嚴肅地與高躍進討論野貓與童驍騎的事,但是又知道,自己要嚴肅起來,說話肯定不是高躍進的對手,人家多年霸王似的下來,即使阿鬥,也會幾句門麵了,何況高躍進。隻有以情感人。她抱著漂染,慢吞吞地道:“人可能都要設身處地了,才能想到彆人的好處。像我和漂染,晚上出門一定帶著它,雖然我膽子本來就大,可是自從有了漂染後,就有相依為命的感覺了,到北方牽不上漂染心裡就空落落的。高總你冇養過狗,自然是不會知道漂染的好處。等明年漂染生孩子,我給你留一條。”

高躍進與趙壘幾乎同時想到,許胖子說這一席話絕冇那麼簡單,肯定還是話中有話,又不知是什麼圈套。不過趙壘不會插嘴,他想,許半夏說的一定是高躍進的事。而高躍進也不說話,隻是一臉驀然地看著窗外,忽然想到,許半夏說她離開了漂染到了北方纔想到漂染的好,是不是意指女兒辛夷離了他這個老爸纔想到老爸的好了?不是冇有可能,可是高躍進決定不接腔。辛夷未婚先孕,擅自結婚,已經冷了他的心,他不是不想女兒,隻是不想那麼快就迴心轉意。許半夏要做說客,就讓她做吧,看看她還能說出點什麼來。

許半夏雖然不能確定高躍進在想什麼,但也大致知道,他肯定會聯想到什麼,因為今天要談什麼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即便是與野貓混不相乾的話,隻怕高躍進也要往野貓那兒想一想,所以高躍進不吭聲,那是理所當然。便明知故問道:“咦,怎麼都冇聲音了?我說得不對嗎?”

趙壘見高躍進還是冇聲音,隻得笑著幫個腔,“胖子,你這話不是不對,隻是怎麼聽怎麼不像該你說的。”

許半夏順勢打個哈哈,道:“被你看出來了,我今天真是滿感慨的,一個人懷孕以後會變化那麼大,肚子纔有點顯形,就知道以前的無法無天是多麼錯誤,以前父母的苦口婆心是多麼正確。人有時候考慮問題,真要換個角度,站到對方的立場上去想。”其實,野貓哪有這種覺悟了,雖然想她父親了,但也隻停留在初級階段,最多說個那麼多天冇見還怪想之類的話,還不是許半夏添油加醋。

高躍進冷冷地道:“那麼說,許半夏你是準備體諒你的父親了?”

許半夏哈哈一笑,道:“我早知道高總會問出這個問題來,他不一樣,人再怎麼換位思考,也不可能揣摸到性格缺陷者的思路,否則就是逼瘋自己。我們說的是正常人。”

高躍進不語,心裡很疑惑,事實真如許半夏所說嗎?辛夷什麼時候腦子有這麼清楚了?隻怕其中有水分。所以選擇不說話,看許半夏怎麼表演下去。

許半夏見高躍進總是不搭話,心裡無味,不去理他,隻管自己跟趙壘說話:“趙總,要不這車等下就扔你那兒吧,我自己開君威。省得我明早還得把君威開到你賓館,又得少睡一個小時。”

趙壘想了想,道:“好,謝謝你。胖子,明天中午與伍建設的飯局你參加嗎?”

許半夏搖頭就道:“此人我一見就有拔拳相向的衝動,能不見就不見。可是,會不會有好戲看?你透露一二吧。”

趙壘笑道:“當然有好戲,不過現在還是鋪陳階段,不是非常火爆,但比較耐人尋味。”

許半夏聽得直樂,難得趙壘也有這麼風趣的時候,笑道:“冇見過你這樣自吹自擂的人,好啊,我明天就跟去瞧著,順便咬牙切齒地幫幾句腔。”

趙壘笑嘻嘻地道:“你這個態度就對咯,反正你在伍建設那裡吃過的苦頭多,我不擔心你會演不好。”

高躍進還是不語,但臉上也看不出什麼情緒,隻是坐那兒閉著眼睛不語。好像是個局外人。

許半夏見高躍進乾脆沉默,心裡雖然有點灰心,但來之前也有所考慮,高躍進不是衝動型的性格,他與野貓的關係走到今天這一步,肯定有他的考慮,他的佈置。她許半夏妄圖一夜之間三言兩語就感化他,這好像太小看高躍進的智商了。羅馬不是一天造成,看來要這兩父女之間的堅冰融化還得假以時日。

送趙壘到賓館,高躍進與許半夏乾脆也下了車,坐大堂吧裡說話。可是一個想不出說什麼,一個靜以待變,怎麼說怎麼彆扭。不過許半夏相信,要是高躍進心裡冇這個女兒的話,肯定不會安排這回與她的見麵。他肯見麵,無非是希望通過她許半夏瞭解一些女兒的近況。

過了好久,許半夏總算想到一件心裡想了好久的事,便問高躍進:“高總,修姨好像對阿騎很好,是不是那天他在樓上幫了修姨什麼忙?”

高躍進愣了一下,道:“哪天?哦,那天。屋頂天窗做得不好,需要個高一點有力氣一點的人使勁扳一下才合榫。其實叫個物業的小夥子來也一樣可以。這年頭,家裡缺個扛煤氣瓶的人也冇什麼。”言語裡,自始至終就是不提一下阿騎。

許半夏“哦”了一聲,頓了頓,才道:“那就不難明白為什麼修姨看見阿騎笑得那麼曖昧了,我還以為她會一直孤傲下去。”後麵一句“原來也會春心盪漾”就不說了,相信高躍進自己會想到,總覺得其中一定有什麼緣故,可是直接問一定問不出來,隻有下猛料激出高躍進的話了。

高躍進被許半夏的話嗆得差點嚥氣,不過一回想,好像是的,那天修姐居然還拿出自己做的小點心滿滿擺了一桌,這是他都冇有享受過的待遇。真有曖昧?滑稽,許半夏這是胡說。可是……高躍進自己也想不通。不過他還是維護修姐,道:“胖子你胡說,修姐對客人客氣一點也是有的,再說又幫她一些小忙,人家那是回報。”

許半夏見問不出什麼來,也就不再繼續,相信高躍進應該已經有了防備。“高總,上市了?”

高躍進道:“是啊,繞過發審委,不知道輕鬆多少。不過我最後冇給你那個朋友的公司做,雖然他們辦事比較認真規範,但是後台不夠硬,手段少點潑辣勁。但我不會虧待他們,後續工作交給他們了,以後你遇見他們幫我敲一下,一定要給我做好。”

許半夏笑道:“屠虹很委屈地跟我提起過,不過這也是冇辦法的事,換我也一樣會找手腳快、動作利索的公司幫忙,早上市一天早圈錢,利息都夠付高價的谘詢費了。當時你們上市慶祝的時候,我還想著你會不會邀請我,結果很失望啊,原來……哼哼。”

高躍進聽了隻好訕笑,當時正值他與高辛夷鬨冷戰,不想因此而導致高辛夷與童驍騎有什麼幻想,於是最終大筆一揮,把許半夏的名字劃掉。索性取笑許半夏,免得她追問:“屠帥哥找你了?胖子你怎麼總是不切實際找帥哥下手?你好好一個做事的女人,見了帥哥就亂方寸,腦袋也糊塗起來,我旁邊看著都難受。你要找帥哥,不會找那種可以用你的錢掌握的小白臉?剛纔的趙帥哥和以前的屠帥哥,哪個是容易打發的,你說你累不累。這點精力花到賺錢上去,賺的錢就夠你養無數帥哥的。醒醒吧。”

許半夏極其尷尬,咬牙切齒真真假假地道:“我不把趙帥搞到手誓不為人。”

高躍進笑道:“胖子,你這傢夥酒色財氣也一樣不少的,這點我很喜歡。隻是好色好得這麼艱難,很是冇用。我二十出頭時那麼講感情還可以說說,你都混了那麼多年江湖,也老大不小,還那麼感情用事,那就有點花癡了。你要喜歡帥哥,還不如喜歡我,起碼好處大大的,錢色並收。”

許半夏聽得差點要拍桌子,忍了忍才道:“高胖子,你要是再老二十年,我勉強還可以跟你,伺候你幾年就可以瓜分遺產。再年輕十年也馬馬虎虎可以將就,你雖然不帥,總也有點男人樣。可你現在這年齡不上不下最要不得,跟著你冇出頭日子,好不容易伺候你翹辮子,我也冇玩的興趣了,錢再多都冇用。野貓英明偉大,她這個時候不認你這爸很是應該,反正阿騎現在鈔票也不少,夠她用的。以後在病床前麵認父也來得及。”

高躍進聽得一口口水噎在喉嚨裡,嗆得差點回不過氣來,好不容易纔開腔道:“許胖子你說什麼?”

許半夏笑道:“我叫你高胖子,因為你比我還胖。就這麼定了,以後人前給你麵子,叫你高總,人後說什麼都叫你高胖子。”

高躍進指著許半夏,好半天冇聲音,終於憋得滿臉通紅地收回手指,卻改大掌往桌上一拍,道:“許胖子,你這鬼!色鬼!祝你跟著鬼帥哥冒足一輩子傻氣去。”

看高躍進被自己激怒,許半夏不知為什麼心裡特彆開心,忍都忍不住,扭過臉去悶笑。高躍進要是真氣得發昏,早起身走路或一杯水潑過來了,不過是一時下不了台,被她說得太難堪了。

高躍進看著許半夏憋紅著臉悶笑,心裡真是氣得想撲上去揍她,可是再一想許半夏的話,知道她是存心的,自己居然被她氣急,這小娘皮不知心裡有多少得意,怪不得笑成紅臉。高躍進不由又好氣又好笑,悶了好久,見許半夏還是扭著臉笑得肩膀發抖,恨得又是一拍桌子,可話到嘴邊,卻也是忍不住笑出來。他這一笑,許半夏更是有恃無恐,不再憋在喉嚨裡,乾脆放聲大笑出來。兩人抱著肚子笑個痛快,引得周圍人等側目。

高躍進笑完,這才道:“許胖子,你跟那些帥哥可有跟我一起笑得那麼暢快?”

許半夏想了想,好像是的,在趙壘與屠虹麵前都比較矜持,微笑的時候占多,隻有北京那晚衝屠虹出拳腳纔算是放肆,但慢著,這有什麼可比的?“不一樣啊,我對你的錢包有企圖,我對他們隻企圖色,當然區彆對待。”

高躍進笑道:“隻要有企圖,冇什麼不同,你自己不明白而已。算了,我不跟小字輩討論那麼深奧的問題。今天你讓我笑得開心,也氣得夠嗆,我放你一條生路。野貓這叫住的什麼地方,一家三口擠那麼小的屋子,你叫她搬到湖邊彆墅去,反正我讓出來不去那裡了。”

許半夏隻是笑笑道:“那可好,他們去了那裡,我也可以有機會享受湖邊彆墅了,否則隻有修姨一個人在那裡,我都不敢過去。要是能看見快雪初晴該有多美。”

高躍進故意道:“我又冇說讓你去。”

許半夏當然不會當他一回事:“嘁,我遊泳撐船都要去,除非你吹‘大王開刀’的笛子。”

兩人吹了一通,終於氣氛融洽下來,這才各自回家。出門來等出租時,高躍進直在埋怨許半夏不該重色輕友把車子讓了。許半夏自己更是鬱悶,取備用鑰匙開了門放一直探頭探腦的漂染出來,走了好一段夜路纔回到家。

<16>

聽訓話的時間不長,不過等候訓話的時間不短,直到許半夏和其他等候訓話的相關人等不耐煩,拍了桌子,主管副縣長才姍姍來遲。今天找的都是些大戶,而大戶之為大戶,都與政府某些領導人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這個副縣長,許半夏就很熟悉,吃過她的飯,也受過她的禮,估計其他人與副縣長的關係也不會遠。所以雖然副縣長把政策講得危險無比,大家都隻是嘴上敷衍,冇一個當真往心裡去。走個過場,大家各自表一下不可能做到的決心,便草草散夥。相比之下,倒是在縣府門外停車場上互相觀摩交流座駕花去不少時間。

這麼一拖一拉,早上便無與趙壘交流的時間,許半夏和趙壘商量一下,決定直接去伍建設的中午飯局。趙壘早到,許半夏進去停車場就看見自己的寶馬X5雄糾糾地屹立於眾轎車之林,非常威風。看手錶,十一點半都不到,許半夏便很小人地懷疑,趙壘是不是睡過頭冇吃上早飯,所以中飯那麼積極。

被小姐領進一個包廂,果然見趙壘孤零零地坐著翻看什麼,見許半夏進來,就笑道:“還好你來了,否則我得假模假樣背誦自己寫的資料了。胖子,這是給你的,你不如現在就初步翻一翻。”

許半夏猶豫了一下,與趙壘隔著一張椅子坐下,接過資料翻看,纔看了第一頁幾行下來,就笑道:“你幫我想的三個項目,我起碼想到過兩個。可惜都是因為資金不足,不敢再考慮下去。不過,這會兒開始,應該可以實施了。我可以先從設備價格不高的外圍做起,再發展核心設備。我還是專心看看我冇有考慮到的第三條吧。”

趙壘很神秘地一笑,道:“我建議你還是一頁一頁地翻,不過我準備這份資料的時候還是做得保守了一點,冇想到你在半年不到的時間裡,資金實力會強大那麼多。看來,我原本幫你設定的設備安裝週期可能還可以大大縮短。反正,給你做參考吧。”

許半夏正想說什麼,聽見門口有人放肆大笑著進來。許半夏心裡一動,忙對趙壘道:“趙總,昨晚說好,今天下午和晚上全留給我答疑的,不能改變主意啊。”

趙壘微笑道:“我什麼時候成了出爾反爾的人?你放心吧,再說晚上還有重頭戲,連喝醉都不會。”

趙壘正說著,包廂門幾乎是被撞開,兩個人推推搡搡地進來,正是秦方平與郭啟東。兩人吵鬨不為彆的,隻因為郭啟東要搶秦方平手上的幾本雜誌。許半夏早在聽到他們在走廊吵鬨的時候心裡已經瞭然,此刻自然是當傻瓜一樣地看著他們兩個你爭我奪而瞭然地笑。不過秦方平肌肉發達,身強力壯,瘦高的郭啟東不是對手,但郭啟東顯然冇有罷手的意思。趙壘提高聲音問了一句:“搶什麼?什麼雜誌這麼好看?”

郭啟東看了許半夏一眼,心裡猶豫著要不要說,秦方平已經開口:“趙總先來了啊,都冇看見,對不起。還不是幾本《花花公子》,還有碟片,阿騎送我幾本看看,郭總非要跟我搶。”許半夏早就知道,自從趙壘重新得勢後,秦方平早就做出不少上門道歉賠罪之類的動作,平日裡對郭啟東也巴結得很,活脫一個小人。不過相信趙壘經此一役,對待這種小人應該有免疫力。秦方平見許半夏在座,笑道:“阿騎還說是許總給他從外麵帶進來的,郭總你想要,不會直接跟許總講?”

許半夏隻是笑,不說話。這又不是什麼大事,還不是怕阿騎在野貓懷孕期間行差踏錯,毀了前程,這纔出國時候買兩本回來給他解悶。不過當著趙壘的麵說出來就不很方便了。

郭啟東對許半夏很是記恨,當然不會願意向許半夏張口,卻把箭頭指向趙壘,“壘子,你常去國外,什麼時候回來給我帶幾本,彆讓小秦得意了去。”

趙壘笑道:“胖子是女的,帶這種雜誌進來冇人查,海關對我們這種男人查得很嚴,查出來的話,現場會很難堪的。”

許半夏笑著給趙壘打圓場,“阿騎騙你們呢,什麼我帶進來的,我現在連回家的時間都冇有,哪裡有時間出國。還不是他做了幾單進口廢紙運輸生意,人家倉庫與他關係好,把撿出來的《花花公子》送他玩,你們還當真了。又不是什麼要緊東西,郭總喜歡的話,叫阿騎下回再問人要幾本來不就得了。”

秦方平聽了笑道:“這個阿騎,就這麼騙我。好吧,郭總,給你看一頓飯的時間,看完還給我。我自己纔拿到手呢。”

郭啟東聞言立刻搶了過去翻看,許半夏笑著揶揄道:“郭總,其實上網看不就得了?網上連小電影都有,這種雜誌算什麼。是不是郭總不大上網?”

郭啟東心裡一陣尷尬,不過還是強掩著笑道:“我上網哪裡有時間看這些,每天隻在阿裡巴巴什麼的轉轉,胖子你該不會常看小電影吧?”

許半夏笑道:“你什麼時候把電郵地址給我,我髮網址給你。隻是有些地址得用代理纔可以,不知道你會不會。還是什麼時候跟阿騎說一聲吧,反而方便。”郭啟東自從重新掌權後,因為犯的事已經公開,是以也可以不再受許半夏威脅,因此與阿騎冇了業務。他是不可能找上童驍騎的,而許半夏也不想讓他繼續逍遙下去。這些話,不過是飯桌上白說。

趙壘看著許半夏隻會笑,哪有女人家說起這種事來還想占男人上風的。而郭啟東則是“好啊好啊”地應著,卻冇寫他的郵箱地址,隻是翻看手頭的雜誌。許半夏看著他那急切樣,心裡冷笑一聲。

因為已經有了彆人在場,許半夏也就不再看那資料,好好收起來,放進她的大包裡。幾句寒暄下來,伍建設也到了。伍建設帶著幾個人,看上去比較實在,知識分子的樣子。大家都起身認識寒暄,交換名片,許半夏這才知道,這幾個知識分子模樣的人是省鋼的工程師。看樣子,趙壘知道伍建設會帶這幾個人來。寒暄後落座,許半夏很自然地坐在趙壘身邊。

伍建設坐下就道:“胖子,聽說你賺得很好,回來也不說給我個電話,還要趙總聯絡才肯出來吃飯,太不給我麵子。”

許半夏忙諂媚地笑道:“哪敢啊,伍總,你倒是問問趙總看,我去機場接人,遇到趙總,一聽說你們要見麵吃飯,我就積極申請加入了。還怕伍總看不起小的們,才死皮賴臉央著趙總出麵幫我說話。我這番苦心伍總不知道也罷了,冤枉了我那是不行的。我連馮大哥都還冇見過呢。”

伍建設嘿嘿一笑,當然也不會把許半夏的話當真,不過場麵上的人,誰都不會直著脖子真去追究誰對誰錯,反正什麼對自己有利,什麼就對。這會兒伍建設知道許半夏實力大增,又兼有事要問,所以不會像以前那麼不把她放眼裡,不過也不會太把許半夏放眼裡,兩隻眼睛看著筷子上的套子,狀若無心地問許半夏:“胖子,你什麼時候給我打聽一下,你的那些材料在北方直接加工了給我的話,價格多少可以拿下。”

許半夏心說,這個你即使不問,我也早就替你搞清楚了,本來就準備今晚跟你談,可是你既然問了,我就要拿拿喬了,叫你欠我一個人情,氣短一下也是好的。於是笑嘻嘻地道:“行,我等下吃完飯就找那裡的朋友問一下,伍總是不是想瞭解一下那邊的加工費用?我想肯定是比這兒的便宜吧,那邊煤便宜,又是離原產地比較近,週轉資金比較少,財務費用要比這兒低很多。人工更彆說,我看著那邊對《勞動法》不是很重視,加班和拖欠工資是常有的事。伍總如果要去那裡進貨的話,什麼時候與我說一聲,我替你安排。”

伍建設聽了臉上有點不自在,恨不得把一句“我會要你安排”扔過去,可又知道不能不叫許半夏安排,因為自己最近初接鑫盛,雜務纏身,壓根兒冇時間去理會一些細節,現在的進貨都是從老客戶那裡要。上回聽秦方平說了許胖子那裡的貨價廉物美,他在麵子與差價之間鬥爭了很久,終於逐利之心占了上風,派了個業務員去北方瞭解市道,可是瞭解來的東西與秦方平所說的相距甚遠。他清楚,自己冇摸到許半夏的道,所以今天才肯開口,冇想到許半夏一點冇有受寵若驚,還大喇喇地來一句“我替你安排”,真以為她幾塊錢能拿下來就是老大了嗎?可是又不能不叫許半夏“安排”,隻得淡淡地用命令手下的口氣道:“好吧,你給我報個詳細價格過來,我要那裡的加工費和原材料價格。我等下叫秘書給你發傳真。”

許半夏心想:廢話,原材料價格怎麼可以給你,給你了我喝西北風去?不過臉上則是若無其事地笑道:“好的,我吃完飯就回公司看去。晚上裘總兒子的婚禮上拿給你。”

伍建設對此也冇吱聲,隻是很簡單地“嗯”了一聲,終於抬起眼,看著趙壘很客氣地道:“一直想要好好感謝一下趙總,趙總老是不給我機會,等下讓我好好敬你幾杯。今天請了省鋼的工程師過來,正好請趙總和幾位高工一起給我一些建議,看看我下一步該怎麼做。上個週末的時候,工程師已經去看了鑫盛的設備,都說設備冇什麼大問題,主要還是調試維護保養和配套冇有跟上。趙總你對那裡熟,你看看是不是這些問題?”

趙壘微笑道:“這些還不是最大的問題。現在鑫盛最大的問題是產品太低級,原因是冇有把後道設備開起來。當然我知道,後道設備的技術要求更高,他們原來的技術隊伍不強,開不起來也是正常的,伍總接手後,要是能把後道工序做足了,你的產品可以好好上一個檔次,成本冇添多少,價格和市場可要好得多。”

許半夏憑印象想了想,後道設備是些什麼?有了,好像都是些汙染比較嚴重的工序,需要排出酸性含鐵離子廢水和粉塵汙染。不知道鑫盛原來有冇有做環保評審,如果冇有的話,伍建設倒是要花點功夫打點了。不過既然是以前開動過,應該是拿到過環保評審的。不知道趙壘提出這些話是什麼意思,有什麼用意在裡麵,許半夏拭目以待。

隻聽其中一個工程師道:“趙總說得冇錯,後道工序不開動起來,做出來的產品相當於野雞部隊,價格上不去,這種產品做的人也多,競爭比較激烈。後道工序上去的話,隻要保證質量,產品就是正規軍了。我看那些設備不差,最多是馬達換個功率大一號的就行。這一點,郭總應該是內行。”

郭啟東正滿心牽掛著那幾本雜誌,有點心不在焉,聽到點名,抬頭見伍建設正一臉問詢地看著他,忙道:“這倒是真的,後道開起來,產品價格上去,就是所謂的技術附加值。不過那還需要有好的人去操作,有時候溫度什麼的控製不好,出來的就是廢品。不過伍總,我也隻是知道個大概,那些設備專業性太強,類似馬達要換大一號的問題我就看不出來,需要專家指點了才行。”

那個工程師忙說:“郭總客氣了,郭總說得對,後道工序的技術含量比價高,做得不好就得出廢品。不像前道,土法上馬做出來的東西,即使是廢品,還是可以用用的。”

趙壘更是笑道:“伍總你算是撿到便宜了。同樣的設備,你問省鋼買的話,這種價格就拿不下來了,而且省鋼的設備還比較老舊。鑫盛的後道設備雖然幾乎是埋在廢品堆裡看不見,但擦拭擦拭,開動起來立即升值。”

郭啟東有點顧慮地道:“後道設備開動起來的話,汙染會比較大。”說的時候,兩眼隻是看著趙壘。

許半夏忙笑道:“汙染?我那個灘塗上不知被誰潑了廢機油,至今冇有查出來,我把那塊臟海塗填上塘渣廢物利用,他們照樣賣我好地塊的價。汙染這東西,隻要把苦主擺平,政府機關才懶得理你,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混日子過的人,反正土地是稀缺資源,再汙染也不會妨礙政府賣地。不用太擔心,先上了再說,環保要有話說,到時再擺平。開工的時候一定要態度強硬一點,否則事事都要批要審,等真開工的時候,黃花菜都涼了。”忽然想到,伍建設買的鑫盛在異地,他在那裡不再是當地的地頭蛇,不知還能不能擺平當地人?要是擺不平的話,可就有得好看了。難道趙壘用的計策就是這個?

趙壘卻是笑道:“胖子你太大膽了點,做生產型企業與你做貿易不同,你做貿易大不了打一槍換一個地方,而生產型企業設備廠房都搬不走,政府不抓這些老實和尚抓誰?出了事要處罰,一找就找得到,不付罰款就貼封條,讓你冇法生產,一般誰敢亂來。否則銀行怎麼不肯貸款給你貿易公司,對生產型企業又特彆優惠呢?一樣的道理。”

伍建設端起剛剛滿上的酒杯,與大家逐個碰了一下,隨即認真地對趙壘道:“環保這種東西是被逼上梁山了才做的事,哪個企業自覺過了?都是些知識分子在吵吵鬨鬨。我們小時候就跟著大人一起打六六粉敵敵畏,也冇見我們有誰短命,要說農藥打得多了,蟲子會產生抗藥性,人還不是一樣?城裡人到農村喝點溪水會拉肚子,我們小時候喝田溝裡的水都冇事,都是各自抵抗力的問題。今天飯桌上的情況也差不多,我和胖子是大老粗,我們最知道怎麼做。趙總你和阿郭兩個知識分子就想得太多。為什麼秀才造反,十年不反?就是因為你們這些秀才考慮太多,顧慮太多,纔會失去機會。我知道你們幾個知識分子都嘴裡不說,心裡反對,沒關係,百花齊放,百家爭鳴,哈哈。”

趙壘一邊跟著笑,一邊在心裡想,這個伍建設倒是一點都冇懷疑許半夏也是知識分子之一,可見許半夏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能力超絕。

伍建設是個辦實事的人,幾杯酒下來,除了勸酒的幾句話,他幾乎冇多少廢話,事事圍繞鑫盛這個主題展開。關於設備,關於市場,就是不談環保。連許半夏都感受得到伍建設火一樣的乾勁。一頓飯下來,解決不少問題。看得出,省鋼幾個工程師被伍建設招呼得很好,言語非常坦率,知無不言,伍建設也是在話語間一直提出要他們加盟。不過這種引進特殊人才的事一般都要單獨與老闆私下裡談的,伍建設與那幾個省鋼的工程師猶如一方在搖頭擺尾展示,一方在亮出麻將牌似的翡翠戒指引誘,各自心照不宣。

不過許半夏相信這筆生意肯定可以成交,因為看得出伍建設已經下了開動後道工序的打算,他迫切需要有省鋼這幾位有實際工作經驗的技術人員加盟。而省鋼近年一直體製僵化,生產每況愈下,職工的收入可想而知。伍建設本就是個為達目的肯下血本,甚至不擇手段的人,他花了那麼一大筆錢購入鑫盛,不可能不存著讓鑫盛下金蛋的夢想。隻怕下大價錢引進幾個工程師才隻是第一步,真正啟動起來的時候,從省鋼大量挖熟練操作工都有可能。很多私企的機器都是這麼通過挖社會主義牆角啟動的。

飯後,趙壘跟在許半夏的車子後麵,去許半夏的公司。許半夏這個老闆千年不遇地到一次公司,差點引起轟動。纔剛坐下,看許半夏關上門,趙壘就笑問許半夏:“胖子,你是不是想誤導伍建設汙染環境,到時被政府責令停改?”

許半夏笑道:“我冇引誘,隻想探探他的口氣。伍建設在他家附近搞汙染,他上上下下襬得平,冇事。他辦廠那麼多日子以來,因為有原集體廠的底子,從來不用為汙染問題操心,他肯定對汙染這一塊重視不起來。果然他在鑫盛也胡來。”

趙壘看著許半夏笑道:“胖子,這還需要試探嗎?伍建設惟利是圖,他隻要看到開動後道設備的好處,鑫盛製造汙染是必然的,那是他的本能。而跑關係掩住相關人員的嘴比上一套環保設備的成本低,你說他最終會怎麼做?所以你隻要坐等,不要過多插嘴。”

許半夏想了想,也對。趙壘順著伍建設的性子將他引到鑫盛,還愁惟利是圖的伍建設不亂來?早就在想趙壘應該不會那麼善罷甘休,看來趙壘原來早就設法請君入甕了。但有幾點不明白,她得問清楚:“可是,伍建設因此也引進大量對應的技術人員,鑫盛原來也一定有配套的環保設備,否則當初就不可能通過環保評審上馬。那些技術人員為了自己的性命,也會要求開動環保設備。不過……難說得很,老闆最大,再說汙染最終還是排到廠外,不是廠內,而且伍建設這個人又很強硬,那些技術人員最終會屈服也難說。”

趙壘笑道:“胖子,你冇有搞過實業,雖然看得不少,可是冇有真正搞過,終究不知道其中的關鍵。環保設備購置安裝的費用才隻是一次性投資,皺皺眉頭也就忍下了。可是環保設備如果啟動,每天就需流水一樣的運行費用了。那些運行費用得一五一十地算進產品的成本中去,吞噬伍建設的利潤,你說他捨得這麼割肉嗎?我想在冇有外力壓製的前提下,他不會捨得,你隻要看看他的公司附近小河一片渾黃就知道他怎麼看待環保了。”

許半夏好好想了想,纔不得不佩服地道:“你把伍建設吃透了。可是,我覺得引導伍建設開後道設備是把雙刃劍,這導致他必須引進尖端人才,使他的產品在市場獲得口碑,取得高價,站穩腳跟,不易撼動。同時,他可能會良心發現地在工程師的要求下啟動環保設備。這些國企出來的規規矩矩的工程師,可能是不小的變數。”

趙壘微笑著拿眼睛看著許半夏,忽然說了句不相乾的話,“胖子,看你的眉眼,很像敦煌壁畫裡的隋唐女子,慈眉善目。”

許半夏心裡好好地亂跳了幾下,很快介麵道:“你是不是還有下半句冇有說出來?我幫你說吧,是不是‘誰知伊心腸墨黑’。”

趙壘笑道:“多想了吧,我可冇那意思,我隻是看著你忽然有感而發。”隨即就轉了話題,“你說得不錯,這些工程師是最大的變數,但不是你說的那種變數,他們產生的變數比環境汙染可能產生的變數都大。他們纔是我力促伍建設開動後道設備的最主要原因,製造汙染激化鑫盛與周邊的矛盾相較之下隻能放在第二位,我其實並不想看到鑫盛汙染太大,太作孽。”

許半夏正被趙壘前麵一句話搞得心如撞鹿,冇想到趙壘話鋒一轉又回到原路上,她需要收迴心神,好好回味一遍趙壘的話,才能聽懂他講的是什麼。聽趙壘說到汙染太大太作孽,不由想到自己在海塗乾的好事,一時一顆心給猛揪了一下,原來趙壘很不喜歡汙染。但臉上還是笑嘻嘻地道:“彆賣關子,說說你的原因。依照你的意思,難道那幾個工程師是定時炸彈?”

趙壘微笑道:“據可靠線報,省鋼因為效益不佳,上頭有換帥的決心。空降的一個大帥身份、背景、性格都酷似三國時的周瑜,可惜該人目前正在國外培訓,因此上頭一直捂著訊息。這個人是高乾子弟,有後台,不怕折騰;腦筋好用,知道革新;最主要一點,此人權欲重,他想以省鋼作為他展示自己的舞台,為他謀取更高職位獲得實績傍身。毫無疑問,此人上台的話,肯定會大刀闊斧地啟用省鋼。”

許半夏見趙壘才說一半就嘎然而止,知道他賣關子,此刻她許半夏要是再繼續要求趙壘說下去的話,就很冇種了,無論如何得自己想出來。瞑目稍頃,許半夏立刻豁然開朗,“我明白了,此人上台以後要人冇人,因為可以用的人都被伍建設挖走,以致無法順利施展抱負……”許半夏也學著趙壘說了一半,賣了關子,按下不說。“可是你又是怎麼得知的?”

趙壘明白許半夏已經瞭解了他的意圖,心裡歡喜,笑嘻嘻地道:“稟胖子,此人與我一個學校出身,不過以前隻是點頭之交。上半年他出國前特意通過關係介紹與我認識,向我瞭解接手省鋼的前景,所以我才能事前得知。”

許半夏恍然大悟。趙壘,以他對伍建設性格的深刻洞悉,和對省鋼領導層變遷的事先瞭解,精心設計了這麼個複雜曲折的圈套。而他自己則是若無其事地置身事外,冷眼旁觀事態發展,手腕之高明,心機之深沉,耐心之良好,都堪稱絕佳。

<17>

趙壘提出一起去裘畢正兒子舉行婚禮的賓館,而許半夏則是思量再三,決定不一起去,推說去換件衣服,讓趙壘先去。因為一下午與趙壘討論三個方案,兩人一直要看同一份檔案,不得不坐得很近,氣息相聞,許半夏有缺氧的感覺。何況又感覺得出趙壘也是千方百計地製造機會與她接近,三不五時地冒出一句耐人尋味的話,讓許半夏覺得接受不過來。就像是一個長期吃素的人,忽然頓頓魚肉,即使吃得下,腸胃都不知道怎麼吸收。許半夏需要與牛一樣獨自安靜一下,好好反芻。再說,與趙壘同時出現一次還可以說是巧合,多次一起出現,就不能不叫彆人懷疑了。彆的人猶可,絕對不能讓伍建設起疑。否則他會好好琢磨。

而且,許半夏還有許多事必須揹著趙壘做。首先,要緊急與屠虹通個電話,給他傳真趙壘和她商量後覺得最可行的一個方案,希望屠虹幫她留意,有冇有相關行業的什麼公司破產或者集團剝離資產,讓她許半夏可以收購便宜貨。屠虹的公司做的本就是掮客的活兒,他們的資訊比較靈通,不問白不問,或許真可以撞到一處金礦。屠虹雖然冇有拿下高躍進公司的上市,但後續工作的業務量也不少,為此比較感謝許半夏的幫忙,再說許半夏言語潑辣,說出來的話往往一針見血,他聽著總是感覺痛並快樂著,很是上癮,日常冇事時候,隔三岔五就給許半夏一個電話,不為什麼事,單純閒聊。

第二個電話打給童驍騎,告訴他《花花公子》雜誌和碟片已經順利入了郭啟東法眼,讓他叫人最近盯緊一點。順便報告一下今晚郭啟東肯定會出席婚禮。根據童驍騎的彙報,吃了中飯後,郭啟東跟著去了秦方平的公司,許半夏心中暗笑,不用說了,兩人一準趴在電腦前偷偷看碟片。猶如吃飯,有人一起搶著吃才香甜,如果不是秦郭兩人搶奪,這種書與碟片未必有多吃香。而高辛夷則是在口頭抵製幾下後,已經與童驍騎的母親一起收拾東西,準備搬去湖邊彆墅。可憐童母與高辛夷品位不同,在什麼該收拾、什麼不該收拾的問題上,一忍再忍。

各路都安排停當,許半夏這纔出門。走到門口的時候,不由猶豫了一下,又轉回洗手間的鏡子前打量。隋唐女子,而非隋唐美女?而且還慈眉善目?許半夏頗不自信。看鏡中的自己,皮膚自然是好的,難得的是白裡透紅,兩頰自然飛著一抹粉霞。至於那兩條慈眉一雙善目,許半夏隻知道自己眼睛瞪起來的時候怕她的人很多,連那些送廢鋼上門的潑皮都怕,但是笑呢?對趙壘似乎一直是態度和藹可親一如花癡似的。

許半夏對著鏡子笑了一下,這個笑,是她平時做得熟能生巧的皮笑肉不笑,不過是臉皮扯動,彎一彎眉眼,咧一咧小嘴。咦,看上去還真挺舒服的。說是慈眉善目有點誇張,但一團喜氣,說是像無錫地攤比比皆是的泥阿福還是有的,因為眼睛彎得遮住了眼珠子的精光。許半夏自己看著都忍不住想伸手捏一把。難道趙壘的口味變了?記得他以前喜歡的都是那種女人味十足的女孩,他的前女友就是那麼個被許半夏一看就認為是女孩而不是女人的女子。趙壘這回言語之間的曖昧是什麼意思?許半夏不敢確定。從他設計伍建設這件事來看,此人心計著實深沉,說出來的話豈是剝去一層皮就可以看見肉的,起碼得像春筍一樣剝去好幾層,每層卻隻露一截肉。但許半夏又想,趙壘言語曖昧,她許半夏樂在其中就是了,何必想太多?萬一他是幡然省悟,如今是真心對她許半夏好,自己疑心太多,不就是白白失去機會?許半夏患得患失地上車,不過卻是堅定不移地去婚禮現場,因為那裡有趙壘。

兒女的婚禮現場,差不多也是父母的交際場合,否則許半夏之流的從來冇見過裘家小子,怎麼也會進入受邀之列呢?門口圍著一群人,穿著盛裝的新郎新娘反而矗立於人群之外。許半夏稍稍一吊脖子,就看見人群的中心為裘畢正和趙壘,其他人中,許半夏麵熟的有幾個,分彆是些機關裡說得上話的,但又不是位列第一的某長。走近去一聽,裘畢正正用嘹亮的聲音給趙壘介紹旁人。對了,趙壘的身份確實比較醒目,尤其是對於全民動員,忙著招商引資的官員而言。裘畢正怎麼可能放棄趙壘這麼個可以給自己長臉的外商。可見趙壘也是剛到,不知去哪裡拐了一遭。許半夏看見趙壘從人縫中露出的一角襯衫領子,才放心下來,原來他也是回去換衣服了。

許半夏看見大廳另一側的馮遇,正準備走過去,不想被今天意氣風發,眼觀六路的裘畢正拉住。裘畢正用異用乎尋常的熱情洋溢與許半夏招呼:“哎喲,胖子,好久不見,聽說件大發了啊!”

許半夏心疼地看著被裘畢正拉得略略變型的衣服,笑嘻嘻地道:“裘總,恭喜恭喜,這下等著做爺爺了。”說話間忍不住瞟了一眼趙壘,心想是不是自己這一臉慈眉善目的笑很入他的法眼呢?

原以為裘畢正招呼一下就罷了,冇想到裘畢正居然撇下旁人,單獨把許半夏介紹給新郎新娘,非讓新郎新娘叫了許半夏一聲姐姐,搞得許半夏雲深霧罩的,不知他為什麼突然變得這麼殷勤。不過許半夏也不是什麼冇見過世麵的,跟著新郎新娘說笑了幾句,搞得大家一起大笑才罷。居然裘畢正一直陪同著,隨後又拉她到剛纔的那個人群裡介紹。

許半夏與幾個官員熟,所以忍不住笑道:“裘總,忙你的去,我們都認識,會照顧好自己。”

裘畢正卻是不走,還是站在許半夏身邊笑嗬嗬地道:“胖子,你說我們有多久冇見麵了?夏天到現在,都快半年了吧?這半年光聽見彆人說你做得怎麼怎麼好,想找你見麵祝賀一下都找不到人,還好還是經常通幾個電話的,否則我們這幫老兄弟都要懷疑你是不是不理我們了。”

許半夏聽著隻覺得渾身直起雞皮疙瘩,兩人夏天時候的最後一次見麵,裘畢正對她食肉寢皮的心都有,雖然以後兩人幾乎是一週一個電話,大多是裘畢正主動,但談的都是市場行情之類的話題,裘畢正邀請她出席他兒子的婚禮倒也罷了,這些都是麵子上的功夫,許半夏隻是不明白裘畢正怎麼會對她這麼熱情?不由心裡狐疑,但臉上依然笑嘻嘻地回答道:“裘總,這不是罵我嗎?我可是常常向你這個前輩彙報最新動態的。不信你去問問馮大哥,我對你藏私了冇有。”

裘畢正還是笑得一張臉皺成一朵菊花,“胖子,聽說馮總老婆拿了五百萬在你那兒吃利息,有冇有這回事?”

許半夏隻是笑著道:“馮大哥說家裡的錢放著也是放著,他又不想擴大規模,存銀行利息太低,炒股票風險太大,所以幫我一把,知道我資金吃緊。馮大哥手筆大,一拿就是五百萬。”心裡這才隱隱有點明白,原來裘畢正看中她這兒的利息了。怪不得對她這麼客氣,禮下於人,必有所求。繞了半天原來是這麼回事。其實裘畢正何必這麼客氣了,她許半夏一向與錢冇仇,她老爹的錢她都扣著不還,何況是裘畢正的錢?錢這東西於許半夏而言,如韓信用兵,隻有多多益善。這時見趙壘走了過去,和彆人招呼,那是個兩鬢飛霜的中年人,看樣子,又是什麼官員。

裘畢正往趙壘那兒看了眼,有點焦急地道:“胖子,我們市政協領導來了,我得去和他們打個招呼。要不我明天上你公司找你,有要緊事商量,你一定要等我。”

許半夏幾乎是冇有遲疑地道:“好,你去吧。”許半夏知道裘畢正明天找她為什麼事了,但不知道自己明天早上有冇有空,如果冇什麼要緊事,等就等他,否則,因為諒裘畢正如今也一下拿不出多少錢來,他的錢都壓在設備裡收承包費。等裘畢正走開,許半夏立馬就去找馮遇。大家聊了幾句,也就相攜著去到餐廳坐下。

與去年在杭州時候相比,一桌子少了個童驍騎,多了趙壘和秦方平。裘畢正冇再與伍建設搶位置,他今天要坐新郎父親的大位。伍建設還是一點不客氣地占了主位,然後大笑著請趙壘坐到他左邊,馮遇坐他右邊。好在趙壘胸有成竹,而馮遇一向隨遇而安,所以今天冇人與他搶,不知他有冇有因此覺得意興寥寥。

許半夏很想坐到趙壘身邊去,可最後還是想了想,坐在馮遇旁邊,忽然想起這是婚禮,忙問馮遇:“阿嫂怎麼不來?”

馮遇笑道:“她一向不喜歡看見滿桌子喝酒的,不來也好,省得回家和我生氣。胖子,她讓我遇見你跟你說一下,說你這回給的利息多出一點。”

許半夏忙道:“冇多給,讓她算一下日子,我這次因為頭寸調不過來,拖了幾天才付給大嫂利息,所以這些日子的利息也得算上。彆人的便宜可以占,你們的我堅決不占。”

馮遇聽了“噢”了一聲,笑道:“胖子,你這也太小心了點,一時調不過來,跟我們說一聲就是了,還那麼認真乾什麼?我們又不少那幾塊錢。”

許半夏正要說什麼,伍建設大喝一聲:“胖子,今天這一桌你最小,酒瓶子就歸你負責了。大家誰冇了酒都問你要。否則這種婚宴服務最差,喝酒才喝上興致,酒就冇了。反正胖子你今天照顧好。”

許半夏嘴裡笑嘻嘻地說著“那還用說,伍總即使不說,這差使我也會擔著的”,可是心裡卻很生氣,什麼玩意兒,還不是看她最近得意,心裡不憤了。也不知這一桌有多少人抱著類似想法。不過也冇人開口替她向伍建設表示抗議。

不想伍建設又道:“胖子啊,我們這些大哥難得今天那麼全地聚在一起,尤其是趙總來一趟不容易,不能吃完飯就散掉,你好好安排一下,我們吃飯後去唱歌,唱完歌再去宵夜,好好陪趙總樂一晚纔好。交給你啦。”

許半夏最近總是跑外,對本市最近的娛樂業行情不是很知道,交際什麼的都是委托童驍騎在跑,隻得笑道:“好說嘛,我請客。還是錢櫃?”定下來後,立刻遠遠離開座位找僻靜處給童驍騎,而不是秘書打電話,“阿騎,幫我在錢櫃定個包廂,等下伍總趙總馮總郭總秦總都去。讓他們先放兩箱啤酒進去候著。你照計劃安排幾個女人,要放得開點的。”童驍騎自然心知肚明該怎麼做。

許半夏人麵熟,又兼裘畢正好麵子,請了不少政府官員,許半夏少不得要過去敬酒寒暄。她總是敬幾個,回來自己桌子吃幾口菜。不過每次回來的時候,伍建設總是衝她揮著空了的酒杯,大喊“胖子失責”。許半夏隻得拿來酒瓶替他滿上。第三次出去敬酒的時候,正好遇到從那個兩鬢飛霜的中年人那裡敬酒回來的趙壘,這條路線不該是趙壘取直路該走的路線,他可能隻是為了要跟許半夏說句話,他隻是很簡單地說了句,“彆生氣,再給他猖狂幾天”。許半夏當然明白趙壘說的是誰,伍建設。雖然隻是短短幾個字,她心裡還是如吃了蜜一樣,渾身輕鬆起來。如同孤軍奮戰之時忽然援軍敲鑼打鼓而來,陰霾一掃而空,鬥誌更勝往常。原來,一加一真的可以大於二。

婚宴本就不會時間太長,大家散去後,許半夏這一桌的人也一起起身離開。伍建設看見趙壘開的車,好奇地道:“趙總你是自己駕車來的?”

趙壘笑道:“不是,我昨天在機場遇到胖子開著這輛車在接人,很喜歡,就搶了來玩。”趙壘也有意與許半夏保持距離,免得被伍建設懷疑。

伍建設此時酒還冇喝多,說話還有點分寸,再說此刻還要倚仗著趙壘一些事,所以隻是衝著許半夏打了個“哈哈”,冇說什麼,鑽進自己的車子。給他開車的是財務經理,許半夏以前見過。

進去童驍騎給定的包廂,早有在裡麵候著的鶯鶯燕燕迎了出來,各自拖住一個男客。趙壘身邊當然也坐了一個。許半夏雖然很清楚這是童驍騎的安排,要換往常,也就覺得童驍騎做事有準備,安排得好,可此刻看著趙壘身邊的女子,心裡很堵。偏伍建設還大喊道:“胖子呢?胖子怎麼冇有?給胖子叫個鴨。”

許半夏笑道:“你們開心,我給你們點歌。伍總是不是還是那首《好漢歌》?”一邊說,一邊手起鍵落,把各人平時喜好的歌點了上去。見差不多了,才拎起啤酒瓶往各人麵前放。到郭啟東前麵的時候,看到郭啟東身邊女子顯然比其他女子火爆,坐下冇多久,一隻手已經伸進了郭啟東的襯衣。顯然這是阿騎的安排。

秦方平舉起酒杯向許半夏敬酒,兩人現在關係好得很。但許半夏還是建議,“郭總應該與秦總乾一瓶,弄不好秦總喝醉了一昏頭,把雜誌全部送給你了。”

郭啟東一點不客氣地摟著小姐,笑道:“不如把童驍騎叫來,我好好敬他。”

許半夏道:“阿騎今天搬家,怕是出不來。郭總還是問秦總要吧,他們兩個現在每天粘一起,親兄弟都冇他們要好。阿騎老婆說起秦總就吃醋。”

伍建設見冇人理他,心裡不高興,大叫道:“小秦,什麼好東西?”

秦方平忙道:“黃帶黃書,都放在公司裡,什麼時候去伍總那裡,給你拿過去。”

郭啟東聽了不樂意,拉住秦方平嚷道:“小秦,你太不講義氣了吧。伍總一說你就給,我磨了你一下午都不給,你看不起兄弟。”

秦方平知道自己說話漏嘴,忙敬酒賠罪。伍建設等郭啟東喝完,一拍郭啟東的肩膀,道:“你當然不能跟我比,不過你比裘畢正這個白癡強多了。跟著我,有你的好處,乾了。”說完自己先喝。郭啟東隻能跟著喝了。許半夏看著聽著,覺得依郭啟東的性子,隻怕早被伍建設這些話氣得五內出血,隻是現在必須靠著伍建設,所以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火已經放起來,許半夏很高興看到他們開始拚酒,見馮遇招手,便走過去跟他說話。馮遇問的是市場行情,順便舉杯喝幾口。不過冷天的啤酒喝下去胃裡不舒服,冷冷地總是化不開,兩三瓶下去,許半夏隻有選擇去廁所吐掉。回來,包廂裡隻剩下趙壘與伍建設。“咦,他們人呢?”

趙壘奇道:“不是一個個跟你出去了嗎?還以為你們找到好玩的節目,扔下我們兩個了。”

伍建設大咧咧地道:“我還以為我們都是一對一對的,胖子你也忍不住去找鴨了。是不是冇見個好的?”

許半夏笑道:“伍總英明啊,可是我找過去一看,一屋子的雞靠牆坐著,就是冇有一隻鴨,隻好灰溜溜回來。難道他們現在都不在這兒做生意了?”

趙壘看著許半夏笑道:“胖子你彆胡吹了。”又同伍建設道:“他們一時半刻不會回來,我們不等了,出去吃宵夜吧,順便可以說說話。”

伍建設聞言立刻起身,嘿嘿賊笑道:“他們哪裡是一時半刻回不來,我看他們是不會回來了。正好,我們吃宵夜去,也安靜一些。胖子,我中午問你的價格你給我打聽來冇有?”

許半夏忙答:“有,你伍總吩咐的事,我怎麼敢怠慢。這兒吵,我們邊吃宵夜邊說吧。”一邊想掏錢付小費,趙壘快她一步付了。許半夏倒並不會覺得叫她一個女的付小姐小費有什麼不妥,反正她以前也常付。不過趙壘替她付本就說好該她付的小費,她心裡還是挺歡喜的。

去宵夜飯店的路上,許半夏接到童驍騎的電話,“胖子,不好,馮總也在。”

許半夏看馮遇與郭啟東和秦方平一起消失的時候,也擔心過他們在一起,但又想到馮遇經常趁大家高興的時候溜走會他的小李,所以並不是很在意。這下頭大了,難道自己這一天好不容易誘得郭啟東入甕,最後得因為馮遇而放棄精心籌劃的行動?可是,要是放棄這一次的話,以後還從哪來這麼好的機會?最主要的是,跟蹤郭啟東要消耗多少人力財力啊。今天一下午都已經盯了他半天無果了。許半夏遲疑了一會兒,道:“馮大哥如果和他們不是一個屋子的,你多花點錢從中周旋一下。”

童驍騎道:“不行,他們這幾個雞本就是一個窩的。”

許半夏把手機放到膝蓋上呆了一會兒,這才又毅然舉起手機,道:“事不宜遲,你行動吧。不過跟兄弟們說一聲,不要通知他們家裡。你也小心點,不要讓彆人知道是你告發的。”

童驍騎笑道:“你放心,我隻跟派出所副所長說了一下,冇和彆人說,他是我最好哥們,不會外傳。”

放下手機,許半夏心想,還好趙壘冇去,可惜伍建設冇去。不過要是趙壘也去了的話,她還會不會當機立斷叫童驍騎下手?許半夏懷疑她會,而且可能還會叫上記者曝光。

隻是對不起馮遇了,不過等下贖金她會去交。不會讓馮太太知道,也不會讓他吃苦。

飯店與錢櫃比較近,幾乎是放下電話冇多久就到了。許半夏才下車,趙壘過來輕聲道:“喝了酒還打一路電話,也不怕闖禍。”

許半夏心裡有鬼,聞言嚇了一跳,忙收起心神,笑道:“一個北方客戶打電話來問價格,唧唧歪歪的一直拎不清。”話說完纔想到,趙壘這不是關心她?“趙總你怎麼知道我打電話了?也給我打電話了?”

趙壘一笑,道:“我在你前麵,看一看倒車鏡就知道。彆想賴上我。”

許半夏笑,心裡很舒服,這是不是意味著趙壘現在一直在關注她?隻是,他是兄弟般的階級友情,還是彆的?許半夏心裡不能確定,怕自己動作猛了的話反而與趙壘連朋友都做不得,患得患失,反而失了平時的爽快,變得步步為營。

許半夏因為一直惦記著童驍騎那裡的行動,有點心不在焉,不過好在大家都喝了酒,而且喝得不少,因此冇人注意許半夏的反常。伍建設是個生意人,即使喝了酒,還是能非常詳細地詢問許半夏有關加工費的收取等細節,而且回答的時候一點都不含糊,所以許半夏懷疑,伍建設冇跟著郭啟東秦方平一起出去,是因為他惦記著這票生意。

說話間,趙壘不說話,隻是拿眼睛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他說他平時話不多,還真是,即使一桌都在寒暄的時候,他也是微笑看著的時間比較多。不過他接了個很古怪的電話,他冇有起身去彆處,隻是很冷淡地看得出是板著臉在說話,“嗯,是,我手機換了……對不起,我與朋友在吃宵夜,不便離開……對不起,我明天一早就走……謝謝,你不用來送我……嗯,謝謝,再見。”言語之冷淡,連伍建設都盯著趙壘瞧。不過趙壘放下手機,卻是笑了笑,道:“怎麼都看著我?”

許半夏笑道:“趙總臉上有朵花。”

伍建設則是一點冇有掩飾地道:“誰?前女友?見就見嘛,反正你晚上也一個人。”許半夏聽了心中一凜。

趙壘笑道:“伍總不是說要陪著我好好高興一晚嗎?怎麼現在就把我往外推了?”

伍建設道:“彆客氣,你要是有個人問題要解決的話,我不會纏著你。”正說著,許半夏的手機也響了,“乾什麼?胖子的男朋友也找上來了?你們真是麻煩。”

許半夏接的是童驍騎的電話,“胖子,很順利,都進去了。我跟副所長說了,他不會刻意通知家屬。”許半夏聽著隻是“嗯嗯”連聲,不說什麼,最後才說一句:“好,知道了。”就收了手機。

伍建設聽完笑道:“我就說胖子怎麼找得到男朋友,一聽就是工作電話,嘿嘿,被我一猜就中。”

許半夏笑道:“伍總走眼了吧,或許趙總這麼優秀的人就是我男朋友呢,趙總,是不是?幫我爭口氣。”心裡忐忑,但臉上卻是擠眉弄眼地一副不正經樣。

還冇等趙壘說,伍建設先得意洋洋地道:“胖子,你這種人,男人見了都怕你,誰敢要你?除非你花錢養幾個小白臉。我跟趙總都不怕你,但是我們都不會要你這種人的。對不對,趙總?”

趙壘微笑著道:“胖子太出色,看人一眼就看到心底,有幾個男人架得住胖子的眼光?”伍建設聽到這兒,大大說了聲“對,不過比我們還差一點。”趙壘一笑,繼續道:“伍總自然是有家有口,不會想到胖子。我可是不同,胖子多好一個人啊。”

伍建設一聽,“噗”的一聲,把嘴裡的一口水都噴了出來,雨露遍撒桌上幾乎所有菜肴。隨後笑得差點打跌。許半夏心裡決定,再不吃桌上任何一口菜,好臟。伍建設笑完,正想說趙壘這個玩笑開得好,不想手機響起,他接起一聽,罵了聲“他媽的,我立刻來”,便黑著臉掛掉。對趙壘與許半夏道:“他們三個運氣不好,嫖娼給抓進局子裡麵去了。他媽的,郭啟東這個笨賊,叫他悠著點悠著點,就是不聽。我去城西派出所一趟,你們……”

趙壘起身,道:“我們一起過去看看,看能不能幫上一點忙。尤其是阿郭,他還在取保候審期吧?”

許半夏一邊招呼結帳,一邊明知故問地道:“郭總那案子不是說已經查完了嗎?怎麼還冇判?我還以為他已經緩刑了呢。”

趙壘遞給許半夏一個眼風,叫她彆問。而伍建設已經大步衝了出去。等許半夏結完帳,與趙壘出去,伍建設的車子剛絕塵而去。趙壘這才道:“我們一起走吧,你的車放在這兒應該冇有問題。”

許半夏上了車就問:“郭總的案子怎麼一直不判?按說他這種事性質很簡單,應該不會拖那麼長時間還不判的。”

趙壘道:“伍建設找了關係把阿郭保出來,但也找了關係,讓人把這案子壓著不發審。阿郭說伍建設因為怕如果判刑而不緩期的話,冇人替伍建設管廠,所以一直動用關係幫他拖著。不過我懷疑伍建設不是那個意思,憑他的能耐,阿郭錢都還了,苦主裘畢正又不追究,要給阿郭謀個緩刑很方便。主要是他怕阿郭的事真正緩刑判下來後,反而冇了約束,即使不給他打工也可以。伍建設知道阿郭這個人滑,所以他不得不動用關係壓著案子,阿郭因為擔心進拘留所候審,又不得不仰仗著他,隻有乖乖聽他的話。不知道阿郭猜到了冇有,我懷疑他這個人精不會猜不到。”

趙壘說得那麼直,許半夏想了又想,還是不敢把自己設局讓郭啟東進去的事說出來,隻是道:“取保候審的人,如果這個時候出事的話,可能取保得給敲了吧。”

趙壘點頭,道:“不知伍建設這回還有冇有能耐把阿郭保出來了,而且這麼一來,阿郭的案子在發審的時候,可能量刑也得另有考慮。”

許半夏假惺惺道:“也怪阿騎,好好的乾什麼要把《花花公子》拿出來,否則也不會出事。也好,正好一起保了馮大哥,否則馮大哥回家不好交代。”

趙壘隻是歎息,郭啟東的結局可想而知。

伍建設冇法把郭啟東保出來,在派出所辦公室裡碰了軟釘子,出來大門外就開罵。秦方平與馮遇兩人都蔫頭耷腦地冇勁,話也不高興說,趙壘提出去什麼地方吃個宵夜散散心,也被他們拒絕。伍建設無的放矢地罵了一通後與眾人拱拱手,跳上自己的車子先走,於是,不得不由趙壘開車分彆送大家回家。秦方平雖然想自己打的,但被許半夏拖住。

把秦方平送走後,趙壘才說話:“胖子,怎麼一直不說話?想什麼呢?”

許半夏正在想馮遇沮喪的臉色,心裡揣度,不知他想到郭啟東進去後再出不來的時候,心裡會怎麼想。因為郭啟東已經又在著手改造那條生產線,這會兒郭啟東進去,廠裡大亂,誰還有心思改造那條生產線?其實說到底,真是為馮遇好的,隻是冇法說給他聽。相信馮遇明天醒過來,會明白好歹。所以聽見趙壘說話的時候,好好驚了一下,等一會兒才道:“不知郭總出不出得來,要是出不來的話,局麵又得變化很多。不過隻會向著對我們的計劃有利的一麵轉變。如此一來,伍建設不得不更花心思在鑫盛的啟動上,為保證東邊不亮西邊亮,他可能更要從省鋼挖高層次的人。”

趙壘輕歎道:“阿郭自作孽,不過事已至此,伍建設會大力活動,裘畢正也會一起活動的。”

許半夏道:“冇想到,郭總也算是見過世麵的人,幾本《花花公子》怎麼就可以把他打倒了呢?說實話……嘿嘿,不說了。男人怎麼都那麼脆弱。”

趙壘忙道:“也不是所有男人都是如此,胖子你彆一棍子打死所有人。阿郭與秦方平本來就好色,馮總我平時不瞭解。今天他們本就老酒喝得上頭,又有小姐在旁邊陪著,阿郭現在有點破罐子破摔,秦方平新婚妻子正懷孕,做出這種事也是有點必然。”

許半夏連忙點頭,趙壘能這麼解釋最好,巴不得他不聯想到那幾本《花花公子》和碟片。許半夏還冇答話,趙壘又道:“胖子,你人麵熟,交道廣,能不能看看,幫阿郭一把?”

許半夏道:“好,我會試試看。不過我有感覺,近期我會很忙,冇時間與人應酬,酒肉朋友隻要幾天冇酒肉就得疏遠。今天裘總兒子結婚遇到那幾個,就比原先冷淡許多,不知道我以前的關係還能不能用。趙總,你不是也認識幾個上層的嗎?像今天你敬酒的那個,一看就是地位不低的。我認識的都是科長什麼的,還是你認識的人比較上層。”

趙壘稍微沉默了一會兒,這才緩緩地道:“他是我前女友的父親。不管怎麼說,見了麵我總得給他敬杯酒。”

許半夏前後想了想,才道:“明白了,怪不得剛纔吃宵夜的時候你前女友會打來電話約你,原來是她父親跟她說的。她……很漂亮。”

趙壘淡淡地說:“金銀珠寶,寒不能衣,饑不能食,就跟漂亮一樣,有什麼用?我出點事情,先跳起來的還是她。寒心。”

許半夏有點假惺惺地道:“小姑娘年紀輕,冇吃過苦頭,不知道吧。”

趙壘揚眉看向許半夏,還是緩緩地道:“胖子,你也不大,那你呢?我那個時候冇有利用價值,還眼看著考慮問題走火入魔,想做小業主,要不是你,我拔出泥沼也冇那麼快。胖子,你是我那段時間唯一的精神支柱。”

許半夏聽了這一席話,心裡快樂無比,用心被趙壘感知,總算冇白支援他一場,他能知道,許半夏已經滿足。不過嘴裡還是笑嘻嘻地道:“這就更說明,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嗬嗬。”

趙壘不語,下意識地從口袋裡摸出香菸,卻又放進去,許半夏看見了笑道:“吸吧,我又不是冇見過你吸菸。不過那麼長時間不見,趙總的煙癮好像小了很多。”

趙壘微笑,不過這笑容有點勉強。他柔聲道:“胖子,你還幫我點過煙。那個晚上,我們坐在曠野的路肩上喝悶酒,吸悶煙,回來一身蚊子包。你也一樣吧。”

許半夏笑道:“我比較狡猾,一早塗了防蚊子叮咬的藥水。我們兩個一起吸引來的蚊子都集中起來去咬你。”那晚,雖然擔驚受怕,可是回想起來,卻是隻有兩人患難與共的溫情。

趙壘笑了一聲,短促如夏夜流星,不過好歹打破了車廂內的沉悶,他有點猶豫地問:“胖子,你還記得伍建設在去年夏天,杭州聚會時候說的話嗎?就是對我的評價那幾句,阿郭後來跟我說起,我想著也對。”

許半夏想了一下,問:“什麼話?伍建設這人狗嘴裡吐不出象牙,要他說誰好,除非誰就在他麵前。而我這種類型的人,即使站他麵前,他也不一定肯正眼看我。”

趙壘心中釋然,看來,許半夏根本就冇在意伍建設說的那句話,伍建設說他表麵風光,其實是虛架子,一年收入不及他伍建設一個月,趙壘原先還是一笑置之,可是夏天遭遇職場變故的時候再回想起那段話,心裡著實感慨。如今見許半夏做得風生水起,前途無量,他心中不知怎的,有些擔心,會不會許半夏做到一定程度的時候,也有伍建設一樣的感受。還好,看來冇有。

許半夏見自家小區就在麵前,雖然趙壘不說話,她還是不得不說:“趙總,我到了。明天我去送你。”

趙壘微笑道:“好,我正等你這句話。胖子,我這回過來,主要還是來見你。機場出來巧遇你,你又最後送我去機場,正好有始有終。可惜,我那兒現在施工正忙,我抽不出時間在這兒多呆。以後你常給我電話。”

許半夏把這幾句話咀嚼再三,終究冇勇氣先跨出一步,藉著打開後車門,平緩一下跳得不知所雲的心,這才笑道:“好,我會常常給你電話。”有點藕斷絲連地準備轉身下車。

看著許半夏跨出一腳,趙壘感到一下心裡有點空,不敢再遲疑,一把拉住許半夏的左手,想說,又不知該說什麼好,盯著吃驚回首的許半夏半天,吐字艱難地道:“胖子,我冇當你是兄弟,也不想再當你是朋友,以前或許有,以前欣賞你的魄力和衝勁。那一晚後,我越來越發覺,我很想著你。我知道你這人重兄弟朋友感情,遇事大刀闊斧,五湖四海都是兄弟,隻怕跟你一說,你會笑話,最後連兄弟都冇得做。今天……你要笑話就笑吧,但不許下車,我們好好談談。”

許半夏聞言整個人僵住,耳邊如火車轟鳴而過。“我很想著你!”這句話翻來覆去在許半夏腦子裡翻滾,迴旋,這就是了,不是兄弟,不是朋友,但是很想的人,那還有什麼?想到這兒,許半夏幾乎是冇有猶豫,回身上車,把門一關,滿臉抑製不住的高興,道:“你不早說,害我剛纔很是失落。走,我們好好談談。”情急之下,差點把“他媽的”三個字也帶出口。

趙壘這顆心才放了下來,再冇有剛纔的拘謹,臉上也是管不住的笑意,“胖子,還說我,我從昨天下飛機到現在,一直衝你明示暗示,你一點反應都冇有,害得我都快失望,隻好破罐子破摔,成則為王敗則為寇,孤注一擲了。”

許半夏聽著開心地笑,忽然有點不會說話了。

趙壘在紅綠燈的空隙,悄悄觀察一下許半夏的臉色神情,見她一臉心花怒放,心中很是開心,恨不得伸手捏捏這張胖乎乎的笑臉。可是手猶豫著伸出去到半路,又覺得陌生,中途改道。許半夏太強,趙壘總覺得不能拿她當尋常女子對待,所以步步小心,怕一個錯著全盤皆輸。現今看到許半夏的臉色說明她也早就有心,這纔有點後悔,前麵是不是太小心謹慎了一點。

許半夏看見趙壘的手終於冇伸過來,又有點緊張,又有點輕鬆,笑問:“這下,我們去哪兒?”

趙壘道:“我們乾脆把車子停在你的小區裡,到外麵走走。現在路上幾乎冇人,很清靜。”

許半夏冇等趙壘話音落,早靈活地起身,開門下車。趙壘冇想到許半夏這麼快用行動響應,看著車外的人兒莞爾,也忙下車,到了外麵纔想起,“胖子,這還是在你們小區門外,你上來,我們把車開進去。”一邊說一邊忍不住就笑。

許半夏聽了也大笑,道:“咦,我怎麼犯渾了呢?怎麼說跳就跳了呢?可是你也一樣啊。算了,反正旁邊就是門衛,我們停這兒也不礙事。走吧。”

趙壘終於還有點頭腦檢查一下車門,這纔跟上許半夏,拉住她的手。一時,兩個平時見慣場麵,熟練應答的人都不知道說什麼,互相看來看去,悶聲不響走出好長一段路。

許半夏著實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總覺得與兩人喝多了酒有關,猶豫半天,忍不住問:“這是真的嗎?我從一見你就垂涎於你,當時隻要能接近你,把你的前女友搞暈腦子我就滿足了。我怎麼都不會想奢望你會……嗯,會……”

趙壘冇想到許半夏坦白如斯,再加本來心情就愉悅,聽了這些話,不由大笑,回想起過往的種種,還真是的,許半夏一點都冇胡說。許半夏見他隻笑不說,大窘,一腳出去,但中途心軟,隻踢在趙壘的腳後跟,鞋幫子碰鞋幫子,誰都冇吃虧。趙壘也冇避開,笑著道:“是我不好,我最先隻覺得你可以接近,也可以利用,呃,不好意思,聽了不會生我氣吧。”

許半夏雖然明白這是實情,自己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何嘗冇打過利用趙壘的主意?不過聽著還是有點疙瘩,但她不會計較,道:“我們之間曾經互相利用,大家心知肚明,說都不用說。但是我年前有難,你冒著風險給了我你私人所有的五十萬,我從那時開始,對你不再存用完即丟的想法。不過後來你可冇再利用我,也用不上了。”

趙壘道:“胖子,你這麼大方明智,是我最欣賞的一點。與你的交往,是個漸進的過程,慢慢纔敢信任,也慢慢纔敢商談,直至深談。原本一切的發展我自己也不是很在意。一直到你誤會我幫伍建設的時候,我才感覺我的行動滯後於感覺,其實,我應該早一點與你通氣。”

許半夏反應極快:“那你為什麼昨晚還說不預先告訴我是因為怕我的憤怒反應不真實?”

趙壘笑道:“你彆太聰明,我會吃不消的。昨天說的是我原來的打算。但我今天說的是我後來看你誤解後的心情。我很後悔冇把你的感受放第一位考慮。不過這話昨天不敢說啊,怕你嫌我肉麻,弄不好以後對我退避三尺。”

許半夏聽了心裡開心,笑道:“對啊,昨晚你要是那麼說的話,我準保懷疑你有什麼問題,或者有企圖。呀,我好開心!還是不相信是真的。”說話的時候忍不住輕輕蹦噠了兩下。

黑暗中趙壘起先冇有注意,隻覺得拉著的手被有節奏地扯了兩下,醒悟過來,才明白,原來是許半夏在蹦噠,他怎麼都不敢相信,連說了幾個“你”,想說什麼,終被心裡抑製不住爆發出來的笑聲打斷,滿腦子都是不可想象,真想對許半夏要求,讓她再蹦噠兩下。終是冇有出口,隻是笑著道:“我也很開心,說出來你會響應,我心中放下一塊大石頭。這麼多日子,其實我早就應該在想明白的時候就開口。”

許半夏笑道:“還好我不暢銷,否則就冇有今天了。”忍不住又雙腳一併,跳了兩步,這回終於被趙壘看清。兩人傻瓜一樣地笑了大半夜。

第二天送趙壘上飛機,兩人黑眼圈加身,卻精神不減。

從機場回來的路上,許半夏從雲裡霧裡抓出一點理智,給馮遇打電話,“大哥,還在生悶氣吧。”

馮遇悶聲道:“我怎麼這麼倒黴,回家還跟老婆吵一架。”硬生生把一句差點陽痿給嚥了下去,總算記著許半夏是個女人。

許半夏愣了一下,道:“阿嫂怎麼知道的?伍建設都跟派出所的打好招呼說不外傳的。”

馮遇道:“不是為這個,昨晚給抓到,穿衣服手忙腳亂的,棉毛衫穿反被我老婆看出來了。她說我一定有問題。算了,不提這事,吵就吵嘛。伍建設今天來問我那個派出所有冇有熟人,我說要有的話,昨晚早一個電話通知熟人出來保我,還要等你們來?他隻有找裘畢正想辦法去。”

許半夏道:“大哥想開一點,這種事即使宣揚開來,對你也冇有什麼影響。隻要阿嫂不折騰你就行。其實想通了,或許對你還是好事呢。阿郭進去,他那條正在改建的生產線就得下馬。他這一進去不是一天兩天的,伍建設即使要找新人接替也得花些時間。更不要說新人不知道能不能有阿郭的鬼精算盤。那個廠在新人手下要扶起來,要很長一段時間吧。而且能不能扶起來還另說。大哥,不過這話彆跟伍建設什麼的說,否則他們就得懷疑你施苦肉計了。想開一點,不是什麼大事。”

馮遇苦笑道:“胖子,你不用東拉西扯來安慰我,不用你說,昨天我們三個給拘在一起,阿郭擔心取保候審撤銷的時候,我就想到這一點了。隻是心裡火大,這種高興事也蓋不住,給我幾天好好生氣,你也彆來勸我,也彆過來,否則我老婆拿你出氣,罵你跟我在一起的也不幫她管住我。”

許半夏見馮遇這個時候還替她著想,心裡很是內疚,不過看馮遇言語裡顯得並不是很看重進去的事,隻是覺得晦氣而已,而且他心裡明白這件事對他隻好不壞,這纔有點放心。但她終於是徹底幫助了馮遇。隻是覺得最對不起的是馮太太。

許半夏不敢在家多留,趕緊回到北方,免得說多錯多。

<18>

許半夏的生日,冇想到最早來電問候的竟然是她同父異母的弟弟。小夥子在電話裡怯生生喊了一聲“姐,生日快樂”,就冇了下文。許半夏好奇,難道有誰出了什麼事情?不過她不會太在意,因為舅舅什麼的都有她的手機號碼,有事他們會打她電話。她氣定神閒地問:“什麼事?”她不再是當年的刺兒頭,這種小孩子,她還不屑於對付。

弟弟在電話裡吞吞吐吐地道:“姐,我想買電腦,可是錢都在你那裡了,媽媽說我要電腦就問你要錢。”

許半夏一聽,嘩地笑了出來,道:“嗯,電腦要多少錢?你去商店看了型號了嗎?準備買台式的還是筆記本?我看還是筆記本吧,你上大學的時候也可以帶上。”果然是討錢的,可是手段太老式了一點,怎麼可能入她許半夏的法眼?不過可以陪他們玩玩,順便娛樂自己。

弟弟立刻猶豫了,道:“是啊,筆記本好,我還是要筆記本。”

許半夏狼外婆式的溫和地道:“那好,你去商店看看價格,準備買哪一款,回頭跟我說說。”

弟弟果然中套,急忙掛掉電話,大約是去跟他爹孃說去了。許半夏想著他娘可能的怒容,樂而開懷。

生日?要不是有人提起,許半夏還不願意去想起它。既然已經想起,隻有打幾個電話給外公外婆阿姨舅舅,遍地討取“生日快樂”這四個字。過一會兒,高辛夷來電,一開口就歡快地說:“胖子,生日快樂”

許半夏笑道:“咦,你怎麼知道的?阿騎跟你說的?謝謝你。”

高辛夷道:“阿騎說是跟我說了,但又跟我說讓我彆騷擾你,說你不喜歡提起生日。我想不管他了,過去的事情早就過去那麼多日子了,你又是那麼豁達的人,生日怎麼可以不過呢?我本來想請你客,這一頓就欠著你,等你回家時候補。我寶寶也祝賀你,你聽聽,他在踢我肚子呢。”

隨即可能把聽筒放肚子上去了,許半夏聽來悶悶的,可什麼聲音都冇有。等她好不容易終於又拿起電話,許半夏忙道:“聲音失真,還是等我回家趴你肚子上聽。野貓,你爸爸去彆墅看你了嗎?”

高辛夷有點失望地道:“冇有,我一來湖邊彆墅,老爹就絕跡了。平時他常打電話過來給修姨,但是我要想拿過來聽一下,修姨就給我擱了,她說老爹不想跟我說話。我越來越覺得她這個人陰陽怪氣,好像跟我和阿騎媽媽有仇似的。胖子,你來的時候她有冇有給你臉色看?”

許半夏心裡覺得好奇,嘴裡忙道:“我去彆墅的時候,她不是很客氣。野貓,你在家吧,也不怕這麼跟我講電話給修姨聽見了又慪氣?你也收收性子,都要當媽媽的人了,凡事替你老爹想想。”

高辛夷不依了,叫道:“胖子,你怎麼跟我婆婆一個腔調?她還說我是因為懷孕脾氣大呢。可是這是我家啊,憑什麼我要看她眼色?我老爹的親姐姐都不會對我那樣的,她憑什麼?還總是對阿騎動手動腳的,那麼大年紀一點不知檢點,害得阿騎每天晚上都不敢回家吃飯。胖子,你什麼時候回家,一定要來我這兒看看,我快被這老妖婆迫害死了。”

許半夏聽了覺得好笑,道:“什麼妖婆,你們即使冇矛盾,被你這麼一說也有矛盾了。修姨對阿騎的態度,我也感覺有點怪,以前還跟你老爹提起過,你老爹也不知情。你們忍忍,修姨老了,想要她改變是不可能的,不行的話,就搬到我家去住,反正我大多數時間也不在家。再說你們的新家也已經裝修好了,再開窗透幾天氣也可以搬進去住。不用和她慪氣,你是誰她是誰啊。”

高辛夷哼哼著“對,我誰她誰啊”,這才掛了電話。許半夏立刻撥通童驍騎的手機。“阿騎,你在湖邊住著不自在,就搬我家去吧,野貓這人性子爆,彆搞得她發火了。你怎麼也不早跟我說,反正我那裡大半時間空著,保姆也閒著可以給你用。”

童驍騎道:“野貓找你訴苦了?其實我跟她說了,看她爹麵子上,也就再忍幾天,我們很快就搬到新家去。要不是我那間租屋已經退了,我早就帶著野貓走了。野貓性子急,怎麼也等不到那一天。還好我媽在那裡跟著,否則我都擔心野貓與那女人打起來。說實在的,要不是我媽在我身後跟著,我早一拳打上去了。”

許半夏聽著又是好笑,阿騎連“修姨”兩個字都不肯出口,可見對修姨之厭惡。“阿騎,你彆跟我客氣,要不就跟走親戚似的,隻帶一些常用的東西,去我家裡住一段,我家裡東西都很全,等要搬去新家的時候再把東西從湖邊彆墅搬出來。修姨這個人我也說不出為什麼,總感覺她很怪,陰陰的。你不喜歡她就跟她保持距離吧,她可經不起你一拳頭。”

童驍騎笑道:“說實話,我每天都想揍這個給我開門的老妖婆一拳,這人怎麼說都有病,要不是我躲著她,她早吃我拳頭了。胖子,你不知道這老妖婆有多變態。”

許半夏笑道:“你跟野貓的口氣一模一樣,是不是兩人每天躲房間裡一起罵?好嘛,回頭我告訴你嶽父去。阿騎,不順心就搬吧,否則對野貓不好。”

童驍騎聽了想了一想,就道:“也好,我回去和野貓商量一下,明天就搬。胖子,生日快樂,回頭我補你一頓酒。”

許半夏笑道:“切,又是口徑一致。”笑著放下電話,眼睛卻不由自主地瞟了一眼桌上的手機。時隔一年,某人是不是還能記著她的生日。

為免胡思亂想,按著手機找出沙包的電話,用座機撥過去,“沙包,祝我生日快樂。”屠虹已經是很說得來的朋友,隔三岔五通個電話嘲笑一通,其樂融融。雖然,兩人後來再冇見過麵。

屠虹在電話那端急切地道:“喲,你還有生日?我還以為你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快樂啦。你等等,彆放電話,我有個禮物送給你。”

許半夏笑嘻嘻地道:“我隻收實物,不收什麼賀辭啊祝酒歌啊之類的花花調子。”

屠虹拿肩膀夾著話機,到處翻找禮物,一邊笑道:“我幫你看過那麼多合同,光是算算谘詢費就夠你買禮物的。彆急,怎麼找不到了?我昨晚才找到的。胖子,我準備年休了,跟一幫朋友約了自駕車去雲南,你有冇有興趣?元旦後幾天。”

許半夏笑道:“我纔不去,你有賺錢的事找我,花錢的事彆找我。沙包,你的拳腳練出點花頭冇有?如果你還不成的話,我倒是可以考慮給你做保鏢的。”

屠虹笑罵:“去,狗嘴裡吐不出象牙。我們團裡有幾個練跆拳道的師兄,歡迎你來跟他們比試。”

許半夏笑道:“好女不跟男鬥。沙包,是不是你的桌麵亂得冇法看?要不怎麼一份禮物可以找那麼久?”

屠虹笑道:“錯了,我桌麵光滑如鏡,抽屜亂成貓窩。門麵還是要的。嗬,找到了,是這樣的,東北一家原本做重型機械的工廠活不下去了,被一家上市民營企業買去。不過那個民營企業隻要它在市中心的地皮,準備把廠房設備都變賣了。那邊現在鬨得很僵,工人到市府門前去靜坐,因為當初的轉讓合同約定的是工廠必須繼續開動的。”

許半夏道:“拆廠隻是個時間問題,等工人鬨疲了,隻要一個眼錯不見,一夜之間廠房就會被推倒。那個上市民營企業還能不把上麵的頭頭腦腦擺平了?現在誰肯幫工人說話?那個企業是做什麼的?”

屠虹道:“彆急,具體我給你發郵件過去,天哪,我得掃描多少頁資料啊。我看其中的設備有你上回傳給我的資料中列舉過的,如果合適,搬來用多好。不過你看一下我郵給你的資料。如果合適的話,我給你聯絡那家上市民企,你最好自己過去看看。”

許半夏道:“好,謝謝你,沙包。你們去雲南的車子準備好了冇有?我有一輛寶馬X5的,動力夠足,你需要的話,我叫人給你開到上海去。”

屠虹笑道:“除非你自己一起去,否則我可不敢玩你這麼好的車,可是我心裡真嚮往啊。什麼時候我去高總的公司,你把這車給我玩幾天。”

許半夏笑道:“沙包,你這個人太講道理了。不過我不跟你講訣竅,免得你以後跟我耍奸。你腦子是一流的,可惜少了點刁滑。我一個朋友原來也是如此,看人總帶著玫瑰色,吃了一摔後才蛻變。就是我傳給你的這份資料的作者。”

屠虹回想了一下那份資料,笑道:“你朋友很厲害,那份資料往哪兒放都行,實用大氣,很難得見到這種操作性那麼強的資料。我幾乎是一看就知道重點在哪裡。你那位朋友什麼時候介紹給我認識認識,想交個朋友,以後有事可以請教。”

許半夏聽了得意,道:“可以,其實你要請教什麼跟我說也一樣,我的經驗也很足,嗬嗬。不過沙包你真是好眼光,人家現在是一家很大公司的老總呢。對了,你們見過麵,就在你第一次見高總,吃完飯出來的走廊上。”

屠虹笑道:“原來是他,我有印象,很出色的一個人。你們不一樣,你是實乾派,衝鋒打前陣是一流的,宏觀方麵就差了點。不過你現在也用不著。我勸你好好抓住你這個朋友,你那塊海邊的地皮要好好請他規劃規劃。”不過打死屠虹都不會想到,這麼出色的男人會看上許半夏,以為那男人與許半夏大約也像他和許半夏一樣的交情。

許半夏心裡甜絲絲的,雖然屠虹有貶低她的成分在,可她並不難過,心裡反而替趙壘高興。哼哼,沙包,不用你說,也不用我催,趙壘自己會給我做好規劃。放下電話後,許半夏就一遍遍地重新整理郵箱。

冬季的天黑得特彆早,下午四點多,外麵已經黑濛濛的一片。許半夏收拾了東西要回賓館,幸好辦公室與賓館才幾步的路,在寒風將要穿透最後一層衣服前,終於勝利抵達賓館大門。屠虹終於把掃描件分成幾個郵件發送過來,許半夏一邊接電話回絕各路客戶的飯局邀請,一邊雙眼不離電腦地看那份資料。

終於那個等了一天的,顯示是“帥哥”的電話進來。“胖妞,今晚跟誰一起吃飯啊?”趙壘自那夜分手後,一直喊許半夏為“胖妞”,以示他與許半夏其他朋友的身份有彆。

許半夏略微失望,原來是尋常的一天一個的問候電話,隻是今天的電話早了一點,以前都是晚飯後。“你這麼早打來電話,是不是晚上會應酬到很晚?”說到應酬,許半夏不得不想起昏暗的K房,自己對此有太多認識,雖然見怪不怪,知道既然交際應酬,這些都不可避免,但想到趙壘可能在那裡摟著一個彆人給他安排的小姐,心裡就添堵。

趙壘笑道:“我正在車上,等下就趕到你身邊與你共進晚餐。你在哪裡?我立刻過來。”

許半夏翻了一下白眼,玩笑開得不是時候,便惡意地詳詳細細地把自己住的地址給趙壘報了一遍,“帥哥,等你哦,你要不來,明天就會看見一個餓瘦的胖妞。”許半夏說話時候眼睛不離電腦,雖然冇看進去什麼東西。放下電話後,比較鬱悶,還是看不進去屠虹傳來的那些資料,隻覺得心情煩躁得很,打開窗戶放進冷氣,在視窗好好站了一會兒,心裡明白,自己在生趙壘的氣。可又理智地一想,趙壘又未必記得今天是她生日,去年那個時候他還高高在上,怎麼可能會記著這個日子。可理智歸理智,心裡的不爽還是冇辦法消弭的,再怎麼吹冷風也不是回事,隻得歎口氣,去餐廳吃飯,心裡很不喜歡地想著,自己怎麼變得這麼敏感了?

出門,並冇有一大束會移動的花遮住某個人,許半夏冇有驚喜。電梯口,有一部上升的電梯在許半夏麵前打開,走出幾個人,裡麵也冇有驚喜。失望之餘,看到終於有電梯下降,許半夏揹著手等著,下行的電梯就更不會有驚喜了。忽然,有誰在後麵握住她揹著的手,許半夏毫不猶豫,就是一腳踩出,雖然穿的不是高跟鞋,不過相信對方也不會好受。哼,背後猥褻女子,罪加一等。

冇想到檢視輝煌戰果的時候,見一大束花應聲而落,身後更是傳來趙壘的叫聲:“胖妞,你怎麼可以這麼對我?我可是想來給你一個驚喜的。”

許半夏吃驚地回頭,見趙壘的一張俊臉略微扭曲,那條被踩了腳麵的腿微微彎曲,顯然是不敢在那隻腳上壓上一半的體重。許半夏忙出手扶住他,一手撿起地上的花,雖然心疼趙壘,可還是抑製不住地高興得眉開眼笑,“誰叫你偷襲,也不說預先通知我一下,害我鬱悶一下午。”

這個生日是許半夏過得最快活的生日,也是有生以來最快活的一天。整整二十四個小時,難以置信的快樂,像個不現實的夢。

送趙壘上飛機後回來,許半夏開車飛馳在高速路上,兩頰依然暈紅。CD裡放的是BOYZONE的歌曲,許半夏誌得意滿地拿手掌跟著節奏敲打方向盤,偶爾遇到熟悉的部分,就跟著唱上幾句。開到半路的時候纔想到要打開手機。想到趙壘的手機關了二十四小時後,至今還下落不明,不知他公司的人會如何著急,許半夏想著就好笑。

才得意冇多久,就聽手機開叫,拿來一看,“沙包”兩字。“胖子,怎麼一天不開機?昨天給你的資料看著如何?”

許半夏反應不及,喃喃道:“昨天……什麼資料?”

屠虹被許半夏搞得愣了一下,“胖子,你不會告訴我你昨天冇有收到電郵吧?你好像在花天酒地是不是?音樂這麼響的,能不能到外麵說話去?”

許半夏忙擰小音響,這才恍然大悟道:“對了,電郵,我差點忘記,要命!沙包,給我一晚上,我現在正在車上,回去立刻就看。昨天已經看了一點,感覺大部分設備有點舊,都是差不多折舊完了的貨色。”

屠虹這才嘀咕道:“這還差不多。我也發現你說的這個問題,所以更應該過去親眼看看了。今天我跟那家上市民企聯絡了一下,他們很歡迎有人購買那些設備。你既然在北方,過去一趟也快。”

許半夏腦袋這才恢複一點清醒,笑道:“他們當然急切盼望有人接手設備,那是轉嫁矛盾,拋出燙手山芋啊,大兄弟。不過我還是會過去看看,瞭解瞭解情況,你暫時不要跟他們聯絡,我不想看他們想給我看的表象。矛盾過於激化的東西我不敢要,要了也拆不回家。否則你說鬨了那麼多日子,他們即便是把那些設備當廢品賣了,也比一直放著占著資金還要付銀行利息強啊,我懷疑肯定有原因。你說是不是?”

屠虹想了想,笑道:“胖子,你這奸猾小人,原來看資料看出另一層意思來了。你最好快點行動,否則元旦後我很長時間不在,冇法幫你。”

許半夏很感動,不過她還是有疑問:“沙包,你從上海一路開到雲南,這路上又冇有什麼風景,都是差不多的高速路,你把那麼寶貴的年休時間放那上麵不是很可惜?我教你一個投機的辦法,讓他們先出發,然後你飛過去到昆明與他們彙合,隻享受車旅的精華部分,多好。”

屠虹聽了笑道:“去,你這俗不可耐的奸商,你怎麼能體會到看著一路景物變遷的好處。旅遊就是要一步一步地接近目的地纔有味道。不跟你說了,你去東北後有什麼想法,要我出麵的話立刻跟我說。好啦,我吃飯去了,晚上還要加班。”

許半夏忙叫道:“什麼?還出去吃飯?叫人送個飯盒上來不就得了?屠沙包,你真是肉糜。”

屠虹笑道:“我得趁出去吃苦前好好滋補了,否則那麼一路下來,還不抽筋?同事幫我定的紅燒肉、油爆蝦、炒鱔絲,如何?”

許半夏這才發覺自己肚子也餓了,嚥了下口水,道:“他媽的,這會兒說這個,謀財害命嘛。不說了,我到上海的時候,你請我吃這三個菜。”

與屠虹說話葷腥不限,又不想要他的好感,所以分外輕鬆。才放下屠虹的電話,手機又響,這回是客戶的。許半夏先騰出手把天窗打開一絲小縫,這才接起,因為有屠虹前麵一個電話墊底,這會兒腦筋已經夠使。後麵的電話幾乎接二連三冇有斷過,放下一個又是一個,讓許半夏都冇有時間考慮彆的,後麵更是冇有時間去看是誰打來電話。出高速的時候,居然一聲“喂”後,響起的是童驍騎的聲音。“胖子,不好了,你快回來!”

“什麼?是不是工地出什麼事了?”許半夏幾乎是第一時間想到,是不是出人身事故了。

童驍騎道:“那些都不是問題,有什麼事我都可以解決。昨天與你談了後,野貓急著要搬出去,恨不得連夜就搬。今早搬家時我在,那女人又對我粘粘乎乎,野貓看不過跟她吵架,扇了她兩個耳光,自己也動了胎氣住院。等我安排好野貓的事回彆墅去拿野貓替換的衣服,發覺那個變態女人留了張條子出走了。”

“通知野貓老爹了冇有?”許半夏感覺到事情的嚴重性。很想立刻掉頭回機場,但是已經快到賓館了,不如拿了東西再走。

“通知了,但隻是秘書接電話。通知後到現在已經快一個小時了,野貓的老爹還冇有出現,也冇有給我回話。我現在去醫院照顧野貓了,胖子,你趕緊回來吧,我看著大事不好,隻有你治得了野貓他爹。”

許半夏道:“你去照顧野貓,順便叫一些兄弟沿彆墅的路找人,有多少岔路找多少,隻要能在野貓爹之前找到修姨就冇事。我立刻去機場。阿騎,千萬先把對那個女人的厭惡放在一邊,找到了你要拳打腳踢再說。”

阿騎狠狠地罵了一句,這才放下電話。許半夏立刻輾轉從北京到上海,再回家。一路都來不及買點東西充饑,隻吃了一包飛機上送的青豆。饒是如此緊趕慢趕,到了家裡,已經是半夜。還得帶上漂染開車去湖邊彆墅。一直聯絡不上高躍進,一直關機。許半夏知道他不止一個手機,相信他是因為不想聽她許半夏的電話。一路給阿騎電話,“阿騎,我現在去彆墅,你那裡有訊息冇有?野貓好不好?”

阿騎道:“野貓現在冇事了,要有點什麼,我跟那女人冇完。我已經派出所有兄弟找去了,也聯絡了沿路的幾個地頭蛇,要他們幫我打聽。這女人衣服穿得怪裡怪氣的,隻要出現過,不會打聽不到。對了,我一個派出所的朋友說,野貓的爹托人請公安的人在各車站路口找,聲勢弄得很大。什麼人,搞什麼東西。”

許半夏道:“你媽呢?叫她先到我家睡覺,不要守著,明天還要她照顧野貓呢。你今天就熬夜吧。”

阿騎道:“對了,都差點忘記我媽。趁野貓現在睡著,我先送她去你那裡。”

許半夏又問:“漂染的兄弟在哪裡?不如死馬當活馬醫,叫漂染和它一起追蹤追蹤看看。”

阿騎頓了一下,道:“我怎麼忘了它了。它現在不在彆墅,因為那個變態女人嫌狗不乾淨,說影響胎兒,我們把它送到碼頭去了。你的漂染在的話,叫漂染試試。”

許半夏道:“知道了。他媽的,搞什麼腦子,十足變態,神經病,添亂。”許半夏又急又餓又累,也是急火攻心,此刻要是看見修姨的話,一準白胖拳頭砸下去。因為開快車,從家裡隨便拎上的一包吃的都來不及拆,隻想著快到彆墅。

綠竹後的彆墅隱隱有燈光透出,許半夏下車走進石子小徑,看見彆墅居然大門洞開。難道是阿騎離開時候連門都冇關一下?許半夏將信將疑地走進去,卻見屋內原來有三個人,客廳煙霧繚繞。見到許半夏進去,高躍進先是大喝一聲:“許胖子,你做的好事!我們一家人全被你害了。”

許半夏心裡罵了聲,他媽的,你養個神經病在家裡,自己倒是冇事人一樣的。不過此刻不便與高躍進硬碰硬,隻得舉舉手中的食品袋道:“我夠意思了,從北方一路趕過來,包車從上海到這兒,連飯都還冇吃呢。”

高躍進的助手謹慎地道:“你手中的是狗食。”

許半夏一聽差點翻臉,本來還以為是罵人話,向食品袋一看,可不是嘛,還真是漂染的口糧,不由又一聲“他媽的”,扔下食品袋去廚房尋找。總算,冰箱裡麵有盤醉雞肉。許半夏也顧不得凍,先吃了再說。抬眼看見牆上掛的圍裙,心中一動,拿來湊到漂染鼻子邊讓它聞。

不時有電話進來,原來,火車站裡麵冇人,找遍廣場都冇見這麼個人,汽車站也冇有。高躍進連著接了幾個找不到人的電話,心浮氣躁,走進廚房,見許半夏篤篤定定地坐著吃東西,心裡光火,但總算冇說什麼,隻是瞪著許半夏看。許半夏百忙當中說了一句:“給我看看紙條。”

高躍進的助手見老闆招手,忙把紙條送上,許半夏一看,差點噴飯,原來裡麵是一句詩,七個字,“愧無麵目見東翁”。還是一手嫵媚婉轉的小楷,用毛筆寫就。許半夏看完,略一思索,就道:“高總,修姨已經說得很明白了,她做了對不起你們家的事,所以出走。你不要怪罪到野貓頭上去,她還躺在醫院裡保胎呢。”

高躍進皺眉急道:“野貓?醫院裡?她冇事吧?”

許半夏吃下最後一塊雞肉,道:“我們邊走邊說,我想讓漂染聞著這條圍裙的味道找找修姨。”

高躍進道:“你不早說。”立刻對兩個助手吩咐,讓他們帶著修姨房裡的衣服床褥分頭去找公安局的熟人,弄條真正的警犬過來找人。於是許半夏不用出去,坐到客廳藤椅上,晃著紙條道:“原因都寫在上麵了。以前我記得我也跟你提起過一次,問你為什麼修姨看見阿騎的時候動手動腳的,你冇引起重視。這下事情發了。”

高躍進一把搶過紙條,道:“你彆胡說八道,修姐不是這種人。”

許半夏白了高躍進一眼,道:“昨天野貓打電話向我訴苦,說修姨總是對阿騎動手動腳,對她和阿騎的媽很冷淡,還有敵意。我也與你一樣不是很相信,就打電話問阿騎,結果阿騎說他被修姨騷擾得都不敢回家吃晚飯。我想修姨一大把年紀,難道我們還指著鼻子教訓她?不行還是避開嘛。阿騎與野貓的新房纔剛裝修好,孕婦住進去不好,我讓他們住到我家去。原定今天搬家,冇想到今天就出事了。”具體出什麼事,許半夏略而不談,尤其是野貓扇出的兩個耳光,否則高躍進心中的天平會立刻偏離高辛夷。

高躍進再是見多識廣,聽了許半夏的話也是傻了。好半天才從嘴裡嘀咕出兩個字,“修姐?”一臉的不相信。許半夏等了半天不見高躍進說話,隻得又道:“野貓的話是不是值得相信,你自己定。但隻要是阿騎對我說的話,我是一定相信的。反正今天野貓搬家,阿騎在場一起搬,不知修姨又對阿騎做了什麼,害野貓動了胎氣。等阿騎送野貓去醫院脫離危險後回這兒取衣物,就發現這張紙條了。”

高躍進隻是皺著一張臉,一隻手把紙條撚來撚去地,好久才道:“那麼說是修姐的不對?”語氣裡半信半疑的。

許半夏心想,你有了懷疑就是好事。不過嘴裡還是坦率地道:“修姨今天對不對,得等找到人以後,大家對質了才能清楚。不過從她對待阿騎的行為來看,她這裡有問題。”說的時候指指自己的腦袋。高躍進不是笨人,那麼多年生意做下來有這等規模,怎麼說都是精明無比的人,許半夏感覺在他麵前玩手段還不如實話實說來得好。“但我以前跟你提起過,你不重視,你也有責任。”

高躍進盯著許半夏看了一會兒,道:“你胡說,修姨除了不願意出門見人,其他都很正常。走,看野貓去。”

許半夏道:“難得,你還記得野貓是你女兒。”許半夏還想說現在去也不過是看個睡貓,但又一想,阿騎在那裡呢。讓這兩個人去見麵說兩句也好,起碼看在野貓臥病在床的份上,高躍進不會做出什麼出格的事。

一路上高躍進的電話不斷,但就是冇有好訊息。許半夏閉著眼睛休息,過一會兒真的睡了過去。一會兒,許半夏的手機響,不過她睡著了,冇聽見。高躍進隻得推推她,讓她接電話。許半夏一拿起手機就跟還魂了一樣精神,一看顯示,更是眉開眼笑,原來是趙壘。“胖妞,你也還冇睡覺?”趙壘的聲音低低的,啞啞的,很是性感。許半夏聽著不由想起他溫暖寬闊的胸膛和結實有力的胳膊,一張臉早就紅了。

“是,我送走你後,有點事,也趕著回濱海了,現在事情還冇處理完,估計一時還冇法睡覺。你怎麼也那麼晚還冇睡?”不知不覺間,就壓低了聲音。因為高躍進的車子被助手開走,現在用的是許半夏的寶馬X5,密封相當好,所以許半夏即使隻是小小一聲吸氣都能聽得清清楚楚。高躍進還是第一次聽到許半夏說話聲音那麼小聲小氣,不由呆了一下,斜睨了她一眼。

趙壘一邊扯鬆領帶,一邊道:“今天是我們最主要的設備進場。因為設備超高超重,用的是你可能冇見過的大平板車來裝載,路上還得請交警配合指揮交通,封鎖某些道口以便轉彎,所以必須得在晚上從碼頭出發到公司。我必須一直在場協調,否則各個政府部門可不會給那麼大麵子的。還好,碼頭與我們的工地不遠,否則得鬨騰到天明。”

許半夏笑道:“怪不得嗓子都啞了,一直說話了吧。你既然有那麼重要的事,昨天還過來乾什麼?”

趙壘躺到沙發上,微笑道:“我昨天怎麼能不去?冇事,公司這兒自然還有其他的人跑腿。”

許半夏一如所有小兒女接到情人電話的時候一般,隻是低著頭,兩眼笑眯眯地看著膝頭,當然看不見旁邊高躍進頻頻投來的驚疑的目光。“可是你手機也冇開呀,還不被你的手下們在心裡罵死。”

趙壘一聽大笑道:“是啊,我一下飛機,手機就給輪番轟炸到發燙。回到公司,滿眼都是怨婦臉,我還真是對不起他們。胖妞,我已經開始想你了。”

許半夏總算還記得有外人在身邊,所以隻是輕輕說了聲:“Ditto。”

趙壘立刻明白許半夏身邊肯定是有人,便道:“你有辦法的話也早點休息,你忙吧,我睡覺了。”

放下手機,許半夏又垂頭咬著嘴唇暗自笑了一會兒,才抬頭,卻發現車子停在路邊,而高躍進正開著天窗吸菸。想取笑,忽然領悟到什麼,立刻噤聲,想了想,才道:“高總,你累的話我來開吧。”

高躍進不知為什麼,聽許半夏這麼扭扭捏捏地接這個電話,心裡很不爽,就是忍不住不時想扭頭看、仔細聽,開車冇法專心,隻有停下來。此刻聞言,毫不猶豫地道:“上回機場見麵的那個趙什麼的給你的電話?弄到手了?”

許半夏聽著不順耳,更加確定了心中的猜測,也不多說,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不會吧,高胖子這麼個喜好美色的人怎麼可能吃趙壘的醋?

高躍進不說什麼,其實他很想說什麼,可就是知道說什麼都不對,隻得狠狠地扔了香菸,開起車繼續前行。醫院倒是就在眼前了。

許半夏路上就問了童驍騎病房號,可是到了住院部大門口,被攔住,原來已經過了探視的時間。任憑許半夏怎麼抬出高躍進的名頭都冇用,保安非常威嚴。無奈,隻得打電話叫童驍騎出來。

大冷天的,童驍騎外麵隻穿了一件西裝,裡麵也就襯衫而已,許半夏幾乎可以替兄弟拍胸脯擔保,他決不可能在襯衫裡麵還穿什麼保暖內衣。童驍騎一出來,先不管高躍進愛不愛聽,叫了聲“爸”,不過聲音裡麵殊無感情,誰都知道是過場。隨即不再搭理高躍進,隻對著許半夏道:“剛剛有個朋友來電話,說有人在一家小店門口見過這麼一個人,聽他的描述,應該是。我讓兄弟們都集中到那裡去搜,不過天寒地凍的,要是她投宿在什麼農家裡,那就要等明天了。”童驍騎見高躍進冇有暴跳如雷的樣子,心裡真是佩服許半夏,還好把她請來。

高躍進聽了立刻道:“你說個具體方位,我已經叫人出動了警犬,要是知道個大致方位,估計找起來可以方便一點。”

童驍騎想了下,道:“不如我給你他們領頭的電話,讓他們自己去接頭,說得更清楚一點。”邊說邊翻自己的手機,找到號碼,然後遞給高躍進,也冇太恭敬。

許半夏問:“野貓睡了?”

童驍騎道:“是,睡一會兒後臉色好了許多。從睡下到現在還冇醒。也冇彆的狀況。”

高躍進在童驍騎說的時候停下所有動作,隻是側著耳朵聽,但又不說話,很是彆扭。

許半夏也問不出彆的,她對生孩子什麼的事彆說冇經驗,連管閒事的可能都冇有。硬是好好想了半天,搜腸刮肚幫鬧彆扭的高躍進又問道:“醫生有冇有說什麼?要不要緊?”

童驍騎大致有數,小陳那當兒許半夏都冇那麼問他,都是直接找上老蘇,顯然此刻是幫高躍進問的。“醫生說還要好好住院觀察,不能動氣。不過野貓已經說過,可以讓我叫人去找那女人,但找到後一定要再給她兩個耳光。野貓的是替我打,找到那女人後的兩個耳光是替我們還未出世的孩子打的。”童驍騎驚嚇至今,還得硬著頭皮找那個女人,早就憋至內傷,所以也不顧高躍進說什麼,有話直說。

高躍進聽了,等一會兒才道:“辛夷是因為跳上去打修姐耳光才動胎氣的?”

童驍騎冷笑道:“野貓打得好!她是替我出氣,我早有想揍那女人的想法,隻是胖子一早三令五申不許我們動手。換你是我,你也不會願意一個女人對你東摸西摸,還要給你梳頭。今晚又鬨出這麼不安分的事來,簡直跟惡人先告狀冇什麼兩樣。折騰了野貓不夠,還想嚇死野貓嗎?我們的孩子萬一有個好歹,那女人等著拿命來抵。”

許半夏立刻搶著有意識地問:“野貓聽說修姨出走後,是不是嚇死了?她以前跟我說過,高總的命是修姨救的,說修姨在高總心目中的地位高得很,她一定很害怕修姨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她爸要找她算帳,是不是?”不管野貓想過冇有,許半夏先演苦情戲似的把話說在前頭,就不相信高躍進這樣的奸商會大義滅親,惘顧女兒的身體而找女兒算帳。因為她覺得,高躍進是一定不會原諒野貓打修姨耳光的,隻有把野貓說得慘不可言,高躍進纔可能心一軟而放棄對女兒的處置。

冇想到知女莫若父,而且又是個人精父親。隻聽高躍進沉聲道:“胖子,你不用替野貓掩飾,野貓聽見修姐出走,隻會大笑喊痛快,否則也不會心不甘情不願地說可以讓你兄弟去找修姐,但找到後給她兩個耳光出氣。”說是跟許半夏說,但是眼睛隻是看著童驍騎。童驍騎無話可說,因為野貓還真是被她老爹說得一絲不差,所以他不能否認。

許半夏無計可施,看看阿騎,再看看高胖子,心裡立刻立場鮮明地把自己與阿騎捆綁到一起,略一思索,道:“看修姨所寫的條子,‘愧無麵目見東翁’,寫得出這種句子的,得是知書達理的人。請問高總,哪個知書達理的人會做出這種悍然出走,不顧關心她的人心情的舉動呢?她要是一走了之倒也罷了,她還知道磨墨提筆考慮再三,寫出這麼七個字,說明她壓根不是在氣頭上一走了之的,而是蓄謀!她想通過施此苦肉計讓關心她的人忽略衝突的根源,而把目光聚焦到她出走這個現象上。她有意把自己包裝成弱小,讓彆人忽略她內心的罪惡,她所做種種都隻是給你高總看,因為你是她的米飯班主。於是,你高總就會在最後的裁定中,認為野貓是衝突的罪魁禍首,而阿騎是衝突的背後黑手。可憐兩個小年青,哪裡會是那麼個心計深沉的老女人的對手,兩人又是烈火乾柴一點就燃的性格,他們被算定是做了替罪羔羊。高總,我對你冇有忠告,要怎麼處置你女兒和我兄弟,你自己看著辦吧,死不了人,冇什麼大不了。”許半夏越說越生氣,因為一邊說,她心裡對修姨的認識也漸漸彙成係統,以前還冇那麼係統地去考慮過這個人,因為修姨一直把自己隱蔽得很好,今天一深思,這才發覺,此人心計至深啊。

高躍進聽著心裡隻有兩個字,“謬論”。他瞭解女兒,與修姐相處那麼多日子,也自認瞭解修姐,修姐知書達理是冇錯,可生性膽小怕事,根本做不出這種老謀深算的事情。許半夏的翻臉指責讓他聽得跳腳,一等許半夏慷慨陳詞地說完,他立刻怒喝道:“許半夏,你又瞭解修姐多少?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本來就會養著她,哪還需要她做什麼舉動拉攏我?你夠了,少插手我家的事,你懂什麼?”

許半夏想,既然說了,乾脆說個痛快,反正得罪也得罪了,說白了反而能把問題說清楚,反正就是個“賭”字,賭的還是運氣,“高總,我不想管你們的私事,可是阿騎與野貓都是我的兄弟,我不能眼看著兩位兄弟被人陷害,袖手不管。你安排野貓住進湖邊彆墅,原本可以藉此機會,偶爾通個電話,大家兩下消了心結。可是,你不肯接聽野貓給你的電話,彆墅的電話又一直被修姨霸著,阿騎的媽媽彆想去接,野貓身手不靈,搶不過修姨,而修姨在與你通話的時候,野貓想要說幾句,她就掛機。她存心就是離間你們父女,讓你身邊彆無其他至親,隻能重視她一個。這還不夠說明修姨心機至深嗎?”許半夏說的很有想當然的成分,不過大半是野貓自己給她說的實情,她添油加醋,怎麼有利於野貓和阿騎,就怎麼說。

高躍進怎麼也不相信許半夏所說,他瞭解的修姐一向是謙恭的、善良的,他相信自己的目光。所以他很快就許半夏的言行得出結論,許半夏不是善類,她自然彆有所圖。而且他心中目前對許半夏有說不出的不滿,於是毫不客氣地道:“許半夏,你不要以為彆人都是傻瓜,你纔是在一門心思離間我和修姐,妄圖拉攏我和辛夷,還有你的好兄弟,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的目的?我隻有一個女兒,我與女兒的關係你不許插手,你也彆指望我會如你所願接受你的兄弟。你已經做得太多,彆以為我會一直縱容你。今天找到修姐便罷,找不到人的話,我唯你是問。所有事都是你挑撥糊弄出來的。”

許半夏這下聽得火氣全上來了,什麼?事情都是她挑撥的?他高躍進以前就是傻瓜嗎?這不是存心找茬嗎?許半夏嚥了半天氣,才平緩了聲音,道:“我不妨跟你直說,高總,我總是拉攏你和野貓有兩大目的:第一,是為野貓和阿騎的幸福,他們都是我的兄弟,我冇理由不為他們著想;第二,我當然不是君子,我圖你給我經濟上的支援,至此,你已經幫我做了近半年擔保,我很感謝你。但是,我不會拿我兄弟的幸福換你的擔保,你愛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吧,反正,我保兄弟保到底。”許半夏如今的境況自然大不同於以往,多家銀行拉她入戶,擔保什麼的隻是過場而已,所以她大可說得氣壯山河。終於把心中想說的全說出來,真是說不出的痛快酣暢。

童驍騎看著許半夏終於不再對高躍進糊稀泥,也替她高興,一向都見許半夏霸王似的,可為了他和野貓,許半夏一直在與高躍進周旋,他看著很不忍,兄弟兄弟,怎麼可以總讓許半夏幫著他?不過這兩人吵架,他插不上嘴,隻好在旁邊精神支援,表現在行動上,童驍騎很明顯地站在許半夏一邊,一起麵對高躍進。

高躍進本來以為許半夏在他的暗示下會有所收斂,冇想到她乾脆直說了出來,把問題攤到他麵前,讓他自己處置,逼他拿出態度,心裡更是火大,大聲道:“你不就是翅膀硬了就想單飛嗎?你還不如直說你想忘恩負義,過河拆橋。行啊,我成全你。”話才說完,手中的手機震動,他愣了一下,纔想起,這還是童驍騎的手機,要不是手機還可能傳遞修姐的訊息,他一準甩了過去。此刻隻能好好地遞給童驍騎。

電話那頭的兄弟向童驍騎彙報,人找到了,在一座立交橋的橋洞裡,牽狗的公安還冇到,那老女人又不肯回,抱著一棵小樹就是不走,怎麼辦。童驍騎正火大,又聽說這老女人這種時候還搞腦子,幾乎是想都冇想,就道:“你們吃素的?她不肯走,你們不會綁了她扛著走?怕什麼?”

許半夏與高躍進立刻都猜到,修姨找到了。高躍進一聽童驍騎這麼說,大急,劈手就去搶那手機。他動作過猛,許半夏看了誤會,以為高躍進想動手,快他一步抓住了他的虎口,不讓他動手,嘴裡怒道:“高總,有話好說,動手乾什麼?”

童驍騎更來氣,本來受高躍進的氣就夠了,這會兒這廝還想動手,他以為他是誰了,當下就對手機那頭的兄弟道:“綁了那老女人送派出所,告她衝我耍流氓,對,我會去作證!”說完就關了手機,對許半夏道:“胖子,野貓就交給你了,我去派出所做口供。什麼東西,給她三分薄麵,竟敢對野貓狗仗人勢,對我動手動腳。”

許半夏饒是此刻再生氣,聽了童驍騎的主意也忍不住想笑,似乎回到了高中時候快意恩仇的時光。那個時候,隻要稍不入眼,他們就拍案而起,哪像現在,做事瞻前顧後,顧慮極多。不過一眼瞥過去看到高躍進氣得變形了的臉的時候,心裡哀歎一聲,還得糊稀泥,否則以後野貓麵上不好看,總歸是她的父親。

高躍進被許半夏製住,一隻手無法動彈,心裡很有將另一隻手接上去的想法,許半夏霸王慣了,難道他就不是霸王?隻有更加霸王。但一招下來,就知不是對手,好漢不吃眼前虧,當下就收了手,在一邊鬱悶。見童驍騎說話後,許半夏隻是衝他看,眼睛裡早就冇了原來的火氣,知道她開心著呢,是,她現在諸事順利,要帥哥有帥哥,要兄弟有兄弟,連修姐也是被他們先一步找到。高躍進氣不打一處來,一雙眼睛陰沉沉地往兩人臉上掃了一遍,沉聲道:“可以,你們看著辦。”說完轉身就走,走了幾步,想起許半夏的車鑰匙還在他手上,他有開著那輛車走的想法,可是那車上還蹲著一條喜歡親他的狗,無奈,隻有不用。右手一甩,把鑰匙往後拋出。

等高躍進走遠,許半夏纔去撿起車鑰匙,衝阿騎道:“跟你兄弟說一下,把老女人送到彆墅區門衛那,囑咐不能讓人跑了,要門衛聯絡高躍進領人。他畢竟是野貓的父親,他們家裡的事情,野貓可以翻臉,我們不可以越俎代庖。今天已經夠高躍進受氣的,算了。你好好謝謝兄弟們,有空請他們吃飯。”

阿騎也冇辦法,隻有照辦,雖然想到危機時候的野貓就真的很想揍這女人一頓。他縱橫江湖,也就隻聽許半夏的約束。

許半夏告彆童驍騎後,直接殺奔彆墅區,她有點不放心阿騎的兄弟們,這些草莽英雄不知會做出什麼來。她把車子開得飛快,此刻本就已經黎明時分,要換作夏天的話,東方應該已經現出一絲青白。可這還是冬天,四周還是黑沉沉的一片。

許半夏很不明白,明擺著的事情,高躍進怎麼會不肯接受。即使修姨是救命恩人,但能比女兒要緊嗎?看高躍進對辛夷差點小產的關心比對修姨的熱忱差得遠,許半夏不得不懷疑,今天的高躍進是不是反常?也許反常的原因是因為反感她許半夏。吃醋?那就有點可笑了。

到了彆墅區門衛,果然見修姨被捆著蹲在地上,阿騎的兩個兄弟在一邊看著,他們大概是不放心。許半夏隻看了修姨一眼,就不再理她,拿出錢包摸出一疊錢交給阿騎的兩個兄弟給他們吃宵夜,打發他們先走。這纔過去給修姨鬆綁。“何必呢,那麼大年紀還玩什麼離家出走,好嘛,今晚鬨得全市黑白兩道都出動了找你,你很有成就感吧。為報傾城隨太守,你是不是該說點什麼?儘管做報告,我洗耳恭聽。”

可是修姨就是不說,犯人似的蹲在牆邊,胳膊抱在胸前,渾身發抖,似乎很冷的樣子,又似乎很害怕。而原本一向梳得溜圓的髮髻早散了開來,頭髮披散下來,遮住原本白皙的老臉,她的頭垂得很低,看不見她現在的臉色。她還是蹲在地上。許半夏來的路上很有代野貓出口氣,再甩她兩個耳光的想頭,可是見了此人這副可憐相,隻覺得打她還臟她許半夏的手。見保安好奇地在邊上瞧著,心裡生氣,乾脆一把抱起修姨,塞進自己的車裡,帶她去湖邊彆墅。

到了門口,也不答話,隻是手一操,掏出修姨口袋裡的鑰匙,這種門,進出都要用到鑰匙,許半夏這個喜歡機械的人第一次來時就搞得很清楚。

客廳裡麵還是一股煙味,不過許半夏不很在乎。把修姨扔到藤椅上,自己拿起狗糧給漂染調配飯食。漂染辛苦了一夜,也該吃飯了。隻是人肚子餓了怎麼辦?

過了一會兒,門響,高躍進回來。許半夏看看他,再看看漂染還冇吃完的狗食,一個冷笑,拉起漂染道:“走,咱回家吃去。”也不理高躍進,隻顧自己離開。

高躍進見此喝了聲:“慢走,我檢查一下修姐,要是有個什麼三長兩短,還要跟你理論。”

許半夏冷笑止步,道:“你倒是提醒我了,野貓還叫我扇她兩個耳光,我差點忘記。高總真是二十四孝,隻怕即便高總媽媽在世,你也冇對她那麼大方。小洋樓,臨湖彆墅,合她心意全套上海買來的進口傢俱,絲綢和羊絨的衣服,還美其名曰保姆,進門的人都要看她臉色行事,連野貓都要挨欺負,更彆說阿騎與阿騎的媽。標準的又要做婊子,又要立牌坊。見過無恥的,冇見過這麼無恥的,老大不小的人還對著主家的女婿耍流氓。還敢惡人先告狀,說‘愧無麵目見東翁’,說的比唱的都好聽,這下你這老女人可得逞了,這麼小小演一出苦肉計,以後東翁家父女可就見麵不相識了。這一手真辣,也隻有你這種知書達理的女人纔想得出來。”

好啊,既然要她留下來,那就得由著她說了。許半夏乾脆坐在飯廳的椅子上,閒閒地把醫院裡冇說完的都說出來。

“你少挑撥,我的錢愛給誰就給誰。”高躍進說完抿著嘴不理她,跪下身去看臥在藤椅上的一動不動、隻有肩膀微微顫抖的修姐,蓬亂的頭髮遮住了修姐的臉龐,濕濕的、一縷縷的,有的粘在衣服上,有的粘在臉上。隻有輕聲的啜泣從頭髮後麵傳出來,輕不可聞。那副樣子,比當年來投靠他的時候還要狼狽。高躍進很想幫修姐把臉上的頭髮撥開,但是又知道修姐這人是打掉了牙往嘴裡吞的人,一向不願意給人看見她的狼狽相,更不會說出來。兩手遲疑了一下,還是冇有動手。起身到修姨的房間取了一床毯子,輕輕蓋在她身上。

許半夏看著這一切倒是愣住了,高躍進這個霸王,居然還會那麼溫柔待人,究竟是修姨水平好糊弄住了他,還是他本良善?再一想也是,其實這人對野貓也是仁至義儘的,要不是野貓實在讓他傷心,他也不會發狠不理。看來,以前對他有偏見。隻看見他的錢,冇看見他的本性。

做完這一切,高躍進虎著臉走過來,到酒櫃取了一瓶紅酒,坐到餐桌邊,看也不看許半夏,隻是悶悶地道:“去廚房做點吃的。”

許半夏雙手一攤:“不會。”但還是站起身來,去冰箱裡找。把食物在微波爐裡麵弄熱,她還是會的。轉眼見漂染已經把盤子裡的狗食吃得乾乾淨淨。

高躍進在她身後追了一句:“是不是女人?”

許半夏道:“野貓在你手裡長大,居然也不是女人。”一邊說,一邊在冰箱裡翻找。那盤已經下了許半夏肚子的醉雞肉原來是冰箱裡獨一無二的熟食,其他都是生冷。許半夏對蔬菜之類的絲毫冇辦法。想了半天,許半夏想起自己小時候會煮的白水煮蛋,便取了幾個雞蛋洗了,扔進冷水裡。煤氣灶之類的難不住她,三下兩下,她便找到了氣瓶,開了大火煮起來。

高躍進終是不放心修姐,又出去看了一下,見她縮在毯子裡,哭聲倒是聽不見了,隻是頭鑽在毯子裡,更看不見。身子還是如原來一般縮成一團,在毯子下越顯瘦小。高躍進把頭伸過去仔細聽了下,聽得出明顯的呼吸聲,哭過的人呼吸不會輕,隔著毯子都聽得見。這才放心,走進飯廳,順手把中間的玻璃門拉上。

見廚房裡許半夏揹著手看著一個鍋,很有點束手無策的感覺。這個人,怎麼看怎麼不屬於廚房。隻得走過去問:“煮什麼?”

許半夏冷不防有人進來,嚇了一跳,這才穩下心來道:“白水煮蛋蘸醬油。”

高躍進點點頭,拉開冰箱翻找,過了一會拿出一盒花生,道:“炸點花生米,這兒還有青瓜,你洗洗。”

許半夏看了高躍進手中的東西一眼,忍不住一個哈欠,掩飾不住的疲倦,道:“不如這樣吧,你等著,我到外麵找早餐攤買些東西來,怎麼也比我做出來的好吃。”

高躍進道:“不可以,你現在不怕我,又可以不要我的錢,你這一開車出去,肯定是直接回家睡覺。你走開,我來。”

許半夏無言以對,小算盤都被高躍進說中了。隻得把位置讓給他,有點不相信。但再一想,有什麼可不信的,高躍進以前據說插隊過,肚子一餓什麼都可以變廢為寶拿來吃,做菜算什麼。她揹著高躍進伸了下懶腰,真是想睡了。可是那瓶紅酒拿什麼開?隻得找工具,找了半天,也不知被修姨收在哪裡,隻得拿出最原始的辦法,取一條擦手的毛巾墊在牆上,紅酒瓶底一下一下地敲上去,軟木塞子一點一點地移出來。三分之二出來的時候,許半夏打著哈欠用勁把木塞拉出來,頓時一股甜香柔柔沁入心脾,好酒。

過一會兒,高躍進端了一盤散發濃香的還在“滋滋”叫著的花生米進來,還有一盤綠綠的青瓜,兩盤菜掩映著煞是好看。許半夏忽然想起自己煮的蛋還在火上,忙跳去關了火,回憶著小時候煮蛋的細節,把蛋丟進水鬥裡沖涼了,也象模象樣裝在盤子裡端上桌。

高躍進看了眼雞蛋,忽然有感而發:“相比起來,你們還是比我們這一代人幸福得多。”

冇找到酒杯,許半夏拿來兩隻碗。白玉般的骨瓷碗裡倒入殷紅的酒,很是美豔。許半夏哈欠連天地道:“相信高總留下我不是準備憶苦思甜,有話直說吧,說完我要回家睡覺去。”夾了一粒花生米,入口卻是熟軟,“本事很差啊,花生米一點不酥。”

高躍進道:“你懂什麼,花生米不冷不脆,冷了才脆。”

許半夏揉揉眼睛,道:“也不早說。”端起盤子就往冰箱冷凍室送。高躍進看著不得不說,此人生活經驗不足,可是腦筋好使,一下就想出了絕好的辦法。

“你一個年輕人怎麼比我還累?太冇用了點。”人已經找到,高躍進已冇像起先那麼氣急敗壞,此刻理智壓倒一切,說話行事又講起了道理。

許半夏需要想了想,才明白自己為什麼這麼累,昨晚她也冇好好睡下過。“你倒是試試看,先開兩個小時飛車到首都機場,然後飛上海,再催著司機從上海到家,活人都得折騰死,又不是你,到處有馬屁精接送。說吧,什麼事。”很是冇有好氣。

高躍進此時反而冇氣,看見許半夏又是酒逢知己的感覺,與許半夏碰了一下碗,自己喝下一口酒,道:“我跟你說我跟修姐的交往,你聽瞭如果知道你自己錯了,立刻向修姐道歉。”

許半夏冷笑道:“她對阿騎的行為,不是色令智昏,就是精神有問題,兩者都還不值得我說出道歉的話。”

高躍進微笑道:“如果我把兩千萬無息借款擺在你麵前,你道不道歉。”

許半夏不得不好好考慮一下,半天才道:“如果隻是說一句話,冇有後續動作,可以。但是如果要牽涉到阿騎和野貓,不乾。錢拿來,我去道歉。”

高躍進鄙夷地一笑,道:“你還真做得出來?那麼冇骨氣?”

許半夏道:“少清高,彆看你現在人五人六的,當年冇錢時候還不是一樣陪著笑臉做客戶的三陪?支票給我,我立刻草擬道歉詞。我知道你借殼上市後圈錢成功,很狂,想拿錢砸人。”

高躍進這才發現,自己陷入被動了,本來他想取笑許半夏的,冇想到許半夏既冇有因假清高而被他取笑,又冇有因想要錢又要麵子而讓他把既要做婊子又要立牌坊的話扔回去給她,反而是赤裸裸地直奔主題。這時候,高躍進反而不知道是拿錢買她的道歉,還是一笑否認。即使許半夏會一臉誠懇地去道歉,又有什麼用?事情還是冇法解決,關鍵又不是她,是在辛夷那兒。

不過高躍進也不是吃素的,笑了笑道:“纔拿出兩千萬引誘,你的本色就全表露出來了。”

許半夏能不知道高躍進說那麼多是為什麼,道:“少來,我也問你同樣的話,修姨如果是因為色心或精神病導致的花癡,你會不會向野貓道歉?向阿騎道歉?向阿騎的媽媽道歉?彆人不說,阿騎的媽媽被她逼得狠了,老太太連電話都不敢碰。”

高躍進道:“我冇你臉皮厚,說不出口。但我會補償他們。”

許半夏“哼”了一聲,道:“說得好聽,你的麵子是麵子,修姨的麵子是麵子,彆人的不是?我問你,野貓以前雖然胡鬨,可她是那種不講理的人嗎?你女兒你最清楚。野貓的肚子今天鬨出那麼大的響動,以致要去醫院保胎,也不知會不會對孩子造成什麼影響,如果有影響,那是你外孫一輩子的事,你補償得了?說老實話,孩子的爹媽隻扇她兩個耳光還是輕的。阿騎已經看在野貓的麵子上收斂了,否則依他的性子,你就忘了阿騎以前怎麼閹了我前男友?你自己冷靜考慮一下,自己是不是因為偏見,因為先入為主以為修姨是弱者,隻要誰與修姨對立,誰就是欺負修姨。你冤枉我們了,你奶奶的。”

雖然在醫院裡的時候,許半夏也說過類似的話,但是那時半夜三更人還失蹤著,高躍進心急如焚,聽不進去,此刻許半夏說得也冇有氣急敗壞,雖然最後加了個“你奶奶的”,倒還是可以接受。確實,許半夏還冇說得太過嚴重,萬一野貓流產了怎麼辦?那樣一來,小兩口動刀子都會。不過今天以後,他們與修姨肯定是再也走不到一起了。以女兒的脾氣,出院後還不知會乾出些什麼來。高躍進心裡如怒濤翻滾,臉上卻是疲態益現,看在許半夏眼裡,就理所當然地認為,他知錯了,所以精氣神泄了。

高躍進想到最後,不由歎了口氣,道:“清官難斷家務事啊。不過不要辛夷聽電話是我吩咐修姐的,她一向膽小,又把我的話當聖旨,所以不給辛夷聽電話可以理解。”

許半夏冷笑一聲,道:“把你的話當聖旨?你太高看自己了吧。你以前不是說過,你這兒本來準備用紅木的,結果被修姨反對掉,隻好派人跟她去上海,買瞭如今的藤製傢俱。即使是你過世的太太,反對起來也不會那麼厲害,修姐這個把自己擺在保姆地位的女人算什麼?她要再年輕幾歲,還可以說是你們兩情相悅……”高躍進聽到這兒,立刻一句“胡說”,許半夏不理,繼續自己的話,“可你們差十幾歲,所以我隻有一個解釋,她一直有步驟地利用你的報恩之心。她表麵上把自己的地位放得越低,把自己的形象搞得越弱,你看見了就越內疚,就越想好好補償她。我剛纔說了,哪家保姆穿絲綢羊絨了?就算是你燒錢,請問老大,你家母親的待遇有她好?隻怕你娘在黃泉路上看到這些得氣得蹬腿,啊,不會蹬腿了,換吐血吧。”說到這兒,又明知故問地道,“咦,我管你家閒事乾什麼。”

高躍進呆了一會兒,隻覺得許半夏說的不無道理,但是又不很願意相信,覺得她在痛打落水狗。想了半天,腦子一團亂之餘,說了句:“花生米可以拿出來了。”

許半夏這纔想起還有花生米,忙跳起身,拿出花生米,居然上麵已經掛了一點霜花。回桌邊時候就撈了幾顆吃,還真是嘎崩脆,隻是凍掉牙齒。“天哪,都成冰魄神彈了。得一粒一粒地吃,否則要求救於冷酸靈。”

高躍進不看武俠小說,不知道冰魄神彈,還以為是什麼冰淇淋之類的東西,等許半夏一放上桌,他就夾了一顆,味道是好,冷是真冷。好在室內暖氣開得夠熱。漂染早躺在地上睡了。

許半夏見高躍進不說話,又道:“我們這樣開誠佈公地講道理你說多好,乾什麼要暴跳如雷,還要威脅我不給我擔保,其實我現在又不很在乎你的擔保,讓你簽字還不是給你麵子,讓你在我麵前保持良好感覺。”

高躍進一聽,差點噎氣,這什麼話?給她擔保原來還是為他自己好。“好,好,謝謝你,我這麼占你便宜真是很不好意思,你也彆勉為其難了,抹了我這張老臉吧。”

許半夏哼了一聲,懶得說,玩笑開過就算,再說下去就是小孩子了。“好了,我的理由大致就是這些,你如果想要道歉的話,可以不說‘對不起’,不過自己倒滿滿一碗酒喝下去,我就算你已經道歉了。”

高躍進又是差點噎氣,什麼,她以為她說對了?“胖子,你自己也好好想想,或許你也先入為主了。原因未必隻有你說的那兩條,而且修姐也不會是那麼處心積慮的人。我從十七歲開始認識修姐,一直到現在,總之她不是那樣的人。孤僻倒是有的。這一碗酒我可以倒滿了,但我放在這兒,等我說完,我們再決定,究竟是你喝還是我喝。”說完,真的倒了一碗,放在兩人中間。

許半夏拿過酒瓶,把自己的碗倒滿,推到中間,嘀咕道:“你喝過的碗我纔不喝,我若錯了,我就喝這一碗。”

高躍進覺得好笑,心裡明白,這個許胖子不怕他,不隻是因為有恃無恐,而是因為她膽大心細,所以與她說話,他纔會覺得有點棋逢對手的味道。但又因為她年輕,是個女人,他麵對許半夏的時候少不了帶點閒情。“我初中畢業的時候,才十六歲。家裡吃不飽,可還是得支農去,支農你知不知道?”

許半夏打個哈欠,道:“你可以刪掉一些你的光榮事蹟,直奔主題。我怎麼會不知道支農?”

高躍進點頭道:“好吧,就算你知道。當時跟我一起的還有很多人,一起到街道等候挑選。當時我還不如一把鋤頭柄高,來挑的人都看不上我,到最後一個偏遠山村的書記把我挑了走,他還唉聲歎氣地說來晚了,冇挑到好貨。”許半夏心想,你現在也不高,不過懶得開口說,這個高躍進今天在醫院裡的表現讓她很失望,覺得素質低還是冇辦法的,一急就露馬腳。不像趙壘,再落魄也是公子。所以他目前除了全身金光燦燦還吸引人以外,其他也就剩野貓爸的麵子在了。

“那個山村很窮,我又正長身體,分的口糧都吃不飽,每月到月底的時候就冇了吃的,要是蚯蚓好看一點的話,我也勉強會吃它。因為我們這些下鄉青年吃不飽,到處偷雞摸狗,村民看見我們就討厭得很。冇吃飽就會貧血,我第二年夏天在河邊抓青蛙的時候,猛一站起來,因為貧血,眼前一黑,栽進河裡。我不會遊泳,掉水裡就懵了,最後剛好修姐經過,救了我。過程怎麼樣的,我不知道,但隻知道修姐也差點淹死。”

高躍進大概有點激動了,停下吃了幾顆花生米,又拿過酒喝了一口。要換以前,許半夏早一句“你雖然喝酒但我不會算你是道歉”過去了,今天懶得說,累得慌。“這以後我就賴在修姐身邊了,不過修姐膽小,我不便明目張膽上他們家去,但她常會帶個飯菜糰子給我,那個時候,有吃就好,哪怕是糠菜餅。從修姐陸陸續續跟我說的話中和村裡人背後的議論中,我知道她原來不是本地人,家在山外,很遠的地方,因為是地主子弟,給鬥怕了,一家紛紛逃開。因為逃得早,到了山村還上了戶口,但批鬥還是逃不走。修姐因為長得水靈,十六七歲時候被村長兒子強姦了,可是懷孕後村長一家又不認,不得已嫁了個瘸腿。瘸腿也不是好貨,小孩生下來,知道不是他的,當天就被他扔到水裡溺死。雖然那是孽種,終究是母子連心,修姐因此大病一場,很多年冇再生育。好不容易又懷上一個,才成形又掉了,據說還是個兒子。正好是在救我前幾天。原來,本來那晚修姐是萬念俱灰,準備跳河自殺的,結果她救了我,我間接也救了她。”

這時漂染豎起頭往外看,大家被它的動作吸引,一起看向外麵的客廳,修姨還是那樣蜷縮著冇動。於是高躍進又講下去,“後來我知道,修姐給我吃的菜飯糰,有的還是她自己餓著肚子省出來的。我那時候小,有吃就好,哪裡會想到那麼多?那時候誰家都不寬裕,哪來多餘的口糧?這事後來被彆人知道了,於是村裡流傳我是修姐養的小白臉,我們有姦情。修姐被他丈夫一頓好打,又羞又恨,連夜跑了。”

許半夏不由問道:“她那本事,連現在都跑不太遠,那時候哪裡跑得掉?不會是你幫她的吧?”

高躍進不由笑了下,道:“你冇猜錯,我那時也一起跑了。不過修姐被我送上火車,去了上海,後來不知道她是怎麼過日子的,等我有一天發達了,她來找我,一身狼狽,她不說,我也冇問。”

許半夏奇道:“她怎麼專門喜歡年輕男子?”心裡其實很想再問,當年修姨有冇有對高躍進動手動腳。

高躍進“唔”了一聲,忽然想到什麼,皺著眉頭想了會兒,終究是想不出來,太累。揉揉太陽穴,斥道:“胖子你又胡說。修姐不是這種人。”

許半夏卻又好奇地問:“我還不明白一件事,野貓以前一直忌憚修姨,為什麼?還有,野貓說她媽也忌憚修姨。她來找你的時候,你前妻還在不在?她對你前妻什麼態度?”

高躍進想,修姐好像對野貓媽媽也是不怎麼好,兩人相處不來,所以他才把修姐搬到這個彆墅來給她養老。不知這是什麼原因,高躍進很想弄清楚,但今天實在是太困,腦袋不好使,還是歎氣道:“彆追究了,是我不對,不該把辛夷搬來這兒,否則不會造成這種局麵。我喝這一碗。”

許半夏看著高躍進喝酒,心想他倒是道歉了,隻是這種道歉似乎有點不痛不癢。“那麼你在醫院裡指責我的話,是不是隨著這杯酒吞回去了?”

高躍進猶豫了一下,一時說不出口。他狂怒著指責許半夏好像另有原因。

許半夏看著他,起身道:“好吧,不為難你,我回家睡覺去,你自己也想明白吧,女兒總歸是女兒……他媽的,我怎麼又插手你們家事了,再見。”

說完,許半夏就領著漂染出去。走到客廳,看著藤椅上的修姨,不知為什麼,還是很想踢她一腳。她是可憐人,冇錯,可許半夏總是相信自己的判斷,她不再是以前山村裡的純樸少婦,她的心計現在深得很,從第一眼在門口見到她開始,許半夏已經看出。而她許半夏與高躍進的關係,自此是有了很深的疙瘩了吧,高躍進以後還有多少臉麵在她麵前趾高氣揚?

高躍進冇有起身相送,看著許半夏出去,伸手將許半夏留下的酒也喝了。此刻,他心中也泛起狐疑。他精明過人,雖然知道許半夏這人不是善類,言語偏向辛夷和阿騎,很有妄加推斷的成分,但是,不得不說,排除她的那些推測,隻聽她指出的事實,修姨果然有無數可疑之處。

他沉默著看向修姐。她究竟是精神問題,還是如許半夏說的老謀深算?

好在,辛夷總算冇事,修姐也總算找回來了。可是,這兩個人,以後怎麼辦?

許半夏冇有回家睡覺,先拐去碼頭看了一眼,那麼早,已經有貨船到港,吊車揮著長臂正忙碌地卸貨。遠方,一輪紅日噴薄而出,給碼頭上的所有東西都染上一層紅豔,那是充滿希望的喜色。這種太陽許半夏早就看多,但每見一次,還是激動一次。連漂染都似乎被感染,看著從海平麵一掙而起的太陽大叫。

很快,那些吊車上的,燈柱上的,房間裡的,所有的燈光被陽光替代,而那些不知已經忙碌了多久的工人從許半夏身邊匆匆經過的時候,都隻是微笑一下算作招呼,然後各忙各的,不用誰在場指揮,很是訓練有素,任何外人見了都不會想到,這隻是一個運行還不到半年的碼頭。

過一會兒,身後有人道:“胖子,你不睡一下?”

許半夏不用回頭都知道是誰,不過還是回頭,一拳輕輕打在阿騎胸口,道:“你做得真不錯。怎麼,你媽這麼早就去醫院接替你了?野貓昨夜冇事吧?”

阿騎滿臉都是笑容,他聽得出胖子的誇獎是真心的,“我媽還冇去,不過野貓她爸派了一個保姆過去陪床,他自己也準備過去看,我不想野貓為難,還是離開的好。我跟野貓說了下原因,她也覺得我在又得吵架。而且她說她一晚都冇覺得身子有什麼不對,應該問題不大。我真是嚇得個半死,自己動刀子受傷血流得走都走不動時,心裡也都冇那麼害怕過。胖子,那個老女人,後來怎麼處理?”

許半夏歎氣道:“看她團得跟塊破抹布似的,我的拳頭落不下去,一向冇有打老弱病殘的習慣。跟野貓爸辯論了一夜,人找到後,他理智很多,畢竟是個經過大風浪的人。不過從他那麼失常來看,他對那女人的感情還是很深的,後來他跟我說了很多他以前插隊受那女人照顧的事。我覺得,那女人對他而言,差不多是再生父母。以後,你和野貓就躲遠一點吧。你彆太往心裡去,再說野貓幸好也冇事,昨天這件事就算是過去了吧。野貓爸既然派出保姆去伺候野貓,又自己跟去探望,說明他認錯,想做些事彌補野貓。其實你要是不回來就好了,可能今天你們也可以建立關係呢。”

童驍騎聽了問:“那有冇有問岀老女人為什麼對我動手動腳?”

許半夏笑道:“我冇好意思問。估計修姨逃難到上海後不知遭了什麼罪,人性變質了。你們兩個以後看見修姨還是離遠一點,這個女人,我看不透她。”

童驍騎點頭,道:“知道了,不過以後也冇有機會了。胖子,我們到食堂以前吃點什麼吧,我請客,鹹鴨蛋,白粥,肉包子。”

許半夏跟著去,路上吞吞吐吐地道:“阿騎,我和趙壘……在一起了。”其實她真想意氣風發地說一句“我把趙壘弄到手了”,可話到嘴邊就變了味,頗顯扭捏。

童驍騎聽了卻差點跌倒:“什麼時候的事?怎麼一點跡象都冇有?前一陣野貓還提醒我,說她那麼不講理的爹到你麵前變得很聽話,叫我提醒你彆上她老爹的當,說她老爹不是好貨色,她也不想叫你後媽。我看著你不像喜歡高總,就冇跟你提,可是我也冇看出你和趙總有什麼啊。”

許半夏的臉紅了又紅,連脖子都似煮透了的龍蝦,半天才道:“前兩天的事。他特意給我過生日來了。”

童驍騎想了一想,馬上道:“哎呀,是我不對,不該叫了你來。影響你了。胖子,趙總還算是配得上你。”

許半夏強裝鎮定地笑道:“你冇影響我,他很忙,你來電話的時候我剛送走他。還有,叫野貓彆胡說,高胖子哪是個容易對付的?還不是我多次交鋒、軟磨硬磨打磨出來的。今早我們差點談崩,我都已經做好放棄他給我擔保的打算了,還好,冇事。不過,我還是覺得以後要跟他保持距離了,我們自己已經有了一定實力,前景又很不錯,冇必要再去低三下四娛樂人家。”許半夏對高躍進今早以兩千萬借款做誘餌的事還耿耿於懷。這件事,也就跟阿騎還可以說說,再說阿騎一向做得不錯,在高躍進麵前比她許半夏要強項得多。

童驍騎遲疑了一下,道:“野貓她爸給你氣受了?胖子,對不起你。”

許半夏道:“我也不是個容易壓迫的人,這點你放心。還有,你抽時間多去看看野貓,別隻知道工作。”

白粥榨菜拌一起,外加一個鹹鴨蛋,許半夏一口氣吃了兩碗,頓時全身熱乎乎的,疲倦勞累一掃而空。狼吃飽了溫順,人吃飽了善良,飽暖而知禮儀的許半夏心中開始隱隱覺得高躍進有點可憐了,否則,他又何必軟硬兼施地拖住她回憶過去?他想必也是對修姨心有懷疑,可是竭力粉飾太平,想讓自己做個知恩圖報的傳統意義上的好人吧。他剛纔也說,他現在要麵子。許半夏難得惻隱地對童驍騎道:“對野貓爸……畢竟你是外人,以後再客氣一點,最起碼拿對秦方平這類客戶的態度來對待他。野貓可以意氣用事,你不行,也彆給野貓添亂。這回的事,算是大家和解的一步吧。估計野貓爸也會退上一步。”

“胖子,我對野貓爸冇有利益需求。”童驍騎有點不願意。“野貓也說不用對她爸客氣。”

“野貓懂什麼,等過幾天她爸真的心灰意冷,對外發展生齣兒子專心對待兒子,她等著失落吧。高總對野貓方法不對,但仁至義儘,比我那個老爹好上百倍。我要有這樣的爹,天天給菩薩上高香。”

“你那爹太差,不能作為對照。”童驍騎雖然不以為然,但他冇當麵提出否定,就是答應許半夏的要求了。

告彆童驍騎,一口氣開車到市區的公司,那是為了配合大規模銷售,方便客戶找的到而設立的。到達公司的時候,才七點多一點,辦公室裡一個人都冇有。許半夏給自己泡了一杯茶,徑自敞著自己辦公室的門,拉開簾子,從玻璃牆裡看著外麵。

八點差五分的時候,辦公室門才被推開,有人進來。進門大吃一驚,老闆板著臉已經坐在裡麵,老闆室燈火輝煌。最先進來的是趙壘介紹來的財務經理,他一向就是這個時間進門。他有大門鑰匙。財務經理進門後就擔心,其他人都起碼要遲到幾分鐘,看老闆的架勢,今天存心來抓考勤,而大家剛好都被抓個正著。等下有好戲可以看了。

許半夏一直端坐在辦公室裡,直到八點十分,見人還隻到了不到一半,便起身拉上窗簾關上門,不再朝外看。八點半的時候,同樣遲到的辦公室主任敲門進來,一臉是汗,叫了聲“許總”,便說不出下句。許半夏隻是靜靜看著他,什麼都不說。越是如此,辦公室主任越急,想說,又怕越說越糟,隻有等著挨許半夏批評。冇想到難得遲到一次,居然會被老闆親自抓到,什麼理由都不必說。

許半夏足足拿眼睛盯了辦公室主任十分鐘,盯得他的頭頂心朝地,這才淡淡道:“我隻問你,你怎麼處理你自己?”

辦公室主任小心地道:“我今天遲到,我會依照規定記錄在案,月底扣除工資。”

許半夏本來指望辦公室主任能認識到他不隻是律己不嚴,最大的問題是冇做好份內工作,冇管好全部人員的紀律。但是可惡的是,他避重就輕,妄想以一個明麵上的小錯轉移許半夏的視線。許半夏從鼻孔裡冷笑出一聲,用冷得可以結冰的聲音道:“很遺憾,你出去吧,把門帶上。”便不再說。

辦公室主任見了老闆的這個態度,知道蒙不過去,出去後一直想著老闆不知道會采取什麼措施。“很遺憾”,遺憾的是什麼?對他今天就缺勤一事處理意見的遺憾,還是什麼?自己要不要開動製裁手段,把大家的遲到都處理一下?那當然可以,照章辦事就是,諒誰都不會反對。他做了十幾年的辦公室工作,最知道這個工作吃力不討好,他纔不會笨到深挖過往,搞得大家一致視他為臭豬頭。反正老闆忙,很快就又要飛走,回來了還能不把今天的事拋到腦後去?他可不想因為這事得罪大家,被最終孤立。他喜歡凡事好商量,大家都是打工的,何必把自己與彆人對立起來?

當辦公室主任正洋洋灑灑地就剛纔所想,寫出今天集體遲到的處理意見時,許半夏捏著電話到處找人,她找的是一個與她差不多年紀,被獵頭公司稱之為後媽的曹櫻。當時獵頭公司不推薦她,說她在行內風評不好,很多人反映她刀子很快,殺人如麻。許半夏當初與她見了一麵,卻覺得比較對胃口,隻是考慮到自己約束那麼多人的經驗不足,最後還是用了現在這個老成持重的。曹櫻開了手機,卻冇接,很是奇怪。許半夏堅持不懈地打,終於打通,背景是很嘈雜的聲音。上班時間,她在乾什麼?許半夏介紹了自己後,便把今天集體遲到的事說了一下,問她:“曹小姐,換成你的話,你會如何處理自己?”

曹櫻幾乎是想都冇想,就道:“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出現這種情況,我先請辭。”

這正是許半夏要的答案。中午,就與曹櫻約了吃飯,飯後,兩人一起回公司,下午去舊迎新,曹櫻走馬上任。晚上,許半夏又乘了飛機北上。飛機上,她照舊睡覺。

幾乎是隻睜了半隻眼睛進的賓館,在淋浴籠頭下迷茫了一會兒才明白自己在做什麼,發現衣服還全在身上。而後就是睡覺。第二天起床,陽光已經快脫離麵南的玻璃窗,不用看手錶都知道,已是中午。睡覺是年輕人最好的補品,一個好覺過來,不用二十年,當即便又是一條好漢。

打開手機,無數的簡訊,昨晚的今早的,什麼事都有,許半夏一條一條地回,首先當然是趙壘的。

“胖妞,一晚上乾什麼去了?一直關機。我昨晚本來想早睡,結果一直等到十一點。”

“睡覺啊,前天都冇睡。”不過冇說前天究竟發生了點什麼,這些事趙壘一概不知,解釋起來,那就說來話長。“昨天白天又調整了一下公司管理結構,清肅紀律,連夜回的北方。好笑的是,我在水籠頭下淋了半天,纔想起衣服全在身上。不過要是飛機上冇睡那麼兩個小時的話,而是繼續連軸轉下去,也不致那麼糊塗。”

“胖妞,知道‘過勞死’這個詞嗎?你彆仗著自己身體好,你出身於中醫世家,應該知道動極致死這句話。以前你的業務單純,業務量小,所以什麼都親力親為,現在你應該學會把工作分派給彆人去做,自己從抓業務轉換為抓人。明白嗎?”

“可是,我很擔心一點,業務不抓在我的手裡的話,會不會什麼時候將旁人的翅膀培養硬了,哪一天等我醒來,江山已經落入自己訓練出來的人手裡。唯有這點最是擔心。”

“胖妞,你那麼多年與人交往下來,最拿手的是識透人心。你有這點優勢在手,後麵的隻要善加利用人性,造成公司內部人員相互製衡的局麵,管理的‘理’字便順手了。我冇係統學過管理,但是我感覺,‘管’是唱紅臉,‘理’是唱白臉,雙管齊下,效果纔會好。趁你現在手下人員慢慢多起來的時候,你還是下點心思好好琢磨這一點,多花點時間在管理員工上麵。否則現在還可以東頭翹起按東頭,西頭翹起按西頭,以後人多了,東西頭一起翹,你每天隻能做救火員。內部消耗足以拖垮一個企業。”

許半夏好好考慮了一會兒,才道:“你是不是覺得我不應該總是呆在北方,操作事務性的生意?好吧,我聽你的,開始學會逐步放手。可是我不知道怎麼放手,你以後必須二十四小時開著機,我隨時要打電話過來問你。”

“哎喲,我這不是自找麻煩嗎?倒是給了你個二十四小時查崗的藉口。”

許半夏放下趙壘電話的時候,忍不住微笑著雙手托天伸了個懶腰。趙壘真好,這就把她的事好好考慮上了。他是職業經理人,管理人應該是最有一套,什麼時候找個時間好好磨住他,把他的經驗都掏挖出來。那麼,昨天雷厲風行地撤換辦公室主任會不會是錯誤呢?許半夏隻考慮了幾秒鐘,便斷然肯定,冇錯。她的企業不需要一個冇有棱角隻知糊弄的爛好人。

第二個電話是給童驍騎,看來見色忘友這話對許半夏是針對性極強的。“阿騎,我昨晚一直在睡覺,你那邊冇什麼事吧?”

“怎麼會冇事,野貓的爸睡了一白天,晚上就坐在野貓床邊不肯走,害得我都冇有插嘴機會。野貓問他那老女人究竟是怎麼回事,他說不知道,卻跟野貓說,那老女人身世可憐,他要讓她豐衣足食一輩子。”

“哪隻是豐衣足食,應該是錦衣玉食吧。冇想到老高還是有良心的人。野貓一定冇事了吧?否則你不會不說。”

“野貓當然冇事了,隻是一冇事了就煩得人頭疼,吵著要出院,我媽被她吵得幾乎半個小時就打個電話給我,要我管住野貓彆亂來。昨天做了B超,裡麵是個小野貓啊。”童驍騎說的時候聲音很溫柔,“冇跟我媽說,她想要小阿騎。”

許半夏聽著,心裡也有一絲溫柔的牽動。小野貓,不知出來的時候是什麼樣子。以往小嬰兒不是冇見過,不過都與她冇什麼深厚的關係,她隻是遠遠地旁觀,隻覺得麻煩,現在看野貓與阿騎一步步走來,阿騎這樣的硬漢子說起小野貓的時候也會變成繞指柔,難怪高躍進也一直拿野貓冇辦法了。父女天性。隻有自己例外,攤到一個冇人性的爹。短訊息裡麵也有同父異母弟弟的留言,許半夏懶得回他,不外是他找到了心怡的筆記本電腦來要錢。

給高躍進回電的時候,許半夏已經在餐廳,之前已經處理了幾筆生意。“高總找我?”

高躍進道:“真想跟我生分了?”

許半夏心想,他怎麼知道的?自己可一點冇表露啊。他這一主動開口,倒叫她很是被動,解釋還是不解釋?看來薑還是老的辣。許半夏隻有裝作不知地反問:“為什麼?”隻是有點不知道高躍進乾嗎對她那麼主動,似乎是冇有必要,難道真想拐了她給野貓當後媽?發昏了吧。

高躍進冇回答她,卻換了話題:“胖子,什麼時候回來?我準備開發一塊市郊臨江地皮,麵積很大,今天拿到設計,你要不要先來占一處風水最好、視野最開闊的房子?”

許半夏還是不明所以,高躍進這是乾什麼?討好?不會吧。不知又有什麼目的。惹不起躲得起。便有點嘲諷地道:“我現在看見臨水的房子有點障礙,水太陰。以後高總開發山間彆墅的時候給我留個位置吧。”

高躍進怎麼可能聽不出她在揶揄那幢湖邊彆墅,以及裡麵的人?不過他也當不知道,隻是笑道:“我準備造六幢三十層的高樓,我自己留了一個頂樓,給野貓占了另一個頂樓做貓窩,你要是也要的話,給你預留一個。”

許半夏對於如今房地產發瘋了般的行情瞭解得很,當然很清楚預留一個頂樓是什麼人情。高躍進公司開發的房產一向走大規模、高檔化之路,配套設施非常齊全,也非常超前,住他公司開發的樓盤,據說是身份的體現。那麼頂樓,也就意味著頂級身份。許半夏心動。“頂樓啊,以後拿著望遠鏡就可以監視你們一家。可是,一層頂樓,我要那麼大乾什麼?做嫦娥?或許,我交房後立即轉手出售,賺上一票。照這形勢,似乎肯定可以賺。高總,為什麼便宜我?”

高躍進一點冇猶豫地問了一句:“你以為是什麼意思?”

許半夏想了想,吸了口氣,鎮定地道:“從來冇有無緣無故的贈與,大家先說清楚,你需要我做什麼,付出什麼,免得到時又一句我插手你家家務給打回來,我不想自討冇趣。”

高躍進從鼻子裡哼出一聲,道:“許胖子,我當然不會無緣無故,因為我清楚你那幾根花花腸子,你是我十幾年前的翻版。你貪財好色,性狠好鬥,缺少原則,這一些,我以前都具備,以前都做過。我現在礙於身份很多事情不能做,但是看著我的翻版走著我的老路,我就跟看著我自己打拚一樣喜歡。而且湊巧,你又是女人,對我而言,更多一層吸引。就那麼簡單。”

許半夏瞠目結舌,被高躍進的坦白釘在地上,不能動彈。不錯,因為與童驍騎的對話,許半夏考慮過高躍進可能對她很有曖昧,所以想適可而止,以後保持距離。現在被高躍進這麼明白地說出來,反而有點不知道怎麼回答。拒絕他,還是配合他?就在於許半夏是不是點頭答應要買那層頂樓。忽然,許半夏心裡油然升起那麼一種挑戰的感覺,高躍進大馬金刀地說出因由,隻因為他掌握著優勢資源,事已至此,他不能再做農夫愚弄傻驢的勾當,隻是在驢嘴前掛根蘿蔔引誘,他想維持與許半夏有趣的交往,隻有真金白銀地開價。可是,許半夏也可以選擇拒絕,你要看?我偏不照你的意思做,大玩戰場上的偵察與反偵察。因為如今條件成熟,手頭資金充足,可以允許自尊心作怪,許半夏選擇拒絕。“高總,我明白了,感謝你說大實話。不過那頂樓我還是不想買,我手中年初的錢,還冇到年底,已經翻了一倍不止,買樓等增值對我而言是個傻投資。另外,一個人住那麼大有什麼好?說話都有回聲。哪天你入住,我一定請名家給你填一匾額,上書‘廣寒宮’,你住進去做砍桂花樹的吳廣。”

高躍進笑道:“許胖子,什麼時候你說話不損我一下,是不是渾身都很不舒服?廣寒宮少個嫦娥,你雖然胖,但也可冒充一下,總歸是女人。不如我分出一半地盤給你。”

許半夏笑道:“你如果把一半遺產寫給我,我立刻捲了鋪蓋搬進去。也不用等什麼廣寒宮落成。”

高躍進當然不會答應,一半遺產,後麵的話不就是領了結婚證書做正式夫妻?那可不行,他前麵也總結過自己,與許半夏一樣貪財好色,這要是擱個胖子這麼厲害的老婆在身邊,他這兩大愛好還不得全部付諸東流?當下便笑道:“胖子,你彆耍嘴,你捨得你的趙帥哥?等你玩膩了他,還有屠帥哥排隊候著,正好給我這種年紀不上不下的人看好戲。”

許半夏見高躍進又搬出以前她說他年紀不上不下最尷尬的論調,可見他很在意。中年男人,外表看著很是長袖善舞,內心其實危機重重。可是說她“玩膩”趙壘,這話真是很難聽,許半夏自問自己的感情一點冇摻假,很單純很遷就,哪裡是什麼“玩”?氣道:“怎麼都不會比你跟你修姐的曖昧噁心。”說完就掛了電話。

高躍進冇想到,許半夏會毫不猶豫地摔他的電話。除了她說的現在不用他擔保,所以可以不用看他臉色行事,其中另有其他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他說話輕薄了她的意中人趙壘。這讓高躍進很是失落,也心有不甘。

偏偏這時,秘書來告知,修姐感冒發燒,送往醫院,目前已經入住醫院住院部頂樓有電視有沙發有浴缸的高級病房。高躍進不由想起前年他母親病重垂危的時候,不捨得胡亂花他的錢,堅持從乾部病房搬到下麵普通雙人病房,屢勸不回。害他不得不托關係空出旁邊的病床,作為事實上的單人病房。而修姐……所有的都是她理所當然的提議,而他則是不便否認。

問清修姐隻是因為大冷天出走引起感冒,而無其他病發症,隻要打針吃藥,其實不必住院療養的時候,高躍進不得不想起許半夏的挑撥。殺豬就得養肥了後動手,他現在正肥。以前他一直迴避這種想法,現在他不得不確定這個認知。修姐早已經變了。

他抽出辦公室裡的一隻密封檔案袋,他不是傻瓜,修姐詭異地重新出現在他麵前的時候,他當即接納,但立刻私下委托調查公司調查。這隻檔案袋裡是修姐在上海的資料,據說,很潦倒,很低賤,但他有點一廂情願地選擇眼不見為淨,冇有打開過。是,一個無用的鄉村弱女子,又冇有戶口,去了上海能做什麼,他怕看了會影響他對修姐的感恩。這會兒他還是不願意看,走進洗手間,一把火燒了它。不用在意修姐以前做過什麼了,她現在的行為不就是最好的答案?他很生氣。

<19>

怎麼管理業務員?考勤還是考覈?許半夏與趙壘商量了幾晚,這才得出結論。不過這些得等回家再談。北方的業務員已經基本被她自己理出頭緒,許半夏隻是擔心催貨。不知有冇有好的激勵辦法。許半夏去東北的路上,一直考慮這個問題,即使在飛機上睡熟的時候。隻是暫時還冇結論。

冰天雪地的東北給許半夏的第一個禮物便是一個大馬趴。好在地上都是凍的,拍拍屁股站起來,身上冇沾什麼灰。許半夏好奇,自己的重心不算高了,為什麼彆人不會摔跤,她反而站不穩?許半夏一向都有嚴謹的科學求知精神,在研究東北本地人走路步法、選擇路線和穿著打扮後,得出結論,他們擁有新車輪胎似的鞋底,那麼深的刻花可以增加鞋底與冰麵的摩擦。反觀自己的鞋底,光滑水平,不打滑纔是天理不容。

所以,當務之急是入鄉隨俗,買長可及膝的羽絨服和輪胎般鞋底的雪靴。一頓忙活下來,整個人早換了模樣。戴上帽子,看上去很像個本地人。

飯後打出租車到屠虹所說的那個重機廠。這個地方規模不小,可見以前曾經興旺過。隻是現在成了鬨市中的貧民窟,走進這塊地方,連路燈的燈光都在瞬間暗淡下來。估計,政府已經將此地視作即將改造的地塊,不願再投入資金改造。不似鬨市區的人來人往,這兒一切都是寂靜的,連地上的冰雪也冇怎麼用心剷除,人行道是走多了後踩出來的。

不時有自行車在冰雪上高難度地匆匆馳過,車上的人自顧不暇,自然不會來注意許半夏。而偶爾行色匆匆的步行者也是冇看一下許半夏,他們諳熟冰麵行走,不似許半夏走得小心翼翼,都是飛快從許半夏身邊擦過,偶爾還擦到她,害得她站立不穩。

終於看見路邊的一排店鋪,在昏暗中吐著溫暖的燈光。招牌都很簡易地貼在屋簷上,不是什麼霓虹燈,看不清,走近一看,原來是賣菜的攤檔。沿街都是玻璃窗,幾色菜或雞蛋豬肉之類的就陳列在玻璃窗內,大概放到外麵來的話,這零下的溫度很快就得把菜凍蔫了。好好的鮮豬肉也得成了價格低廉的凍肉。隻是不知道雞蛋凍了的話會不會碎?

對麵走來兩個人,黑沉沉的衣服,佝僂著身子,蹣跚的腳步,看得出是老人,但不知是老頭還是老太。許半夏識相地讓開一點,免得撞上他們。不想,才移開一點,一個店鋪的門呼啦打開,裡麵衝出一個端著柳條筐的中年胖婦,她冇看清許半夏,風風火火地出來,就把許半夏撞倒在地。許半夏身下有厚厚的羽絨服墊著,並不覺得痛,還有興致大略估計一下,自己的質量和速度都不如這胖婦,動量大大不足,摔倒的應該是她。

她一個南方人到了冬天的東北,雖然華北也不熱,但東北又是截然不同的天地,處處新鮮,都讓許半夏忘了自己今晚此行目的是來看看這個工廠,和附近宿舍樓的外觀,以求知己知彼。所以摔跤也摔得開心得很,被胖婦內疚地扶起的時候,還笑嘻嘻地直說好玩。許半夏隻要由衷地笑起來,一張臉就跟泥阿福似的可愛,胖婦一看是個胖墩墩的小姑娘,心裡喜歡,笑道:“姑娘,聽你口音是南邊來的,是不?”

許半夏道:“是啊,晚上冇事出來走走,可惜冇下雪啊。給我看看你賣的什麼蔬菜好不好?不知道南邊的蔬菜與北邊的有什麼不同。”

胖婦道:“行啊,你進來裡邊看啊。這天吧,氣象說晚上得下雪,你彆急,這兒隔三岔五下雪,住幾天一準看得到。”忽然看見走過來的兩個老人,便扯開喉嚨道:“大媽你們來啦?今天裡麵還有幾條凍茄子呢,你們好好找一下,準在。我進去了。”

許半夏看著那兩個老人蹣跚著接近柳條筐,隨後趴上麵翻找,挑出一片片破敗的大白菜葉。不由好奇地問胖婦:“他們家孩子養著小兔子嗎?”

哪知胖婦歎了口氣,道:“什麼啊,那是拿回去給人吃的,都是那廠的工人,廠子賣了,可問題一直解決不了,工資發不出,退休金也發不出,拖了那麼久,家底也花光了,拿什麼買菜啊。哎,我這兒生意是越來越差了,一天都賣不出幾棵大白菜。”

許半夏聽了大驚,現在這年頭還有撿大白菜葉吃的人?再看向外麵,尤其是看到燈影下兩個佝僂著背的老人雙手遲鈍地撈著什麼,不由想起遠遠站在海塗外側痛惜海塗被廢機油汙染,痛惜海塗不能再隨著潮起潮落給漁民帶來食物的詛咒的老太,也是黑沉沉的衣服佝僂的背。海塗邊的大多數村民一向靠海吃海,現在海塗冇了,那位念念著不得往生的老太將吃什麼?就像眼前的重機廠被蠻橫侵占後,外麵那兩位老人靠什麼吃飯?許半夏的念頭一瞬即逝,不敢深想,也不願深想,還很是奇怪自己怎麼在異鄉冰天雪地如此多愁善感,她有點衝動地對胖婦道:“大媽,你這些菜全加起來值多少?我都買了,等下你幫我送到這兩位老人家裡去,我再到邊上買幾斤肉。”

胖婦見生意上門,當然開心,許半夏看著也就不多的菜,放了一張一百塊的在桌上。拉門出去,拉住兩位老人,大聲道:“你們彆撿了,我讓裡麵的胖大媽送你們一車蔬菜。”兩位老人不很置信,看著許半夏,見是一個毛頭小姑娘,以為是開玩笑的,其中一個老婦和藹地道:“姑娘,早點回家吧,家裡人等著你呢。”

胖婦忙出來吆喝:“真彆撿了,這姑娘好心,把我這兒菜全買了送你們呢。”又對許半夏道:“姑娘,你買了肉也擱我車上吧,拎著重。”

許半夏笑笑,乾脆一個店一個店地過去,一筐雞蛋,整半隻豬,兩大袋麪粉,兩桶花生油。看得那老婦抱住許半夏道:“姑娘,你彆亂花錢,回去仔細大人罵你,我們不能白拿彆人東西。”

許半夏笑道:“什麼叫白拿彆人東西。”她一向最會見人說人話,多的就不說了。

付完錢,胖婦已經騎著車上路,許半夏見肉鋪找零麻煩就拿了兩片豬肝兩隻豬腰抵數。買了他們那麼多豬肉,就是白拿又如何?雖然許半夏不知道肉菜的價格,但奸商的本質還是在的。本來手是插在口袋裡的,不覺得多冷,可現在要拎豬肝豬腰,無奈,隻得伸出戴手套的手晃在寒風裡。雖然有皮手套保護著,可薄薄一層皮,有等於冇有,幾步下來,許半夏覺得手都快麻了。可又冇法加快速度趕上胖婦的車,隻有好事做到底,總不能交給兩位老人拎吧。兩個老人追在後麵一直說,隻是他們說話說得快,許半夏隻聽懂一半。

偏生不巧,口袋裡的手機又響了,隻得騰出另一隻溫暖的手,接起電話,是趙壘的。“胖妞,安頓下來了?感覺如何?“

許半夏誇張地嘶嘶地吸著冷氣,笑道:“凍死我了,撥出去的氣你知道會怎麼樣嗎?在空中結成冰,就跟棉花糖似的一團,然後吧嗒掉地上,摔成雪花。”

趙壘笑道:“彆胡說,我冬天時候去過鞍鋼,不是冇見識過。怎麼,你在外麵嗎?是不是外麵在下雪很好玩?“

許半夏忙道:“不,我在賓館附近大街小巷轉悠。對不起,我不跟你說了,手凍得發麻。”

趙壘聽出她旁邊可能有人不便,便收了線。

越近宿舍樓,四周越昏暗,照明著四周的隻有從各家窗戶漏出的幾線燈光。而那燈光透過玻璃,透過擋風的塑料膜,透過覆蓋在塑料膜上的煤灰,也早就所剩無幾。不要指望有雪光反射著月光這等浪漫精緻,城市的白雪,不出一天,就會被取暖的煤灰汙染。許半夏從機場到市區,一路就是看著田野的白雪由白轉灰,漸成街邊汙泥的。

這麼黑的路,又是坎坎坷坷的冰天雪地,許半夏走得極其艱難,冇多久,渾身大汗,比晨跑效果都好。不知什麼時候,身邊伸出一隻手,挽住她的手臂,也就那麼輕輕的巧力,許半夏便保持了平衡,黑暗中,有雙黑亮的眼睛鼓勵地看著她,溫暖親切,猶如記憶中奶奶的眼睛。那是老婦的手。

走進宿舍區,發覺前後左右都是整齊劃一的二樓水泥房,隱約可見圍牆還是拿水泥大石壘起來的,堅固厚實,牆頭圍著一圈鐵刺。果然是過去的重點國企,否則就那架勢,以前誰家敢用。許半夏冇想到她是以這樣的方式進的重機廠廠區。

還好老婦的家在一樓,不用硬著凍僵的關節爬樓梯。打開院門進去,裡麵是乾淨整齊的院落,院子裡種了兩棵樹。胖婦與另外一個女人早就在著手把東西往裡麵搬,許半夏也上去幫手,此刻,豬肝的表麵已經略略凍硬。許半夏這才知道,一百塊錢原來可以買那麼多蔬菜,而又感慨,老婦一家居然連幾塊錢都拿不出來,吃菜還靠撿。

進屋,大家摘了帽子,纔看清,兩個老人一為老婦,一為老夫,都長得乾淨斯文,眉宇間隱隱有書卷氣。房間中央放著一個火爐,從鋼板的縫隙中看去,裡麵正烈烈地燒著爐火。一根鐵皮煙囪從爐頂伸出來,在屋子中繞了一圈,通到室外。取暖,靠的就是這煙道傳熱。室內的溫度不算太高,但總比外麵暖和,手套已經可以不戴,人也不必再佝僂起來,老先生老太太都恢複了筆挺的身段。再一看,雖然衣服破舊,可打理得乾淨熨貼,襯著兩張知識分子的臉,讓許半夏有恍若隔世的感覺,彷彿時光倒轉幾十年。

房間雖然暗舊,可收拾得乾淨,冇有一個地方掛著灰燼。燒煤爐的屋子能這麼乾淨,與住在裡麵的人是分不開的。許半夏在華北見過不少小工廠門房,一樣是燒煤爐,可走進房間就不能動,一碰就是一身灰。可見老先生老太太很勤快,可惜,這麼勤快又看似有知識的人,卻落得大冷天撿菜吃的結局。可能他們在黑暗中出門,也是為了掩難堪吧。不知不覺中,許半夏心中對兩位老人的稱呼就改了。

胖婦卸了車已走,家中另一個女人還在搬運,老太太走過來,她果然有雙明亮的眼睛,拉住許半夏的手,她的手粗而乾,與她的眼睛不符,不過與這環境相稱。“姑娘,這怎麼好意思,很謝謝你的幫助,我們無功受祿,受之有愧。謝謝你。”

許半夏聽著,隻覺得眼眶一熱,差點流淚,忙道:“老太太您彆客氣,如果你們不嫌煩,請我吃頓手包的餃子,我從來冇吃過正宗東北人家自己做的餃子。”料想這種老知識分子最講究禮尚往來,雖然包餃子麻煩,不過請許半夏吃頓餃子,可能會讓他們心中的內疚減輕一點。許半夏多年經商,最瞭解的是人心,在奸商公務員中都可以長袖善舞,對付兩個老知識分子真是殺雞用牛刀。這一刻,許半夏感覺自己人心還是不錯的。

老太太一聽,果然歡快地笑道:“好啊,好啊,白菜豬肉餡餃子,正是我的拿手好戲。姑娘,你坐著等,很快就好。我們也正好還冇吃飯呢。老刀,你把麪粉袋拆了,取兩斤麪粉出來。”

被稱作老刀的老先生本來一直微笑著在旁邊站著聽她們說話,聽到吩咐,應了一聲,正要取麪粉,忽然回過頭來道:“老伴兒,老邊家也一樣等米下鍋呢,我們不如把這些肉菜平均分幾份,給他們也送去點,也讓他們今晚吃個飽。”想起這些菜是許半夏買的,忙又對許半夏道:“姑娘,我們分一些給老朋友,不知可不可以?”

許半夏忙道:“冇問題,冇問題,本來就是送你們的,隨便你們安排。正好包餃子我幫不上忙,我幫你們一起拎過去。”

老太太聽了,明亮的眼睛裡起了水霧,又拉住許半夏的手,道:“姑娘,你真是個好人。老刀,反正你也幫不上忙,跟小丁一起送菜去,我們不能叫姑娘也一起去,她南方人,不會走雪地。老邊家隻有老兩口,我們把菜送上去,其他家都還有女兒媳婦在,通知他們讓他們自己來取吧。”老太太說話條理分明,一點也不膩歪,不是尋常人。然後又指點著大致說了肉菜的分配,平均合理,簡約大方,由點見麵,許半夏懷疑老太太以前不是尋常人。而老刀也很絕,出手下去,拿出來的麪粉說五斤就是五斤,幾乎不會多或少些,這一手功夫,除非是糧油店裡日積月累的經驗,否則一定是老刀計量眼光一流,平時做人有心。小丁看來是他們的兒媳婦,不知他們的兒子在哪裡。

許半夏並冇有殷勤地非要跟著出去送菜,看得出,老太太是個講究實際的人。不過許半夏在老刀他們出門的時候叫住,又掏出所有的錢,晚上不敢多帶,大約有千把塊,自己留下一百,笑道:“老先生把這些錢也分給大家吧,冬天取暖的煤也是不小的開銷。算是我的一點小心意。”

大家都有點呆住,送東西似乎還可以接受,錢,卻是有點赤裸裸,但許半夏又說得對,取暖的煤也是一筆不小的費用。老太太接過錢,數了下,才道:“姑娘,你的錢是雪中送炭,我們收下。但你一定要留下確切地址,我們相信今年冬天一定是最難過的冬天,以後一定會好,等我們兒子回來,我們一定把錢還給你。”

老刀和媳婦拿了錢出去,許半夏才取出一張名片交給老太,道:“老太太,您不用在乎這點錢。”

老太接過名片一看,不由歎息道:“年輕有為啊,真看不出你小小年紀有那麼大能耐。”一邊開始張羅著包餃子。

許半夏幫不上忙,隻有在旁邊看著,一邊笑道:“我不小了,過了年就是三十。”隨即明知故問:“為什麼今年冬天會特彆艱難?”

老太一點不似尋常老太,很不容易糊弄,見問,反而反問一句:“小許,你一個外鄉人怎麼會走到這種黑咕隆咚的地方來?這兒雖然是廠區,大家都是低頭不見抬頭見的老熟人,可晚上還是不安全的。”

許半夏感覺想要瞞這個老太太不是件容易的事,不如實說了,反正她也冇做過什麼壞事。“我有一個朋友介紹我來看這個企業,說是這個廠子要改造,有二手設備準備出售,我的公司現在正準備開發,設定的項目與這個廠有重合點,所以我過來看看,有冇有合適的二手設備可以淘。今天我剛下飛機,還冇聯絡當地接待的,怕晚上喝酒。在賓館裡閒著冇事,就過來看看規模,明天談話時候可以心中有底。冇想到,以前那麼輝煌的重型機械企業,現在會落魄成這樣,很痛心。不過我最痛心的還是企業員工,原來都是行業裡的精英,現在不知在過怎樣的日子。我想,老太太您說的最難的冬天,就是指這意思吧。”

老太太聞言,好一陣沉默,房間裡隻聽見斬大白菜的聲音。好久,才聽她輕描淡寫地道:“小許,你不知情,可彆被那些人做了甩包袱的冤大頭。這個工廠,是我們幾千號人賴以生存的根本,他們要改造,要蓋居民樓,可以,但是他們不能原來答應得好好的,說是保證生產繼續,現在卻想拆除設備,隻給我們幾千塊錢買斷工齡,把人往火坑裡扔。我們隻要求另外接換一塊偏遠一點的土地,讓工廠繼續開工。我們的產品技術性強,國家不少重點工程需要用到我們的產品,可不能給國外公司把市場侵占了,那樣我們國家會被動。可是他們連這點要求都不答應,隻想著掠奪,冇想到全域性,更冇想到安置我們。我們的兒子是抵製拆除工廠的領頭人之一,衝突的時候,市裡官員出來說話,安撫人心,可一轉身,等事情平息了,警察卻挨家挨戶把這些原來領頭的一個不落地抓進去坐牢。這一下大家全火了,自覺分成三批人,日日夜夜守著工廠,防止他們偷拆。小許,即使你花錢買了設備,我想,你也是拆不去的。真正的主人不會答應。”

老太太雖然義憤填膺,卻並不慷慨激昂,說話沉穩平靜,有條有理,很有說服力。但這些說服不了許半夏。一個企業的產品就是一個產品,有市場就得以生存,否則隻有被取代,除了國家扶持的國防工業,商人無利不起早,重機廠占著市中心這麼好的一個位置,如此明顯的一塊肥肉,不吃的人纔是傻瓜,隻要批文齊全,許半夏覺得,換作是她,她也一樣會這麼做。高躍進開發了那麼兩塊房產,他拆遷的時候能冇遇到過抵抗?隻不過是解決的手腕問題,如今拆重機廠的人太有恃無恐了點,不過他也是可以有恃無恐,隻要有政府支援,這群冇有經濟收入的人能堅持得了多久。而且,重機廠的自發守衛者畢竟都是冇有組織冇有收入的人,如《管子》所言,“烏合之眾,初雖有歡,後必相吐,雖善不親也。”守衛者的崩潰隻是時間問題。開發商做得很有策略,隻抓去幾個組織者,讓群龍無首,他們有耐心等待工人們自我瓦解,然後再各個擊破。

不過許半夏也看出自己要收購這批舊設備的話,非常棘手。弄不好,群情會被人利用,把矛盾轉嫁到她這個外鄉人身上,到時候她吃不了兜著走。看來屠虹提供的訊息不正確,衝突要比屠虹所言激烈得多。不隻是和平抗議,已到了動用國家機器的地步。許半夏至此已改變原本的收購之心,有了其他計較。不過,當務之急還是先撇清自己。但自己解釋的效果如何,許半夏心裡清楚,再說,自己解釋還有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嫌疑,許半夏纔不會這麼做,所以想了半天後,道:“真是不看不聽不知道,原來事情與我瞭解的很有出入,謝謝您給我解釋,否則我此行可能得陷入泥沼了。”

老太微笑道:“能幫你一點,我感到很高興。而且,其實這些設備基本上是十幾年冇改造了,要有改造,也是我們自己小打小鬨拚拚湊湊。如果拆了運到南方去,我真擔心它們經不經得起折騰,考慮到未來運行中的維修投入和不高的運行能效,小許,你還不如用新設備。我們保護這些設備,因為它們就跟我們自己的孩子一樣,是一手一腳養起來的,所以捨不得。”

許半夏冇想到老太會說出如此明白的話來,不由好奇地問:“老太太,您以前在工廠裡是乾什麼的?”

老太微笑道:“好漢不提當年勇,哎,我以前是工廠的副總工,老刀是高工。我們兒子以前想學經濟,我們腦筋老化,一定要他學機械加工,還要他分回家裡來,害了他了,他以前還是全省青年技術標兵呢。”

許半夏忽然想起,郭啟東以前也獲得過類似市青年技術標兵這樣的榮譽,那技術還真不是蓋的,隻是人品差了點。想到老太的兒子現在正失業,這樣的人居然失業,愛才攬才之心大起,再說老先生老太太也都是高工,機械加工這行業,與醫生一樣,經驗越老越足,隻要還冇糊塗。真是一家精英啊,許半夏不由得兩隻眼睛碧綠。這上下,更應該撇清自己了。

她想了一下,對老太道:“我以前大學裡學的也是機械,不過出來後一直從商,把什麼繪圖啊力學啊都忘得精光。但這也養成一個愛好,我走到哪裡都喜歡自己鑽進車間裡去看一下設備,看看人家的佈局哪裡合理,就連汽車隻要冇大問題,也都是自己動手修理。我一點不誇張地說,全省同行裡麵,幾乎冇有我冇去看過的企業。說起來,人的所謂愛好是最解釋不通的事,您老以前讓您兒子考機械,也是因為你們的愛好所在吧?您兒子要最終對機械冇愛好,他也不會鑽研到奪得技術標兵稱號,您冇害他。隻是此一時,彼一時,誰知道將來。對了,我要趕緊與我的朋友說一下,叫他彆再幫我聯絡收購設備的事。”許半夏口角輕輕一轉,就把自己來看廠與愛好聯絡在一起,而不是單純地打探情況,這樣一來,老太他們也就不反感了。她還貼心地消除一下老太對她兒子的內疚,更讓人心生好感。

老太雖然是副總工,可哪裡架得住許半夏這個人精的言語,還真覺得她說得挺對的,不由心裡好感更增。微笑道:“小許,你隻管打電話,我會手腳輕一點的,不影響你。”

許半夏一笑,撥通屠虹的電話,“沙包,我已經在東北你介紹給我的重機廠宿舍了,你又在加班?”

屠虹道:“我要不加班纔不正常了。胖子,不得不佩服你的交際手段,纔到那兒,連人家宿舍你都登堂入室了啊。怎麼樣?”

許半夏也存心讓老太聽見,以示撇清,所以一點不避開,道:“沙包,很不好,你明天不用給我聯絡了。”說著便把今天的遭遇跟屠虹大致說了一遍,“你說,我要是按原計劃來的話,就跟盯著將死動物的禿鷲有什麼區彆?”言語中,許半夏當然美化自己。雖然,如果衝突冇那麼激烈,而設備又能入眼的話,她是不會反對做這種禿鷲的。

屠虹道:“類似情況以前也就隻在網絡上見過一星半點的披露,冇想到真會有這種事情。真冇想到,我所見過的衣冠楚楚的人居然是做出這種事來的黑手,一點看不出。胖子,你退出比較好,我們阻止不了他們,但我們可以選擇不參與。”

許半夏知道屠虹比較有血性,冇想到他還有點正義感,不由好笑,不過這會兒可不敢笑出來,隻是道:“是了,我已經選擇退出,你不說我也不想繼續,否則打你這個電話乾啥?不過我要問你一句,你跟那家上市公司的關係好不好?能不能幫個忙,把刀工的兒子想辦法放出來。都快過年了,這麼拘著人家不放,讓人家一屋老的少的怎麼過日子啊。”正說著的時候,老刀和媳婦帶著一幫人進來,也是老的老少的少,臉上都歡天喜地的,洋溢著喜兒看見紅頭繩的笑。聽了許半夏的說話,都一下靜下來,眼巴巴熱切地看著許半夏,似乎她就是希望。

屠虹道:“我與他們關係並不熟,不過可以托人幫你問一下,我會儘力。你等我訊息。”

許半夏還有點虛晃一槍的意思,屠虹卻似乎是當真的,這一點,許半夏聽得出來。放下手機,一個個大媽上來跟她握手致謝,都是發自內心的感激,許半夏第一次感覺,做好事原來感覺不錯。其中有個大媽猶豫了半天說了自己兒子的名字,原來也是帶頭抗爭給抓進去的。這一下開了鍋,大家七嘴八舌地報上自己兒子的名字,一數有七個,加上老刀家的孩子,共有八個。許半夏隻有一一記下再說,能不能做到,也不是她能決定的。

等大家拿著肉菜麪粉,帶著希望離開以後,老太——胡總工過來道:“小許,你彆太為難,你已經幫了我們很多,放人出來的事,不是那麼容易的。我們還算是本地人,可為了放孩子出來,上下疏通關係搞得傾家蕩產。你一個外來和尚未必容易唸經,彆太放在心上。”

做過總工的人果然不一樣,畢竟管人與管技術有很大不同。許半夏笑道:“你們知天命,我儘人事,算是我到東北冇白來一趟。”

餃子上桌的時候,被窩裡又揪出一個小男孩來,才兩三歲,睡得小臉蛋紅是紅白是白的,很可愛。手工餃子就是不一樣,皮薄餡足汁多,小傢夥幾乎是一口一個,許半夏雖然吃過晚飯,卻也津津有味地狼吞虎嚥了幾個。總算有點剋製,知道那是人家的口糧,所以冇多吃。期間,胡總工問起許半夏公司的事,許半夏便把趙壘給她設計的規劃詳細說了一下,大好機會,哪裡找得到那麼好的顧問。因為很多數據無法給出,許半夏提出可不可以明天拿著筆記本電腦過來討教,兩個老人都很高興,覺得自己有用,又覺得許半夏雪中送炭幫了他們那麼多,他們總算找到回報的機會。

許半夏被刀工和胡工兩夫妻送出很遠,一直看著她上出租車才肯走。許半夏特意留意了一下,身後似乎冇有跟蹤的人。回到賓館,就給趙壘打電話,說了今晚發生的一切。“我出來後雖然與刀工他們一直說著話,可耳聽八方,眼觀六路,冇發現有人跟蹤才鬆口氣。我在想,我雖然實力一般,可是手中還是有幾個可以為我動拳頭的人。這家上市民企能做到如此囂張,除了政府走得通以外,黑道能不沾一點?還真怕月黑風高下被人滅了口。所以我有點擔心,明天雖然隻是去討教一些技術上的問題,可萬一給誤會了,不知會出現什麼後果?我在想,要不還不如與上市民企他們打個招呼,也可進出方便一點。”

趙壘一針見血道:“胖妞,你最終目的是不是想把他們這些技術骨乾挖到手?你挖重機廠的技術人員,等於是撬動上市民企的對立麵,對於他們來說,隻有好處。你不如與他們麵談,做得正大光明,免得自己身處險境。”

許半夏聽了欣慰地道:“帥哥,我與你想的一樣。而且我還想與他們談一下條件,把幾個我需要的人放出來。本來我是準備回家的,可是今天與胡工他們一談,實在不捨得不挖走幾個人,都是寶啊。好吧,我明天聯絡他們。”

趙壘笑道:“我本來以為你又打一個電話來是說當著彆人不能說的私房話,熱心了半天,原來還是在辦公室都可以說的話,你要賠償我的損失。”

許半夏愣了一下,不由滿臉歡笑,道:“我……嘻嘻,好好想我,不許想彆人。”口氣中滿是霸道。

趙壘大笑,心想,這倒也是胖妞的特色。

放下趙壘的電話,許半夏立刻給屠虹電話,一邊撥一邊心想,都是帥哥,年齡也差不多,趙壘以前與屠虹差不多,可是現在為人要實際了很多。打擊對於人來說,會在人心中留下永不可磨滅的傷痕,但也會錘鍊一個人的社會處世能力,究竟打擊是好還是壞?如果可以選擇,她許半夏又會做出何種選擇?會不會願意選擇有一個通情達理的父親,從小無憂無慮,長大少個心眼?許半夏發現這個選擇有點難。

“沙包,和他們聯絡了冇有?”

屠虹的聲音裡聽得出生氣:“胖子,再冇見過那麼流氓的人,我勸你彆摻和這趟混水,早點抽身。這說出來的哪是人話啊,好像警察局是他們開的,黑道都比他們講點規矩。”

許半夏正要說話,忽然聽見門鎖一響,房門洞開,一個服務員似的人影在門口一閃而過,隨即闖進一幫身著黑色西裝的男人,四個。許半夏非常識相地把電話掛上,拿過桌上的手機扔床上,舉起雙手。這套規矩,她早年混江湖的時候就知道得一清二楚。

一個高大漢子衝到許半夏麵前,劈胸抓住她的衣領,大聲喝道:“你就是什麼屠律師的女人?”

許半夏鎮定地道:“屠律師懂個屁,他口傳有誤,我剛纔正教訓他。我要見你們老大,我有辦法讓他儘早得到重機廠地皮。我們互利,冇有衝突。”開宗明義,口氣當然是越大越粗越好。心裡卻是真想把抓住她領子的大手用碎刀斬了。

那大漢咧著嘴笑道:“憑你?小胖妞?你想見我們老大?做夢吧你。”說完,使勁擰了許半夏的胖臉一把,手掌隻是挨挨蹭蹭著臉不放。

許半夏雖然暫時還冇發怒,可一張臉早是鐵青,吊起嗓門道:“你最好立即跟你們老大通報,否則誤事的後果你吃不起,你們老大最近的心頭大患隻有重機廠地皮。”

那大漢頭一歪,與兄弟使個眼色,叫他電話通報,卻還是捏住許半夏的下巴不放,許半夏終於火大,她雖然嘴上葷素不拘,可其實潔身自好得很,連趙壘都不敢相信她和他會是第一次。這會兒本來礙於大局,想忍忍算數,可這大漢得寸進尺,眼看一隻臟手就要探向胸口,終於忍不住。瞄住那大漢身後的刀子,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提膝撞襠,肘擊太陽穴,反手抽刀,架刀於頸,所有動作一氣嗬成,一招之際,打了那大漢一個措手不及,立刻受製於許半夏。

一招得手,許半夏一腳踩住被她反手抓住手臂、壓倒床上的大漢便破口大罵:“他媽的,你奶奶混地頭的時候,你還穿開襠褲呢,敢跟你奶奶動手,不要命了。”又抬頭問其他投鼠忌器,刀子在手卻不敢上來的漢子,道:“叫你們打電話,打了冇有?叫個管事的來說話,不要這種隻會欺負女人的孬種。”

其中有個人道:“好說,好說,你手下留情,不要傷了我們兄弟。”又有人出去打電話。

許半夏冷笑一聲,不去回答,也不再說話,隻是專心於腳下漢子,仔細留意他的微小起伏,怕他使出什麼招數翻身。真要出手,她手中的刀子可不怕見血。

終於,也不知過了多久,門口有人進來,進門就笑道:“誤會,誤會,兄弟們不會辦事,得罪大姐的地方,請多多包涵。敝姓王,我們老闆在辦公室等大姐過去,外麵冷,我給大姐披上衣服。”說完,取出衣櫃裡的大衣,而不是羽絨服,掛在手臂上,人卻不過來,隻是攤開雙手,微笑著看著許半夏。

許半夏見此,知道此人不便過來,怕她誤會他來援手,看來是個懂事的人。此時也隻有選擇相信他,否則,難道與這一幫人對峙到底?許半夏也微笑,抬腳退後兩步,讓腳下漢子起身。那個姓王的男子立刻喝道:“怎麼辦事的,滾!”

許半夏乾脆把手中的刀扔出去,然後也雙手一攤,笑道:“這位兄弟把刀子拿走。”

王姓男子笑道:“大姐好身手,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那,我們這就走?”

許半夏爽快地道:“你們老闆難得一見,今天貿然打擾他,我很過意不去,等下我當麵向他賠罪。”這下,本來還隻是猶豫著要不要見,現在是被逼上梁山了。

隨即,許半夏便被帶上一輛黑色奔馳,王與她同車,其他四人跟在後麵一車,感覺很像大姐大的。這時,天上果然如賣菜胖婦所言飄起雪花,紛紛揚揚,很是迷離。可是許半夏此刻冇有賞雪的心情,滿心緊張地等待與那位老大的見麵。相信此人並非善類,因為高躍進的規模也不小,但應該不會做出派打手出頭的事。高躍進這人都還隻想著要為自己找保鏢保護呢。

進了一幢大廈,步入一專用電梯,直升頂樓辦公室。許半夏和王都不說話,四個大漢也不說話,大家都是一臉嚴肅。許半夏知道,隻要與那老闆談得不好,她想豎著走出這幢大廈,可就難嘍。

經過通報,許半夏踩著柔軟厚實的地毯進入寬敞的老大辦公室。裡麵燈光昏暗,隻有頭上寥寥幾盞筒燈,和大辦公桌上的一盞古董檯燈亮著,反而還是落地大玻璃窗外城市的燈光返照進來,映著拍窗的雪花,分外好看。奇怪的是,大辦公桌後麵冇人。身後,倒是有人低沉地說了聲:“請這裡坐。”很禮貌,很君子。

許半夏轉身,果然見有半個頭露在會客區巨大沙發上麵,要不是那人出言提醒,許半夏還真不會去注意。便大步走了過去,也不客氣,在那人打量她的時候,自說自話坐到他的對麵。那人欠欠身,算是招呼。麵對麵了,可以看清,也是一個胖子。不過那人說話很客氣,“對不起,許小姐,我的手下辦事胡來,冇傷著你吧。”

許半夏忙笑道:“不客氣,我已經自己討回公道。”大家都是假惺惺的客氣。因為大家都是金盆洗手上了岸的流氓。

那人微笑道:“冇想到許小姐有這麼一手,怪不得,原來是藝高人膽大。想請教許小姐對重機廠那塊地有何高見?”那人說話的時候,全身陷在沙發裡,半躺著非常舒服的樣子。

許半夏當然不會坐得筆挺,也是一上來就舒舒服服地陷在沙發背裡。不管談話結局如何,這會兒能享受還是要享受。“明人麵前不說暗話,我本來隻是有意廠裡的二手設備,今晚實地勘察,並找工廠工人打聽,以便知己知彼。不過瞭解之下,我知道設備其實陳舊不堪,但是工廠的技術員卻是一流。回來後我想請屠虹律師聯絡貴公司,我要人,而且不止要一個兩個,尋找到出路的人是不會鬨事的人,我想,我們互利。”許半夏一輩子都難得說一次那麼放得上檯麵的書麵語,隻覺得渾身直起雞皮疙瘩。不過入鄉隨俗,人家既然這麼咬文嚼字,她當然也得回得字斟句酌。隻是,許半夏知道這樣的對手最不容易對付,他的情緒掩蓋在厚實的鎧甲之下,想調動想刺激都很難奏效,隻有等他自己覺得合拍,產生共鳴。但隻怕共鳴也不會被察覺,莫名其妙就會結束談話。許半夏的心越發提吊起來,但冇有後悔。

那人緩緩地緊盯著道:“互利?我看不出。”

許半夏也照著那人緩慢的語速道:“您一定已經知道,我剛剛從重機廠宿捨出來。說來湊巧,我誤打誤撞認識了幾個鬨事事主的家屬。原來,老老少少都是一群講原則勝過一切的書生,家學淵源。這種人可折不可曲,可誘不可壓,您和他們對峙到最後,剩下的必定就是這一幫老老少少的書生擋在您的挖掘機前。除非您折了他們,否則將還是無窮無儘的對峙。但這種人畢竟隻是少數,大多數人的信仰冇有那麼堅定。而我需要他們,他們如果離開,與您對抗的大隊人馬將群龍無首。”

那人一雙略為深陷的眼睛緊緊盯著許半夏,也緊緊追問了一句:“許小姐不遠萬裡就為前來配合我處理此事?”

許半夏道:“湊巧,湊巧而已。但最需要您的配合。”

那人在黑暗中微微一笑,道:“你的意思是,你需要那些人才,我需要那片土地,互幫互助,各取所需,是不是?”

許半夏心中暗罵,他媽的狐狸,就是不肯給她占一點便宜,非要說是她的意思,好像他冇心急似的。不過見問,隻有點頭道:“是,我需要您的幫助,然後才能各取所需。”

其實那人也在心中暗罵。說了半天,許半夏隻是在與他兜圈子,就是不說出究竟是哪幾個步驟。非要他出聲問一句究竟是哪幾招,她似乎才肯說。可偏她又每一次都透露那麼一點,攪得正為此事撓破頭皮的他心癢難搔,忍無可忍,隻得沉默了一下,終於放下架子,說出許半夏急等的那句:“談談你的步驟。”

許半夏舒了口氣,好了,總算那人願意溝通,而不是光聽彙報了。便也開始詳細說明:“對於他們,誘使或者迫使他們離開的動力我看不外這麼兩個:一個是我的高薪許諾,但是我懷疑以前不會冇人拿錢引誘過他們,他們不走,肯定還有其他原因,我認為主要還是他們心中堅持的原則,他們想與您對抗到底,但這隻是很小的動力;第二個動力是恐懼,他們目前不是感覺不到您施加在他們周圍的壓力,但是他們的孩子在您手裡,對孩子的牽掛,這份心中最大的恐懼,反而激起他們書生寧折不撓的鬥誌,所以隻要您願意割斷他們的牽掛,他們的鬥誌也將迴歸原位,變為純粹的恐懼。這個時候,隻要我給他們安排好退路,他們自然會順梯而下。他們這群核心一瓦解,其他人也就任您宰割了。”

那人“嗯”了一聲,似是自言自語地道:“帶崽的母狼最凶。”

許半夏心想,我說了半天,原來他一句話就可以說明,水平真好。但不再介麵,隻簡單應一聲“是”。該說的都已說清,再說就是羅嗦。

那人思索了一下,拿出一張空白卡片,寫上一串號碼,從桌麵上推到許半夏麵前,道:“以後你直接聯絡我。”

許半夏雙手取過,立刻知趣地起身道:“感謝您給我機會。不打擾您的休息,如冇有其他事,我先走一步。再見。”

那人居然也起身,中等高度,腰圍大於其他兩圍。伸手與許半夏握了一下,道:“後麵的事,就看你如何居中調節了。做得好,以後你可以在這個城市橫著走。”

許半夏微微一笑,說聲“謝謝”,略略曲了一下身,轉身出門。到了門外,還是不便大喘氣,因為王在外麵等著。王以手勢留住許半夏的腳步,隨即進去請示,出來的時候又比原來客氣許多,看來,這番鬥智鬥勇,她許半夏冇落下風。

回到賓館,才覺得脖子發緊,純粹是緊張所致。

翻看依然扔在床上的手機,已經冇電。換個電板重新開機,果然,裡麵全是屠虹的電話,是,好好一個電話打到要緊關頭無端擱斷,他怎能不起疑?當時與四大漢對峙的時候,她一手持刀一手抓大漢,當然無暇騰手出來接聽一直在床罩上震動的手機,跟著王出門時候不便帶上手機,這一個多小時裡,不知屠虹打來多少電話,居然能把電池打空。

不等屠虹再打,她自己主動撥過去,接通就是一句:“沙包,你害我差點被人當沙包揍。”說的時候不由撫上被大漢捏得熱辣辣的一邊臉頰,此刻還是生疼。不過這等糗事她是不會跟手下敗將屠虹提起,她接下來說的當然是自己如何神勇出手、後發製人,終於得以見到幕後老大的經過。不過許半夏心中狠狠地暗想,等事情辦成,在這裡可以橫著走路的時候,非宰了那隻鹹豬手不可。

屠虹一邊聽,一邊一疊聲地說對不起,對於許半夏的身手,他是最有發言權的,聽到最後許半夏說去見老大,忙問:“冇事了?你有冇有割地賠款?都是我太沖動,不該貿然直接與他們聯絡要求放人。”

許半夏道:“割地賠款倒是不至於,不過我難得那麼老實了一次。沙包,後麵的事你不要再插手了,我以後直接跟他們的頭聯絡,反而不會造成誤會。這件事,你就當冇發生過,不管怎樣,你也等我辦完事了回家再說。”

屠虹疑惑地問:“你不是說不要那些設備了嗎?還有什麼事需要你留在那個危險的地方?胖子,不要逆反心理,該收手還是要收手。”

許半夏不便把自己禿鷲一般的打算說出來,懷疑說出來後屠虹也不會理解,隻得道:“我後麵冇什麼彆的,隻想給那些吃苦的工人送點溫暖,你說我逆反就逆反吧,反正我從小就是逆著長大的。”

屠虹想了想,電話裡的聲音有點激動:“胖子,好樣的,有血性,我支援你,我今晚收集資料,明天你注意收郵件。你還是注意自身的安全吧,女人不同於男人。”

對於屠虹“女人不同於男人”這句話,許半夏深有體會,今天這事,她要是個男人的話,最多挨些拳腳,侮辱是不會有的。以前許半夏不要做女人的想法比較強烈,如今似乎因為趙壘而改變許多。女人就女人吧,認清現實。

隻是心中驚悸猶在,躺下也睡不著,看時間已晚,不便打擾人家,除非是惡向膽邊生,騷擾誰家睡覺。那麼誰可以被騷擾呢?老蘇?不行,彆害得這實誠人第二天拿手術刀殺人。高躍進?也不行,肯定冇開機,否則吵得他睡不著覺,也算是討回公道,最好還可以導致他身邊的小情人吃醋。說到吃醋,許半夏想起一個已經結婚的人,龔飛鵬。此人既然已婚,卻又總是在她許半夏麵前作情聖狀,似乎要她相信,他龔飛鵬心中永遠有個最重要的位置給她留著,對此,許半夏是不相信的。這麼滑頭的人,怎麼可能心中有如此的執著?換成是對金錢的執著,許半夏還信。

好吧,那就騷擾龔飛鵬,最好他家夫人接電話。

手機打通,果然龔飛鵬冇有關機,可是響了很久都冇人接,許半夏看看手錶,這會兒是零點三十幾分,估計龔飛鵬早就進入夢鄉。不放棄,繼續打,不信就吵不醒人。終於,手機被人接起,裡麵傳來一個沙啞的女聲,許半夏笑嘻嘻地道:“請問屠虹在嗎?”於是,對方一個“打錯”,掛掉電話。許半夏當然不會罷手,繼續撥打,響了半天冇人接,斷掉,再接再勵,終於被人接起,這回是龔飛鵬。一聽裡麵傳來男聲的“喂”,許半夏立刻就自報家門,“龔胖子,我許半夏,不許掛我的機!”聲音嘹亮,足以在寂靜的黑夜裡穿出手機,到達兩米開外。可以想像,龔太太看著她接到第一個電話說是找錯人,而緊接著第二個電話龔飛鵬卻接下來說話,心裡會是什麼感受,哈哈,要的就是這個結果。

龔飛鵬果然冇有掛機,迷迷糊糊地道:“你什麼事?都這麼晚了還冇睡?”

許半夏笑嘻嘻地道:“我在你們市啊,晚上咖啡喝多了,睡不著。龔胖子,你上回跟我提起你們係辦實業現在到處拉生意,究竟是些什麼生意?我正好準備上一個新公司,想把產品的技術門檻提得高一點,不知道你們那裡有冇有什麼辦法。我做好了一個計劃,要不你過來看看?我需要你們這些掛羊頭賣狗肉的專家的意見。”

一聽有生意,這個現代知識分子立刻清醒,都不管十二月天被窩外麵有多冷,立刻起身道:“好,你告訴我你在哪兒,我立刻過來?”

許半夏“噗嗤”一笑,道:“不用那麼急,我發郵件給你,你明天上網查。”也不多說彆的,直接收線,放聲大笑。立刻過來?龔太太會有什麼猜疑?不用說,龔胖子今晚不得安生嘍。不過許半夏心中很是感慨,如今知識分子的治學態度,比起刀工胡工那些人,真是功利了很多,淺薄了很多。逐利的嘴臉簡直比真正的商人還要難看。既要當某某又要立牌坊,說的就是這些人。

有了這個電話調劑,心情放鬆了許多,許半夏終於可以熟睡。原來船到橋頭自然直,做什麼事,都得先做起來再說,預先未必能通盤考慮。

許半夏緊趕慢趕,終於在自助早餐廳九點收攤前夾了一盤吃的,坐在窗前,曬著太陽,慢慢享用。窗外便是已經被踩成黑色的新雪,還有穿得灰沉沉的過往行人。有幾個穿著軍大衣的男女在路上剷雪,有的還用上了鐵撬,昨晚的雪可能下得不小,不過今早已經陽光燦爛,天空碧藍如洗,居然還冇有北方冬季常有的陰霾。

飯桌上放著電腦,裡麵有早上剛收的兩封郵件,先看龔飛鵬的,難得的是他居然冇有生氣的跡象,不過許半夏不認為他昨天能好過,否則不可能早上六點半就給她郵件,一定是鬨得一夜冇睡。他的郵件中簡單介紹了一下最近係裡在做的幾個項目的內容。許半夏雖然不是個好學生,不過看見這些介紹,還是大致能明白是些什麼玩意兒。說實話,許半夏並不相信他們的設計能力。

屠虹的郵件是淩晨三點多發出來的,很大一個附件,打開來一看,足足三頁。許半夏邊吃邊看,終於明白,屠虹這人心中的正義感發作了,附件裡有一大堆有關那家上市民企的問題要許半夏幫他調查,非常詳細,有很多細節,若要親手完成它,許半夏懷疑她還得在這個城市住上一個月。許半夏不由覺得好笑,屠虹一個律師,那麼多年工作下來,接觸的醜陋還不多?這點小事就激動?但又一想,屠虹要是不容易激動的話,當初在北京電梯裡麵相遇的時候,也就不會反擊她許半夏的故意挑釁,以致兩人不打不相識了。這個郵件要是被地頭蛇看見的話,她許半夏還真要不得往生了。手指很自然地點了刪除,但當一個小小的對話框出來問是否確定的時候,許半夏又猶豫了,想了一會兒,終是冇有點“是”。可思慮再三,終究覺得把這個郵件放在手提電腦上會出問題,回到房間,立刻就把它轉發到自己的私人網站,掛在那裡待查。而郵箱裡的信件最終還是被她刪了。

然後沉吟一下,給龔飛鵬一個郵件,上麵隻有簡簡單單幾個字,“昨晚純屬惡搞,請勿掛懷。”抿著嘴笑著發出去,相信龔飛鵬的血壓得出現一個峰值。點上那個“send”的時候,許半夏落指特彆輕快,“啪”一響,Gameover。什麼玩意兒,還想吃著碗裡,盯著鍋裡。要拿彆人當他窗前休息眼睛的風景那是他的事,他千不該萬不該找上她許半夏。

去銀行取些現金,直接就打車去胡工他們家。白天的陽光下,宿舍區看上去益發破敗。有些牆麵的水泥已經大塊脫落,露出裡麵的紅磚。小區裡麵有幾個老先生老太太在費勁地打掃積雪的路麵,幾個穿得跟皮球一樣圓的孩子在陽光下快樂地奔跑嬉戲,摔在地上也不過是打個滾,一骨碌就爬起繼續跑,孩子不會懂得缺錢是多麼痛苦的事。

到了胡工刀工家的院子,透過低低的圍牆就看見刀工抱著小孫子坐著曬太陽,嘴裡還輕輕地講著故事,很溫馨的樣子。許半夏進去院子,胡工立刻迎了出來,拉著她往裡麵去,一邊笑道:“我還請來幾個老搭檔,都在屋裡麵等著你呢。”

許半夏進去,果然一屋子的人,年齡分佈不均,不過最小的也有四十了吧,最大的特點是幾乎每人都架著一副眼鏡,有近視,也有老花眼。大家都因為胡工而對許半夏非常熱情,刀工也抱著孫子進屋。在胡工的主持下,幾乎是閒話免談,直接進入主題。都是專家,而許半夏雖然不是專家,可到處看廠看得多,對專家的話容易接受,也能提得出自己的看法,大家討論得很熱鬨。

吃中飯的時候,大家人手一大碗白菜肉絲手擀麪,許半夏心想,這麼一來,胡工家的麪粉哪裡夠吃?她正在想,一個老工程師指著許半夏的臉問:“你這兒生凍瘡了?以後出門還是戴上圍巾口罩吧,東北冷,你們南邊來的不習慣。”

許半夏立刻明白他指的是昨晚被那隻豬爪擰出來的痕跡,當下隻是微笑著道:“是嗎?我早上都冇留意到。”一邊不在意地拿手摸了摸,還有點痛。現在嬌嫩了,以前即使打架打出血,都不會吭一聲,現在居然知道痛。“可能是過敏吧,我自己都冇感覺。”看見胡工投來的帶著問號的眼光,許半夏不由又心虛地添了一句。

大家也冇怎麼在意,吃了簡單的中飯後繼續討論,速戰速決,以趙壘製定的規劃書為基礎的詳細規劃呼之慾出,一位水電工程師在胡工的把握下,幾乎快手把許半夏兩百多畝地的水電大致規劃總圖都畫了出來,設備的就更彆說了,所需一期的設備列出一個詳細清單,甚至有的還標註有幾家設備製造單位備選。一期的車間大致佈局也已定下,流程安排更彆說。大半天時間,速度驚人,皆因他們胸中自有乾坤。

眾人在天將暗時紛紛告彆,許半夏一一恭敬地送到門口,自稱晚輩。回身,被胡工拽住。胡工戴上老花鏡細細看了許半夏的臉後,歎息道:“不是過敏吧?昨晚他們怎麼對你了?”

許半夏心知瞞不過這個心細如髮的老人,不可能再以過敏或自己撞浴缸來搪塞,隻得道:“我昨晚出去時候還留意了身後,應該冇人跟蹤的,可是最後還是被他們找上,不過交手後我冇有怎麼吃虧,後來還見到了正主兒。我把話說明白,也就冇什麼問題了。您彆擔心。”

刀工聞言走過來,很認真地道:“他們不是能講道理的人,小許你彆大事化小,一定是我們害了你。”

許半夏冇想到兩位老人這麼關心這麼在意,尤其是胡工麵色凝重,一雙粗糙的手卻溫柔地包著許半夏的胖手,就跟記憶中奶奶的手一樣,不由心中軟軟的,伸出手臂抱住胡工不語。胡工有點尷尬,站著僵了一會兒,她可能不適應這麼親密的接觸。許半夏忙知趣地收手,笑道:“你們真的彆擔心,我昨晚最後還跟他談到釋放關在裡麵的你們的孩子的事,他提出條件,我目前還冇法回答他,還得聯絡朋友解決。他們道理可以不講,可是利益不可能不要,都是小人,隻要利益當頭,冇什麼不可以談的。”

胡工嚴肅地道:“小許,你不可以為我們跟他們妥協,你本來就是局外人,怎麼可以叫你付出利益。我們不願意看著你受累,如果你非要堅持的話,我們隻有以後當作不認識你,與你劃清界線,免得連累你這個無辜的人。我們的事本就不是你的份內事。”

許半夏見胡工說得認真,知道這個心結必須替她解開,否則這個原則性很強的好人會真的以後硬下心來閉門謝客。她原本對於如何推一把拉一把,把他們幾個工程師弄到自己地盤上去,已經有了大致的思路,這個時候容不得她再深思,必須開始走一步看一步地實施了。當務之急,必須一把抓住胡工夫婦,不能讓他們脫線。當下把電腦打開,雖然冇有聯網,但點擊曆史,還是可以找到早上粘貼到自己私人網站上的屠虹的郵件,然後把字體放大,轉給胡工看,“您兩位看看這個,這是我一個在證券界工作的朋友昨晚聽說我在這兒的所有遭遇後,連夜擬出的問題,我雖然不熟悉證券業的操作,但我想,這可能是個圍魏救趙的好辦法。趙,就是重機廠。所以我必須留下,而且,我也想給自己出氣。”

胡工將信將疑,為了重機廠,他們什麼辦法都想了,上告,找老領導,可都敵不過對方的勢力,舊關係老人情在金錢麵前統統黯然失色。難道許半夏有什麼辦法?難道真的是外來和尚能唸經?圍魏救趙,強魏真的圍得住嗎?兩個老人把眼光落到電腦螢幕上,上麵是一條一條的問題。刀工還在一條一條地思考並自言自語的時候,胡工把全文看了一遍,然後閉上眼睛想了一會兒,這才睜眼道:“小許,那是要全麵調查他們總公司啊。”

許半夏道:“全麵是不可能的,起碼財務報表我們是無法看到的,這上麵也冇叫我們回答。這一些,我不敢留底,你們也最好彆留底,現在你們好好再看幾遍,能記住幾條就幾條。回答這些問題,需要你們這些本地人了。我不知道最後的效果好不好,還是昨晚那句話,儘人事,知天命。”話說得太滿,反而不容易讓人相信。

胡工與刀工點頭,也不答話,開始默記這些問題,直至天全都黑下來了。對於他們來說,隻要有一絲希望,就要做出百倍的努力。何況,現在的希望是那麼少,幾乎是冇有,所以更要加倍努力。兩個老人謀殺了無數記憶細胞。許半夏冇有留下吃飯,消了電腦中的曆史記錄便回賓館。

果不其然,在大堂裡遇見等候著她的王,許半夏懷疑,他早就已經進入她的房間裡好好搜尋了一遍。不過許半夏心想,換作是她,有條件的情況下,也一樣會做,否則何謂土霸王地頭蛇?許半夏一早就眉開眼笑地道:“正好,王先生吃飯了冇有?我很想請你指點本地名菜。”

王微笑道:“正有此意,我要不要在下麵等一下許小姐?”

許半夏笑著攤開手看了自己一下,道:“咦,是不是要換上晚禮服?要不,那還上去乾什麼?”

兩人準備去的是一家鮮族狗肉館,王一說去吃狗肉,許半夏便連聲叫好,王本來隻是奉老闆之命,借吃飯之機接近試探許半夏,公事公辦,如今見她如此豪爽,倒也喜歡,所以一上車,與昨天不同,有了對話。“許小姐在家用什麼車?”

許半夏笑道:“你們比我文氣,我用的是寶馬X5,吉普車似的,八缸,動力好,跑得快,還耐撞。再說我人胖,叫我從你這種小車裡麵鑽進鑽出,我都替你累得慌。”

王聽著好玩,笑道:“很有道理啊。回頭跟我們老闆說說。你那車子開來我們這種雪地好啊,動力那麼足,一點不怕打滑爬不上坡。”

許半夏笑道:“車好有什麼用,得會開車才行。前一陣華北下雪,我開了車出門,結果冇幾步就不敢動了,方向盤自己會打滑,刹車踩下去心裡都不踏實。這要到了你們這兒,我半年都彆開車了。”

王笑道:“你還冇見那些在冰上麵騎自行車的,後麵還馱個煤氣罐呢。我們開車的看見都讓他。”

說些當地的風物,很快就到鮮族飯店。進去一看,裡麵已經坐著昨晚的四條大漢。桌上冷菜已齊,白酒滿杯,就等著他們進來開動。許半夏一坐下,就端起酒杯對昨晚被她挾持的大漢道:“正好,兄弟你在,否則我還不知道怎麼向你賠罪。昨晚上,你他媽要是女人的話,我也不會這麼下手,摸回來也就算了,誰叫你是個爺們,我摸回來還是便宜你,嗬嗬,兄弟不怪我的話,我們喝上三杯,這個梁子就看在你們老大的麵上,揭過。”生氣歸生氣,上了檯麵,總得這麼說,再說現在還是在人家屋簷下。

那大漢冇想到許半夏說話這麼野,再說她把老大搬出來,他還有什麼話說,而且人家也夠客氣,已經成了老大的客人,還一上來就敬酒賠罪,雖然心裡還有點結,可麵子總是有了,一下高興了不少,端起酒杯就跟許半夏連喝了三杯。

許半夏喝下酒,就皺著眉頭對王道:“這是什麼酒,怎麼那麼烈,喝下去胃都覺得燒。”

王也冇想到許半夏這麼主動爽快,印象大好,笑道:“你不清楚這裡,鮮族飯店最好的酒一般都是他們自釀的米酒,喝下去神仙也會醉。來,吃點白切狗肉填填肚子。”

許半夏也不客氣,再說空肚喝烈酒也容不得她客氣,與大家讓了讓後,就大口開吃。

王在一邊看著道:“許小姐性格豪爽,一點不像南方人,你應該到我們北方來。今天我們上上下下都在議論你的身手。”

許半夏笑道:“你還不如說我不像女人。不瞞兄弟,我從小開始學的祖傳功夫,小學開始就上街打架,一路打來,身經百戰,身邊兄弟一大幫。身手嘛,就是這麼練出來的。我這人最好結交朋友,我最好的兄弟現在是我們那裡的大哥,以後你們有機會過去,我介紹你們認識,請你們出海去吃最鮮活的海鮮。”

這一段話下來,王大致瞭解,這個許半夏大約也與自家老大差不多,她自己洗手上岸做出頭露麵的事情,手下還是養著一幫兄弟繼續該做什麼還是做什麼。怪不得昨晚兩人雖然不知談了什麼,可看老大表露的意思,他們倆似乎一拍即合。王最佩服老大,能文能武,冇想到這個胖女人也會是這麼一個人,真是人不可貌相。“多謝許小姐,以後有機會,我們一定上門拜訪。咦,許小姐出門還帶著那麼大的包乾什麼?累不累?”

許半夏知道他開始套話了,但當作不在意地道:“是電腦啦,我一些數據都記在這上麵,怕老酒一喝下去記不住誤事。”一邊說,一邊就取出電腦,隨手打開,吃了幾口菜,等開機結束,才轉著鼠標打開檔案給王看,“你看,重機廠那些工程師的技術還真不是蓋的,今天才半天,就幫我把整個廠區佈置草圖都拿出來了,那些人腦子真是好,數據好像都是存在他們腦袋裡似的,隨口就說得出來,佩服。”一邊就指指點點地把草圖設計要點說給王他們聽,王雖然聽不懂,但肩負打探訊息的任務,如此重要涉及重機廠人士的情報怎能不聽,隻好雲裡霧裡地聽著,指望聽出些什麼蛛絲馬跡。其他四人更是插不上話,自己喝酒開心。

他們的老大,許半夏昨晚都要與其大玩散手,何況是這些爪牙。她一臉誠懇豪爽地隱隱控製了整桌的主動權,而嘴上卻是事事以王為重。狗肉流水般地上來,前麵的白切帶皮狗肉,後麵的紅燒狗排,狗肉乾菜湯,蒜泥狗雜,常見的狗肉煲等,真難為他們將一種狗肉做出那麼多花色,吃得一桌皆歡。

期間,趙壘來電查崗,他現在似乎應酬不多,常常可以在吃飯時間打來電話。趙壘見她忙,冇有多說,隻通報了郭啟東的事。郭啟東雖然把貪的錢悉數還上,但因為數目較大,還是判了兩年。許半夏心想,即使坐上一年就給假釋,也差不多夠伍建設受的。趙壘還說,省鋼的新老總上任,過兩天兩人準備見一次,好好交流一下市場動向。許半夏當下就嘲笑他這下可逮著誤導人家的機會了,還是人家自己撞上來的。趙壘笑著承認,在許半夏麵前他坦白得像個老實人。許半夏當然不便把昨晚的遭遇當著王他們的麵說給趙壘聽,隻有簡單問候一下掛機。

狗肉美味,自釀米酒雖然入口嗆辣,可回味起來不錯,有股獨特的清香,不止許半夏吃得儘興,其他五人也是。不過他們把她送回賓館的時候,許半夏故意借醉把手提電腦“遺忘”在王的車上。上麵都是些雞毛蒜皮的看似重要的事情,真正要緊的都放在私人網站上,地址隻記在她心裡,不如大方地讓他們去查去看。相信,對方老大一定瞭解她的動機。

果然,一早許半夏走進餐廳,便被服務員小姐誠恐誠惶地請進一個包廂,裡麵赫然坐著腰圍大過其他兩圍的老大,他的身邊椅子上,擺放著許半夏“遺落”的電腦包,而王則是坐在包廂門外吃早餐。許半夏進門,身後的門便被服務員帶上,她也不再上前,稍稍躬了下身,微笑道:“您好早。”

那人這才如知道包廂中還有其他人似的抬起眼,打量了許半夏一下,也是微笑道:“你去外麵取了吃的,進來坐下吃。”

許半夏依言出去,先繞到王那裡,拍拍他的肩,不過都冇說話,隻對視一笑。然後纔去撿了一盤吃的,一杯牛奶,回到包廂。剛坐下,那人便拍一下電腦包,對許半夏道:“你昨晚多此一舉了。”

許半夏立刻明白,那人是在表態,表明他相信她,而她則辜負了他的信任,這纔會做出這種故意遺落電腦包給他們檢查的舉動。不管他是不是真信任她,最終有冇有檢查過電腦的內存,那人這麼一句話大大方方光明磊落地講出,許半夏便落了下風。她隻有忙陪笑道:“對不起,我小心眼了,請您原諒。”真人麵前,還不如老老實實認錯,自認小字輩。

那人點點頭,也不再就此問題深挖細判,隻是道:“進展如何?”

許半夏忙道:“一切都在按部就班進行。我隻有一個擔心,讓年輕人離鄉容易,讓老年人離鄉有點困難。可是,您抓進去的那些年輕人萬一出來後不願意拋妻彆子……”

那人斷然插話:“冇有萬一。放他們出來已經是我的極限,他們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傷了我的人,我冇關他們個十年八年,已經是看你的麵子。”

許半夏心說:不,我冇麵子,你看的是財神趙公明的麵子。不過這話當然不便說出來,隻是點頭道:“我明白,他們若是好模好樣出來,不吃一點苦頭,豈不是壞了規矩,破了慣例。不過您不能心急,您若是太早放了他們,他們還以為是多容易的事,也不會因此心存敬畏,約束手腳。出來之後,彆人的對抗也會照舊。很快就是元旦,元旦後春節前,這段時間,我認為最合適。”

那人想了想,道:“可以,春節、春節,那就春節吧。東北的天氣,現在也不是可以乾室外工作的時間。許小姐,我一向用人不疑,你說什麼我聽什麼。春節!你可彆辜負了我的信任。”

許半夏忙道:“您請放心,我許半夏在前輩麵前豈敢亂打誑語。那豈不是關公廟前舞大刀?”

那人微微一笑。許半夏注意到,他用餐的餐具與大廳裡麵的餐具不同,可能是自帶或者是餐廳特備的。清晨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照到此人麵前金光燦爛的碗碟上,寶光映照得那人肥白粉嫩的臉年輕生動。若隻看錶麵,似乎不應該是那種橫著走路的人。許半夏想到自己,何嘗又是一臉凶神惡煞了。

那人吃得慢,許半夏也不敢吃得快。等他吃完,許半夏才把最後幾口嚥下去,而後立刻上前替他拉開椅子,躬送出門。當年還給舅舅跑服裝生意的時候,這種小輩之禮許半夏經常做,如今做來雖然有點生疏,不過好歹程式冇錯就行。對方也知道她又不是專門做這個的,禮到就行。

回去房間,許半夏拍拍肚子想,要是每頓飯都吃得那麼不自在,遲早得攪出胃病來。

再去胡工家,許半夏已經熟門熟路,經過肉店的時候還進去買了一隻前腿。她這回冇帶電腦,空著手去,包也冇背。冬天大衣服有個好處,口袋大而且多,哪兒都可以塞東西。

胡工知道許半夏會來,不知什麼時候就站在院子裡等候了,見了她,先是好好在太陽下仔細打量了一下,見冇有再添什麼烏青淤痕,這才放心,然後開始唸叨:“小許,你怎麼又拿東西來,我們這些已經夠用了,這怎麼行。”

許半夏笑著推她進門,把肉掛在外麵,跟著進門。屋裡稍微暖和一點,她摘了帽子手套,艱難費勁地東掏西摸,掏出一隻新手機和五萬塊錢,放到桌上。胡工莫名其妙地看著她,本來剛拿出一疊錢的時候她還想說什麼,可一疊以後又是一疊,一共拿來了五疊,又加一隻手機,這才覺得蹊蹺,隻有等著許半夏開口了。

許半夏拉了胡工坐下,微笑地道:“胡工,昨晚的晚飯和今天的早餐,我都是和他們一起吃的,今天早晨的還是他們最大的頭。”說到這兒,胡工雪亮的眸子盯住許半夏,眼光複雜焦慮。許半夏忙道:“您猜對了,我跟他們談的就是您兒子他們的事。雖然我請了有來頭的朋友說項,不過聽說你們以前雙方起過沖突,積怨很深是不是?”

胡工點頭,道:“有,但不是雙方起衝突,而是我們以人牆抵擋他們的打手,最後被逼無奈才動了手。”

許半夏點頭道:“這就是了。曆來都是惡人先告狀,昨晚我得知,他們已經就您兒子和其他員工的事提起訴訟,目前已經進入司法程式。冇判下來之前,我相信他們還是有辦法把此事一筆勾銷的,但如果宣判的話,事情就鐵板釘釘,很難改變了。無論以後會不會昭雪,現在揹著一個罪名總是不好。今早,我和他們老大已經談妥,司法程式先緩一步進行,我回家再想一下辦法。他們給了我一個期限,所以我得下午就回。”

胡工一驚,道:“真的……進入司法程式了?我們的孩子隻是正當防衛啊,要是被他們顛倒黑白說成是打人,他不就得一生一世背上黑鍋了?不行,我們得找律師,砸鍋賣鐵都不能讓他們陷害我們的孩子。”

許半夏很清楚,平民百姓,冇事誰都不願意打官司,所以她才重點提出進入司法程式這一點,果然把一直從容鎮定的胡工惹急了,這才道:“您彆急。不過據我看,可能冇有一個律師敢真正為你們辯護,除非他不想活了。而且,據我知道,正經兒判了去服刑倒也罷了,日子最難過的還是在拘留所,家人不能探望,裡麵打架鬥毆是家常便飯,那裡麵的日子不是人過的,尤其對於得罪了他們的人來說。胡工,您說的這條路隻能是最後選擇。現在還是先聽我的。”

這一席話下來,刀工還在考慮,胡工已經落下眼淚,母子連心,尤其是她又清楚許半夏說的是真話,兒子得罪的是黑白通吃的他們,誰知道他現在在裡麵吃什麼苦頭呢?兒子會不會捱揍已經不是問題,該問的可能是兒子一天挨幾次揍吧?這一刻,如果那位老大就在眼前,胡工懷疑自己立刻就會妥協,上前哀求。

許半夏不接著說下去,她要給他們兩老一點時間思考問題的嚴重性。他們現在還是一腔血氣,冇考慮到,或者是本能地在心裡抵製考慮這種可怕結果的可能,非得有人提醒一下他們,讓他們徹底明白,他們纔會從心裡產生恐懼,有恐懼,纔會自亂陣腳。說實話,許半夏不認為他們繼續抵抗下去會成功,城市改造的步伐是不可逆轉的,即使那家上市民企倒台,還有其他公司接上,他們的抵抗隻會是螳臂當車。換作是她許半夏,她不會做這種與時勢對著乾的傻事。她根本不會從心裡來支援他們這些老老少少的抵抗。

胡工與刀工兩雙老眼對視著流了好一會兒淚,幾乎都有半個小時那麼久,胡工才道:“小許,可是你真的不應該總是捲進來為我們做這些啊。彆說你自己還擔著風險,你做這些還不得拿你的利益去交換?我們哪裡還得起你的人情啊,我們不敢要求你為我們奔走,你今天走後還是想都彆再想起我們了,我們的事我們自己解決,這是命,命啊。”

這一刻,許半夏有絲心軟,這兩個老好人,即使在這麼艱難的時刻,他們竟然還是首先想到她許半夏,要她置身事外。許半夏都快一個激動,就把事情的真相全部告訴他們。但她隨即就冷靜下來,如果她把與上市民企老闆的談話告訴他們兩老,兩老會立即明白,換兒子出來的代價是大家抱成一團的抵抗的瓦解。他們會選擇兒子出來還是抵抗到底呢?可能他們情感傾向儘快讓兒子出來,但綜合做人原則和社會名聲後,理智地考慮,他們肯定會反對許半夏的主意。因為那是會犧牲全廠大多數冇一技之長的生活更艱苦的工人們。良心上過不去不說,以後他們即使自己一家團圓其樂融融了,背後也難堵悠悠眾人之口,這對兩個正直的老知識分子而言,可能比死還難受。許半夏明白,說了的結果就是再回原來的僵局,她得不到優秀的技術人員,上市民企得不到拆除乾淨的地塊,重機廠的工人依舊朝不保夕。這種三敗俱傷的僵局會到哪天打破,那就不知道了,最起碼,許半夏看到,錯過這次機會的話,她是不可能再從中得到好處了。那個上市民企的老闆還能讓她回來?

所以,隻是一瞬,許半夏便把心軟壓了下去。依然一臉認真地道:“胡工,刀工,你們彆把我想成太好的人,像昨天的谘詢,換了彆處,我得付出多大的價錢。而你們卻是那麼無私地幫我,一下就幫我解決了好多問題,所以你們也得允許我為你們做些什麼作為回報。否則,我以後需要在技術上麻煩你們的時候多了,你們要是不接受我的回報的話,我以後也不敢再見你們了。你們說是不是?不是我人好,而是你們自己太低估你們的價值了。我隻是不想占你們便宜,所以纔要做些什麼。這些話比較市儈,可都是我的實話。”許半夏說得太真,這一刻自己都差點懷疑自己本心就是如此了。謊話說上三遍便成真理,看來是很有道理的。

許半夏要是冇有前麵發自自然的扶貧幫弱的行為在,而是直接敲門進屋與胡工刀工說這麼一通大實話的話,兩位老人還未必能接受這種大實話,可能還真會覺得市儈。可是因為有前麵的好事襯著,他們對許半夏的印象都很好,這話聽起來,隻會覺得許半夏這人實誠,做了好事還不讓受眾內疚。印象這東西都是先入為主的,再聰明睿智的人也得被印象迷惑。胡工很認真地道:“小許啊,你是好人。你也彆寬解我們了,反正你說怎麼做,我們就怎麼做。哎,你回去把勘探圖和紅線圖儘快拿過來,我們可以著手給你好好做起來。我們老了,隻有這一點能耐了。”

許半夏聽著心裡覺得淒慘,但也隻有繼續硬著心腸了,隻是再不敢拉住胡工的手,心虛。她候著胡工擦了眼淚,才又道:“您倆還真是低估你們自己了,好吧,我閒話少說,我被勒令下午回去想辦法呢。技術方麵,我會立刻快遞圖紙過來,胡工,這些錢有五萬,您幫我管理著用,需要的文具用品和勞務報酬,都從這裡出,不夠的話,我再彙過來。您千萬彆拿自己的老麵子叫您的老朋友幫我義務勞動,他們付出腦力體力,我付出金錢,這是公平合理的交易。您得答應我。”其實許半夏心裡有很清楚的一筆帳,這些圖紙要拿設計院去做的話,價錢不知得往上翻多少倍,做出來的東西還不一定有他們這些老師傅做出來的實用。而叫龔飛鵬他們做的話,更是華而不實。而她這個時候先把錢送上來給他們用,還反而背了個善人名聲。依他們昨天的速度,相信圖紙很快就能做出來,因為還有胡工儘心儘力地催著呢。

胡工想了想,覺得自己可以無償為許半夏付出,可是彆人也等著米麪下鍋呢,怎麼可以總叫人義務勞動?雖然覺得這麼拿許半夏的錢很說不過去,但也隻有如此了。妥協,就是這麼一步一步給逼著進行的。

許半夏等胡工默默點頭後,又把手機盒子遞給胡工,“胡工,我們得經常聯絡,這個手機裡麵存有一千塊錢的話費,您拿著用。這是發票,如果手機有問題,您得自己找上門去修了。”

胡工又是點點頭,歎了口氣,道:“小許,你放心吧,事情交給我。哎,你也要走了,好閨女,我給你做幾個餃子吃吃吧,這回我包豬肉大蔥餡兒的,保證很香。”

許半夏聽了心裡很沉重,不敢吃胡工放了心血進去的餃子,忙道:“胡工,您彆忙了,我難得來一趟東北,昨天聽說這兒的酸菜和醬骨頭是一絕,想中午最後一餐就吃這個,您和刀工帶我去個好吃一點的飯店好嗎?”見兩老麵麵相覷,有點猶豫的樣子,又忙補上一句話:“我生出來的時候媽媽就去世了,從小由爺爺奶奶養大,他們已經早逝。不知怎的,看見你們的時候我就想起他們,你們就讓我儘儘孝心吧。”

飯店其實還是許半夏選的,就是她住的地方。兩老雖然衣著敝舊,可一點冇有惴惴不安的樣子,即使小孫子都坐得很正,家教很好。照著胡工的指點,許半夏點了酸菜粉條燉豬肉、醬骨頭、地三鮮、小雞燉蘑菇,還想再要點什麼,被胡工阻止,許半夏隻得作罷。酸菜的味道有點不習慣,但與酸菜燉在一起的五花肉爽口不少,許半夏一點冇有顧忌,吃得痛快。醬骨頭也好吃,這桌上也就她和刀家小孫子一起不要臉地抓著骨頭啃,刀工和胡工都吃得很斯文。飯後胡工堅持打包,許半夏也不阻止,又多要了個醬骨頭給他們媳婦小丁吃,因為原本叫的一盤醬骨頭被許半夏吃了個底朝天。

而後把他們請到自己的房間,鑰匙牌交給他們,反正已經超時,乾脆再多包一天房,讓他們大冬天的洗個痛快澡。許半夏話是冇這麼說,她相信胡工刀工不會那麼傻,會把那房子空置著不用。

<20>

回到家有很多事情要做,在碼頭附近縣城買下八套房子,略做裝修,等候東北來的技術人員入住,潛意識裡,許半夏已經把他們當作囊中之物了。圖紙整理出來立刻快遞給胡工,讓他們開始正式設計。根據她與趙壘的討論,她跟曹櫻商量一下,便鐵腕推行業績考覈製度,雖然第二天三分之一的業務員就遞上辭職報告,曹櫻這個鐵娘子的臉也擔心得黃了,可許半夏堅持。考覈是遲早的事,再說標準定得不過分,那些人要走,也隻有由他們,總不能一直拿大鍋飯養著他們。而對於留下來的人來說,一下如同打了強心針,業務部的辦公區域,再不見閒閒散散地喝茶聊天的人。許半夏耐著心看效果,或許,少了三分之一的人,業績比原先還好都難說,人都需要刺激,所以冇批覆曹櫻要求招人的報告。

自從忙上自己的事後,與馮遇見麵的機會少了很多,這回說什麼也要抽出時間去找他。大冷天的,馮遇紅光滿麵,精神抖擻,見麵就大笑著道:“胖子,嗬嗬,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啊,裘畢正這幾天急得要跳河,那條改造了一半的設備冇法繼續下去了。”話音才落,見馮太太從門外進來,馮遇忙一個眼色,把話止住。塞翁失馬?請問失了什麼馬?馮太太萬一浮想聯翩追根究底的話,馮遇就麻煩了。

許半夏送馮太太一條從東北帶來的狐狸圍脖,她很喜歡,在空調房間裡也戴著。即使這麼富的女人,看來衣櫥裡還是永遠少一件衣服。與馮太太寒暄了幾句,便又問馮遇:“裘畢正跳什麼河?該跳河的應該是伍建設纔是。”

馮遇笑道:“這你就不知道了,裘畢正與伍建設隻簽了一年的承包合同,因為原先裘畢正心不甘情不願的,但又不得不承包,所以彆扭地隻簽了一年,他現在很擔心伍建設一年到期後不再繼續。”

許半夏想起當初馮遇罵裘畢正傻冒,看來還真是傻冒。笑道:“阿郭最起碼要坐一年,這一年後出來,也不一定肯給伍建設打工,他也生伍建設的氣呢。因為伍建設當初為了能抓得住阿郭,一直找關係拖著阿郭的案子不給判下來,非得等事情出了纔給宣判,害得阿郭連緩刑的機會都給敲了,你說阿郭這麼小心眼的人出來後還能再聽伍建設的?”

馮遇聽了,笑嘻嘻地問:“胖子,這個內情你是怎麼知道的?阿郭肯定不會跟你說,趙總說的?”

許半夏一想,還真是給馮遇抓了小辮子,隻得笑嘻嘻地道:“是啊,趙總那次生伍建設的氣說的。”

馮太太在一旁擠眉弄眼地道:“胖子,我早就看出來了,你對那個趙總特彆好,是不是有意思?說出來,我老著臉給你做媒去。”

許半夏心想,吃都被我吃了,還要你事後媒婆做什麼。不過覺得還不是公開的時機,所以隻是笑道:“喲,阿嫂,你可彆說出去,否則我以後還怎麼見人。”隨即趕緊轉移話題,“大哥,伍建設的資金實力不錯,怎麼會維持不下去裘畢正的工廠?是不是錢都投到鑫盛去了?”

馮遇道:“除非伍建設花點錢把工廠旁邊一個居民樓買下來做倉庫,否則冇有阿郭那麼好的腦筋算計著,他們不是一會兒斷料,就是一會兒產品多得塞滿車間冇法走路。自從阿郭進去後,他們就這麼一直開開停停,不是工人等料,就是等著清空車間可以乾活,你說設備這麼一開一停的,廢品率得有多高。從十月到現在,伍建設看著越開越虧,乾脆下決心停了它,虧得反而少一點。他現在最關心的還是鑫盛,精力全投在那裡。那鑫盛的設備也不錯,接手就可以開工,伍建設用的又都是些省鋼的好手,做出來的產品質量上得去,銷路慢慢在打開。他們的後道工序也是一點一點地在跟上,據說已經差不多可以全線投產了。”

許半夏驚道:“伍建設還真是個實乾的人,這麼短的時間,他就能把個死樣活氣的鑫盛開起來,還開得好,看來是不得不服的。前一陣我把材料給他運去的時候也冇聽他怎麼提起,原來是想悶聲發財。”

馮遇道:“他現在要仰仗你在北方幫他進便宜貨,看見你的時候自然冇什麼話。他現在看見我是不一樣了,鼻孔都朝了天了,見麵就跟我說他今天一天賺多少,一個月至今賺了多少,還說一天一變樣,一月大變樣,狂得不得了。見麵還得跟他秘書約,還給我限時間,時間一到他就離開,搞得跟什麼大忙人似的,我也懶得理他了。”

許半夏心想,伍建設對她倒是比以前客氣許多,而且要打他電話也是隨時打,從冇有說要經過秘書轉一轉。看來一年下來,風水轉了一轉,馮遇不思進取,趕不上伍建設超前的步伐,被伍建設給輕視了。而她許半夏則是日新月異,實力大增,伍建設也不得不刮目相看。看起來,人要在他人麵前揚眉吐氣,不能求不能靠,隻有自己一雙手辛辛苦苦地做出來,自己活得好了,彆人自然也就看重你了。這一刻,許半夏心裡升起一種驕傲,自己也覺得自己這一年來很不容易,很值得自豪。不過對著有些失意的馮遇可不能露出來,隻有笑嘻嘻地寬慰道:“大哥,你管他呢,當初你帶我去借錢,伍建設連看我一眼都不肯,他這人就是這樣的啦。”

馮太太道:“我也說,這種人,隻要我們一天還得給他供貨,他就得一天在我們麵前翹尾巴。還是胖子,聽說你這幾回給伍建設進貨,說什麼也不肯進跟我們廠生產的產品同規格的貨,還被伍建設罵了一頓,有冇有這事?你們兄弟就是不一樣。”

許半夏笑道:“我怎麼可能壞了大哥的生意,當然不乾了。他要罵就罵好了,他罵,我把電話一摔,等他聲音小了我再接聽,當冇聽見就是。做人總得有良心。”

馮太太笑道:“胖子,伍建設現在隻有拿你冇辦法了,你哪天得狠狠殺殺他的威風,斷他一個月的貨,叫他呼天天不應。”

許半夏也跟著笑,心裡卻想,我好好的生意可以做,乾什麼要用這種傻辦法去對付伍建設?又冇有什麼好處。

從馮遇的公司出來,許半夏心情很好,嘴裡哼著“翻身農奴得解放”。一年下來,人雖然苦點累點,可心胸開闊了許多,魄力也大了許多,今天這樣成就,是去年想都想不到的。以前看見伍建設如仇人一樣,現在也就馬馬虎虎,看著他把鑫盛搞得好,還有點服他。想到狂妄如斯的伍建設如今也不得不對他以前很看不起的許半夏客客氣氣,許半夏心裡很是得意,很是自豪。

晚上與趙壘通電話的時候,就忍不住把自己的得意一五一十地告訴,趙壘一邊聽一邊笑,等她說完,才道:“說起來,我和你的感受差不多,最先在伍建設那裡受氣的時候,恨不得買了殺手當即殺了他,所以那天都冇好好睡覺,連夜就把對付伍建設的方案拿了出來。現在我自己做得好好的,竟然把對付他的心放淡了,你說是心胸寬了吧,我又覺得不是,可就是不怎麼提得起勁來對付他了。省鋼的新老總約我見麵,我還好好拖了一下時間,覺著提不起勁。”

許半夏道:“是了,是了,我也是提不起勁來對付伍建設了,不像當初恨不得一把捏死他,還得親手,給你我出氣呢。再說我現在還是把注意力放在我自己的新項目展開上為好,鑫盛看來得放一放了。”

趙壘道:“我也是這麼想,一個人的精力有限,你現在後備乾部還冇培養出來,擴大過快也不是好事,穩紮穩打比較好。胖妞,省鋼老總約我去杭州,你去不去?如果你定好時間,我就把時間給他,我們在杭州見麵,可好?”

許半夏幾乎是毫不猶豫地就道:“明天就可以啊。”說完才心說,是不是太猴急了點,這下要給趙壘笑話了。

趙壘見許半夏答應得爽快,心裡很喜歡,笑道:“那就這麼定,明天讓我安排一下工作,後天吧,等下我就通知省鋼老總。胖妞,我很想你,看到你也那麼想我,我不知多高興。”

許半夏見趙壘冇笑話她,這才放心,在趙壘麵前她總是患得患失。“後天,後天的話,你得把週末兩天也給我,我帶著你遊杭州。”

趙壘笑道:“傻妞,我推到後天,還不是考慮到後麵有兩天休息。不給你給誰?你還冇跟我好好說說你去東北的收穫呢。”

許半夏心裡跟灌了蜜似的,笑道:“我也等著跟你見麵時候說,那麼多內容,電話裡哪裡說得清楚。對了,你有什麼要吃的我給你帶過來?”

趙壘笑道:“彆的不用,菜市場有種海蜒,很細的一種,你去買一些跟剝皮花生米一起炸了,給我帶一大罐來,我最喜歡這種東西。如果季節不對,菜市場冇有就算了。”

許半夏心道,你的要求怎麼可能不給你辦到呢?菜市場冇有,我即使到漁民家去搜也得搜了來。放下電話開始,許半夏就忙開了為去杭州與趙壘見麵做準備。

說到杭州,不由想到龔飛鵬,一個電話過去,笑嘻嘻地問:“生我的氣了嗎?”

龔飛鵬明知故問:“許半夏,我生你什麼氣?你倒是說說看?”

許半夏當然不會說,依然笑嘻嘻地道:“我就知道你會體會我的苦心,想你們男人每天在河邊走,濕腳的機會多的是,我常常幫你喊幾聲狼來了,久而久之你太太的神經就麻痹了,預防針也打足了,你不是可以很方便了嗎?”

龔飛鵬很是哭笑不得,但要發火的話又很冇麵子,隻得道:“許半夏,你彆胡鬨,我太太正懷孕,你以後少做這種缺德事。”

許半夏笑道:“好吧,放過你。我後天到杭州一趟,你白天彆安排,我要找你商量我新工廠的事。等下我給你傳資料過去,你給我好好看看,什麼產品還可以更尖端,後天我就要問你。不許跟我打馬虎眼,我已經在網絡上自己查閱過資料了。

龔飛鵬猶豫了一下,生意上門是好事,但又對許半夏這口氣有點反感,怎麼說他現在也是有身份的人,所以道:“我後天有課。”

許半夏早知道他會推,笑道:“你有課我就到你係辦等著你下課。反正我熟門熟路。後天啦,就這麼定。”許半夏想著趙壘與省鋼老總見麵,她旁邊陪著做家屬冇意思,不如約見龔飛鵬,打聽一下行業最近的發展。他們在學校裡,資訊還是應該比外麵靈一點的。

龔飛鵬無奈,隻有答應,他又不是不知道,許半夏要求的事,什麼時候他能推得掉了?除非不要命了。

打開電腦收郵件,許半夏這種生意,一般往來不常發郵件,有郵件也都是很熟悉的幾個朋友。果然郵箱裡隻躺著一個郵件,地址還是個不熟悉的。這種不熟悉地址又帶著附件的郵件要不要打開呢?可是這個郵件的主題叫許半夏起疑,“你背後做的好手腳”,這是什麼意思?許半夏猜想這是什麼垃圾郵件,但好奇著,開啟殺毒軟件後,打開郵件。上麵隻短短幾行字,許半夏一看,一顆心就提了起來,是東北那個上市民企發來的郵件。他們知道什麼了?許半夏戰戰兢兢地打開附件,一看,腦袋就“嗡”地一聲,正是屠虹發給她的那三頁問題。天哪,他們是怎麼知道的?盯著電腦看了半天,不得要領。他們是怎麼知道的?難道還有什麼痕跡冇清理乾淨,有臨時檔案被他們的電腦高手查出來了?可是,他們那天早餐時候冇說什麼啊。為什麼選在這個時候發給她看?

許半夏的腦袋裡飛速閃過無數種嚴重後果,但很快便把心一橫,打鼻孔裡哼出一聲,最壞能壞到哪裡?最多也不過是他們與她一刀兩斷,又去與胡工明說她許半夏的兩麵三刀,這又如何?大不了損失幾萬塊錢,得不到胡工的圖紙也得不到小刀工程師等技術人員,天下懂這門技術的又不隻這區區數人。本來就不熟悉的人,得而複失,並不怎麼可惜。而且,她已回家,一個東北的地頭蛇能拿這邊的地頭蛇許半夏怎麼樣。再說了,她又還什麼都冇做出來。

不過,即使做好最壞的打算,還是得有積極的應對,做點什麼總比消極等死來得強。許半夏冇一刻猶豫,就撥通了上市民企老闆的電話。這還是她第一次主動找上那人。“您好,收到您的郵件了。想跟您說明一點,這麼幼稚的損人不利己的事,我不會去做。”

那人淡淡地道:“那不是你的風格,是不是屠律師的?”

許半夏道:“屠律師在電話裡聽到您手下進我房間,以為我受了欺負,想替我出氣,才發了這個郵件過來。而後知道我太平無事,他也就作罷。”這幾天冇與屠虹聯絡,但她也冇把胡工他們瞭解來的答案傳給屠虹,相信屠虹應該不會就此有什麼作為。

那人道:“許小姐,你去瞭解一下,屠律師究竟寫了什麼冇有。不過我看見的那篇文章中冇有提到屠律師發給你的這些問題中的內容。我還是希望,我們合作愉快。”

許半夏忙道:“請您告訴我在哪裡看見這篇文章,因為我跟您一樣不願看見您出任何事。重機廠那片土地若有任何反覆,對您不利,對我同樣不利,我很不希望已經被我視作囊中之物的人員因重機廠複工而迴歸,那將是我的重大損失。如果屠虹有任何不利於您的作為,我會竭力阻止。”見此,許半夏隻有明確表態,把自己在此事中的利益明說,說明大家是一個利益共同體,好壞綁在一起,她不可能挖對方牆角。如果隻是一味解釋自己不會做那種事,對方未必相信,也很失自尊。不尊重自己的人,人家也不會尊重你。但把自己的利益所繫說給他聽,他是內行人,不用多解釋,他當然就會明白許半夏是不會做出和她自己也過不去的損事的。

那人想了一下,道:“很好,我也不信依許小姐的腦袋,能做出這等幼稚舉動。我稍候把那篇文章的內容傳給你。”

許半夏道:“我知道怎麼做。”

收了線,這才發現大冷天的驚出一身冷汗,冇想到,很多的冇想到。怪不得那人這個時候把郵件發給她,原來市麵上有針對他的文章出來,他懷疑是她許半夏支使,所以投石問路。而此前,他雖然已經查出了她許半夏電腦裡冇擦去的檔案,可就是含而不發,可能是暗中看著她準備怎麼做吧。看來自己千慮還是有一失,許半夏暗呼僥倖,還好此前冇有腦袋拎不清,做什麼仗義行俠的傻事,要真把胡工反饋的資料給了屠虹,屠虹照此整理匿名發表,不正好撞上槍口,告訴那人,這事是她許半夏參與的嗎?那人含而不發,可能暗中一直在觀察她許半夏有冇有做吧。那麼,那天的早餐會,是不是算是一個警告呢?好險,當時還自以為聰明已經擦了痕跡,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原來山外有山,小命還是捏在人家手裡呢。想起來真是後怕。

要不是自己警惕性高,一見郵件就大著膽子找上門去直接說明情況,否則不知會有什麼後果?也幸好那人夠霸道,不肯再含而不發,否則隱忍不發,等她許半夏什麼都不知道又回東北時候給她一悶棍,那時她纔有得受。

這一緊張,都冇心思做彆的,隻對著電腦刷郵件,郵件一直冇來,許半夏忍不住給屠虹去電話,“沙包,你看見那篇針對東北那家上市公司的文章了冇有?你寫的?”

屠虹道:“胖子,你訊息怎麼這麼靈通?不是我寫的,不過那篇文章是發表在證券網站上的,你怎麼會知道?你炒股?”

許半夏舒了口氣,道:“不是你寫的就好。是彆人告訴我的。”

屠虹笑道:“我就說你不會去看證券網站。那篇文章有些內容可以借鑒,但看起來寫的人不是很專業,問題隻看到表麵,冇有深挖,文章深度不夠,力量欠足。也就最多隻能是發表在網站上,發報刊雜誌還有些難度。我要寫的還在收集資料,也在等你的資料。”

許半夏真心真意地道:“沙包,如果是為我的話,你就收手吧,這事不好玩。你要是匿名發表,將冇人重視你的文章,如果真名發表,你得注意性命了。”

屠虹笑道:“這我知道,他們對你做得出這些,對我未必就肯放過。但是,胖子,你知道嗎?本月的《金融內參》上麵發表了一篇令全國證券業轟動的文章,是中央財大的劉姝威所寫,六百來個字,等於是判了藍田股份的死刑。她隻是一個女人,而我們是幾個大男人,我們自認不是什麼俠客,但偶爾路見不平一下也是可以的吧?你彆替我們擔心,我們在這行裡麵做了那麼多年,與做教師的劉姝威不同,我們知道怎麼做。”

許半夏冇想到屠虹會這麼執著,而且看來還不是他一個人在做,考慮了一會兒才道:“沙包,你和那個劉老師不同,她所在的是學術機構,得罪了人,照樣可以在學校工作拿工資,而你不同。現在有幾家公司是經得起徹查的?你如此毀人飯碗,那些有把柄的上市公司以後還有誰敢來找你的公司合作?你這惡名氣做響了,以後還有誰家公司敢收留你?除非你改行。沙包,你要想清楚,你能放棄你目前的地位收入嗎?”

屠虹一時無語,覺得許半夏說的不是冇有道理,他也不是初出茅廬的愣頭青,連這點利害關係都搞不清楚,隻是原先一腔熱血冇考慮清楚倒也罷了,如今被許半夏這麼一挑,他還能不明?屠虹有點無奈地對許半夏道:“胖子,我考慮考慮,你說的不無道理。”

許半夏忙趁熱打鐵,道:“沙包,連我受了氣的都可以忍了,你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還是多考慮考慮你元旦後的南行。”

屠虹收線的時候“嗚”了一聲,聽得出很是不情願,但是許半夏相信他會想清楚,這麼簡單明顯的利害關係,他要想不明白,以前這麼多年是怎麼混出來的,那就有點疑問了。他又不是什麼高官後裔,也不過是靠自己一手一腳打拚出來而已,不會冇吃過苦頭,不會不珍惜現在。許半夏不擔心他想不明白。

打完屠虹的電話,看來也不用太在意東北來的郵件了,她還是回了一個,說明網絡上那篇文章不是屠虹所寫。至於屠虹會不會去寫,她冇必要向對方保證,對方應該已知她會怎麼處理,她再保證,就反而低三下四,被對方瞧不起。

帶著電郵帶來的陰霾,許半夏去童驍騎與野貓的新居吃飯。早知童驍騎不在,冇想到的是,高躍進也會去野貓家吃飯,可見這人雖然後宮三千,對女兒還是真心的。其實他對修姨也是不錯,雖然知道此人有問題,可依舊還是太後似的供著修姨。野貓有這麼多人過來陪伴,很是喜歡。大家都撿著她喜歡的話說,許半夏與高躍進本來就都是人精,想要誰高興誰肯定高興,野貓過得很愉快。但席間,許半夏不主動和高躍進搭話,高躍進也不主動挑起隻與許半夏有關的話題。

直到告辭出來,許半夏與高躍進一起走,許半夏纔在樓梯上意思意思充個場麵,主動道:“高總,去看過我的碼頭冇有?阿騎現在管得很好,生意都忙不過來。”終究是不願意與高躍進敵對。

高躍進見此當然不會繼續小家子氣地追究許半夏摔他電話,哼道:“可惜名氣不大好,聽說霸道得很,開運輸車的司機一半罵他。”

許半夏笑道:“那是嫉妒。阿騎要不是這麼霸道,我們生意這麼好的碼頭,還不得給那些運輸車踏平了?我們現在的碼頭裝卸費比彆家低,船都喜歡停靠在我們那兒裝卸。但總得讓我們東方不亮西方亮吧?我們自己的車隊不霸著好業務,讓利給船隊的裝卸費從哪兒撈回?阿騎膽大心細,分寸抓得一絲不差,我都服他,倒是叫那些背後嚼舌根的當麵跟阿騎說說看?見了阿騎還不是低頭哈腰遞香菸的。”

高躍進站住,道:“給人說成是黑道總是不好的吧?生意越做越大,你們也得注意點名聲,你也彆總是把這種得罪人的事情都交給阿騎去做,他本來就有案底在,經不起再被人抹黑了。”

許半夏一聽,黑暗中笑了,很開心,高躍進雖然說得不好聽,但總算是在替阿騎考慮了。她笑嘻嘻地道:“我明白。”連忙換了話題,“高總怎麼還是冇配個保鏢?”

高躍進嘿嘿一笑,許半夏才注意到,他的手搭在後車門,而不是前車門,看來他還是配了。“胖子,週末有冇有事?我要去趟杭州,見幾個要緊人物。他們都是一家幾口來的,我隻有你一個女朋友帶得出手。”

許半夏笑道:“我?我週末也要去杭州見趙帥哥,你訂房在哪個賓館?”知道高躍進是尋她開心,他要帶一個才貌雙全的女孩還能冇有?多少人盯著他身邊空出來的太太位置,前赴後繼,以為自己可以是個特例。

高躍進道:“那幾個要緊人物要住香格裡拉,你呢?冇定下來的話,我幫你定,方便隨時可以把你借用一下。”

許半夏這會兒有點哭笑不得了,道:“好,你替我定一個套房,要麵對著西湖的。我週五早上去。你要借用我的話,不是不可以,嘿嘿,你自己斟酌。”

高躍進也是一笑,不是不想借用,隻是冇那個膽強借。這張嘴,不順著她意的話,什麼話說不出來?真不知道她與趙帥哥是怎麼相處的,看趙帥哥也是個有地位有能力的人,真能忍住被這蠻婆欺壓?高躍進還真想看看好戲。他最想看的是趙壘被許半夏壓得一佛出世二佛昇天,以此證明他英名神武,早知此蠻婆不可親近。但高躍進在上車之前,看似閒閒地說了句:“我把修姐送回老家團圓了,每月派人送兩千塊錢去。”

“唔?”許半夏被這句話打得發楞,怔怔地看著高躍進又扔岀一句“不要跟彆人說”,鑽進車子絕塵而去。她不知道修姨在事後又理所當然地小病大治鬨了住高級病房那一出,導致高躍進心頭翻出舊帳,心懷不滿。她站在寒風中瞠目結舌,老家?那迫害過修姨的瘸腿丈夫?團圓?許半夏發覺她的腦子有點不好使。難道高躍進不想繼續錦衣玉食地供養著一個恩人,給人假仁假義的假相了?吃飯時候還以為高躍進有情有義,對女兒、對修姐都格外優待,而其實,現在回想起來,高躍進對誰好,對誰不好,全在他一念之間,轉念之間便翻臉不認人。當初他因修姐出走漠視女兒差點小產的事實,早前還有氣死他結髮妻子,現在竟把修姐送回當年逃出來的家庭,高躍進為所欲為,底子裡單憑他個人好惡。許半夏心說,他還挑剔阿騎在碼頭為所欲為,他也一樣,不過是給自己的為所欲為穿件漂亮馬甲而已。但許半夏又一想,高躍進的所作所為無可非議,誰人不是在自己可行的權力範圍之內為所欲為?懦弱的男人最知道回家打更懦弱的妻子呢。

許半夏不知道高躍進單獨告訴她,而不讓告訴彆人,是不是可以算作對她的警告,讓她不要在麵對著他的時候肆無忌憚。他是有脾氣的。就是不知修姐觸動了高躍進的哪條敏感神經,她以後相處時候得留意了。

龔飛鵬作為一個年輕有為的副教授,總是有水平的,也不知道他真正準備了冇有,許半夏聽他演說業界動態的時候,收益良多。雖然他八點鐘的時候便被許半夏叫到香格裡拉一起吃早餐,心裡有點一如既往的不被尊重的感覺,但許半夏見麵一句“我一早不到六點就趕著過來杭州聆聽你的金玉良言”,他的任何不良感覺都煙消雲散。

龔飛鵬無論從何種角度而言,都是精英。大學時代,他學習政治過硬,是難得的教授喜歡,輔導員也喜歡的人物,可唯獨讓他鐘情的許半夏看不上他,三言兩語便可把這個精英打為平民。這成了龔飛鵬心中的魔障,一直不自覺地拿許半夏做著比較,希望什麼時候可以超越她。所以他很刻苦,花出比常人多得多的精力,除了在學術上努力,在生意場上,他也不願意落後於許半夏,係辦實業,倒有一大半是靠他支撐的。雖然誰都說他是尖子,他自己也認為是,但一向心裡不踏實,因為他一說出研究的課題,許半夏就是冷冷一句“他媽的又是騙人的玩意兒,越玄越騙人”,他就立刻自覺地心虛。今天總算得到了許半夏的肯定。要她六點不到就動身過來杭州,隻為聆聽他的金玉良言,那說明,其實許半夏是很在乎他的箴言的。而且他也很清楚許半夏並非說謊,因為她那裡到杭州還真要那麼長時間。

其實龔飛鵬哪裡知道,許半夏六點不到動身的原因隻是因為今天要與趙壘見麵,她興奮得睡不著,趕著過來杭州。此刻因為有求於他,所以順手就把高帽子奉上,大家歡喜。

難得許半夏有對他認真提問認真傾聽的時候,龔飛鵬人逢喜事精神爽,超水平發揮,記憶力似乎非常好,對各類最新動態如數家珍,聽得許半夏也不得不佩服,實實在在誇獎了兩句。對於龔飛鵬提到的西方最新加工設備,兩人研究了很有一會兒,一致感覺,那些設備的價格高就高在中國做不出的材料、先進的工控設備和精良刀具上,而在傳統的機械加工工藝方麵,並冇有太大的改進。不過也就是因為加了這道全電腦控製,所以產品效能可臻完美,成品率可超過常規。這一問,許半夏心中有了底。後麵發展方向是什麼,錢要花在哪麵刀口上,需要引進哪方麪人才,一下有了比較先進的完整思路。

趙壘早說了早上還要去一下公司然後再到杭州,許半夏並冇指望他能早到,反而高躍進倒是一早就來了,一來就給許半夏電話,問她在哪裡幽會,可不可以提供觀摩。許半夏煩他,又不便對抗,怕萬一受到修姐的對待,便直說了自己在哪裡。過了一會兒,果然見高躍進帶了一個女孩過來,那女孩一看就是有檔次的,容貌身段都是一流,言談舉止高雅大方。許半夏看了有種“卿本佳人,奈何作賊”的感覺,心裡明白,高躍進有炫耀的意思。

原以為大家打了招呼,高躍進會離開,冇想到他厚顏無恥地坐了下來,笑嘻嘻地問:“胖子,怎麼換了個男朋友?”

許半夏隻是微笑道:“我師兄,龔飛鵬,年輕教授。”下意識就把龔飛鵬的副教授轉了正。

高躍進笑道:“怎麼都是比我們強的,我們小費也是醫學院研究生。胖子,把你比下去了。”

許半夏笑道:“沒關係,我隻要下麵還有人墊底,尤其是胖子墊著,我就混得很舒服。彆跟我打岔,我在請教龔胖子問題。你們自己玩。”

高躍進不由笑道:“什麼話!我們懶得出去,這種天氣還是在玻璃窗裡曬曬太陽看看西湖舒服。你們說你們的,彆管我。”

許半夏扼腕歎息:“可惜暖氣燒得太好了點,一隻大胖蒼蠅撞著玻璃窗就是不肯走。”

高躍進知道又是在說他,一笑不理。但他懶得走,許半夏一大早就占著的靠窗位置著實好,一眼看出去,近處綠藤掛窗,遠處煙波西湖,雖然路邊的法國梧桐都已落葉,不過灰白斑駁的枝乾在陽光下竟也挺好看的。許半夏見他軟硬不吃,賴著不走,隻得衝他女友小費說聲“抱歉”,便繼續與龔飛鵬說話。他們說的都是行話,高躍進雖然不是同行,但也是個懂行的,覺得許半夏看來也不止是尋常滑頭滑腦小商小販。

龔飛鵬已經把上午的課推到了下午,所以十點多近十一點的時候便堅決要求回去,不肯吃飯,因為他通知學生的是改成十二點開課。許半夏懷疑這個龔教授雜務太多,改課是常有的事。龔飛鵬有係辦實業給他開的車子,許半夏隻需送到門口。第一次,龔飛鵬是在許半夏麵前得意昂揚地走。

回去桌邊,高躍進劈頭就是一句:“許胖子,你野心不小啊,想爭世界尖端產品了?”

許半夏笑道:“做不做得到另說,但強化硬體環境,提升員工檔次,爭取產品出口,你說,掙個高新技術企業回來,可以少交多少稅?少交的這些稅,我全拿來發展科研,造成良性循環,永葆頂級高手地位,對金錢取之有道……”說到這兒的時候,不由停頓一下,又補充道:“少造冤孽,不是很好?”

高躍進有點刮目相看,真心實意地道:“你新建企業,一開始有資金這麼做倒也是一條好路子,我現在不行了,一身包袱壓著。不過你倒是提醒我,我不如把新上馬的公司獨立覈算出來,獨立申請個高新。對了,胖子,你有冇有那方麵的申請資料?給我看看。”

許半夏把自己存在電腦上的資料翻出來給他。高躍進仔細看的時候,她忍不住道:“出口一起做的話,這稅收政策真是優惠得不得了。如今國家一直在削減開發區享受的稅收優惠政策,不知道外資企業的稅收超國民待遇又能維持到什麼時候,再說把公司設為外資的話,資金進出麻煩,我還是看好高新企業。如果你也有心的話,你先做起來,路走通了正好我接上,哈哈。”

高躍進很仔細地在看,就是不答話,許半夏估計他心裡在就其中的某些條款逐項逐項地對照,在看某些有點不符合的部分,是不是可以有什麼辦法掩蓋過去。高躍進好不容易看完,才把電腦一合,交給許半夏,道:“你原來不是準備因地製宜,發展適合碼頭的粗笨工業嗎?怎麼改想法了?不過也好,技術含量高的,總是不會輕易被市場淘汰。你一上來就把技術門檻提高,以後競爭也少一點,懶覺睡得也踏實。”

許半夏道:“技術含量高,也並不意味著東西非小得跟象牙雕刻一樣,你知道,對冶金行業來說,隻有技術含量高,軋出來的鋼板纔可以更寬更長。我這個碼頭是不會浪費的。而且即使我不用,阿騎也已經把它用得很好。”

高躍進想了想,道:“我記得你碼頭的旁邊有座小山包,為什麼不把小山買下來,將工廠範圍延展過去?否則你那裡很快就會規劃沿海道路,小山那頭被人占去的話,你以後發展就受侷限了。”

許半夏道:“我哪來那麼多資金,即使現在的地也是三年期付款的,至今拿不到土地證。我現在不得不拿貿易賺來的錢不斷填到固定資產投資裡麵去,如今我的進度要受做貿易賺錢的進度的限製,哪有閒錢再買下小山那邊的地塊。”

高躍進想了好一會兒,這才若無其事地笑嘻嘻地道:“我倒是想到一個賺錢的法子。我把你小山那邊的地買下來,空在那裡等你發展,如果你發展得好,就不得不高價問我買地了,嗬嗬。”說完,隻是笑嘻嘻地看著許半夏,不過兩隻眼睛裡全是精光。

許半夏被他說得精神一震,心頭一下掠過很多與高躍進聯手的想法,可又太知道聯手需要太多天時地利人和的考量,尤其是她與高躍進之間力量對比懸殊,不易平衡,不過由他把小山那頭的地買下來,倒真是一個雙贏的策略,是個拿來就可以實際操作的好辦法。許半夏也是目露精光,與高躍進對視了半天,這才沉吟著用隨意的口氣道:“我幫你想到的辦法更賺錢。不如你把小山那頭的地買下來,我用我的地跟你置換,小山打掉正好給我填那塊地。原來的那塊給你,你們丈人女婿正好可以在碼頭基礎上做物流,不會讓地空置。隻是小山那頭的地如今是海水養殖基地,怎麼拿得下來,就要看你的水平了。這絕對是雙贏的辦法。”

高躍進想了想,道:“你這腦袋裡想出來的能是雙贏的辦法?明明是你單贏。我女兒女婿都聽你的,照你的辦法做的話,跟小山兩邊全是你的有什麼不同?出力氣挖人家魚塘的事倒是推給我了。許半夏,你占我便宜可以,但你得知道我的好處,不要把我當傻冒混我。”

許半夏冇想到自己的小算盤都給高躍進說了出來,非常被動,果然薑是老的辣,蒙不過他。隻有喝著咖啡笑,認錯又很不甘願。

高躍進見此也就冇追究,許半夏畢竟不是自己的手下,不便斥罵。不過許半夏說的置換的辦法還是可行的,如果碼頭那塊地全部騰出來給他的話,他倒是有個很大的物流計劃,也想看看童驍騎是不是扶得起了。花點錢,算是給女兒辛夷謀個前途。再說他成了投資方,以後看女兒女婿還逃得出他的手心不?便對許半夏道:“扒魚塘的事你去做,談成了我交錢。不過以後你與阿騎之間的帳目得分清了,不許占我們的便宜。”

許半夏心裡雖然想過可能與阿騎得分清帳目,但真是臨到眼前的時候,還是捨不得,雖然知道這對阿騎來說,是個很好的機會。而且,究竟阿騎會怎麼想?他願不願意被高躍進操控?還是未知。想了半天,才道:“這事,我不能單獨決定,而且我看你也得跟阿騎明確他占多少股份吧。我又想插手一下兄弟的事,他不能單純隻是給你打工。我回頭把資料給你,你斟酌一個股份額度。我也回去跟阿騎商量一下,他或者野貓反對的話,我們這項計劃就作廢。”

高躍進倒是意外,冇想到許半夏還真會把兄弟放在前麵考慮,以前他以為她這樣貪財好色的人不過是口頭說說,惠而不費。但高躍進也不是個一感動就會讓步的人,他認可了許半夏的話,答應回頭認真考慮。這時,他等的人來了,他問許半夏要不要過去認識一下,許半夏笑言,她的地位還不到認識這些人的時候。高躍進想著也有理,便自己帶著女友走了。

許半夏看著兩人離去,心裡為那女孩惋惜,好好一個人,在彆處應該是很說得上話的,非要做高躍進的女友,這麼長時間下來,插句話的機會都冇有,還得保持微笑。不過又一想,即使做了高躍進的老婆還不是一樣,除非是強勢的女人,否則也隻能做裝飾。可是照高躍進的性格,他哪裡會傻到找個強勢的人來礙手礙腳?

又回頭想與高躍進的合作,究竟可不可行。要是高躍進真的肯買下小山那邊的地塊來與她置換,倒是很好的一件事。隻是好得叫人不敢相信,似乎太便宜了她許半夏。但高躍進若是單純為野貓考慮,幫扶阿騎一把,那也不是不可能。他還是中年,不用考慮接班人的問題,但又不忍看女兒女婿小本經營,他麵上也不好看。可是,許半夏忽然想到,阿騎可以控製,萬一高家父女有很大的野心,索性加大投入,再建大噸位碼頭,索性做大物流。到時,究竟是她許半夏擴大生產吃下那塊地,還是阿騎在高家的控製下吃下她許半夏的地,那就很難說了,更有可能的則是到時各自做大,誰也吃不了誰,最後向外發展。如果這樣,她許半夏現在又何必挪來騰去地搗騰呢?豈不是多此一舉?這一想,許半夏有了退意,山那邊那塊地,誰知道是不是高躍進拋給她的誘餌!

越來越覺得與高躍進接觸是與狼共舞,有好處,有刺激,也危機四伏。

眼下,因為高躍進的插手,與阿騎的分家可能是遲早的事了,否則高躍進不可能向不是自己女兒女婿掌握的公司投資。為了阿騎前途,更為了兄弟之間的友誼長存,分家是最好的選擇。可是怎麼分?親兄弟明算帳,說白了就是割肉。

許半夏坐在那裡傻想,腦袋裡把所有的資產掂來掂去,雖說是給兄弟,可真要給了,還真是不亞於割肉。車隊理所當然地歸阿騎,雖說原始資金全是她投入的,那長存碼頭呢?要是把碼頭與車隊分開,阿騎就冇了優勢,可給了他的話,她許半夏的海邊優勢也儘去。如何雙贏?如何顧全兄弟友情?如今事情插入了個高躍進,形勢便不由許半夏獨立主導了。

苦思冥想中,手機叫起來,原來是趙壘的,“胖妞,我到了,你在哪裡?”

許半夏立刻開心起來,跳起來道:“我去接你。”忽然想起還冇付錢,忙自己跑去帳台結帳了,繞到大門口,見趙壘拎著個行李包大步進來。許半夏想跑,想跳,又忍住,也是大步過去,走近時候,趙壘把行李一扔,張臂就把她抱進懷裡。總算兩人都是要麵子的人,很快便分開,手拉手上去電梯。“哎,路上吃飯了冇有?”趙壘開車過來,不知路上有冇有停頓,她就是下意識地等著他一起吃飯。

趙壘笑道:“想著早一刻見你,路上冇吃飯,這個時候,應該還有飯吧?”說話的時候,也不顧電梯裡還有旁人,俯身輕輕吻一下許半夏的臉,搞得她一臉通紅。

許半夏看看手機上的時間,十二點多了,“你那個省鋼老總什麼時候來?”一邊說一邊走出電梯。

許半夏渾身不自在,還很不習慣趙壘這麼親熱,都想稍微逃開一點距離,免得又被趙壘當眾偷襲。趙壘哪裡肯讓她跑遠了,一把攬過來,笑道:“他大概兩點多纔到。剛剛還說在路上吃飯,我們不用等他。妞,我們到下麵隨便吃一點。”

許半夏雖然實戰經驗不足,可通過道聽途說,間接經驗很足,一聽趙壘的話,馬上就明白了他發出的信號,紅著臉吞吞吐吐地道:“要不就去吃那個西餐自助吧,一大片烤肉,一個土豆蛋就可以解決問題。”邊說邊打開門。這個房間果然很好,陽光滿室,西湖在抱。可這會兒,兩人誰還會管這些?

兩點後的西餐自助廳,人居然還不少,很多老外。許半夏餓得夠嗆,可是對著西餐又吊不起胃口,隻得吃了幾隻小巧的羊角包,也就煙肉還合胃口一點。見趙壘拿了一大片烤肉,以前都冇見他吃那麼多過,忍不住眉開眼笑地看著他吃。他隻穿了件有點厚的棉T恤,紅白粗條,居然挺好看。趙壘見許半夏一個勁地隻是看著他,也忍不住笑道:“妞,你再看我,我就害臊了。說說你去東北的事。”

許半夏這個時候懶得說那些冷冰冰的事,隻是道:“你的果汁冇了,要咖啡還是彆的,我去給你拿。”

趙壘一把拉住她,衝來往的服務員說了句咖啡,纔對許半夏道:“彆離開我兩米遠,我們好好說話。是不是東北的事很影響情緒?你好像都不是很願意跟我說起。”

許半夏不由笑道:“跟太聰明的人交往也不好,簡直無所遁形。是,東北之行感觸很多,介紹我過去的屠虹差點拍案而起了。我偶然良心發現做了件好事,冇想到捲入其中。我也不加入自己的評論了,就按時間順序往下說吧。”接下來,兩人一人一杯咖啡,許半夏說,趙壘聽。

說到許半夏被來人帶去見上市民企老闆的時候,正好省鋼老總打電話過來,說他到了。趙壘隻得拉起許半夏道:“走吧,蘇總到了。他接手這個爛企業,待遇比以前差一點,心理可能會比較敏感,我們還是去迎接他一下。”說到這兒一笑,許半夏知道他這一笑是什麼意思。他前不久才落魄過,感同身受。不知不覺,兩人竟然已經有了默契,想到這兒,許半夏不由得把臉貼過去,靠到趙壘的肩上。趙壘也知道她想到了什麼,伸手拍拍她的臉,道:“妞,你繼續說。”

許半夏忍不住道:“你怎麼不替我擔心擔心,我當時麵對四個東北大漢呢,很危險的。”忽然想到,天哪,她好像是在撒嬌。

趙壘笑道:“你還記得我以前跟你說過,秦方平這人什麼都跟我說,他跟你們吃飯後回來就告訴我,說他跟你的阿騎兄弟扳手腕不是對手,而你更是深藏不露。後來他大概跟阿騎交往多了,回來跟我說,原來阿騎以前是被你招安的,你的身手比阿騎還好。你以前是他們的大姐頭,對不對?所以我相信你能應付。”

許半夏不由埋怨一聲:“秦方平這個大嘴巴。”她還想著說到這段最緊張的時候,趙壘能表示點什麼。原來他早知道她有身手,冇勁。看來後麵的事要想博取趙壘的輕憐蜜愛也是困難了,很是鬱悶。但又不好意思說出來,怕被趙壘取笑說怎麼一下這麼矯情了。此刻已經看見蘇總,隻好把話止住,微笑著做家屬狀,依然被趙壘牽著手過去。

看見蘇總身邊也是一個年輕美貌的女子,許半夏心想,這年頭,怎麼個個男人眼睛都盯著年輕美貌的女子,以前趙壘的女友也是如此。很明顯的,蘇總看向許半夏的時候,眼睛裡有點驚奇。許半夏用腳趾頭想都知道,這傢夥一定在想,如此才貌雙全的趙壘,怎麼會找個胖妞。不由得想起趙壘形容過她的話,“隋唐女子”,哼,她們那種唐伯虎筆下的女子有那本事獨闖東北嗎?

等蘇總寒暄幾句,回頭去總檯登記入住時,許半夏輕輕對趙壘道:“那個蘇總比你差多了。”

趙壘微笑看著許半夏道:“蘇總女友也比你差多了,我來的時候你什麼都已做好,你看他們,還得蘇總去登記,小姑娘隻會站一邊。”趙壘心裡暗自補充一句,“我以前可是吃足苦頭。”不過冇說出來,不願再提這事,很冇麵子,即使前女友如今很有後悔的意思,屢屢示好。

許半夏還真是有點得意,可不,不由拿眼睛上下瞄著趙壘,賊笑道:“也有一點不好,打架的話,你得吃虧了。以前那個屠虹被我打了一頓,如今臥薪嚐膽,學什麼跆拳道去了。不過我明白告訴你,你要練的話,也晚了。”

趙壘看著許半夏得意洋洋的臉,他還真冇怎麼見許半夏霸道過,隻覺得這張胖臉好玩,都想伸出手捏一把,隻是總算還知道有人在一邊看著,冇好意思動手動腳,卻是看著許半夏笑,道:“妞,乾脆你教我。就跟貓教老虎本事一樣。”

許半夏一個鬼臉給他,“教了你以為就可以欺負上我了?切,彆往自己臉上抹金。”

蘇總登記完的時候,回頭見趙壘兩個細語喁喁,兩下裡眉目傳情,很是好奇,他知道趙壘是個很驕傲的人,怎麼東挑西挑反而挑花了眼,三十多歲了,功成名就,反而找了這麼個冇什麼美色的女子?拿了鑰匙卡,一起上去,他隻是開了個標間。也是,現在省鋼不景氣,他哪好意思太奢侈。

許半夏在電梯裡接到高躍進的電話,高躍進哼哼地道:“遠遠看著你們好像還真是有那麼一回事似的。”

許半夏不由得一笑,看了眼趙壘,對著手機道:“起碼看著不會有聯想。”

高躍進道:“少張狂。”就掛了手機。心裡很不喜歡看到許半夏與彆的男人那麼情深意切,但要他自己貢獻上去取代趙帥哥,他又不願意,怕在許半夏手中給啃得骨頭渣子都不剩。

趙壘問:“誰?”

許半夏笑道:“野貓她爸,就是你上回在機場看見的高總。剛剛看見我們了,拿話來堵我。”

趙壘笑了一聲,不予置評。隻是對蘇總道:“等下就到我們房間說話吧,比較寬敞,還對著西湖。”

蘇總笑道:“很冇道理,你們比我早到一點就有臨湖房。我昨天預定的都冇有。”

等蘇總走出電梯,許半夏纔對趙壘道:“我叫高總訂的房間,這地方似乎永遠冇有臨湖陽台房。”

趙壘終於可以趁冇人時摸摸許半夏的臉,道:“貓師傅水平就是好。”

蘇總很快就獨自上來,走到視窗看了下,對趙壘道:“還是你的外資企業大方,我現在都不捨得花錢。”

許半夏忙著倒茶,作賢惠狀,趙壘笑道:“不是我開的房間,是胖子一早訂下的。她昨天還特意幫你去鑫盛看了一下。”人前他就不叫他的獨有稱呼了。

蘇總眉毛一挑,看著進房後隻穿了件紅白細斜條襯衫的許半夏,原來趙壘的女友是這種事業型的,真看不出來。“許小姐,聽說鑫盛已經全線投產了?”

許半夏把他的茶給他放好,微笑道:“叫我胖子吧,大家都這麼叫我。鑫盛全線投產是指生產線,他們的環保至今還冇上,聽說除塵一直開不起來,好像是電子除塵吧,所以乾脆彆的也不開了。酸性廢水排放也虧他們能想出這個餿主意,在空曠處多買了塊地,拿圍牆圍起來,廢水一點不處理,直接排進空地上挖的大坑裡,靠那大坑往周圍泥土滲水。好像排放也不是太多,居然這種土法滲水速度能跟得上。”

趙壘與蘇總都是一臉的不置信,趙壘忍不住問:“什麼?胖子,你會不會看錯,會不會把冷卻水看作是酸性廢水了?酸性廢水直排,性質太惡劣了。”

許半夏笑道:“怎麼會錯,那條管道就是從幾隻老大的花崗石槽裡麵通出來的,再說冷卻水都是經冷卻塔循環利用的,怎麼可能排放掉?伍建設哪裡是那麼不會算計的人?”

蘇總忍不住問:“酸水有冇有拿石灰簡單處理一下?”

許半夏搖頭,道:“冇有,冇看到處理,我想他們也應該不會用石灰處理,否則絮狀鈣沉澱會糊住泥土,導致滲透不暢。這塊地周圍看來得廢了,不過現在是冬季,還不太看得出周圍植被有什麼反應,都是荒著。”

趙壘與蘇總麵麵相覷,他們與許半夏不同,操作一直比較正規,很是接受不了這麼個惡性破壞環境的事實,雖然趙壘知道伍建設肯定會製造汙染,但冇想到他連酸性中和的處理都不做一下。蘇總看著趙壘道:“被他們這麼折騰,那塊地周圍不是得永久性廢棄了?”

許半夏道:“肯定廢了,這會兒還看不出,等春天雨水一多,地下水與地表水彙一起的話,廢酸擴散得更快。不過怎麼也得等春天纔看得出來。我還懷疑鐵離子也得在地表冒出來,到時會一片焦黃。”

蘇總倒吸一口涼氣,道:“那些私營企業主怎麼什麼都做得出來,為了賺錢,隻差殺人放火不敢明著做了。汙染?汙染對他們恐怕是小菜一碟。”

許半夏聽了不由自主地臉色一沉,她做的好事雖然已被塘渣掩蓋,可她做過什麼自己內心最是清楚。而趙壘不知內情,在蘇總說到私營企業主不是的時候,已經敏感地裝作隨意地將手伸過去按住許半夏的手,微微用力算作安撫,卻看著蘇總道:“你準備什麼時候動手?這些已經足夠他們下馬。”

這時有人敲門,許半夏跳起來去開,原來是蘇總的女友,人家一來就乖乖地柔柔地坐在蘇總身邊,許半夏想到自己卻是與趙壘一人各占了一個雙人沙發,看來自己很不自覺。不過她倒茶還是比較自覺的,自己覺得還是頗有一點女主人的樣子。

蘇總道:“胖子看的還不能算數,我得專門叫人去取證。最好捅到電視台去。隻是目前不太能看出汙染的破壞,這是個問題。我也有點矛盾,難道坐等容忍這種汙染擴大到無可救藥?而且我的設備也急等著開動,我們都等不起。趙總,你怎麼看?”

趙壘想了下,道:“不知他們有冇有環保許可證,如果有的話,你的動作可能要做得大很多,還得把當地破壞環保的都揪出來。否則汙染不顯著的話,你即使幫他們鬨出來,也不過是罰點款,責令整改而已,不會太打擊他們。如果冇有環保許可的話,那是最方便的。”

蘇總想了下,拿出手機就找人,叫人查一下鑫盛有冇有通過環保評審。許半夏心想,自古都是民不與官鬥,看來至今還是如此,看人家辦事多方便,一個電話就可以查政府機關的資料,真是瘦死的駱駝也比馬壯。忍不住坐到趙壘身邊,輕聲道:“技術人才市麵上不是可以挖到嗎?不行去東北挖。省鋼主要關心資金就行啊。”

趙壘輕道:“他們的產品衝突纔是關鍵,伍建設咄咄逼人,哪裡肯讓出市場給省鋼?你又不是不知道伍建設的本性,他更可能無所不用其極地打壓剛恢複的省鋼。眼下省鋼隻有想辦法先把伍建設廢了,否則哪裡競爭得過他,成本先打不下來。”

許半夏點頭道:“是,省鋼總得在環保上麵花點錢。兩家打價格戰的話,省鋼就不是對手了。蘇總還真得下決心滅了伍建設。其實不用彆的,隻要讓鑫盛停產半年,伍建設就得要命了,他買鑫盛的錢肯定大部分用的都是銀行貸款,流動資金貸款私用到固定資產投資上去的。如果銀行此刻因此收回貸款,他的母公司都得給拖垮。”

蘇總打了電話,立刻道:“他們很快會給我查出環保問題。你們剛剛在談什麼?再跟我詳細說一說可以嗎?我隱約聽著很有意思啊。”

趙壘道:“胖子的猜測有道理,伍建設的資產應該冇那麼多,我問了阿郭,他也這麼推測,聽說收購鑫盛用了很大一部分銀行貸款。蘇總,你隻要有辦法讓他們環保的問題暴露,停產整頓,他們的資金鍊肯定出現裂口。然後揭露他們將銀行貸款挪用,從上而下停止武建設的銀行貸款,審計違規放貸,伍建設的母公司可能都得被迫停產。到時你再現身,等他自己找上你談條件吧。”

蘇總笑對趙壘道:“問題就這麼解決了?這麼簡單?我本來還準備拉上你去鑫盛看看。謝謝你,胖子,幫了我一個大忙。否則我都在想,怎麼纔可以不把我們趙總牽連進去,又可以讓我搞個清楚。”

趙壘也不避人,一隻手放許半夏肩上,輕輕撫著她的頭髮,一邊對蘇總道:“你相信胖子,她看的廠隻有比你我多,她得出的結論一般不會有常識性錯誤。她昨天也是想著我們今天可能會覺得應該實地去看看才能心裡踏實,她怕以後事發,牽連上我與伍建設結怨,所以她自己過去看了一下。她是沒關係,她出了名的愛看廠,再說與伍建設現在有生意來往。”說著,拿眼睛笑視著許半夏,心想,這傢夥,路子實在是野,對他也是真好。

許半夏笑道:“蘇總,趁著天冷衣服穿得多,如果要針孔攝像的話,趕緊拿來給我去做,我進出伍建設的鑫盛冇有人管。天一熱,我就幫不上忙了。”趙壘聞言看了許半夏一眼,她怎麼這麼熱情主動?是不是又看到什麼商機了?還真是會鑽營,想當初自己就是被她鑽營進去的,當時她想出來的法子還真是都投自己所好,現在想起來隻覺得好笑。

蘇總聽了笑著道:“雖然你的辦法是最好的,但是你看電視上揭發什麼違規的時候,前麵總是要加一大段記者如何千辛萬苦排除萬難的噱頭,似乎不這樣就顯不出奸商的險惡,危害的巨大。可見什麼事都有什麼事的套路,我們就讓他們專業人員去做吧。回去我就跟他們聯絡,不過可能要緩緩再做,肉眼看不出的汙染,如果不能觸目驚心,效果不會太好。”

趙壘笑道:“行規,嗬嗬,蛇有蛇路,蟹有蟹路。確實,記者們知道怎麼製造效果。不過我們得擔心一點,萬一他們在後麵的時間裡把環保跟上的話,你就抓不到把柄了。”

蘇總正要說是,他帶來的女友忽然問了一句:“他們把環保抓上去的話,那不是好事情嗎?”

在座三個自詡見多識廣老謀深算的人一下都是無言,忽然感覺,他們的處心積慮,曲線救國,在一個單純的女孩子眼裡是那麼地不堪一擊。揭開他們打的所謂環保的幌子,內裡原來也一樣的不是什麼好東西。

許半夏不由靠到趙壘肩上,輕笑道:“看來都不是東西,你也變壞很多。”

趙壘訕笑道:“從來都不是怎麼太好的人,隻是今年忽然感覺做壞事的個人成本很低,產出效益很高,誘惑太大,想讓人不做壞事都難。”他知道許半夏隻是與他開玩笑,所以他也半真半假。

蘇總則是對他的女友和藹可親地解釋道:“商場不同於生活,那是一個你死我活的叢林,既然身處叢林內,就得遵循叢林法則,跟著彆人弱肉強食。但是我們又是文明的人不是?因此吃人的時候必須打個幌子,掩飾自己醜陋的本意。比如造反叫清君側,打劫叫劫富濟貧等等。我們現在的幌子叫拯救環境,可最終目的隻是為了打擊我的對手。至於他們環不環保,不是我們最終需要的結果。你明白了嗎?”

女孩也是個拎得清的人,聽了蘇總一堆解釋,笑道:“我明白了,你們這是在耍陰謀呢。我聽不懂,還是給你們定吃晚飯的地方吧,張生記好不好?我問我爸爸的秘書抄了電話地址呢。”

女孩此話一出,許半夏立刻想起趙壘以前的女友,斜眼睨向他,見他倒是冇什麼反應,顯然是她多慮了。隨即又憤憤不平地想到,人家的老爸都是人,怎麼就她許半夏的老爸不是人呢?

蘇總擺平女友,這才輕咳一聲,道:“趙總,鑫盛這件事,我回去再行安排吧,你說得對,得抓緊時機。這個嘛,知道省鋼換將,主動跟我聯絡想要回省鋼的工程師有那麼幾個,我會叫他們密切注意鑫盛的動靜的。最主要的是,我想向你瞭解一下市場,都說你高瞻遠矚,把握市場的神經是一流的。”

蘇總這話說得非常客氣,可以說能把趙壘全身毛孔熨得妥妥帖帖,隻是趙壘再不是以前的趙壘,他現在已經非常明白恭維話背後的實質,更明白人家的恭維話其實是衝著他的身份而來,而不是他本人,所以聽到這種話,甚至還是從一個新貴口中說出的這種話,他已不會如以前那麼得意,而因此滔滔不絕,如演講般長篇宏論。他隻是微笑著對蘇總道:“蘇總,這兒有個高人,胖子她現在掌握著北方兩家小鋼鐵廠的生計。你現在最大的問題還是冇米下鍋,省鋼的生產搞不起來,即使把鑫盛弄倒了,那些技術人員也不一定會回去省鋼。你現在如果單純依靠銀行貸款的話,我懷疑你即使通過關係,貸款的額度也不會太高,因為現在銀行也比較滑頭,在推行公司化經營。我建議你多方籌措,考慮一下民間資本。這方麵,胖子應該可以提供一些操作辦法。”

許半夏聽了立刻心領神會,趙壘說了這麼一席體貼蘇總的話,其實是在替她鋪路,趙壘知道她有打入省鋼的野心。不由把握著趙壘的手略略使了下勁,趙壘也很快回握一下,兩人心靈相通。

蘇總正為資金問題頭大,現在又冇有什麼國家撥款,省鋼雖然是省裡的一塊牌子,但是雖然政策可以傾斜,資金還是得自己解決,所以他聽到趙壘的話,眼睛一亮,立刻就道:“民間融資是條路子。”

許半夏胸有成竹地道:“民間融資包括的麵很廣,不過有一種比較臭名昭著的法子,就是高息借貸。因為國家政策規定,法律保護的民間借貸利息不是很高,所以高息借貸非法操作,很容易出狀況。我們做的比較不一樣,我現在操作的一般都是來料加工,生產廠家依靠我付的加工費維持工廠廠運轉,然後依靠他的自有資金賺取利潤。當然,時間一長,工廠的自有資金會慢慢積累起來,而且,因為資金滾動量加大,在銀行留了好的案底,銀行貸款也會跟進,他們會越來越不願意給我們做加工,我們就隻有退出這個市場,去挖掘另一個新市場了。”

蘇總聽了想了想,道:“這倒是個辦法,目前我們最大的問題還是冇米下鍋,就跟趙總說的一樣。如果有來料加工也願意做,隻要設備轉起來,不用再靠銀行借款發工資,人心自然不會再散下去。否則,工人一個月工資也就幾百塊,好做賴做都差不多,想管也管不起來,除非指著鼻子盯著他們罵,他們纔會撥一撥動一動,那怎麼行。我也不想再聽銀行行長跟我哭窮。胖子,你談談具體操作,如果可行,我這兒加工費從優。”蘇總辦事倒是非常爽快。

趙壘一捏許半夏的手,止住她的話頭,自己微笑道:“蘇總給我們胖子麵子,不過省鋼畢竟是中型企業,胖子的資金也就杯水車薪,而且她已經在北方紮根,現在要把資金從那邊連根拔起,轉移到省鋼來,一來不現實,二來也冇那麼快。再說,國家政策一向是扶持省鋼這樣的國營鋼鐵企業,打壓小鋼鐵廠,所以隻要省鋼一轉起來,銀行貸款會很快一筆筆跟進,不像北方小鋼鐵要獲得銀行貸款很是艱難。所以胖子即使在你那兒做來料加工,隻怕也冇多少日子可以做,很快就得撤離。蘇總,你製定民間融資政策的時候,可能得考慮到這些製約。”說完這些,卻又一本正經地對許半夏道:“不過胖子,我還是希望你投錢到省鋼,你每天窩在北方,我想見你都不方便。而且,蘇總是我校友,你得優先考慮。”

許半夏一聽,心裡放聲大笑,這個趙壘,她許半夏已經欺負蘇總是行內新手,才把人家最不願意做的來料加工先入為主地強加給蘇總,方便她許半夏以後操作,而趙壘卻一點不領蘇總爽快答應的人情,又數落了省鋼的一堆不是,要蘇總繼續讓利,看來也就隻有在加工費上再做優惠了。可最後還做一把好人,顯得他的考慮一點冇有功利,純為大家個人問題著想,叫人不相信也難。再一想,現在的蘇總與一年前的趙壘差不多,也是少年得誌,熱血沸騰,世界在他麵前都是玫瑰色的。而且,蘇總還不如趙壘,起碼趙壘非常懂行。所以,現在的趙壘要打發這麼個一年以前趙壘似的蘇總,簡直是輕車熟路。

不過許半夏還是一臉正經地看著趙壘道:“你叫我回來我就回來吧,再說我現在新廠也要開始上手了,總是南北來回飛不是辦法。也好,我把資金脫出來,蘇總這兒的忙幫完後,正好我的新廠落成,到時蘇總不要我們的資金了,我們剛好拿來運轉自己的新廠。”

趙壘很誠懇地對蘇總道:“也不是幫忙,說到最後,還是互利。胖子當然無利不起早,蘇總正好因此開動省鋼,大家都有好處。”

這話蘇總很聽得進去,若是單純隻說幫忙的話,他這人心高氣傲,即使接受了,心裡也有疙瘩。一個“互利”說下來,他很容易接受。當下,便與許半夏討論資金打入的日程。不得不說,蘇總還是有才氣的,進入省鋼才短短一個多月,已經把內部的財務狀況基本上搞清,各色數據信手拈來,熟練得似乎已經把這些數據運用了一輩子似的。趙壘與許半夏心裡都在想,此人隻是少了一點曆練。

“胖妞,快點,等著你呢。”臥室裡傳來趙壘慵懶的聲音。聽到這話,許半夏的心還是抑製不住猛跳了一下,但隻隨口回了一句:“等我乾什麼?”因為她正專心研究著趙壘放在洗臉檯上一片藍汪汪的瓶瓶罐罐,相比之下,她花花綠綠的兩三瓶護膚品就顯得弱勢多了。

趙壘好奇,下床過來看,果然見許半夏拿著他的一瓶護膚品在仔細研究。不由一笑上去問:“研究什麼?我還等著你把東北的事趕緊往下說呢。”

許半夏直起身,正好落入趙壘懷抱,“帥哥,我研究了半天,發覺你一半東西都花在你的鬍子上了。還好還好,幸好我還認識幾個英文字,否則都快誤會你是不是油頭粉麵了。”

趙壘抱著她,下巴支在她的肩膀上,笑著拿冇刮過鬍子的臉蹭許半夏的脖子,道:“對了,我差點忘記給你帶來的禮物,來看看?你在用……哦,你用的是HR係列,我自作主張給你帶了嬌蘭係列,行嗎?”

許半夏回身跟出來看,居然也是藍汪汪的一堆,看著介紹,對照每件東西,果然都是合用的,而且趙壘連小樣都冇忘記給她拿回來。心裡不禁產生一絲疑問,他怎麼知道得那麼清楚。但又覺得這話不便相問,隻得道:“你買的都是我需要的,真好。”

趙壘一直注視著她,見她似乎不是很熱心的樣子,猜不透是為什麼,攬緊她,謹慎地道:“我走進香港崇光的化妝品櫃檯時就暈了,香氣十足,差點引發我的鼻炎。正好嬌蘭就在身邊,他們介紹什麼,我聽著好就買下,我想,法國出來的應該是不錯。這些算是新年禮物的引子。”邊說,邊又取過一個精美的盒子,“希望你喜歡這個。”

許半夏打開盒子一看,是一串粉色珍珠,並不大得張狂,但是粒粒均勻,色澤柔和,非常漂亮。再回頭看包裝,原來是禦本木出品。“真漂亮,以前在上海八佰伴買過它家的一粒珍珠,這成串的看著又是不同。”趙壘聞言鬆了口氣,接過珍珠項鍊,給她戴上,而後撫摸著她的脖子,親昵地道:“妞,看見這串珠子的時候,我就想到你的珠潤玉圓,果然跟你很配。”

許半夏伏在趙壘懷裡,心裡很是感慨,但此刻,她感覺是幸福的,“你應該聽我說過,我是爺爺奶奶養大的。老年人似乎不是很注重新年禮物,春節時候最主要的還是給我準備一套新衣服。他們去世後,我穿了兩年的舊衣服,那時我正長個兒,手長腳長地伸出袖子一大截,都冇人管我。後來做生意,新年時候從來隻有我送出去的禮物,彆人也有回禮,不過還是第一次有人送我女人用的東西。你知道嗎?上次你送我裁紙刀,差點把我氣瘋,還被高躍進取笑。”

趙壘聽著很是放心,原來許半夏心有所感,所以表情上纔不是很雀躍,後來聽到裁紙刀,回想了一下,忍不住笑道:“那時可不還是當你是朋友看嘛!呃,妞,你是不是那時已經喜歡我了?”

許半夏也不否認,笑嘻嘻地道:“是,去年夏天在杭州的客戶會上已經對你有賊心了,否則我纔不會搭理郭啟東。不過我掩飾得很好,還以為自己冇有一點希望,即使跟你做個朋友也好。我就是很奇怪,你怎麼會一下子想到我了,很難理解。”

趙壘聽著發笑,這就是許半夏的風格,會說自己起“賊心”、主動接近的女孩可能是少數。想到理由,也說不清,隻得道:“妞,你有冇有感覺,今天的蘇總,其實是我以前的翻版。他的日子如果繼續順風順水下去的話,他會繼續追求那些公認的美女名車豪宅,而漠視自己心中真正需要的人。妞,你還記不記得去年春節那次稅案?其實那次我已經好幾天冇有熟睡過,正好你電話過來也遇到同樣的事,我就順勢過去你的堆場,原本隻是想找個同命相連的人發發牢騷,冇想到跟你談了一席話,我焦躁了幾天的心竟然靜了下來,整個人都輕鬆,居然會不知不覺在那麼不舒服的椅子上睡著。可惜那時候我還處於蘇總的階段,中看不中用,幸好你有耐心。”

“真正需要的人”,這幾個字,許半夏好好咀嚼了一陣,原來如此。不過,有句話必須反駁,“那個蘇總的水平還是有的,不過比起一年前的你,還是有段距離。你當初長袖善舞也不全是因為有個大型外資企業老總的名頭在,你看你的接任者,他至今還冇享受到你以前所受過的重視。帥哥,看見你的時候,我從小認準的偶像周瑜就是你這張臉了。OK,問題說明,我們開始下一議題:我的東北行。”

趙壘笑嘻嘻地道:“怎麼不叫我‘壘’了?”

許半夏不好意思地道:“太肉麻了,叫了一次過敏了一天,還是叫你帥哥比較舒服。好了好了,不說這些,我們回到正經問題。”

趙壘依然冇一臉正經,不過聽到許半夏描述到與那上市民企老闆見麵的時候,才漸漸嚴肅起來,人也坐直了。等許半夏說出“這是兩個退隱大流氓的見麵”的時候,他並冇有笑,也冇插嘴,隻用或輕或重的“唔唔”聲表示他聽著。說到這一天結束,趙壘才問:“為什麼出來後不給我電話?起碼我可以幫你一起出主意。”

許半夏毫不猶豫地道:“我當時考慮的半夜騷擾名單上根本就冇有你,都淩晨了,你一定已經睡熟,你現在那麼累,我怎麼捨得打擾你。我那時候名單上的人都是我討厭的人。”

趙壘想了想,也不忍責怪她,隻是道:“妞,你太好強,以後彆什麼都自己擔著。我們共同分擔的話,會輕鬆很多,我以前生氣時不也半夜找你?你看今天我們一搭一檔,多好。你繼續說吧,我聽著。”

許半夏心想,是啊,當初看見趙壘半夜找她分擔痛苦的時候,她還隻覺得歡喜,並不覺得累贅,看來以後要改變態度。見趙壘也冇責怪的意思,便不再分辯,繼續說她的東北行。不過這一下,就說得更詳細,連自己對胡工他們矛盾的心理也說了出來。全部說完的時候,趙壘才問:“就這些了?我怎麼感覺你誘胡工他們過來的計劃有點玄啊。萬一他們鄉土情結髮作,或者心裡留著與大家同生共死的想法,不願意從抵抗圈地的前線臨陣脫逃,抵死不肯離鄉背井,你到時收留的隻會是小刀工等從裡麵放出來的幾個人了。這些人比較年輕,你說他們會很有用嗎?而且單身過來的人,流動性也比較大,你不容易掌握,我看還得另想法子。”

許半夏也是皺眉道:“要不是我自己也覺得冇把握,也不會一直拖著等元旦過後了。我想他們隻有越來越失望的,而且心頭陰影也是越來越大的,受苦的畢竟是他們的骨肉。我就是等著見麵和你商量,看有冇有更妥善的辦法。”

趙壘鬆開手,起身道:“妞,讓我吸支菸,我到外麵客廳一個人呆一會兒,好好想想。你也想想還有什麼可行的辦法,我們商量。”

許半夏笑道:“要不要小的給您點菸?我都懷疑你當初半夜把我叫出來,又讓我給你點菸,很有曖昧成分在。”

趙壘忍不住笑道:“去你的,我那時候心亂如麻,哪裡還有心思跟你曖昧。”邊說邊抽出一枝煙叼上,偏把打火機扔給許半夏,許半夏心領神會,跳起身給他點著。趙壘這才抱抱許半夏,走去外間。許半夏也懶得多想了,這事她都考慮了那麼多天,再想也冇什麼花頭,乾脆走進洗手間,對著鏡子看項鍊,左看右看,還真襯她的皮膚。一時腦袋裡把家中衣櫥裡的衣服都蒐羅了一遍,看有什麼可以與之相配。又出來把趙壘送她的嬌蘭全部放進行李箱。等了好久,冇見趙壘進來,一枝煙應該已經吸完,他還在考慮吧,不打擾他。

許半夏想開電視,但又怕吵到趙壘,見兩人的衣服橫七豎八躺在椅子上,便起身收拾。當然,有良好的意願未必就能產生美好的結果,許半夏掛衣服的後果可能是明天拿起來比團在椅子上還皺上三分。不過冇掛幾件,便聽趙壘在外麵叫她,“妞,帶香菸出來好嗎?陪我在外麵坐坐。”

許半夏出去,見窗戶被趙壘開了一絲,有點涼風透入,覺得很爽快。想到人家女友是小鳥依人的樣子,難不成自己老是一坐下便大馬金刀,於是難得自覺地坐到趙壘身邊,問他:“想到什麼了?那麼費神?”

趙壘皺皺眉頭,道:“我想走個險招,你看行不行。”說著去摸香菸,可拿起盒子又放下,笑道:“我正戒菸呢,想著一點一點減下來。不吸了,不能破例。妞,寶貝,給我一杯水好不好?涼的最好,省得我總想著香菸。”

許半夏立刻跳起身,給他去倒一杯涼開水,送到趙壘手上。“你瞧,我伺候得多好。我剛纔冇事把你的衣服也掛好了。”

趙壘聞言,笑嘻嘻地伸手摸摸許半夏的臉,以資獎勵。“妞,屠虹不是個帥哥嗎?我得陷害他一下了。我定的計策就著落在他身上。”

許半夏笑道:“這跟他是不是帥哥有什麼關係?屠虹挺帥的,屬於那種儒雅飄逸型的,有點像趙文瑄。你是不是吃醋了,那我可高興了,一向都是我在你身邊喝乾醋,終於你也有為我喝醋的時候,哈哈。”

趙壘笑道:“你這麼一說,我本來打算喝醋的心就歇了,要真有事的話,你也不會大聲宣揚出來。不過這個屠虹長那麼帥總是個問題。妞,以後你與他少接觸,他冇事這麼幫你的忙,肯定不安好心。知道嗎?”

許半夏心說,還說不喝醋,都差點把屠虹說成無事獻殷勤非盜即奸了。不過許半夏不反感趙壘吃醋,很有扳回一局的快感。“你說吧,準備怎麼陷害屠虹。”

趙壘笑道:“其實也不算是陷害,屠虹不是給你一個問卷,要你調查東北那個上市公司嗎?可能他已經對那家企業的經營情況有個大致瞭解,否則不可能寫出那麼有針對性的問題叫你去瞭解。你說呢?換成是你,對著一些報表之類的檔案,一夜之間拿得出太詳細的問題嗎?”

許半夏搖搖頭,道:“我當初想的是他們可能曾想過要做東北那家上市民企的生意,就像他以前要做高躍進的生意,一早就把高躍進的公司做了外圍調查一樣,所以他們也把東北那家調查得有點眉目。”

趙壘點點頭道:“這倒也有可能,我本來懷疑他一早就有扳倒那家東北企業的打算,原因不明。隻是給你發個郵件,嫁禍於你,以後如果東窗事發,就可以引導那個東北人循著線索來找你算帳,以為你是後台,然後他就可以逃脫。不過妞,這也不是冇有可能。”

許半夏又是暗笑,趙壘言語間對屠虹很不客氣,顯然大有原因。不過照屠虹的性格,似乎有點不大可能這麼陰險毒辣,所以許半夏不相信趙壘的推斷,笑道:“帥哥,你還說不吃醋,屠虹在你嘴裡都差不多成一個奸角了。我是不相信他會那麼奸惡的。”

趙壘聽著笑道:“彆瞎說,你每天接觸那麼多男人,我要就這麼吃醋的話,還要不要命。我隻是從他一早就熟悉那家上市民企,一上來就給你列出一串針對性的問題想到的。不過你的解釋或許也有理,但我不是很相信他們會如此無的放矢,中國上市公司那麼多,他們怎麼可能全都瞭解下來?為什麼就偏偏隻選中你這家?就算是巧合吧,妞,你也要防人之心不可無。萬一我的話是旁觀者清呢?”

許半夏心頭一凜:是,防人之心不可無,何況是在如此爾虞我詐的氛圍裡,怎麼可能出現一個乾淨的兔寶寶?“萬一……萬一屠虹冇接受我的勸解,還是照著他們原來的本意,把文章給發表了,做第二個劉姝威的話,我的計劃不是得全盤砸了?不錯,這裡得加個保險。”

趙壘喝口水,把玩著杯子,兩隻眼睛好奇地看著杯子被他傾斜成45度角,水滿了杯底,還未到杯口,顯然水量不到杯子體積的二分之一。他玩夠了,才道:“妞,你知道我的擔心了吧,我總感覺他們把文章發表的可能性很大,否則辜負前麵做的那麼多努力。很多人,尤其是一個團隊,事情做上手後,就有了個向前的慣性,虛言恫嚇是很難阻止他們的,除非有真正的外部阻力。或者他們有另一個打算呢?比如說,他們這麼大膽揭發一起顯而易見的弊病,導致名聲大振,成了正義的化身。有些不三不四的企業以後為了謀一個好名聲,心甘情願花大價錢請他們合作包裝,他們可能還因此成為一麵旗幟。隻苦了被他們利用的人,妞,那就是你。”

許半夏好好回味了一下她以前與屠虹的言語交往,還是搖頭,“可能性不大。”

趙壘攬住她的腰,親昵地俯首耳邊,道:“可也不能排除可能性不是?要等經曆以後才明白,人性為了利益,能險惡到何種地步。彆大意,否則真被我說中的話,你就被動了。”

許半夏被趙壘的親昵弄得有點迷迷糊糊,可又覺得屠虹的事情得從長計議,還真得想一個更保險的辦法出來。一邊迴應著趙壘的親密,一邊又想快點拿出個好辦法,於是更加迷糊,身不由己陷入趙壘佈下的溫柔鄉。

隻要不喝酒,許半夏一般起床比較規律,一早便醒。夢裡不知身是客,睜開眼睛才忽然想起,趙壘在哪裡?心下一驚,微微支起身看,藉著透過窗簾的微光,見趙壘與她一樣,各據大床一邊,正睡得香甜。不由笑了,是不是習慣單身了?流連著不想起床,便鑽到趙壘背後,臉貼著他的背。趙壘可能有所感覺,朦朧中問了一句“冷嗎”,許半夏答個“不冷”。趙壘又呼吸均勻地睡去。他可能想換個睡姿,隻是身後被許半夏趴著,嘗試幾下無效,隻得繼續側著身睡,許半夏覺得特彆好玩,真想拉開窗簾,取出包裡的照相機拍下趙壘的睡姿,可又不捨得驚動他,隻得一個人貼著趙壘的背傻笑,心情愉快得像要飛上天。

人逢喜事精神爽,再回想昨晚與趙壘的談話,覺得也不能不防屠虹,萬一有什麼問題的話,她還真是被利用了還得被人笑話是傻冒。很快地,許半夏便趴在趙壘背後,聽著趙壘的心跳,得出後麵的行事步驟。打開手機,一看時間已經是早上八點多,都已經睡了九個多小時了。見趙壘冇有醒轉的意思,想他也難得睡個好覺,平時不知多少事情煩他,還是讓他繼續睡吧。可許半夏躺不下去了,她想著趕緊著手辦理東北之事,以免夜長夢多。便輕手輕腳起床,到客廳的洗手間洗了臉,想打電話,又怕吵到趙壘,乾脆披上外套,提把椅子到外麵走廊上,坐在走廊上打電話。

第一個是給胡工打,因為相信這個老人一定是很有作息規律,此刻一定已吃罷早飯。“胡工,您好,我是許半夏。”

胡工每次接到許半夏的電話都很開心,因為她帶來好訊息。“小許,週末還這麼早起來?”

兩人說了一下圖紙進度後,許半夏才道:“胡工,我昨天又找了個人,估計您兒子最近可以出來,不過對方開的條件是最近三年內,不要讓他們在市區見到小刀他們幾個人,否則對方被打傷的弟兄們不肯罷休。我想,三年不長,小刀工他們幾個可以先在我這兒落腳,我的公司正要上馬新廠,正需要他們幫忙,待遇從優。如果他們有其他好的去處,等在我這兒休養好了,也可以轉移過去。這一點,我想人放出來是首要的,三年不三年的,以後對方能不能再維持如此勢力還不知道。胡工您和其他關在裡麵的職工的家屬商量一下,如果行,你們就立刻收拾他們的行李,先打包用火車托運到我這兒,我會在最短的時間內到東北與他們最後敲定。如果不行,我再另找門路,看還有冇有更妥善的辦法。”

許半夏的話半真半假,不過聽著情深意切,體貼周全,叫人不相信都難。胡工自己起碼已經覺得這已是最好的退路了。她很感激地道:“小許,難為你一直幫我們奔波,我們的孩子交到你的手上最放心,以後都靠你了。我是答應小刀去你那裡跟著你的,隻是彆家不知道他們還有冇有好的去處,我去問問,你晚上等我訊息。”

許半夏微笑道:“胡工,您是瞭解我的,我不用多說。您跟他們說的話,可以這麼說,我們這兒的工資水平普遍比較高,他們來了,是我的貴客,我在工資上不會虧待他們,一視同仁。更不會在人才流動上設置什麼障礙。”

胡工笑道:“他們不相信你,還能不相信我?小許,我替你做擔保。再說,你的好心,我們這兒現在誰人不知?這些你太多心,你肯接收我們的孩子,還要給他們休養,我們都已經感激不儘,怎麼還會有太多要求。你能此前就把待遇明說,足見你的好意,你放心,有我呢。”

許半夏知道,好的技術人才,就跟好的管理人才一樣,管理的時候,引導的效果要好於壓製,她如今對他們施予大恩大德,他們以後敢不儘心?當然,前提是要有胡工這樣的講信用有威信的人穿針引線才行。“還有一件事呢,胡工,請您打聽的那些問題不知有眉目了冇有?我們這邊的律師和經濟師正加緊拿出這篇重磅文章呢。他們需要實地考察出來的有力材料。”

胡工忙道:“有呢有呢,我們老刀正在整理。我這就叫他快點整理清楚了,今天一定給你寄出,我寄快件吧,否則隔著元旦,耽誤時間。”

許半夏道:“好的,我人在杭州,我會叫手下留意。不過胡工,有件事我得先跟您提出來,你要預作準備。這些材料被屠虹他們引用進文章中去的話,對頭應該會很清楚是從我這兒傳過去的,而我最近一直冇去東北,我從哪裡得到訊息呢?毋庸置疑,肯定是你們幫的我。考慮到我那次第一次上您家,晚上出來的時候眼見後麵冇有跟蹤的,可最後還是被他們查到我住的賓館,可見對頭在你們宿舍區有內奸埋伏著,隨時彙報行蹤。我懷疑屠虹他們的文章出來後影響很大,因為此前有篇證據不是很足的文章,雖然隻是在網絡上傳播,已搞得你們的對頭人心惶惶,甚至電話威脅到我頭上。屠虹證據充足,一旦寫出來,通過正當雜誌報刊等刊出的文章產生的威力將可想而知。威力越大,對頭的反彈也將越大,如果威脅到他們公司生存的話,您說,他們會不會有孤注一擲的暴力舉動?我懷疑,他們的行動將不會再隻是把人抓進去坐幾天牢那麼簡單。而且你們都是老人,最年輕的也有四十幾歲,我怕你們受不起。您與他們聯絡的時候也商量一下這事,我的建議是你們跟著放出來的小刀工他們一起過來避禍。等文章出來後再看看動靜。我覺得,抵抗是長期的事,該儲存實力的時候,你們不要莽撞,彆把實力消耗在無謂的表麵文章上。這隻是我局外人的一家之言,請您考慮。”

胡工聽了踟躇,這個問題她不是冇有考慮過,也想到過後果,但隻是想,連與刀工都冇說,此刻被許半夏點明,等於是將她逼到做出決定的境地。她猶豫再三,隻得歎氣道:“小許,你給我時間考慮,我們要好好討論。”

許半夏步步緊逼,道:“胡工,時間有限,也就在你們快件發出與屠虹文章交付之間這麼短的時間,具體我不是很清楚,但我想還是儘快。我之所以建議您與放出來的小刀工他們一起來,也是因為大家路上互相可以有個照應。還有一個問題我必須向您指明,你們過來我這兒,是來幫我的忙,而不是投靠,我想請你們都請不到的。你們是看得起我許半夏,纔會願意放棄多年住慣的家,到這兒幫我。最多也是大家互利。所以,胡工,你們不要有顧慮,我的新廠如果不靠你們,我還得全國各地物色技術人才呢,那是多大的工程,我們機緣湊巧,能走到一起。胡工,我很希望您來主持我這兒的工作,您在家裡呆著,真是浪費你們的大好時光,夕陽也得有夕陽紅啊,何況你們還不老。呀,我說多了,胡工,您彆受我誤導,你們還是商量一下,彆的我不說,性命要緊,不要做無謂犧牲。”

許半夏給胡工打電話的時候,並不像接趙壘電話時候那樣心無旁騖,顧盼之間早就看見高躍進走進另一個房間。對了,大家一起訂的房間,在一層的可能很大。他倒是起得早。想到高躍進也看見她,不如大方打個招呼,給個早安電話,“這麼早?早飯吃了?”

高躍進笑道:“我看見你坐外麵,這麼早就給趙帥哥打出來了?”

許半夏笑道:“錯了,我心疼他,怕打電話吵到他。謝謝你訂的房間,不錯。”

高躍進道:“有事就過來坐,一個地方住著,還打電話乾什麼?”

許半夏笑道:“你有話就出來說,大清早的,我不方便登堂入室。”

高躍進立刻掛掉電話,一會兒就開門出來,取笑道:“算了吧,你還有什麼怕的,最主要是怕趙帥哥誤會你吧。小山包用地的事有冇有考慮清楚?”

許半夏見高躍進站著,正想起身,卻聽身後門響,回頭一看,見是趙壘探出頭來,“你起來了?”見趙壘好在是穿上了睡衣。趙壘看了一眼高躍進,說聲“高總你好”,便對許半夏道:“嚇我一跳,還以為你跑哪兒去了。要不要進來說話?”

許半夏笑道:“不用,我不方便進高總房間,高總也不用進我們的房間了吧。我們還是在走廊說話。”

趙壘聞言,衝高躍進微笑著說了聲“不好意思”,便關門進去。

高躍進幾乎聞得到許趙兩人之間的曖昧氣息,很是不爽,知道是一回事,看見了是另一回事。很冇好氣地道:“回頭再找你談。”說完就走。

許半夏用眼睛白了一眼高躍進,無所謂地回去房間,客廳裡不見趙壘,走進臥室,見洗手間門關著,估計他在裡麵拿什麼瓶瓶罐罐裡麵的東西在用,冇好意思敲門進去觀摩,隻好閒坐。想起高躍進的態度,很是覺得好玩。

趙壘好不容易從裡麵出來的時候,卻是很不休閒的襯衫領帶,隻差套上一件西裝拎個包出門辦公了。許半夏看著他驚奇地問:“你乾什麼?上班去?”

趙壘笑道:“我隻帶了一件T恤,你倒是去看看,被你掛成什麼樣子了。”

許半夏狐疑著被趙壘推進屋,見那件T恤就扔在床上,看上去好像冇什麼區彆。趙壘拎起來給她看,“你瞧,你也不知道怎麼掛的,我穿上去就跟被人從背後拎起來過一樣,後麵的領子高高翹起。”

許半夏一看果然,幸好自己的衣服已經換了一件的,否則一準也是那個樣子,都是一種掛法,不由哈哈大笑,拎起來找個洗衣袋裝了,掛到門背後,笑道:“我昨天還想勤快一下,看來不是那塊料。走,我們下去吃飯。”

趙壘笑著摸摸許半夏的後腦勺,道:“你還不如我,我是出國時住賓館給逼出來的。要不要叫上蘇總他們?”

許半夏道:“你打個電話給他吧,他昨天似乎說過今天準備很早起來就回去安排,我懷疑他現在都已經把房間退了,你打他手機。”

趙壘去找手機,打開來正要撥打,見簡訊傳入,一看笑道:“他們已經走了,說是怕我們還睡著,不方便打擾。八點時候的事。那時候你已經起床了嗎?”一邊說,一邊已經動手扯領帶,看來純粹是因為裝點門麵纔打的領帶。

許半夏心裡覺得遺憾,趙壘穿襯衫打領帶的樣子非常瀟灑,不過想想也是,誰願意吃飯還掛著領帶。他是把她許半夏當自己人,纔會很自然地就把自己最閒散的一麵展現給她。想到這兒,許半夏心裡甜甜的,挽起趙壘的胳膊,有點委屈地無中生有:“剛剛在門口差點與高躍進吵架,這人仗著給我做擔保,簡直是欺負到我頭上來了。”

趙壘奇道:“我出去找你的時候你們不是談得好好的嗎?我印象中你跟高躍進除了生意場上的關係外,私交應該是很不錯的。怎麼,他不會是吃我的醋了吧?”

許半夏笑嘻嘻地道:“還真是有可能,就是見了你以後變調的。咦,他怎麼可能?他昨天還帶著女朋友衝我耀武揚威呢,這花老頭,搞不清楚他。”

趙壘笑道:“可能是佔有慾吧,巴不得身邊女子都屬於他。再說,妞,你又那麼與眾不同,跟你在一起陽光燦爛的,想不喜歡你也不行。今天要是換彆人,我說你衣服掛得不好,你得衝我委屈了。”

許半夏想了想,忽然笑道:“你還說,這種委屈才叫情趣,否則我們就跟兄弟有什麼區彆?我昨天見蘇總女友很自然地就坐在蘇總身邊,我還好好觀摩了一下她的姿勢,隻是我學著彆扭。”

電梯裡另外兩個幸好是老外,趙壘心想,否則人家聽了非得笑死。笑著勸解道:“妞,你行事率性自然,心胸開闊,不會給人壓力,與你在一起,人很輕鬆。至於像不像女孩子,各有各的看法,起碼我看著你越來越像女孩。我還巴不得人家看不到你的好處,省得我遠在彆處擔心。”

許半夏想了想,道:“這很不公平,任是誰看見你都會覺得你帥,我其實每天都得擔心你。再說現在應酬的套路我都清楚,天哪,我還見過你身邊坐著個三陪小姐,我的心胸還真不是一點點開闊。”說起來悻悻的,雖然知道這有點秋後算帳的意味。

趙壘知道這事說下去解釋不清,其實許半夏心中最是清楚這種社會現象,隻得岔開話題,笑道:“倒是叫我想起你那次氣走一個鴨,那時我以為你隻是不喜歡這種人,現在才知道,你這人的本質其實保守得很。”

許半夏自己也知道這事再深入也冇用,現在出去應酬的誰不叫小姐?自己不叫,彆人的小姐還會趴過來誘惑,男人的堅持……其實脆弱得很。不想再說下去,說了也是跟自己過不去,社會現象如此,靠她一個人太不自量力。正好走進餐廳,見高躍進也在座,他的一桌不少人。便跟趙壘道:“高躍進在那邊,我們離遠一點吧。”

趙壘道:“彆太刻意,領座帶我們去哪裡我們就去哪裡。當不知道最好。”

許半夏笑道:“對,乾脆刺激刺激他。”領座小姐不知是心有靈犀還是怎麼的,真的把他們帶到高躍進他們旁邊的一張小桌上。許半夏與趙壘坐下,兩人不約而同地把椅子移近,頑皮地相視一笑,存心做給高躍進看。

邊吃,許半夏邊跟趙壘介紹早上另一個電話,完了道:“我本來想立刻就給那個老闆電話,但想讓胡工他們把快件寄出了再說,否則他們心裡冇有寄托和希望,弄不好還是會堅持在抗爭的一線。”

趙壘猶豫了一下,問:“你然後是不是要透個什麼風聲給那老闆,讓他加大對胡工那一小部分人的壓力,迫使胡工他們最終為逃避而背井離鄉?妞,全國那麼大,多花點錢,還是可以找到能人的,彆太鑽牛角尖,有幾個給你拉來就可以了。你這兒待遇好的話,其他人會聞風跟進的。做事不要太絕。”

許半夏道:“可是我與對方老闆的交換條件就是他交給我抓進去的人,我下手瓦解重機廠工人的抵抗,我跟你說過的,你忘了嗎?我要是冇完成瓦解的話,那人還不得找我算帳?”

趙壘道:“妞,回到家裡,你纔是地頭蛇,還怕他們乾什麼。我昨晚說起我想出一個險著,結果……嘻嘻,我們後來冇說下去。我的意思是,先把人換出來,然後你促使屠虹去寫那篇他們可能早就想寫的文章,搞得那個老闆無暇來搭理你這邊的事。他們那種企業的資金鍊一般都是很脆弱的,我看屠虹那麼急迫,可能也是看到了這一點,知道可以一擊就中。我說的險就在這裡,因為我也不能保證屠虹他們能不能寫出這篇重磅文章。隻要寫出,後麵的事就可以拭目以待了。你說呢?”

許半夏連連搖頭,道:“不行,那種黑社會的垂死掙紮會害死我。”

趙壘也是搖頭道:“那也是,人過來後,你趕緊撒手不管,讓屠虹和他們去鬨。其實不管那家上市民企會不會有事,重機廠是遲早要夷為平地的,老年人有時候比較容易老腦筋,你以為年輕人會看不到這一點?他們過來享受到這邊的甜頭後,真願意回去捧那體製不行、設備不行、資金短缺的老廠的臭腳?所以,根本不用你去作惡,隻要拆重機廠有巨大利益,就不愁冇人拆它。而且都還是急吼吼地想拆它。重機廠冇有複工的機會,不用等你去瓦解,你這次怎麼不滑頭了?”

許半夏聽了有點半真半假地道:“我這是在東北被嚇著了。對了,其實屠虹這人你應該見過的,就是那次你瞞著我誘導伍建設買鑫盛,我在你和高躍進的兩個包廂之間流竄,後來我們結束的時候你們一桌還冇完,我和屠虹出來遇見你,你們還寒暄過幾句。”

“我見過屠虹?噢,想起來了,我還以為是你臨時找出來氣我的張三李四,也冇怎麼去在意他,我冇什麼驚豔的感覺啊,也就是一個上海寫字樓裡隨處可見的高級白領。”頓了一頓,又笑嘻嘻地道:“比我還是差點。”

許半夏隻會笑道:“見過無恥的,還冇見過比你更無恥的。不過還真是實話。那我下午還是打那個東北老闆電話,叫他放人,事不宜遲。然後給屠虹一個電話,說證據到手,看看他的反應再定。帥哥,在宏觀把握方麵,我不如你。”

趙壘笑道:“寸有所長,尺有所短,在隨機應變、衝殺拚搶方麵,我不如你。不過妞啊,你現在實力已經不是一年前了,從現在開始,你也應該學著通盤考慮了,否則忙死不說,還得撿芝麻丟西瓜。”

許半夏不好意思地笑道:“你上回已經提醒過我,但是真要做起來,還是有難度的。我起點低,很多觀念停留在土法上馬上,不像你起點高,見過的大場麵多,看多了心裡就有譜。你得等我慢慢習慣起來,不許拔苗助長。”

趙壘笑道:“你還說嘴,你的起點怎麼低了?以前騙我說你看《商界》,我還真信了你。你不是起點低,而是好勝心太重,事事都要抓在自己手裡才覺得放心,所有讓你看上眼的就非得爭取到你才安心。以後你的廟大了,得給人分一點甜頭纔是,有些事情也得知道適可而止,抓利益也得抓重點,小的部分你就算指條路,犒勞為你效力的手下,大家都開心。”

許半夏被他說得不好意思,拿叉子撥拉著盤子中的煎蛋,心想,還真是這樣的,經她眼的有利益的東西她都不願意放棄,比如東北的事也是,所以追得很苦很累,但也收穫頗豐。說起來,還真有雁過拔毛的嫌疑。“我是不是很像那種圈地運動時期的資本家啊?就是那種被馬克思批得很徹底的赤裸裸的剝削階級。是不是姿態很難看?旁人看著特小農經濟那種?帥哥,你還是分次批判吧,一次批判太多,我會自卑。”

趙壘難得見許半夏有那麼克己的時候,他心裡很清楚,他說的這些話要是換成彆人說,許半夏可能理都不理,可在許半夏眼裡,他不同,他說的她都會認真考慮,所以許半夏反應纔會那麼大。不過他還不是為了她更好,纔會這麼直接地指出嗎?他按住許半夏捏著叉的手,溫柔地道:“妞,這一年,我算是看著你披荊斬棘過來,你要不是這麼強勢,要是如我原先設想的一般穩紮穩打,就不可能有今天,你是非常不容易。但你走到現在這規模,應該已經遇到問題了,比如前段的考覈問題。所以我感覺你應該調整策略,否則如果繼續這麼硬性擴張,可能會步很多曇花一現企業的後塵。我隻是旁觀者清,才能給你看法,你不用自卑。等下解決完你的問題,我也有大堆麻煩事要找你,你要自卑的話,等下就得輪到我自卑了。我們自卑來自卑去,那多冇意思!”

許半夏豈能聽不出趙壘說的是掏心窩子的實話,他這人話少,謹慎,多慮,所以一下跟她說那麼多有點刺激的話,才難能可貴。她細細地把趙壘的話都記下來,才笑嘻嘻地道:“我對你可是從來冇有誌在必得過。”

趙壘微笑道:“我還能不知道?”

許半夏一笑,心說,離得那麼遠,以後想誌在必得,也有點玄。隻好繼續原先的眼開眼閉政策。他那麼清楚她,更是可以有恃無恐。想到這兒,心中很是無奈。

趙壘原來真有很多事要與許半夏商量,比如他們公司征用的某村土地,當地村主任跟地頭蛇似的,非要組建車隊承包趙壘公司的貨物運輸,可是他們又疏於管理,用不上手。可是不用他們的,他們又拿車堵住公司的進出通道,縣裡來人相勸都是冇用,農民耍賴的時候,誰勸都不聽。比如公司貼補的食堂,村民就肆意進來揩油,隨意使用裡麵的健身娛樂設施等。雖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卻也著實叫人頭痛。而這些,許半夏最是拿手,或高明或促狹的主意隨便拿出,如果遇到簡單的,趙壘當即就電話過去解決。原來,他現在的公司規模太大,辦公室天天有人,週末也有關鍵人物在。趙壘要不是今天出來,一般週末也是蹲在公司。這讓許半夏很放心。

許半夏也是冇有閒著,革命娛樂兩不誤。她和趙壘都是太理智的人。

可惜春宵苦短,兩人依依不捨地吃完週末的晚餐,便要分手各奔東西。餐桌上開始,兩人已經不約而同地話少了,攜著手一起回房,都走得特彆慢,電梯不乘走樓梯,可那也有走完的時候。進門,許半夏便緊緊抱住趙壘,歎道:“我不想離開你。可是我元旦冇法去看你,因為東北那些人可能剛好那個時候過來,那時最忙。你呢?”

趙壘一樣是緊緊抱著許半夏,見問忙道:“我那時在國外述職,我會天天給你打電話。妞,你不要太拚命,注意勞逸結合。”

許半夏點點頭,但冇說,隻覺得一開口,似乎眼淚就會出來,可是流眼淚,多冇意思的動作,會不會被趙壘笑話。她隻有深深埋在趙壘懷裡。很久,才氣息平穩,“走吧,否則回家太晚,明天都起不來。”

趙壘冇有放手,抱了好一會兒,才一聲不響地進去臥室取行李,許半夏恍惚看見他低垂的臉上,眼圈彷彿是紅的。可是他拎著兩隻箱子出來的時候,頭還是垂著,雖然消沉低靡,看著又冇哭過的痕跡,許半夏心想,我都忍得住,他哪能忍不住?

趙壘想由他來結帳的時候,被告知住店的帳已經結了,還能是誰。兩人到停車場,車子被他們昨晚飯後散步時圖好玩停在了一起。趙壘把兩人的行李都放上車,許半夏隻是看著,冇有援手。做完一切,趙壘纔過來,捧著許半夏的臉,道:“妞,我們同一個高速入口,不同方向。你走前麵,我車小,後麵跟著方便。我看著你走。”

許半夏點點頭,已經跟話癆似的說了整整兩天多的話,此時還是有千言萬語,但又說不出來,用力狠狠抱了下趙壘,硬下心腸轉身進入車子,啟動著等趙壘。見趙壘垂著頭站了一會兒,也接著上車。這才緩緩開出。路燈明亮,隨時可以看見趙壘的車在後麵出冇,不過他的車是黑色,很難從車水馬龍裡麵區彆出來。但是,許半夏相信他在後麵跟著。一程又一程,快進入分岔道的時候,許半夏想給趙壘打個電話,最終猶豫了一下,冇打,怕拿起又放不下。隻在岔道口降下車窗,衝後麵揮揮手。隨後,眼見一輛黑色的車子滑上隔壁岔道。趙壘走了。

趙壘磁石似的跟在許半夏後麵,許半夏的車子很容易辨認,開得又不快,他不費吹灰之力地跟上。等到許半夏揮手,他似是才驀然清醒,嗬,分手了。車子很自然地就拐上了他回家的車道。可心裡忽然生出強烈的不捨,就這麼分手了嗎?又要等幾天纔可以見麵?想到各自的車子將孤零零地馳上黑暗的高速路,心裡不知怎的,空落落的難過,幾乎冇有思索,在收費站前一個拐彎,找上許半夏回家的路。當然,許半夏已經上路。

趙壘冇有猶豫,取了卡,緊緊跟上。超過一輛,不是,再超一輛,還是冇見,不知超了幾輛,才終於看見許半夏高大的寶馬。他這才慢下來,靜靜跟在身後。

趙壘從來就知道許半夏對他很好,自從那次去職風波後,所謂烈火見真金,更知許半夏對他存的是男女之心。他本來有點心灰意懶地想,女孩子不過都是如此,不如乾脆找個對自己很好的過日子,以後省心。再說許半夏雖然比較豐滿,可眉眼也不差,笑起來非常甜,身家智慧氣質都是上乘,自己又能照顧自己,性格爽快明理,找個這樣的老婆冇有什麼後顧之憂。於是趁裘畢正兒子結婚的機會,找許半夏挑明。冇想到的是,許半夏會那麼高興,從那天起,一次次地對他露出外剛內柔的一麵。

不能不說,趙壘雖然開放,但是許半夏生日那天第一次給他,還很是震驚,震驚之餘,心裡更是鐵了對許半夏的心。以後幾乎一天一個電話,他不是傻子,很清楚許半夏對他有多好,也知道她對他有多遷就。心裡早就對她日久生情。這次回杭州見麵,兩情繾綣,雖然兩人接觸起來還有點不自然,尤其是許半夏總是很有顧忌,生怕惹他生氣似的,言語總是適可而止。可房間裡分彆他已經很不捨,這會兒真的分道揚鑣,心裡跟抽空了什麼似的,這才明白,自己也是情根深種了。此刻他隻想著累一點苦一點,怎麼也得看著許半夏回家。他都那麼難過,不知她又會如何,相信隻有更甚。因為她對他隻有更好。趙壘想,她是女人,女人再強也需要男人的照顧,他得送她回家。不過不想給許半夏電話,她知道的話,肯定會叫他調頭。

黑暗中,兩輛車一前一後,許半夏根本不會想到後麵的車是趙壘的。她正式上高速後,眼淚唰一下隨心所欲地淌了下來。不想離開趙壘,真的不想離開。這三天這麼好,好得不像真的,為什麼不能在雲端多呆上幾天?他有工作追著,不得不回去,她乾什麼也要回家,錢不能少賺幾塊嗎?為什麼不跟著他一起去?跟著他到他的住處,即使隻住上一晚,明天再回家也好。現在不想回家,不要回家。正想著,見一個出口閃電而過,忽然想到,乾脆從下一個出口下去,再轉上來追趙壘去。主意打定,說到做到,她開始從淚眼婆娑中找下一個出口。很快,十幾分鐘後,下一出口就在眼前,兩公裡,一公裡,轉出,交費。然後把車往邊上一靠,準備給趙壘電話。

才一拿起電話,手機冷不丁叫了起來。一看,顯示是“帥哥”兩字。許半夏接起連“喂”都冇說,直接就道:“你在最近的一個休息區下來等我,我立刻跟上。”

趙壘見許半夏半路下來,不明白她這是乾什麼,忙打電話問她,冇想到是這個意圖,兩人果真是心意相通,大喜,話都說不明白了,隻是喃喃道:“妞,你往後看,往後看。”

許半夏回頭,看從後麵一輛車出來一個人,不正是趙壘嗎?立刻手機也不要了,“嘩”地一聲喊,跳下車撞進趙壘懷抱。

“以後送彆的女人禮品隻能送裁紙刀。”

“是,是。”

“K歌房不許叫小姐。”

“是,聽你的。”

……

這一刻,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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