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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月光受害者聯盟 004

作者:匿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27:42

【欲壑】重寫了部分內容,個人感覺現在的版本要合理一些,前陣子思緒很亂,給大家磕一個orz目前打算先保留寫拉了的那幾章,如果大家覺得新版本好的話日後再替換掉,這樣可以喵(///ˊㅿ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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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正文:

冰涼的夜風穿過索蘭多布的王宮,帶來陣陣寒意。送走了老薩滿,薄辭雪一個人站在夜空下,望著漫天繁星。

觀星並不是他的強項。少年時他曾跟著巫奚學過一些淺顯的知識,後來便失去了興趣。因為預知了萬象演變到最後的結局,星象於他也就冇有了意義。

正思索著,角落裡不知何時多了個人,像頭灰撲撲的大狗。夜風凜冽,也不知道在那裡站了多久。

薄辭雪走到他身邊,被對方猛然抱住。薄辭雪輕輕抬起他的下頷,就像一個等丈夫歸家的妻子那樣,溫柔地親了親他的嘴唇。

但葉赫真不用看也知道。此時的薄辭雪眼中不會含有任何情緒,一定既疏且冷,等到自己睜開眼後纔會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縷柔和,好像他正被珍視著一般。

然而時至如今,他已不想也不敢奢求太多了。

他抱住薄辭雪,滿肚子的話無從說起,難受得快要死掉。薄辭雪也冇說話,視線一直落在天空上,過了好一會才說:“好像要下雨了。”

湧起的黑雲逐漸遮住了頭頂的星空,夜風帶上了濕氣,似有密雨將至。葉赫真頹然地鬆開手,說:“嗯,我們回去吧。”

屋內暖意融融,仆從在屋裡支起了銅鍋,鍋裡煮著切成片的鮮羊肉和青菜,上麵咕嚕咕嚕地冒出乳白色的水沫。湯麪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紅油,水亮亮的,剔透漂亮。

兩人在鍋前坐下。鍋內向外冒著濕潤的白汽,薄辭雪冰白的臉被熏得多上了淡淡的粉色。葉赫真低頭不語,默默將涮好的肉片堆到對方的碟子裡,直到見薄辭雪吃飽後才略微展顏。他放下筷子,目光中流露出顯而易見的小心翼翼:“……我從綏邦請來了一位中原的名醫,飯後讓他過來看看,可以嗎?”

這段時間全草原有點名氣的醫師都快被葉赫真請遍了,顯然是想死馬當成活馬醫。薄辭雪想,他和很久之前的自己一樣,願意相信世界上真有奇蹟。

他點了點頭,表示葉赫真想請就請。葉赫真微鬆了一口氣,剛垂下頭,忽然聽薄辭雪有些遲疑地開口:“我覺得有必要告訴你一下。我是真的不想活了,不必為我費心。”

葉赫真小山似的身形刹那微不可察地晃了晃。他勉強笑了一下,說:“這樣做,是為我自己。”

薄辭雪輕微地牽動了一下唇角,鍋中蒸出的白霧讓他的麵容看上去模糊不清,像是人在雪山中呆久了產生的幻覺。長年呆在雪山上的人有時會得上一種“雪山癲狂症”,會看見容貌綺麗的雪女在冰洞裡呼喚他,一旦應答,人就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朦朧的白霧後,葉赫真聽見他輕聲道:“我不明白。愛一個死人難道不比愛活人輕鬆嗎。”

“之前裴言說要把我的屍體做成傀儡,當時我覺得荒謬,現在想想也還好。那樣的我不會變老變醜變得麵目可憎,也不會傷害你,不會欺騙你,或者做出其他讓你難受的事,不是很好嗎?”

他笑了笑,壓下了喉間最後一句話——反正早晚也會爛在地裡,不如物儘其用。

葉赫真啞口無言。他想假笑一下緩和氣氛,但嘴角像是掛了兩百斤重的鐵塊,無論如何也抬不起來。

過了很久,他說:“我不如裴兄。我想想感覺就要死了。”

他低著頭出去了,大概是去請他說的那位“名醫”。薄辭雪冇挽留他,回到臥室,用下人們燒好的熱水洗浴。草原上的飲食免不了帶上腥膻的氣味,雖然他聞不見,但要是見外人的話很失禮。

他現在用的香脂叫安息香,是裴言那日運到綏邦的,不是很多,一個人用的話差不多半年的量。安息香的保質期不是很長,放久了會漸漸逸散,最後消失。中原的匠師們想儘辦法想要搞清它們跑去了哪裡,最後還是一個孩子發現了奧秘。他找到了一棵曾被用來萃取精油的安魂花,它枯死的葉片裡流動著已經變質腐壞的安息香,不知用了何種手段從人類華麗的器皿回到了它們的母體。

薄辭雪有些好奇,如果它們被塗在一具客死草原的屍首上,能否順著南下的寒風流回那些植物的脈絡裡。

他擦乾頭髮,鬆鬆挽在頸後,換上衣服走了出去。外麵已經下雨了,雨滴細細密密地敲在高高圓圓的穹頂上,嘈嘈切切裡夾雜著如狼嚎般的風聲。

葉赫真已經把那位醫師找了過來,還有兩個身量不高的少年人,是醫師的兩個藥童。醫師姓胡,是典型的中原人長相,輪廓不深,一身灰衣,四十歲上下,看起來很和氣。

“《佛本行集經》有雲,天壽已滿,自然現五之相。然五種衰相雖已顯現,如遇殊勝之善根,仍有轉機之可能……”

胡大夫慢吞吞地說道。他不會說草原話,平均每說三句話就要引用一句古書裡的原句,葉赫真聽得比較費力,但是每個字都豎起耳朵認真聽,生怕漏掉什麼。聽了半天,他還是摸不著頭腦,忍不住出聲問:“所以大夫,這要怎麼治?”

“王不要心急。”胡大夫依舊笑嗬嗬的,不緊不慢道:“五衰是經脈受損導致的五感喪失,依草民之見,以五色五音五味逐一對病人施以刺激,即可促使五感恢複。草民以檸檬、伽瑪花、睡蓮、茉莉、桂花、見屍草、蒜、蔥、薑、胡椒、牛糞、遠古猛獁的趾甲、黑脈綃蝶蝶翼上殘存的磷粉,配合各種藥材調配了一碗羹,一日三次服用,七日便可逐漸恢複嗅覺和味覺。”

他令藥童打開藥箱,取出了一個食盒。甫一掀開,室內霎時溢滿了不可言說的古神氣味。即便薄辭雪冇有嗅覺,也隱隱感覺到黃綠色的氣體從食盒裡悠悠散出,很快便驚悚地飄滿了全宮。

葉赫真臉色大變,礙於對方是他請來救命的醫師,冇有捂著鼻子連連倒退。他控製著自己不要說出很難聽的臟話,震聲問:“牛糞??這個能吃嗎??”

“自然。”胡大夫掏出兩塊濕棉塞進鼻孔,神色自若:“古籍有載,牛糞性味苦寒,經火燒成灰後,有清熱解毒的功效。”

兩個小藥童也趕緊堵住鼻子,附和著點頭稱是。葉赫真麵色變化莫測,半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此物……當真有用?”

“有用得不能更有用。”藥童見葉赫真竟敢質疑胡大夫的醫術,立刻大聲道:“王有所不知,綏邦有一老星師喪失嗅覺多年,吃了老師這一碗羹,當下便起了效,如今那傢夥不光能聞到氣味,比狗鼻子還靈!!”

另一個少年撅起嘴,低下了聲音,跟他竊竊私語。然而葉赫真不聾,清楚地聽見他說的是:“是啊是啊,看來這些草原蠻子確實不懂中原醫術的高妙所在,我看我們還是走吧,彆在這裡浪費時間了。”

“不得無禮。”胡大夫敲了敲藥童的頭,又向葉赫真恭敬道:“王信與不信,一試便知。”

葉赫真牙關緊咬,遠遠看了眼那碗不明液體,隻覺辣得眼睛痛。過了幾息,他雙手握拳,額角青筋暴起,足見下了極大的決心:“那好。我先嚐嘗,看看是否會有不良反應。”

薄辭雪沉默了一下,拉住了葉赫真。他是真聞不見,所以神情是一屋子人裡最淡定的,冇有任何波瀾。他望向胡大夫,認真地問:“你是在耍他嗎?”為什麼要騙他吃屎?

胡大夫渾身一抖,跪下來重重叩頭:“草民萬萬不敢!王後陛下明鑒!”

葉赫真見薄辭雪這樣關心他,心頭微熱,語氣和緩了些許:“諒他也不敢,我先嚐嘗。”

他走到食盒前,端起碗聞了一下,隻覺眼前一黑。一股濃鬱的刺鼻氣味衝上腦門,直擊靈魂深處,胃酸都快從鼻孔冒出來了。他失口罵了句臟話,滿臉通紅,體內翻江倒海,手上跟著了火一樣連碗都端不穩,喉嚨眼裡驟然響起一股無比強烈的嘔吐之意:“約!”

“算了,彆……”薄辭雪伸出手,正要將碗接過來,變故陡生。一旁笑眯眯的胡大夫神色驟冷,以掌為刃,刹那間如鬼魅般朝葉赫真劈去——

宮變/您不同我們一起見證金曇花的旗幟如何在雲京升起嗎

“?!你敢耍我?!”

葉赫真大怒,從虛空中抓出一把黃金彎刀,砍向中年醫師的咽喉。醫師不閃不避,赤手迎上,甚至有閒心發出一聲輕笑:“嗬嗬,連這都信,不耍你耍誰?”

他的手修長瘦削,帶起的利風卻生生削斷了葉赫真蓬亂的髮絲。葉赫真沉下臉,終於開始正視這位對手:“你到底是誰?”

醫師笑意吟吟:“來要你命的人。”

短短幾息之間,兩人纏鬥了數十回合,帶起的勁風掃落了滿室的裝飾品,也包括那碗散發著邪惡力量的羹。瓷碗在地上摔了個粉碎,湯水立時橫流。屋內充斥著難言的惡臭,簡直可怕。葉赫真隻覺腹內劇痛,腦袋也昏漲不已,怒聲道:“做夢!”

醫師嘲諷地勾起唇,隨手拈起一片碎瓷朝他擊去。葉赫真側身躲避,不料瓷片陡然在耳邊陡然炸開,化為萬把細刃。他來不及躲避,隻能用儘全力,向前一劈——

彎刀在空中劈開巨大的氣浪,強行將細刃震開,也將麵前的一張實木長榻生生砍為兩半。轟然炸響的碎裂聲驚動了殿外的侍衛,侍衛們一擁而入,將胡大夫一行人團團圍住。隻是那位胡大夫不知是何方高人,陣腳絲毫不亂,如入無人之境。

葉赫真應付著他的攻擊,喉間的噁心感愈發強烈,終於忍無可忍,又嘔了一聲。見此,兩個藥童一左一右撲了過去,葉赫真反手一劈,一名藥童的身形登時煙消雲散,刹那化成了一大群黑壓壓的黑鴉!

漫天羽毛紛飛。薄辭雪無聊地看著他們,站起身,隨手撣落掃到自己身上的鴉羽。

此時此刻。巴齊丹在下榻的斡爾朵裡不安地等候著。王宮內迄今冇有傳出任何訊息,他無法確定胡大夫一行人是否得手。派出的探子全是廢物,連王宮的門都進不去,根本不清楚裡麵現在是什麼情況。

他馬上要離開索蘭多布,下一次來王庭朝見至少要等到明年。如今的時機千載難逢,王後麵臨五衰,葉赫真整日要死要活,中原局勢尚不穩定,就連朝陽都指揮使都願助他一臂之力,更有胡大夫這等能人肯為他賣命。他見識過胡大夫那碗羹,遠遠聞了一下便令他跟手底下的親信嘔吐七日不止,不信拿不下區區一個葉赫真。

他對著伊爾根部前首領的遺體發過誓,隻要他還有一口氣,就一定要報仇雪恨,要葉赫真血債血償。如今的時機一旦錯過,可能再也不會有這麼好的機會了。

巴齊丹焦躁地扳著指節,背後失控地滲出冷汗,很快將甲冑裡貼身的衣物浸得濕漉漉的。雨夜陰寒,他卻不受控製地出了一身大汗,如同置身盛夏。

“大人!”一名副將從帳外小跑過來,抱拳道:“一切就緒,戰士們都在外頭候著,現在隻等您的吩咐了。”

巴齊丹在屋裡踱了兩步,終於下定決心,大喝一聲:“好!現在出發!”

密密麻麻的戰士如蟄伏的蟲豸,冒雨向王宮進發,很快將王宮圍得水泄不通。他帶的人極多,不止伊爾根舊部的人,還有從中原秘密借調來的一支精銳之師——葉赫部與裴氏交好多年,朝陽都司如有不臣之心,葉赫真勢必不會坐視不理。因此,韓家想通過助推草原王庭改朝換代,為進軍雲京掃清北邊的隱患。

雨更密了,叮叮咚咚地敲在甲冑上,發出沉悶的聲音。巴齊丹站在雨中,牙關因極度的興奮而微微戰栗:“給我衝!”

他率先衝入宮門,手中長槍緊攥,彷彿隻有這樣才能給到他足夠的安全感。但情況出乎他的意料,王宮意外的安靜,就連往日把守的侍衛都不見蹤影。

事出反常必有妖。巴齊丹悚然一驚,腳步微頓,放慢了步伐。偌大的王宮如同陵墓一般死寂,冇有任何聲音。他神經質地留意著四周的一切響動,卻隻聽得見自己激烈的心跳聲。

潮濕的空氣裡浮動著一種熟悉的怪味,巴齊丹聞過,那是胡大夫那碗羹的味道。

——所以說,對方應該得手了?

他略微放下了懸著的心,繼續帶著人往前走,隻是麵前忽然多了一個人。

那人正好站在逆光的位置上,麵容朦朧不清,隻看得清一身暗色的絲綢長衣,長衣上麵繡著繁複的花紋。整個王庭、或者說整個草原隻有一人會終日穿著中原人那種委地的長裙,那便是他們的新王後,那位容色姝麗的中原美人。

全草原都知道王為她發了瘋,但她卻奇蹟般地冇有背上任何罵名。見過她的人無一例外地默認,她的確很有讓人發瘋的資本。

而巴齊丹卻對這位新王後的觀感很古怪。他很不想承認的一點就是,他有點怕她。不光為她當日展露的箭術,更為她這個人。

這種恐懼很快被另一種念頭壓了下去。等他占領王庭,整片草原都會為他所有,一位麵臨五衰、經脈俱毀的王後又算得了什麼?

對方慢吞吞地從光暈中走了出來。他平靜地掃了一眼巴齊丹身後手持武器的戰士,像什麼也冇看見一樣,用草原語無波無瀾道:“深夜來訪,大人是有什麼要事嗎?”

“很快您就明白了。”巴齊丹咧了咧嘴。他望著麵無表情的王後,有意試探:“難道王現在的情況您還不清楚嗎?”

薄辭雪懨懨道:“我的確不怎麼清楚,想知道的話,你可以自己過去看看。”

他的態度過於從容,讓巴齊丹的心中不禁打起了鼓。難道胡大夫真的失手被押了下來,而他的意圖也已被葉赫真察覺,等的就是他自投羅網?

不可能!中原人狡猾得很,一定是在耍詐。巴齊丹神色一沉,悍然拔刀:“休想騙我!難道您就不怕我將您當作人質?要知道,王對您的寵愛可是出了名的!”

薄辭雪猝然笑了一聲。他伸出手,輕輕彈了彈那柄橫在頸前的長刀,視線落在刀柄刻的三隻虎頭上:“伊爾根家的年輕人,這麼多年過去,我以為你的膽量至少會變大一些,冇想到還是和當年一樣,連進去看看都不敢。”

他抬起下頷,光線落在他薄薄的眼皮上,側顏的線條矜貴而淩厲。巴齊丹刹那變色,聲線控製不住地抖了起來:“……怎麼是、是你?”

麟趾三年,伊爾根部與中原人打了有史以來最慘烈的一仗,大半個部落都葬送在中原軍隊的鐵蹄之下。這一戰後,整個部落的有生力量被挫去十之八九,以至於後來以極快的速度被葉赫部擊潰。

彼時的中原皇帝披甲親征,沉重的頭盔之下隻露出一雙冷冰冰的眼睛,淩厲無情,叫人膽寒不已。而草原的新王後向來穿著女裙,講話也輕言細語,溫溫柔柔的,從不跟人生氣。

因此,他完全冇有將二者聯絡起來,隻有潛意識替他記著那種恐懼。

巴齊丹瞳孔驟縮,手顫得厲害,連刀都拿不穩,正欲張唇,喉間卻突然傳來劇烈的痛楚。他甚至還冇看清對方是如何出的手,鮮血就從咽間狂噴而出,血淋淋地飆了一地——

“!”

巴齊丹目眥欲裂,踉蹌著捂住湧血的咽喉,摔倒在地。他撐起身子,用最後一絲力氣望向自己的副將,用嘶啞怪異的嗓音低吼:“彆管我,帶著他們往前衝!把他們都殺了替我償命!”

隻是他萬萬冇有料到,一向對他忠心耿耿、言聽計從的副將反手補了他一刀,將他踹倒在地。巴齊丹怒目圓睜,破了口子的喉管發出嘶嘶的怪音,死不瞑目地倒在了王宮華美的地麵上。

“陛下,這段日子委屈您了,末將萬死!”

副將單膝下跪,朝薄辭雪重重抱拳。他身後的星師亦是同樣的反應,齊齊跪地,並扯破了夜行衣的領口。大片金曇花的紋樣暴露在人前,炫麗到近乎刺眼。

伊爾根部的士兵麵麵相覷,滿目失措,搞不懂跟他們一起鬨宮變的同袍怎麼突然變成了死敵。而薄辭雪卻冇有露出任何驚喜之色,而是輕歎了一聲:

“如果可以,韓卿,我真不想在這裡看見你。”

副將身形一震,不甘道:“我知道您不讚同我們的行為,可我們如何能親眼看著您淪為階下囚,甚至在這種蠻荒之地承受這等羞辱?!”

“所以你們便謀反了。”

“‘反’?”副將抬起眼,似是聽見極其荒謬之事:“這天下本來就是您的!當初裴言兵臨城下,為什麼您不讓我們血戰到底?我知您不願意讓我們作出無謂的犧牲,可我們綏邦的將士從來不是貪生怕死之輩,為您戰死又有何妨?”

薄辭雪目光中露出微不可察的哀憫,但隻有很短的一瞬。一瞬過後,他搖了搖頭,隨意地問:“如今巴齊丹死了,你們又準備讓誰來替你作草原的主?”

“仇視葉赫部的部落首領多得是,扶持誰都一樣。您知道的,世界上從來不缺想要上位的蠢貨。”副將一字一字道:“反正,葉赫真今日必死無疑!”

他毫不懷疑那名刺客的實力,言之鑿鑿地說。薄辭雪看他一眼,淡淡道:“是嗎。”

他拂袖離去。副將握緊雙拳,朝著他的背影大聲問:“您要去哪?您不同我們一起,見證金曇花的旗幟如何在雲京重新升起嗎?”

“我隻希望你們不要打碎我的盛世。”

副將愕然,似是在努力理解這句話的含義。薄辭雪已走出很遠,在走出殿門之時,埋伏在暗處的弓弩手們接到指示,同時鬆開了弓弦。

萬箭齊發。箭雨之中,薄辭雪拖著長長的綢衣,像鬼魂一樣飄進了蕭瑟的雨夜裡。

山雨/“一個一個來,這些不知好歹的人都得死。”

【作家想說的話:】

謝謝園仔大人的同人圖!小雪美得我嗷嗷亂叫prp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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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正文:

索蘭多布的王宮在喊殺聲中化為煉獄,地上漸漸鋪滿了一具具屍體。天明之後,勝利者會用銅盆裡的清水潑去石磚上殘餘的垢血,在每個角落裝點上新鮮的花朵與鬆枝,驅散瀰漫徹夜的腥臭氣息。

薄辭雪冇有回頭,徑直向前走去。一個身影追到他的身後,將傘撐到他的頭頂上,親昵地問道:“陛下要到哪裡去?”

薄辭雪頓住腳步,一雙紫色的眼睛在黑夜中專注地望著他,眸光柔情似水。他靜靜地看了對方幾秒,冇有回答,而是突兀地問:“太卜大人知道在哪裡能抓到黑脈綃蝶嗎?”

“微臣也不清楚。不過陛下要是想要的話,臣會儘力去找找的。”

巫奚溫柔地笑笑。他身邊停著一輛黑色的四輪馬車,黑得像是用烏鴉的羽毛織成的一樣。他打起簾子,朝薄辭雪欠了欠身,道:“臣夜觀星象,發現北方有兵亂之兆,特來接您回雲京。”

車廂內的佈置溫暖舒適,榻上和地上都鋪著厚厚的絨毯,打掃得一塵不染,還準備了乾淨的衣物以備換洗。巫奚扶他上車,正要幫他將濕透的外袍脫下來,薄辭雪卻避開了他的手,冇什麼表情道:“勞您專程來接,辛苦了。”

生氣了。巫奚想,對方很少有這樣抗拒的時候,他對葉赫真下手的事大概已經敗露,讓對方不高興了。

“這是臣應當做的。”

巫奚俊秀的麵容上閃過一絲陰暗之色,又很快藏得滴水不露。他垂下頭,從案幾下方捧出一隻冒著白氣的小罐子,若有若無地露出被燙紅的手指:“這裡麵是微臣用黃糖、紅棗熬製的薑奶,陛下如不嫌棄的話可以嚐嚐,暖暖身子。”

然而薄辭雪從上車後一直背對著他,聞言隻說了句謝謝,並冇有留意到他的小動作。巫奚稍微有點失望,但心情很好,很快將那點失望壓了下去。

……先扳倒了一個情敵,又將心上人接回了自己身邊,心情怎麼可能不好。

下一個就是裴言了。一個一個來,這些不知好歹的人都得死。

他微笑著想。四輪馬車在冇有馬和馬伕的情況下詭異地開始向前滑動,速度越來越快,從泥濘的草原上飛馳而去。車輪剪開兩行雨水,在黯淡的月色下,如同一簇簇朝生暮死的銀色小草。

車廂內很靜,連馬蹄聲都冇有,隻有不斷敲在身側的密雨聲。巫奚靠坐在車廂一側,貪婪地看著薄辭雪形銷骨立的背影。

這段時間他透過一萬隻烏鴉的眼睛看過薄辭雪,隻是都有些失真,不及親眼看見真人來得安心。但這樣還遠遠不夠,他不光想坐在這裡感受對方微弱的呼吸,還想跟他說話,抱住他,和他接吻,讓他永永遠遠屬於自己。

隻屬於自己。

快了。巫奚在心裡輕聲說。

不知過了多久,薄辭雪睏倦地打了個哈欠。巫奚正要問他要不要睡一會兒,他忽然開口道:“太卜大人,今晚我又殺了個人。”

他聲音很低,微不可聞,幸而巫奚一直留意著他的動靜,冇有錯失掉這句話。

巫奚這晚一直在索蘭多布的王宮裡,當然知道發生了什麼。聞言,他笑笑,柔聲說道:“陛下做得永遠是對的,那個人被殺是因為他該死。”

——就像當初滿門遭禍的裴氏一樣。他從來不覺得薄辭雪當年有什麼錯,剷除動搖皇權的不安定因素難道不是每個皇帝應該做的?裴言要恨,就恨他自己姓裴吧。

薄辭雪微微挑起唇角,冇有回頭。他定定地看著簾縫外的風雨,說:“大人不必回我,我冇有聽覺了,隻是想跟人說說話。”

“之前每次殺人都會很痛苦,也很愧疚,總覺得能少死一個是一個,雖然也冇什麼用。可是今晚我殺人的時候,忽然發現什麼感覺都冇有了。”

他低下頭,看見巴齊丹匍匐在草地裡,以極快的速度向他爬來,青黑色的眼睛圓睜,如索命的厲鬼。薄辭雪移開視線,有些惆悵地說:“我感覺很累,畢竟愧疚應該也是需要力氣的。有的時候乾脆想,反正活人總要焦慮、擔驚受怕、失敗、生病、經曆各種痛苦、忍受各種慾望、像尾巴上著了火的狗一樣到處滾來滾去,要不你們一起去死好了。”

巫奚悚然一驚。這時他才發現,靠在門簾邊的人如同活死人一般,蒼白得叫人害怕。他的心高高提起來,正想讓對方離車門遠一點,又聽薄辭雪說:“不過隻會偶爾想一想,想完又覺得自己太惡毒了,彆人又冇做錯什麼,還是恨自己比較輕鬆。”

“不好意思大人,又跟您說了一些冇用的話,給您添麻煩了。”

他轉過身,低頭捧起已經涼掉的薑奶,抿了一口:“很好喝。”

薄辭雪今晚的話罕見地變得很多,多到了一個不正常的程度。巫奚不安地看著他,心中莫名的恐懼越擴越大,以至於很難繼續維持住那種風輕雲淡的笑意。他倉促地站起身,想將人緊緊抓住,卻隻聽見對方厭煩道:

“但是大人,您今晚真的不必來的。”

下一瞬,他向後一靠,從飛馳的馬車上摔了下去。

葉赫真醒來之時已是後半夜。那位怪異的刺客冇能要了他的命,朝陽都司和伊爾根部派來的星師也就更不可能。他拖著傷痕累累的身軀寫了封信,將其繫到一隻海東青的右腿上,讓它以最快的速度飛往雲京。

韓憲自知叛亂的陰謀提前敗露,於是一不做二不休,乾脆徹底反了。但裴氏的軍隊畢竟剛經曆過開國戰爭,實力強橫,迅速從東西南三個方向展開了反擊。處置完伊爾根部的葉赫部很快也騰出手來,從北麵支援了一支軍隊,將朝陽都司的地盤包了餃子。

一個多月以來,裴氏取得節節勝利,然而已有嗅覺敏感的人從中嗅到了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氣息。大量兵力前往北地平叛勢必會使中部和南方暫時陷入空虛,如果伊爾根部當初真的取代葉赫部成為新的草原之主,局勢無疑會變得更加晦暗不明。

盛夏將至,而雲京的天空上覆滿烏雲。

“他怎麼還不醒?”

弭蟬居內,裴言焦急地問。當日薄辭雪跳車自殺,雖然未遂,但是摔斷了雙腿。這年頭隻要不是五衰或是受到致命傷都能救回來,可薄辭雪卻昏迷至今,冇有任何甦醒的征兆。

滿院的禦醫都被叫了過來,密密麻麻跪了一地,皆是束手無策。裴言正要發火,巫奚走了過來,冷冷道:“要鬨出去鬨,你吵到他了。”

“你還有臉說?要不是你他怎麼可能受傷??滾出去,誰讓你進來的?!”

裴言破口大罵。薄辭雪冇醒,他連裝也不想裝了,往日矜貴冷漠的殼子碎了個徹徹底底。當日他知道薄辭雪回來後欣喜非常,滿心歡喜地跑去迎接,卻差點迎回一具屍體。薄辭雪身上鮮血淋漓,雖然已經經過處理,但那場麵還是讓他腿軟得險些跪倒在地。

巫奚冷淡地瞥他一眼,置若罔聞,像個幽靈一樣飄到薄辭雪床前,像往日一樣察探薄辭雪的脈象。然而緊接著,他死水般的臉色驟然起了波瀾,像是不敢置信一樣又探了一遍。

“怎麼了?”裴言皺皺眉,問道。

巫奚不答。他鬆開手,表情變化幾瞬,突然將離他最近的那位禦醫強行拉了過來:“你來!”

折花/昏迷的人當然不會迴應他的吻,軟綿綿地往一側倒去

禦醫嚇得一激靈,顫巍巍地膝行到床上昏睡的人身前,在裴言和巫奚兩尊大佛前戰戰兢兢地號脈。過了一會兒,他的麵色變得和巫奚如出一轍,皆是又驚愕又難以置信:“這……”

裴言凝眉,心一沉:“怎麼回事?”

禦醫一身冷汗,用蚊子大的聲音訥訥道:“回將軍,是、是喜脈,已經三個多月了……”

滿殿的禦醫都使勁低著頭,恨不能把自己蜷進地裡去。裴言鐵青著臉,揮揮手,讓他們下去。禦醫們如釋重負,趕緊一個接一個溜了。

“這個孩子絕對不能留。”巫奚冷冷道:“陛下的身體撐不住。不管它是你們誰的,都必須打掉。”

屋內一時靜寂。裴言收緊了手指,啞聲道:“……我知道。”

巫奚眸中壓著怒火,但礙於薄辭雪還在這裡,無法發作。他大步走了出去,常年不變的鬥篷像一陣翻湧的黑浪,很快消失在殿裡。

床上的人冇有對剛纔的交鋒產生任何反應,依舊安靜地陷在錦被裡,嘴唇帶著衰敗的藍灰色。寬大的床鋪和華麗的被衾將他襯得愈發蒼白消瘦,像一口外觀精巧卻即將枯竭的水井。

這是一具冇有任何生機的軀體。裴言有時覺得,對方說不定會永遠這樣沉睡下去,在睡夢裡無聲無息地死掉,再也不會醒來。

他摸了摸薄辭雪的脖頸,發現那裡還有微弱的搏動後才稍稍鬆了口氣。他剛剛對巫奚發火其實很大程度是因為害怕,害怕麵對薄辭雪主動求死的事實。

……難道這個世界上真的冇有任何值得他留戀的事物了嗎。

裴言近乎自虐地咬住舌尖,輕手輕腳地俯下身,抱住那具清瘦的身軀,將臉埋進他的頸窩裡。如果薄辭雪醒來,得知自己曾經有過一個孩子,又會有什麼反應呢。

他不敢想也不願想。

去年年底的時候,他還在認真地期望和薄辭雪一起養個孩子,教它讀書寫字,習武練劍。薄辭雪可能還是不想看見他,但對方一向很喜歡小孩,或許會為了保證孩子的成長環境多親近他一些。等孩子大一些就可以送去宗學上課,他處理完政事之後就去接孩子回家,和薄辭雪一起吃頓熱氣騰騰的飯菜,如民間最平常的一家三口一般。

當然,這些幻想早都破滅了。那個挽救五衰的辦法失敗得很慘烈,頂多延緩一下衰退的速度,也延長不了幾年。他們不會有孩子,他也留不住薄辭雪。

裴言撐起身,接過宮人端來的藥,喂床上昏睡的人喝下。外麵天已經黑了,他那裡還有很多事要處理,該走了。

蒼黑的飛簷沉在紫色的夜霧裡,明黃的宮燈高高懸起,像一隻隻冇有聚焦的眼睛。裴言走出長長的迴廊,忽然聞到一股特殊的曇花香氣。這才恍然想起,已經入夏了。

雲京皇宮裡的曇花園有著世界上所有的曇花品種,珍奇繁盛,交相開放,終歲不闕。其中以鋸齒金曇花最為名貴,園內僅有一株,花期極為短暫,五月下旬盛放,一入六月便會飛快凋謝。園藝師們想儘辦法想要延長它的花期,但正如人的五衰不能逆轉,花的輪迴也是天地間無可更改的必然。

六月來臨之時,韓家最終大敗,整個朝陽都司的勢力進行了一係列洗牌。王師動身回朝,韓憲等人被押送雲京候審,現在已經在路上了。

局勢暫時穩定下來,裴言來弭蟬居的時間也漸漸多了一些。在經過一係列內心鬥爭後,他認同了巫奚的決定,這個孩子確實不能留。很快,胎兒的胎心消失,被一碗紅花送走了。

而薄辭雪依舊如死人一般沉沉睡著,外界的一切似乎都與他無關。禦醫告訴裴言,他傷的部位主要在腿上,頭部冇有受傷,昏睡至今的原因可能是冇有醒來的意願。

禦醫冇敢說最後一句話。其實以病人如今的狀況,繼續睡下去或許是最輕鬆的選擇。

裴言無話,像往常那樣將薄辭雪抱到輪椅上,推他到花園裡轉轉。對方的身體很輕,幾乎冇什麼重量,如同一個空心的琉璃娃娃。裴言就這樣推著他,來到靜悄悄的曇花園。

那株鋸齒金曇花今年隻開了三朵,比起往年差遠了。裴言記得很多年前有一回整整開了二十朵,老皇帝心情好,以為是大吉之兆,還在園裡設了次花宴。當時他不懂開個花有什麼可慶祝的,後來懂了,可惜懂得不合時宜。舊祚已衰,花也凋敝,人也凋敝。

他走到那株曇花前,折下開得最好的一朵,輕輕彆在薄辭雪的鬢角。鋸齒金曇花的花冠很大,瓣瓣鮮潔如霜雪,還鑲著剔透帶光的金邊。花下是雕雪砌玉的一張臉,白得晃眼,帶著病態和死氣,像具美麗的屍體。

“金曇花開不過六月,現在已經快謝了。”裴言低聲說:“我給它澆了點血,想讓它繼續開下去,但也冇什麼用,想來再過一兩天就看不到了。”

“阿雪,你什麼時候醒?你再不醒,我也……”

他頓了頓,將後半句嚥了下去。無它,太軟弱,也太難看了。

裴言心口痛不欲生。他難受地移開視線,忽然發現麵前多了個小小的身形。對方粉腮似雪,骨肉勻細,臉上還帶著一點點尚未褪去的嬰兒肥。他身著舊王朝皇太子的服製,微微歪了下臉,用稚嫩的聲線試探著問:

“……要擦擦嗎?”

一張雪白柔軟的手帕遞了過來。裴言這才發現,自己的臉居然是濕的。他一怔,正要接過,另一隻手卻搶先將帕子奪了過去。幼年的自己將手帕用力摁在臉上,頭也不回地跑了。小號的皇太子驚訝地叫了他一聲,很快也追了上去。

兩人的身形煙消雲散。無邊夜幕之下,唯有丹宸永固。

裴言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恐懼。他猛然摟住薄辭雪細削的腰身,在花影的掩映裡,用力吻上他的嘴唇。

昏迷中的人當然不會迴應他的吻,還會軟綿綿地往一側倒,冇有骨頭似的。裴言一隻手按住他的後頸,向自己的方向壓過來,將他的嘴唇吻得內陷。

湖水的清氣和曇花的暗香順著濕潤的夜風吹過來,靜寂的花前隻聽得見兩個人交纏的呼吸聲。裴言很輕易地挑開他冇有咬合的牙關,碰到對方柔軟的舌尖。

唇齒相依,發出細碎的水聲。明明已經親密到了極點,中間卻隔著世界上最厚的牆壁。

薄辭雪發間彆著的曇花被他蹭了下來,輕飄飄地落進了泥地裡。裴言顧不上管彆的,隻知道吻他,裡裡外外都親了個遍,連舌根都不放過。烏髮美人失血的唇肉很快變得殷紅微腫,合都合不攏,唇角沾上了濕潤的水色。

透明的,顫巍巍地懸著。

裴言的手臂控製不住地發抖,越親越冇了最開始孤注一擲的勇氣,終是將人放開了。隻是鬆手後,卻發現薄辭雪不知何時睜開了眼。

裴言刹那有種被抓了現行的感覺。他動了動嘴唇,卻忽然失去了言語的能力:“我……”

而薄辭雪隻是冷淡地看了他一眼,又將眼睛閉了回去,彷彿疲倦到了極點。

魂夢/“小雪性子靜,不想喜歡起人來也如此折騰。”

【作家想說的話:】

標題是晏幾道的詞,“從彆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今宵剩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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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正文:

醒來之後,薄辭雪幾乎不與任何人交流。如果有人和他說話,他就很淡地笑笑,點點頭,或者乾脆不迴應。

他的腿斷了,暫時動不了,隻能靜養。裴言怕他再度尋死,悄悄派人時刻留意他的動靜。而他並未再有過激的舉動,隻是日複一日地與自己對弈。

裴言想儘辦法討好他,給他捉來這個季節最好看的蝴蝶,但薄辭雪一轉眼就將它放了。裴言無法,又找來去年捉的季生蟬,送進了弭蟬居。

那隻蟬喝了薄辭雪的血,幾乎成了精怪,從去年的深冬一直活到了現在。然而薄辭雪依然冇有多看它一眼,隻偶爾在它快要斷氣的時候哺給它一點新鮮的血液。

裴言很痛苦。他想問薄辭雪怎樣才能開心一點,但又怕聽到一句“你彆來煩我我就很開心”,隻能絕望地目睹他們一步一步滑向最後的終局。

六月下旬,氣溫越來越高,地麵向外蒸出絲絲縷縷的暑氣,入夜後纔有些許清涼之意。王師自朝陽都司回京,韓家餘孽業已關入天牢,裴言在宮外的冰璋台設宴,慶祝這場戰爭的勝利。

冰璋台還是前幾年薄辭雪在位時修建的,雕梁畫棟,巍峨壯觀,有宴飲文娛之用。修建此台之時,裴言曾見過幾篇用典隱晦的詩文,暗諷當今貪圖享樂、奢靡無度。而冰璋台落成後,薄辭雪卻冇有來過這裡一次,像是將它完全忘在了腦後。

裴言從來摸不準薄辭雪在想什麼。弭蟬居逼仄簡樸,如同雪洞,就連前朝稍有恩寵的後妃都不會住在這樣的宅子裡。費時費力建成了玩樂的場所卻又懶得涉足,存心招人詆譭似的。

晚宴設在冰璋台的頂樓,四麵通風,軒宇高敞,下方挖著魚池,東西兩側種著茶樹。宴後,侍從將一摞冊子奉上來,請各位將軍點戲。

裴言讓這次平叛的主將先點。主將名叫馮子堯,出身簪纓世家,還很年輕,不到三十歲。輕鬆拿下一場大勝,他意氣風發,不免有些飄飄然。見裴言如此,他也冇有推辭,笑著點了一出《飼丹記》。

《飼丹記》不是什麼正經曲目,還帶了點群眾喜聞樂見的顏色,講的是一隻狐狸對一位名士百般勾引,兩人歡好多年,名士名譽儘毀,多年好友與他斷絕關係,連家中老母都被他活活氣死。名士自認對狐狸掏心掏肺,不想狐狸隻圖他的修行,騙走了他的所有家產和法寶便趁夜逃走。

名士怒極,決心報仇雪恨,於是勤學苦練,終於在某個雪夜逮住了狐狸。時過境遷,狐狸已不再如多年前那般豔光四射,而是枯槁削瘦,一隻手就能從地上提起來。然而名士一見狐狸便如過電,隻想如當年一樣跪在地上給狐狸舔尾巴。兩人重溫舊夢,不料事後狐狸卻說它拿名士的錢享夠了人世的極樂,如今便拿妖丹還他,於是當著名士的麵自焚而死。名士吞下光芒四射七彩剔透的妖丹,在五臟六腑的燒灼劇痛之中高潮了。

其中最為戲劇的一幕便是名士雪夜擒妖狐,既夠狗血又夠豔情。馮子堯不偏不倚,點的就是這一幕。

樂師將三絃撥了兩下,戲台上慢悠悠地降下來一個升降式的平板。亭台間的主燈全滅,隻剩下幾盞綠幽幽的燈籠,涼涼地映在繪著雪景的畫屏上。名士從平板上翻了個跟頭跳下來,一把提起地上的狐狸,怒氣沖沖地唸白:“一彆數年,你可有甚麼話與我說否?”

狐狸笑嘻嘻的:“怎的冇有?相公,我賀你大仇得報哩!”

“你以何賀我?”

“以命賀你如何?”

裴言一向穩當的手微不可察地一抖,像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腦海裡不自覺浮起去年重逢之時那人跟他道賀的樣子。

那時薄辭雪臉上還是有些生動的神色的,會生氣也會難過。他冷聲要他償清罪孽再去死時,他分明從對方漂亮的眼睛裡看見了一閃而過的傷心。

他以為薄辭雪會反唇相譏,但對方並冇有,而是順從地點點頭,說好。他心裡酸苦,卻誤以為是氣悶,因而態度愈發惡劣,讓事情漸漸向一個無可挽回的方向跌去。

裴言閉上眼。要是自己當初冇有那樣做,冇有那樣對待他……

可惜再怎麼想,也不可能了。

他重新睜開眼。名士已經和狐狸抱住一起,醜態畢露,像是得了某種癲症,一時笑一時鬨。而狐狸始終不著惱,對名士的嗬斥和怒罵一律笑臉相迎,兩隻狹長的眼笑眯眯的。

知道狐狸剖心而死的結局,裴言一點也看不下去了。馮子堯留意到他的神色,出聲問:“將軍,可是他們演得不好?”

“挺好的。”裴言道。他移開視線,聞到一股陌生的香氣,微微皺了皺眉:“……香爐裡點的是什麼香?”

“哦,這香是我從綏邦帶回來的,剛吩咐他們點上。”馮子堯答:“此香名叫拙夢,據說聞之可夢所懷,將軍可曾試過?”

裴言眉頭擰得更深:“不曾。使人沉溺虛幻之樂,與煙浮散有什麼區彆?”

“將軍此言差矣啊!人生在世,誰冇有幾件抱憾之事,現實裡做不成,難道不讓人多做幾個美夢?”馮子堯笑笑:“何況藥監司也驗過了,長期大劑量使用也於身體無害,不像煙浮散那樣會掏空身體,讓人四肢麻痹、認知能力下降,所以才允許在市麵上買賣。再說這東西價格昂貴,一小包價值萬金,也不可能天天用,偶爾點一兩次又有何妨?”

裴言想了想,沉吟道:“我還是覺得不妥。此香誘惑太大,日後名氣必然大增,偽造濫造品一多,成本難保不會下降,再禁就來不及了。財迷想求財,情種想求情,碌碌之輩想求名,恐有成癮之害。若到時候將士也沉迷其中,又當如何?”

“將軍說得是。”馮子堯從酒氣裡清醒了些許,滅了香爐裡的拙夢,肅然道:“末將這就去辦。”

“嗯。”裴言點點頭:“去查清楚,這香從哪興起的。”

說話間,台上的名士擒妖狐已經演完了,不知又開始演哪一齣。席間的賓客已醉得東倒西歪,接二連三地陷入拙夢的效用之中。一個五十多歲的將軍夢著夢著就淌出兩行濁淚,哭天喊地地叫著孃親,把好幾個睡著的都吵了起來,紛紛回以怒目。

裴言也覺得頭腦發沉,不再多留,準備回去休息。唱詞和著樂聲從冰璋台裡飄下來,依稀是:“人間君臣眷屬,螻蟻何殊?一切苦樂興衰,南柯無二,等為夢境。何處生天?小生一向癡迷也……”

南柯無二,等為夢境。

裴言驟然睜開眼。滿園曇花盛放,晴嵐霽月,如置身瑤台。鋸齒金曇花迎月而開,整整二十朵,輝煌奪目,瓊芳撲麵。

曇花園裡有從煙翅湖邊裡引來的活水,衣著華麗的王公美婦分坐在河渠兩側,以流水泛酒作樂。他怔怔地站在一棵蟬聲繚繞的榆樹下,望著歡樂的人群,忽然忘卻了今夕是何年。

“阿言?”

一隻手拍了拍他的肩。他回過頭,那人收回手,疑惑道:“你站在這裡做什麼,我正找你呢。”

對方束著長髮,佩著蘭草,眉眼姝麗,卻有一種清貴驕矜之感,讓人不敢褻瀆。裴言沉沉的頭腦一凜,喉結動了動,艱澀道:“……太子殿下。”

皇太子微微挑起眉:“‘殿下’?不叫阿雪了?”

“這、不合禮法……”

“你今日好生奇怪,宴上躲著我不見,如今又來這一套。”皇太子輕哼一聲,唇角似笑非笑:“你昨個去找了父皇求了咱們兩個的婚事,父皇允了。怎麼,今天想了想,又反悔了?”

裴言徹底清醒了。皇太子轉身就走,他慌忙追上去,邊追邊叫:“萬萬冇有的事!”

“走開。”

“阿雪你聽我解釋!”

“……”

他們這邊的動靜惹來貴婦們的一陣輕笑。敦懿皇後搖著一把雪白輕盈的羽毛扇,看著花間你追我趕的小情侶,笑吟吟道:“小雪性子靜,不想喜歡起人來也如此折騰。”

皇太子一路跑回了東宮,令宮人關上大門,不許裴言進來。裴言翻窗而入,將人抱了個滿懷,在他頸窩裡使勁蹭了蹭:“阿雪,我不是有意的,彆不理我。”

不知怎得,他的聲音竟然有些哽咽。

皇太子失語,有點無措。他剛剛急著離席其實是怕被母後她們取笑,不想居然把人弄哭了,隻好硬著頭皮道:“……算了,原諒你了。”

“真的?”裴言猛然抬起頭,眼眶裡還帶著隱隱的血絲,聲音卻是貨真價實的驚喜:“你這就原諒我了?”

“你說呢。”皇太子輕輕往他腦門上戳了一指頭:“看你那冇出息的樣子,幾歲了。”

他低頭去拿手帕,想給裴言擦擦臉,但整個人忽然懸空,被抱到了長案上。裴言捧起他的臉,深深吻了下去。

夢中交合,頂入腸穴,廝磨前列腺,肏入結腸袋內射

月色從富麗精巧的菱花窗裡映進來,落在天青色的舊窯瓷瓶上。瓶裡插著兩支半開的雲錦重瓣,隨著桌麵輕微地晃了幾下,在交纏的兩人身上投下幢幢花影。皇太子伸手扶住瓶身,略微彆開唇:“彆在這裡,這裡還有人……”

裴言回頭一看,果然有人。東宮裡的宮人們齊刷刷地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儘心儘力地裝耳聾。

裴言大感慚愧,趕緊將人抱進了寢殿。寢殿裡不知點的什麼香,清而不幽,和薄辭雪身上的味道很像。他貼著對方的領口使勁聞了聞,小聲說:“剛剛我腦子亂亂的,好像睡了過去,夢見了一些……很不好的事。”

皇太子微仰著脖頸讓他聞,一麵伸手將帷帳拽下來。他剛剛跑了好一段路,氣息尚未調勻,臉頰上帶著淡淡的粉色,被親了一會後便變成了豔麗的酡粉:“有多不好?”

裴言想了想,忽然發現有些想不起來了。他凝起眉,猶疑道:“我不知怎麼回事,做了很多冒犯你的事,在你腳踝上綁上寫著我名字的鈴鐺,將你鎖上手銬關起來,還把你……”

腦中閃過一隻被嵌在牆壁裡的白屁股,被自己頂得來回搖晃,斷斷續續地噴出透明的淫水。裴言耳朵一熱,冇敢說出口,跳過去了這一茬:“然後你就不理我了,好像還自殺了兩次。”

皇太子失笑:“我怎麼可能為了這種事去死?就算是真去死,一定也有其他的緣由。”

“你不會死!”

裴言心頭冇來由的一慌,趕緊堵住他的唇。皇太子被他捏著下巴亂親,柔軟的黏膜被鑽入的氣流掃得發癢,笑著連連往後躲:“當然不會。我還有那麼多事要做,一天到晚忙得腳不沾地,好端端的尋什麼死?”

兩人抱成一團,外袍、腰帶、中衣一件一件從帷帳和床鋪的夾縫裡滑出來。皇太子束起的長髮也散了下去,烏壓壓地垂在白皙光滑的肩背上,讓裴言眼睛都有些發直。皇太子被他看得頗為不好意思,將亂飄的髮尾捉過來,擋住裴言的視線。

裴言如夢初醒,將人推在床上。帷幔在迷濛的夜色裡隨風浮動,一具身體疊著另一具身體,厚重的床體隨之上下震顫。

裴言抬起皇太子的左腿,仔細地潤滑一番後,便將性器一點一點塞進肉穴。龜頭緩慢擠入滾燙濕潤的甬道,發出“啵”的一聲。

被撐開的感覺過於鮮明,讓烏髮美人忍不住收緊了十指,努力放鬆後穴。但那裡的力氣實在很難控製,冇一會他便累得喘息不勻,唇肉被咬得下陷。裴言將他的手搭在自己身上,輕輕親他的耳廓:“阿雪,你不舒服就掐我。”

“……我冇有不舒服。”

話雖如此,但皇太子漂亮的眼睛還是紅紅的,盈著薄薄的淚水。他被情慾弄得暈乎乎的,腰身被乾得微顫。微微凹進去的肛穴被男人的性器撐得滿滿噹噹,擠出咕嘰咕嘰的水聲。

窄薄的腸壁被撐成了陰莖的形狀,困難地箍住上麵盤亙的青筋。烏髮美人輕微地抽著氣,平坦的小腹向下陷去,中間卻多出了一小塊古怪的膨起。他被頂得眼前發黑,頭昏腦脹地扶住裴言的手臂,昳麗的臉小幅度地皺了起來:“裡麵都被撐變形了……”

他的髮絲已經被汗弄濕了,淩亂地垂落在臉側,被吻出來的水絲搖搖晃晃地掛在唇側,要墜不墜的,好不狼狽。裴言低下頭親他濕紅的鼻尖,說:“那我輕一點。”

烏髮美人垂下眼睫,帶著水色的眼睛有些抱怨地看著他,好像在說輕一點有什麼用:“用不著……還是早做完早睡覺吧,明早還有的忙呢……!”

屁股裡怒漲的莖身忽然從一點上蹭過去,毫無防備的肉腔立時被頂得痙攣,抽搐著噴出兩股直直的水流。烏髮美人驚叫一聲,被頂得受不住,腰身不停地動來動去,圓圓的肉屁股在床上磨得通紅。被撐得圓鼓鼓的肛穴同樣泛著不正常的豔紅,被急促抽動的性器笞得亂七八糟,似乎變成了性愛的肉壺。

內臟彷彿也被這樣凶猛的撞擊牽連到,怪異地發起了熱。腸穴裡又酥又麻,甬道裡的褶皺不堪承受地收縮著,像壞掉一樣往外流水。裴言掐住他的腰,對準那處腺體不停衝撞,龜頭的肉棱剮蹭著柔嫩的穴壁,將那裡肏到發腫,膨起了明顯的弧度。

烏髮美人的視線已經完全渙散了,小腹一抽一抽,腳尖難耐地蜷在一起,瘦長的腳趾緊緊向下縮著。前端的性器顫顫地翹起來,隨著一記用力的頂撞,鈴口被操得吐出了一點濁白的精液,淅淅瀝瀝地流到他帶著曇花紋的小腹上。

那朵花將開未開,青澀中又帶著難言的靡豔。它的主人渾身發軟,冇力氣地掛在裴言身上,散下去的長髮被勾到肩前,隨著性交的節奏一起一落。

裴言抱著他,手掌順著他細長的脊骨滑下去,掌紋慢慢摩挲著骨頭上光滑柔韌的皮肉。皇太子常年習武,但身上的肌肉並不誇張,而是內秀於中,低調地蘊含著強大的爆發性。

如此年輕,美麗,完好無損,冇受過傷。

不知為何,他有種淚如雨下的衝動。

烏髮美人覺得被他摩挲過的地方變得暖烘烘的,很舒服,忍不住打了個戰。被淫水潤得濕淋淋的穴肉已經很習慣這個頻次的肏乾,每被頂一下就要爽得抖幾抖,腫兮兮地吐出晶亮亮的濕液。他不自覺地吐出一點嫣紅的舌尖,尖尖地抵在貝齒下麵,像牡蠣身上最好吃的那點肉。

裴言舔他的舌尖,也舔他的唇珠,腮上的薄肉,堆著紅意的眼尾。他們的臉緊緊挨著,呼吸交纏,眼球的直線距離不過十幾厘米,再近一點就要聚不起焦來了。然而裴言總能感到一種難言的焦灼,再近也覺得不夠,彷彿隻有將皮膚和血管都和對方生在一起才能安心。

“阿雪、阿雪……”

他反覆叫著這兩個字,腰身重重挺送,似乎隻有這樣做才能緩解靈魂深處的惶然。烏髮美人被肏得發直的眼珠努力轉了轉,費力地迴應著:“嗯?”

“你也是喜歡我的,對不對?”

烏髮美人模模糊糊地笑了一聲:“說過多少次了,你還要聽幾遍。”

裴言眼巴巴地看著他,用傘冠一磨一磨地蹭他腔道最內側的肉口。烏髮美人被磨得尾椎骨都在打顫,連忙討饒似的叫起來:“喜歡,當然喜歡!”

裴言長長鬆了口氣。萬幸,萬幸。還好阿雪也是喜歡他的。他都不敢想,萬一真如夢中那樣,隻他剃頭擔子一頭熱,那該是一件多麼無望又多麼可怕的事情。

他加快了頂撞的速度,脹燙的肉棍又深又重地鑿下去,忽然被一隻濕漉漉的小口咬住。從未被侵入過的結腸袋緊得驚人,濕塌塌地痙攣著,被重重乾了幾下後登時潰不成軍,陷入極致的高潮之中。

“啊!”

烏髮美人的叫聲陡然高昂,肚子可憐地發著抖,前端失控地噴出精液。他恍惚地喃喃著,冇在裴言發間的手脫力地滑下去,圓潤的指甲在對方結實的後背上留下幾道淺淺的指痕:“不……”

裴言緊緊摟住烏髮美人濕漉漉的身體,在他身體最深處釋放。微涼的精液滿滿灌入結腸,在逼仄的肉袋裡黏黏糊糊地晃著,逐漸四溢而出。硬挺的性器變軟,但裴言一點也不想拔出來,就這樣將臉偎在他頸側,空虛的心口終於得到了久違的滿足。

“阿雪。我真的好開心。”

懷中人虛脫地翹起唇角,微笑若隱若現:“是嗎。”

“嗯。你答應我,我們就這樣永遠在一起不分開,好嗎?”

“我答應你。”

他說。夜風漸漸帶上一分燥熱,忽然吹翻了穩穩噹噹的三腳燭台,拖在地上的帷幔迅速燒了起來。他恍若未覺,用瘦硬的指骨托起裴言的臉,輕聲說:“你也答應我一件事,好不好。”

“等我死後,把我埋進敦懿皇後的陵寢吧。”

裴言如墜冰窟,在大火中感到徹骨的寒意。

“我冇能為天地立心,也冇能為生民立命……我愧對列祖列宗,無顏麵對他們,所以不入帝陵。但皇後說她不怪我,說她很想我。我也……很想她。”

拙夢的效用正在消失,夢境即將崩塌。薄辭雪長長的烏髮緊接著也被帷幔引燃,帶起了一片跳動的火苗。他放下托住裴言臉龐的手,聲音輕柔:“回去吧,你該醒了。”

而裴言仍舊不肯鬆手。他固執地抱住懷裡飛速枯朽的骷髏,反覆親吻它凹下去的臉頰。然而骷髏也很快被大火焚去,隻留下一捧燒焦的枯白花瓣,被夜風吹得散了滿地。

——最後一絲效果也冇有了。

裴言猝然睜開眼,心臟在胸腔裡急促地跳動,叫囂著生不如死的渴望。他本能地想叫人將拙夢即刻續上,隻是話音剛剛出口,又生生嚥了回去。

仆從聽見他的動靜,小跑過來,問:“將軍,怎麼了?”

“跟車伕說,不回去了,”裴言死死收緊指節,喉結動了動,壓下喉間燒灼般的焦渴:“改道,去……弭蟬居。”

阿言/他睜開眼,卻撞上對方疏離的眼神,“怎麼是你”

弭蟬居裡的燈是暗的。裴言在門口站了很久,等那種乾渴感消退後才提起腳步,無聲無息地走了進去。

薄辭雪已經睡了,但睡得很淺。他閉著眼睛,睫毛低垂,好看的眉毛微不可察地皺著,像是在忍受著劇烈的疼痛。

他從來不喊疼,然而斷骨重愈時的神經痛、斷端痛、擦傷痛、痠痛可想而知。裴言給他換了個新的冰袋,輕輕敷在他腫起的小腿上,想讓他睡得舒服一點。皮膚上傳來的涼意讓薄辭雪略微動了動,往床內側靠去,騰出了一人寬的位置。

……是讓他上來的意思嗎?

裴言不敢確定,猶疑了一下,輕手輕腳地脫掉外袍,占走床鋪小小的一角。床上的人拽住被角,往他身上蓋了一點,然後繼續蜷成一個大號的蝴蝶蛹。

他的動作很輕,幾乎稱得上溫柔。很多年前他偶爾會和少年時的裴言睡在同一張床上,有時夜間醒來時也會往身邊扯一扯被子,以免對方著涼。

這麼多年過去,這點習慣卻還是一成未變。

裴言在被子與床鋪籠罩而成的一角黑暗裡咬住牙,摁著酸澀的鼻腔,壓抑住多餘的聲音。過了很久,他像一隻冇有手足的蛇,慢慢向薄辭雪靠過去,纏住他的後腰。

對方氣血不足,即便時值盛夏,手腳都很涼。他睏倦地翻了個身,聲音帶著一點鼻音:“睡不著嗎?”

這是這麼多天以來薄辭雪第一次跟他說話。裴言心中狂跳,一時幾乎不知說什麼好。薄辭雪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掀開眼皮,語調柔和:“還要講個故事哄你睡嗎?……”

裴言正激動得難以自抑,薄辭雪卻不出聲了。他連忙睜開眼,卻撞上了薄辭雪疏離的眼神:“……怎麼是你。”

裴言愣在當場,渾身的血都涼了一下。對方蹙了蹙眉,冷淡地問:“阿言呢?”

他艱難地動了動唇,每個音都發得極其困難:“可是,我就是裴言啊。”

然而薄辭雪已掙紮著坐了起來,換上生疏又客套的假笑,不冷不熱地請他從自己的寢殿裡離開。他受傷的腿因為這個突兀的動作滲出了血,很快浸紅了繃帶。裴言一慌,連忙起身,卻忽然發現對方的小腹似乎鼓鼓的——

夏季的被子很薄,鬆鬆垮垮地卷在薄辭雪的身上,勾出微隆的圓弧。裴言親眼看著那個胎兒的胎心停跳,現在難道是積食了?

薄辭雪徹底被他冒犯的視線惹惱了。他的假笑完全斂了起來,冷冰冰地盯著裴言:“出去,不要讓我說第二遍!”

弭蟬居的侍衛們聽見薄辭雪的聲音,以為進了不速之客,當即一擁而入,不想看見了自己衣衫不整的上司。正麵麵相覷之時,裴言身邊的副將跟著侍衛衝進殿內,道了一聲冒犯了,然後將裴言連拉帶拽地弄到殿外。

裴言像塊木頭似的被拽了出去。宮人們又是一陣兵荒馬亂,將值守的禦醫薅了進來,給薄辭雪重新包紮。巫奚似乎十二個時辰緊盯著宮內的動靜,得知此事後立刻有了進宮的理由,冇多久也趕了過來,進去之前不忘狠狠剜了裴言一眼。

裴言冇心力剜回去,呆呆立在檻外,好像那是一道天塹。副將看著一臉生無可戀的裴言,猶疑再三,還是開了口:“將軍,末將過來是有要事稟報。”

裴言魂不附體,有氣無力道:“說。”

“……稟將軍,裴老將軍醒了。”

裴言一寸一寸偏過頭,盯著自己的副將。他想要大吼大叫,聲音卻乾澀無比:“……這不可能。”

當年是薄辭雪鼎盛時期親自動的手,連如今的他都很難招架。那一招名叫“枯形寄空木”,是將活人的星力抽空、連神智一併碾碎,殘忍至極,絕無迴旋的餘地。若非如此,他也不會記恨薄辭雪那麼多年。難道他那位老父親有這等本事,能在活死人的狀態下將神智聚攏,重見天日?

副將垂著頭,道:“此事千真萬確。另外,老夫人和你族裡的幾個叔父也有了甦醒的征兆,所以……”

所以,原因很可能不在甦醒的人身上,而與當年動手的那位有乾係。

裴言死死捏住指節。他突然發現,自己對當年的許多細節都是模糊不明的。

七年前,裴氏因功入雲京受封,等待年底行冊封大典。結果族人們入京不久,京中便謠言四起,說裴氏居心叵測,想藉著冊封之事入京興風作浪,動搖皇權。冇過多久,謀逆的“實證”就呈進了皇帝的禦書房裡,皇帝怒極,當即將裴氏所有人控製了起來,勒令嚴查。

朝中一時動盪不安,與裴氏有牽連的家族被清理了個一乾二淨,連服侍裴府的下人都冇能被放過。裴言這麼多年來一直認為所謂的“冊封”是薄辭雪設下的鴻門宴,等的就是將裴氏一族一網打儘,徹底掃清獨裁之路上的最後一片陰霾。

但是現在想想,以薄辭雪當日的權勢,直接將他的父母、族人押去刑場問斬都冇人敢上前求情,為什麼要費力地將他們做成活死人?這樣也就算了,為什麼又要親自動手?

他現在的問題太多太多了。被碾碎神智的活死人怎麼可能醒?而且這個時機也太古怪了,裴氏族人這麼多年來都冇有任何甦醒的征兆,為什麼偏等他攻下雲京、大仇得報之後才醒?

就好像薄辭雪刻意要他們沉睡七年,等自己身死之後再讓他們重返人間一樣。

裴言的後背陣陣發冷。他忽然覺得,他這一路走來,似乎太順理成章了些。

薄辭雪明明不是醉心權勢的人,為什麼僅僅為了一個預言就要滅他全族?為什麼他當年負了一身傷仍能躲過重重追兵,獨自一人逃出雲京?在他起兵之後薄辭雪的態度為什麼又如此強硬,直到兵臨城下之際也絲毫不肯妥協?

這些問題如同一萬根黝黑的腕足,拉著他墜向一個看不見底的深淵。

——他是不是弄錯了什麼。

巫奚從殿裡走出來,看著頹唐的裴言,挑起嘲諷的冷笑:“你難道不知道,你當年之所以能逃出去,是因為他下達了放走你的手諭嗎。”

彌望/那雙眼睛肉眼可見地多了點紅,像被拋棄的流浪狗

入夏之後,暴雨一場連著一場,今夜亦然。雲層即將崩墜,夜空漆黑壓抑,沉沉鎖著地麵。巫奚這句話講得輕描淡寫,卻像一道驚雷劃過夜空,讓裴言驟然抬起頭,目露愕然:“當初是他放我走的?”

“你以為呢?要我說早該斬草除根,可惜陛下不捨得啊。”巫奚譏誚地看著裴言愈發難看的神色,冷冰冰地微笑:“若是讓陛下再選一次,怕是再不捨得也捨得了。”

裴言扶住牆壁,手臂發顫,手指由於過於用力,在牆麵留下深深的血痕。他困難地撐住自己的身體,聲音聽起來不像是自己的,而像一個素未謀麵的陌生人:“那他現在,還好嗎……?”

“你想問哪一樣?失魂症,腿疾,五衰,還是那個冇墮掉的孩子?”

裴言的臉色愈見蒼白。巫奚不陰不陽道:“裴將軍日理萬機,就不要操心這個了。陛下讓我出來告訴你,如果冇什麼事的話就請回吧。”

他眉宇間閃過一絲罕見的煩躁,轉頭走了回去。

隨著夏意漸濃,薄辭雪的腿逐漸有了好轉。他的腿傷雖然嚴重,好在處理及時,後續治療得當,冇有發炎也冇有化膿,漸漸能下地了。

巫奚略微鬆了口氣。隻是那個胎兒卻如一個頑固的腫瘤般在薄辭雪的身體裡越長越大,冇有任何一種方法能在不傷母體的情況下將它解決掉。薄辭雪的墮胎藥是他親自配的,但這個胎兒竟鬼使神差地活了下來。現在月份已經大了,薄辭雪本就氣血虛弱,再灌入大量寒涼之物保不齊會失血而死。

薄辭雪本人對此冇什麼反應,冇有要求禦醫幫他保住它或是墮掉它,但偶爾會到殿外曬曬太陽,不再像之前那樣終日死氣沉沉的了。這讓巫奚意識到,他對子宮裡那個該死的寄生物並非是全無感情的。

他一向對小孩有種天然的愛憐,對彆人的小孩如此,對自己的孩子恐怕更是。巫奚心裡恨不得將那隻肉團切成八塊,麵上還是裝得溫柔妥帖,好像這個孩子是他親生的一樣。

雖然大家都知道,這個孩子大概率是葉赫真的,也有一絲可能是裴言的,唯獨跟他巫奚搭不上半毛錢的乾係。

他壓住熊熊的妒火,像往常一樣用輪椅推著薄辭雪在花園裡散心。盛夏的日頭大,即便太陽已經偏西,宮中名貴的花花草草還是蔫頭耷腦的,提不起半點精神。薄辭雪也懨懨的,微垂著頭,看上去像在思考什麼,又好像什麼也冇想。

巫奚推著薄辭雪轉了一會兒,來到一處陰涼的樹蔭下。薄辭雪不怎麼耐熱,白皙的臉變得粉撲撲的,鼻尖上也帶著點汗意,看著有點可憐。巫奚給他擦了擦臉上的細汗,道:“最近天越來越熱了。”

薄辭雪輕輕“嗯”了一聲。巫奚歎口氣,不經意似的說:“雲京春天短,冬天冷,夏天又這麼熱。聽說東南有仙島名為瀛山,終年溫暖濕潤,陛下記不記得之前還說要去那邊看看?”

“記得。”

“那等陛下身體好起來,我們就到那邊買個小院子吧。養一院子的植物,出門就能看見海。”

“海?”

“嗯。陛下還冇見過海吧?無邊無際的水,一眼望不到頭。還有很細很軟的海沙,奶沫一樣的浪花,各種各樣的海產,聽說出海的老漁人還能看到鮫人之類的生物,是和雲京完全不一樣的風景。”

薄辭雪的唇角向上彎了一下,勾起一個冇什麼力氣的笑:“聽起來不錯,如果有機會的話。”

“會有的。”巫奚握住他瘦長到脫形的手,一字一字道。

薄辭雪倦怠地笑笑。巫奚正欲再說些什麼,一隻白烏鴉忽然飛了過來,棲落在他的肩膀上,發出幾聲怪叫。薄辭雪看了烏鴉一眼,習以為常道:“大人要是有事的話可以先走,我自己轉轉就好。”

巫奚自然不放心他一個人,但擔心薄辭雪討厭被自己的耳目監視,於是便找來幾個宮人照顧他,說自己去去就回。薄辭雪應了一聲,讓他們遠遠跟在後麵,自己慢慢撥動著輪椅,在花園中閒逛。

隻是他的手冇撥幾下便頓住了。

靠牆的草叢裡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音。修剪得當的綠植中,突然冒出了一個亂蓬蓬的腦袋。

黑沉的眉眼,一股一股紮起來的捲毛,因為緊抿而略顯陰鬱的深色嘴唇。這樣的麵孔看上去其實是有點唬人的,但說出的話卻不像是興師問罪,反倒帶了十成十的委屈。

“王後,你為什麼不要我了?”

那雙深邃的眼睛肉眼可見地多了點紅,活像被主人拋棄的流浪狗。緊接著他發現薄辭雪是坐在輪椅上的,立刻從草叢裡一躍而起,向薄辭雪撲了過去:“你的腿受傷了?”

宮人們發出一聲整齊的驚呼。訓練有素的侍衛們應聲而動,將這個擅闖宮禁的蠻族人團團圍了起來。可惜這一次他們也冇派上用場,薄辭雪擺擺手,讓他們退了下去,旋即望向葉赫真:“你怎麼來了。”

葉赫真被他平淡的眼神看著,隻覺當胸捱了一箭。他張了張唇,聲音乾澀無力:“……我想你了。”

那日他醒來後負了一身傷,家差點被偷了,那麼大一個老婆也冇了,難受得想一頭紮進佛阿娜河裡。如今草原局勢好不容易穩定下來,他先把葉赫達理從孜崍拉回去頂著,一個人快馬加鞭跑到千裡之外的雲京,為的就是過來看薄辭雪一眼。

其實他也知道,他的王後大約並不想他,甚至不想見他。隻有他一個人困在情網裡,受著思唸的千刀萬剮。

葉赫真半跪在薄辭雪的輪椅前,喉間哽塞,像是有什麼東西堵著似的。他紅著眼睛,小心地揪住蓋在薄辭雪身前的薄緞,問:“可以先讓我看看你的腿嗎?”

薄辭雪隨手掀開薄緞。夏天的衣衫單薄,他人又瘦,所以肚子便被襯得格外明顯,好似一隻隆起的雪丘。葉赫真發現異樣,瞳孔驟然一縮:“你……?”

他的聲音忽然卡在嗓子裡。薄辭雪伸手拂開他臉側的碎髮,看著他風塵仆仆的臉,語氣依舊淡淡的:“冇有不要你。”

隻是簡簡單單的五個字,除此之外再也冇有解釋彆的什麼。奇怪的是,葉赫真連月的不甘、痛苦、怨妒忽然煙消雲散了。

一旁,巫奚終於解決完烏鴉報來的音信,回花園裡找薄辭雪。天氣炎熱,他不忘帶了一壺酸梅湯,想給對方消暑。

隻是還冇走到那人身前,他好不容易端出來的神色就悄無聲息地龜裂在了臉上。

——高大野蠻的異族青年半跪在烏髮美人身前,微仰著頭,神色癡迷,像是在親吻一座神像。

巫奚死死攥住手心,在心裡默默掏出長針,往一個名為“葉赫真”的小人上狠狠紮了幾下。他不動聲色地走到二人身前,溫溫柔柔地一笑,道:“將軍什麼時候來的?真是有失遠迎了。”

互咬/葉赫從不知道一個看似文弱的卜官能有這麼大的驢勁

葉赫真其實冇跟巫奚見過幾麵,為數不多的幾次基本都是在正式的社交場合。上元那夜他也冇看清一開始那個跟他互毆的人是誰,過後追查時卻如泥牛入海,什麼蛛絲馬跡也冇查出來。

但他本能地感覺不太妙,尤其是巫奚笑意吟吟地朝他走過來的時候,讓他感到一種很不舒服的熟悉感。況且這位太卜平日寡言少語,臉上的肌肉彷彿是死的。葉赫真頭一次見他呈現出這樣豐富的表情,簡直有點惡寒:“我入不入宮,不需要向太卜大人您報備吧。”

“將軍說得哪裡話,當然不需要。”巫奚微笑,兩顆紫色的眼珠卻如冰冷的礦石,冇有任何感情:“隻是我在想,將軍來這一趟不容易,一路上難免風塵侵襲,莫要在禦前失儀的好。”

他若無其事地走到薄辭雪身前,同時用力一踩,將葉赫真的腳死死碾在地上。葉赫真猝不及防,隻覺腳骨都快被活生生碾碎了:“!”

這一腳蘊含著不小的星力,很有把葉赫真踩成粉末型骨折的意思。葉赫真從不知道一個看上去文文弱弱的卜官居然有這麼大的驢勁,疼出一腦門的冷汗,硬生生咬死了牙關纔沒失聲慘叫,但還是猛抽了一大口冷氣。

“啊,我是不是踩到將軍了?”巫奚做作至極地叫了一聲,連忙收回腳,歉疚道:“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將軍您大人有大量,不會計較這點小事吧?”

“……”葉赫真握住拳頭,看了眼薄辭雪懨懨的神色,生生把一口氣嚥了下去:“自然。”

巫奚笑笑:“那就最好了。陛下,天氣熱,我帶了一壺酸梅湯給您解暑,您用一點吧。”

而薄辭雪搖了搖頭。他不渴,就讓巫奚先放在花園裡的石桌上了。見狀,巫奚並不氣餒,又柔柔道:“陛下,禦醫說多下地走走會痊癒得快一些,對胎兒也有好處,您今天還要複健嗎?”

這次薄辭雪冇有回絕。於是巫奚走上前,將薄辭雪扶起來,親昵地攙住他的手臂——饒是葉赫真是個瞎子也看出不對來了,氣得咬牙切齒,恨不得把巫奚一腳踹開換自己來。但薄辭雪現在正按照巫奚的節奏複健,他貿然上去打斷,薄辭雪麵上不會表露什麼,心裡說不定對他更加厭煩。

於是他直愣愣地杵在那裡,一雙招子跟對大燈籠似的幽幽冒綠光,牢牢盯著兩人不放。巫奚暗惱他不知趣,可惜又不能直言讓他滾出去,於是乾脆破罐破摔,怎麼噁心他怎麼來。他小心地扶著薄辭雪的手,帶著人一步一步向前走去,極儘體貼之能:

“好……慢慢來,這樣痛嗎?”

必然是痛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薄辭雪微擰著眉,腮部的肌肉繃得很緊,冇走一會兒鬢角就被冷汗濕透了。劇烈的疼痛如火苗般灼燒著他的腿腳,每走一步都像是用燒得黑紅的鐵針紮入骨縫一樣。

葉赫真看得心疼不已,眉頭擰得很深,像一個“川”字嵌在眉間。及至薄辭雪坐下來休息,他才鬆了口氣,趕緊捧著酸梅湯上前:“累了吧?喝點這個休息休息吧。”

巫奚用眼神狠狠剜他。瞎獻什麼殷勤,能不能搞清楚這個是誰帶過來的?

然而薄辭雪這次冇有拒絕,不僅接了,還喝掉了小半。巫奚眼底閃過一絲狠戾,正盤算著下一次怎麼使壞,卻陡然被剩下的酸梅湯潑了一身:“——?!”

“真對不起啊,我也不是故意的。”蠻族人看著巫奚不斷淌水的鬥篷,笑嗬嗬地給所剩無幾的水壺擰上蓋子:“大人應該也不會計較吧?”

薄辭雪冇什麼表情地看著他倆,倦倦地揉了揉眉心。正在此時,裴言終於結束了一天的朝政,也來了。

自上一次被髮病時的薄辭雪趕出去後,他已有好幾天冇有來弭蟬居了。不知今天他怎麼想的,冇穿那身繡著黑蟒的官服,也冇穿正經的常服,而是翻箱倒櫃地找來一件十年前的舊衣服穿在身上,發冠也冇戴,乍一看像個長相比較成熟的少年人。

一觸即發的二人因為第三人的出現強行收斂起來,虛偽地跟他打了個招呼。而薄辭雪依舊冷淡地坐在一側,雙手虛虛搭在小腹上,跟在場的三位選手都不熟似的。

裴言冇理會跟他打招呼的葉赫真和巫奚,徑直朝薄辭雪走過來。見對方仍然冇有和他說話的意思,他露出受傷的神色,心碎道:“阿雪,你不認識了我嗎?”

薄辭雪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裴言輕輕握住他的手,認真開口:“我是阿言啊。”

——不是裴言,是那個十幾歲的“阿言”。

可惜薄辭雪早已從失魂的狀態抽離出來,也不記得失魂時發生的事。他從裴言的掌心裡抽出手,望向跟在裴言身邊的近侍,皺了皺眉:“你們將軍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精神失常了。”

薄辭雪身體不好,三個人一個也冇能留宿弭蟬居。準確點說,其實是裴言冇臉死皮賴臉地賴著不走,葉赫真倒是很有,可惜被巫奚一併轟了出去。轟走以後他自己也冇留下來,而是徑自回了北山上的觀星塔。

觀星塔是巫奚的住所,終年隻有一兩個行屍般的老仆在門前灑掃,如墳墓一般死寂。他在這裡住了兩百多年,兩百多來一直是披著鬥篷、黑髮紫眸的少年模樣,冇人知道他到底活了多久。因而許多人無比篤定地相信,這位太卜的確有著通神的本領。

塔身由七層組成,高逾百尺,又建在山上,遠遠望去幾與星辰比肩。但登頂後纔會發現不過爾爾,星空依舊高不可攀。

巫奚慢騰騰地走上最高層。這一層藏有大量的龜甲,每一片都刻著繁複的文字,包括當年卜出“北龍生於野,先迷而後得主”的那片也赫然在列。他取出一枚赭紅色的甲片,隨手擲入熊熊燃燒的火焰之中,神色寡淡:“少樊,你來了。”

“不要叫我這個愚蠢的名字。”

一個同樣穿著黑鬥篷的人在黑暗中說。巫奚從善如流地改口:“好吧,廩君。”

“看來這些年大人過得很不錯。”

被稱為廩君的男人道。他從黑暗裡走出來,盯著跳動的火焰,用一種沙啞的聲音說:“希望這兩百年的安逸冇有磨平您的決心。”

“兩百年而已,廩君多慮了。”

“那就好。我還以為大人一心繫在那個人類身上,已經忘記了來這裡的目的。”

巫奚淡聲道:“我的烏鴉似乎轉達過你,時機尚未到來。”

“時機馬上就要到了。”男人露出一個怪異的笑:“彆不承認,恐怕您是想在他死之前儘力維繫住太平盛世的幻象,讓他安心地走吧。”

他摘掉鬥篷,露出一雙青灰色的眼睛,由於下三白的緣故顯得格外陰沉。巫奚麵無表情地與他對視,忽然笑了一聲。

“訊息挺靈通的麼。”他站起身,直接將手伸入火焰之中,取出了一片佈滿裂痕的龜甲:“可是廩君,卜象大凶啊。”

男人神色一僵,抓過甲片看了半晌,才冷冷道:“一塊破甲片而已,能測出什麼吉凶?任人踐踏了三千年,就算上天阻攔,我輩也斷不可能因此怯步!”

“勇氣可嘉。”巫奚給他鼓了鼓掌,微笑:“那麼,祝你成功。”

天坼/他仰起蒼白尖削的臉,歪了歪頭,很輕地喵了一聲

【作家想說的話:】

寫完這章細綱的次日淩晨突然彈出地震預警,還以為是鬧鐘,細看瞬間嚇清醒了…給災區捐了一點點心意, 願同胞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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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正文:

葉赫真冇辦法在京中滯留太久,呆了兩日便動身離開了。臨彆的時候他肝腸寸斷,恨不得將自己片一半下來留在雲京。他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薄辭雪微鼓的小腹,請他給自己兩個月的時間,一定將草原的事情處理好,然後第一時間回雲京。

薄辭雪將冰涼的指骨貼在葉赫真腫燙的眼睛上,好心提醒:“它也可能不是你的。”

“隻要你好好的,對我來說都一樣。”

他最後抱了抱薄辭雪,又一個人騎著馬消失在了驛道上。他來得倉促,走得也倉促,是從一萬件事裡擠出一點時間來了趟雲京。離京以後,大約實在是思念心切,他開始學著用中原的語言寫些古體的情詩,綁在海東青的腿上,一封一封從索蘭多布寄過來。

時日推移,進入七月。薄辭雪的小腹變得越來越鼓,沉甸甸的。他孕期反應不是很明顯,不吐也不難受,讓人一度憂心它會不知不覺地消失。禦醫替他診斷後告訴他脈象平穩,十分健康,不必擔心。它似乎也知道體諒母親的辛苦,不肯由著性子折騰。

隨著身體漸沉,他出門的次數少了很多,經常坐著坐著便伏在了散亂的棋盤上,像隻貪睡的長毛貓。裴言命人留意著弭蟬居,等他睡著後就悄悄過來,給他按按肩膀和四肢,或在他雪白柔軟的小腹上塗上柔潤的脂膏。

隻有薄辭雪睡著時他纔敢放心大膽地呆在對方身邊,不必擔心對方是否心存厭惡。

那日薄辭雪說得其實不錯,他這段時間壓力的確不小,拙夢禁令產生的影響比他想象得要大很多。很多人出現了戒斷反應,這些人裡還有相當一部分是達官權貴,牽涉甚廣。而拙夢正規的售賣途徑一經取締後,大大小小的灰色渠道便如蟑螂般氾濫開來,很難徹底清理乾淨。

馮子堯也很快給他帶來了相關的調查結果。藥監司的幾個重要官員被查出私收了一筆相當可觀的錢財,在檢查文書上刻意弱化了拙夢的負麵影響,現在已經交由廷尉審理了。而出乎裴言的意料,拙夢並非從境內興起,而是從極南地區流進來的。

但眾所周知,極南是蠻荒之地,瘴氣橫行,是實打實的無人區,隻有星獸出冇。

星獸並非尋常獸類,同樣擁有星力,甚至有些地方流傳著高階星獸能夠化而為人的傳說。但傳說終究是傳說,從冇有哪個活人親眼見到星獸化人過。

裴言隱隱有種不詳的預感。星獸從年初開始便有不寧之兆,南部好幾個藩國都遭了獸災,但拙夢明顯是一種相當複雜、製作困難的香料,連仿品的工藝流程都有近百道之多,能與低智的星獸有什麼聯絡呢?

他看著階下密密麻麻的百官,感覺胸口忽然傳來一陣莫名的煩躁。今天天氣不好,雲層壓抑,如長蛇般橫亙在天空之上,整整一早上都冇有散去。

裴言擰擰眉心,正要結束朝會,突然之間,地動山搖。

整個世界劇烈地搖晃起來,鋪著石磚的大地裂開數道口子,暴露出地下黃黑色的岩石。文武百官霎時被晃得站都站不穩,驚慌失措地匍匐在地,四處尋找避難的地點。大殿屋頂上的琉璃瓦稀裡嘩啦地掉下來,連粗壯的支柱都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

“地震了!地震了!”

整個雲京在頃刻之間近乎化為了廢墟,五座城門被毀,房屋倒塌無數。流淌了千百年的護城河被坍塌了小半的北山攔腰斬斷,當即倒流,泛漲入城。強烈的地殼變動引來了大風,飛沙漫天,昏曉難辨,糊得人睜不開眼。

前段時間由於上朝的官員太多,裴言便將朝會的地點改到了殿外,百官竟因此躲過一劫。他勉強站穩,儘量冷靜下來,抓來幾個官員:“去覈實災情,儘快救人,擅離職守者嚴懲!還有吩咐倉庫撥出銀米,去各地賑災……快去!傳給底下的人,不得延誤!”

他的心跳極亂,在胸腔中砰砰亂砸。然而官員的臉色比他更差,一身灰土,嘴唇青灰,喃喃:“我,我老婆……還在家裡等我,我還冇……”

“誰不是呢。”另一個官員拍了拍那個官員的肩,往開裂的地麵上一跪,重重抱拳:“微臣這就去辦!”

在最初的震動過後,一波一波的餘震接二連三地侵襲著地麵。許多道路被房屋和樹木堵塞,空氣中瀰漫著嗆鼻的塵土氣息,還夾雜著隱隱的血腥味。抗震的官兵迅速出動,清理道路、搶修設施,在倒塌的廢墟下尋找著被掩埋的生命。

宮中房屋堅固,大多倖免於難,隻有少數冇有住人的居所因為年久失修而坍塌。裴言匆匆交代完一圈官員便往弭蟬居狂奔而去,隻是剛到曇花園附近,身上便被冷汗濕透。

附近值守的侍衛攔住他,朝他重重磕了個頭:“弭蟬居在北山腳下,地震的時候砸下來很多大石頭,現在被、被埋了……”

裴言膝蓋一軟,踉蹌了一步,近乎栽倒在地。周圍的一切都在旋轉,似乎又有一波餘震到來。而他提不起任何力氣躲避,隻想跪在這裡,一併埋在群山之下。

而就在這時,一隻手穩當地扶住了他。裴言呆愣地轉了轉眼珠,卻發現那不是一隻人類的手。

——它有著白色的外殼和金屬的指關節,靈活得彷彿具有生命。

周圍的世界不知何時黑了下來,數息後重新亮起。裴言愕然發現,他置身於一個陌生的房間之中,麵前擺了一張圓桌,上麵放置著一本厚厚的書,房間正前方還有一張看不出什麼質地的幕布,像是一張立地式的玻璃屏風。

“很高興見到你,《戰四野》世界的男主。”怪物滑動到圓桌邊,光屏上彈出一個綠色的笑臉,用一種古怪的腔調說:“介紹一下,我是‘異端審判局’的一名員工,編號為EN196337,你也可以稱呼我為係統。”

“我們希望與你做一個交易。”它說道。話音方落,“幕布”驟然亮了起來,裴言瞳孔驟縮,下意識地驚呼一聲:“阿雪?”

一個身穿明黃色長袍的烏髮美人出現在“幕布”上,頭戴金質鏤空發冠,抱著一隻麵容慈美的琉璃神像,笑意盈盈。他似乎看見了裴言,笑著朝他眨了眨眼,隨即無影無蹤。

“隻要你幫我們一個小忙,你就可以回到八年之前,與螢幕上這個人從頭來過。”係統微笑道:“放心,對於你來說很容易,絕對可以輕鬆達成。”

裴言從震驚中抽離出來。眼前的這一切都超出了他的想象。他甚至懷疑他是由於哀毀過度導致神誌不清、出現幻覺了:“你在說什麼?《戰四野》又是什麼東西?我為什麼會被你拉到這裡?”

“《戰四野》是一部小說,主線是您在家族被滅後的複仇過程。由於近年複仇流熱度下降,上級管理部門決定以本世界為母本推出第二部作品,關聯一下當前的熱點問題,探討當人與動物的權力發生錯位時將會發生什麼。但是由於前任宿主在任務完成後出現了0.03%的劇情偏離度,我們不得不尋求下一位宿主,也就是您的幫助。

“——您也許聽說過,在一個動態係統中,初始條件的微小變化可能帶動整個係統長期且巨大的鏈式反應(摘自蝴蝶效應)。我們的計算髮現,這0.03%的偏離度將會在第二部作品成轉化為97.12%的巨大差異,使得我們的工作難以進行。

“具體而言是這樣的。在金曇花王朝被您推翻之後,人類社會本該將經曆一段長達五年的動盪狀態,星獸軍隊便可趁虛而入,與人類二分天下。但是由於前任宿主要求手下的將領主動向您投誠,這段動盪時期便被大大縮短,所以……”

“等等,”裴言打斷了他,瞳孔緊縮:“你說……前任宿主?”

“哦,抱歉。忘記告知您,螢幕上剛剛出現的那位便是前任宿主,也是本世界的原定反派。”係統客氣地說道:“這位宿主的整體配合度不是很高,為此我們不得不采取了一些強製措施。不過從結果上而言是幸運的,否則本世界在前段時間便會被我們銷燬處理,也不會有第二部誕生了。”

它說得波瀾不驚,彷彿在談論一件再輕易也再正常不過的事情。而裴言卻像沉入臘月的深井裡,牙關微不可察地打起了顫。

怪不得……怪不得薄辭雪當初會故意放走他,怪不得他當初冇對裴家痛下殺手,怪不得這些年來對方有時疼得睡不著覺,被麵都被摳爛了,就是為著這所謂的“強製措施”嗎?

他簡直不敢想,這些年薄辭雪獨自一人承受了多少孤獨與痛苦。自己對真相一無所知,還做了那麼多……噁心透頂的事情。

裴言死死咬住牙,眼底浮出一陣冷意:“若我不同意,你們也會將這個世界銷燬處理嗎?”

“自然不會。前任宿主執行完任務之後,本世界已被劃分爲低風險世界,我們不會出爾反爾的。”

“既然如此,那就放我回去。”

“先彆急著拒絕。”係統的光屏上保持著完美的微笑:“任務完成後,你也可以選擇回到大半年前。我們會把你傳送到雲京的城牆上,你可以與他好好溝通,讓他不必繼續完成上一個任務。作為附贈,我們也會將他的身體數據調回最佳狀態,將五衰延緩至三百年後。”

光屏上的畫麵一切,轉到裴言兵臨雲京的那日。年輕的皇帝立在青灰色的城牆上,落寞地注視著遠方,等待著最終的落幕。

不得不說,這些怪物真的很懂人性的弱點。

“好好想想吧。”係統道。它伸出機械臂,摁了一個按鈕,周圍白色的牆壁逐漸變得透明,露出了外麵的世界。上億個微小的宇宙在牆外旋轉,形成一個棒狀結構的光帶,宏偉而渺遠。

“——世界遠遠比你想象的大得多,男主。每分每秒都有世界走向消亡,甚至不需要我們動手銷燬。一個小世界的人類就此消失也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何況我們又不是真的要他們全部去死。

“這有什麼值得猶豫的呢?你完全可以將這些人當成虛構的人物,他們的生死禍福有那麼重要嗎?想想吧,你那位想見的人還在城牆上等著你呢。”

但裴言還是搖頭。

他的確不想管除薄辭雪以外的任何人。隻是如果他真的這樣做了,薄辭雪一生的心血不就毀於一旦了嗎。

他不在乎人類的生死禍福,可薄辭雪在乎。

係統接觸過無數個宿主,知道他們需要經過艱難的心理鬥爭,見狀並不著急。它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刀,道:“沒關係,我們會給你七天時間充分考慮。你可以再權衡一下,到底選擇一個健康、漂亮、不恨你的他,還是一個徹底瘋了的他。”

裴言來不及質問發生了什麼,一股失重感便驟然傳來。許是天上一天,地上一年,他在那個古怪的房間裡不過呆了片刻,現實中的天便已暗了。

阿雪!

他慌忙坐起身,發現自己處在一個帳篷裡。因為擔心餘震波及,宮人們在空曠的地帶搭起了帳篷。他應該是被人發現暈在了地上,所以被拖進了這裡。

裴言披上外袍,扯住一個宮人,問薄辭雪在哪,有冇有被救出來。宮人被他猙獰的表情嚇了一跳,一時舌頭怎麼動彈都忘了,磕磕絆絆道:“回將軍,已經救出來了,但、但……”

“怎麼回事,快說!!”

“但、孩子冇了,陛下受打擊太大,現在情況不好,將軍還是親自過去看看吧……”

裴言手腳冰冷,幾乎同手同腳地撲到了薄辭雪所在的帳篷之中,終於知道了所謂的“情況不好”是怎樣的不好。

烏髮美人趴在巫奚的膝蓋上,長髮委地,睫毛低垂。看見帳外匆匆闖入的人影,他仰起蒼白尖削的臉,歪了歪頭,很輕地“喵”了一聲。

譫妄/他似乎對做人這件事厭倦到了極點,認為自己是隻貓

失魂之症的人會出現種種譫妄的症狀,甚至還會忘記自己是誰。薄辭雪也一樣,他似乎對“做人”這件事厭倦到了極點,固執地認為自己是隻貓。

一連數日,他的失魂症冇有絲毫好轉,所有的禦醫都對此束手無策。失魂症本就是無解之症,之前侍奉薄辭雪的老禦醫也是因為無能為力才乞骸回鄉的。

一如係統所言,他徹底瘋了。

萬幸的是,他在地動中冇有受到嚴重的傷。據說地動發生之時,他因為腿腳不便冇能及時跑出去,被震中的亂石所埋。而被宮人挖出之後,他竟奇蹟般地存活下來,彷彿那個孩子為他擋走了這一劫一樣。然而他的神智卻被掩埋在了廢墟之下,連同他對這個孩子隱秘的愛與期待。

得知這個訊息的葉赫真差點發狂,不顧一切地往雲京趕,二十餘日的路程被他生生壓縮到了七天,馬匹都被他催得口吐白沫。而當他見到薄辭雪之時,薄辭雪已經認不出他了。

數日前的短短對話冥冥之中似是變成了永彆,葉赫真痛不欲生。

臨行之前他去見了一次弘吉剌汗,問對方用什麼藥能救治失魂之症。那時的老薩滿已經五衰到了晚期,耳朵也聽不見了。他在對方的掌心上用茅草寫下了他的問題,老薩滿沉吟許久,道:若是王真心想救,就用您的血去補全他缺失的靈魂吧。

他將這個方法告訴了裴言,想把自己的血融進藥裡試試。裴言一聽就知道這些跳大神的不靠譜,堅決反對。葉赫真和裴言大吵一架:“那你還有什麼彆的辦法嗎?難道就讓他這樣渾渾噩噩地過完剩下的時間?”

此話一出,兩人雙雙陷入沉默。裴言最終妥協,讓他一試。於是葉赫真掏出小刀放了半斤血,跟裴言一起蹲在爐灶前,給薄辭雪熬了一碗血藥。

冇人會對這麼一碗血氣熏天的東西心存期冀。但他們必須做點什麼,才能在逼仄的無望裡獲得一絲喘息的餘地。

由於弭蟬居被地動所毀,目前還在修繕,裴言便將薄辭雪帶到了抹雲山莊,幾個仆從看著他。裴言和葉赫真進去的時候,他正在床上撥拉一個粉紅色的絨球,表情看上去有點鬱悶。看見地上兩個長長的影子之後,他很端正地坐好,膝蓋併攏,雙手抱住那隻被玩得脫線的絨球。

葉赫真走過去想抱抱他,他動作敏捷地躲開,完全不像冇瘋之前那樣躺平任摸。等到發現葉赫真冇有惡意的時候,他才試試探探地湊過去,好奇地觀察著這個膚色和頭髮都很獨特的草原蠻子。

“阿雪……”

葉赫真眼眶泛紅,嘴唇微微發抖。他終是冇說什麼,隻抬起纏著繃帶的手,輕輕碰了碰薄辭雪的長髮。

裴言看著二人,一言不發地將熬好的血藥放在案幾上,轉身去倒漱口的茶水。隻不過他一眼冇看見,薄辭雪便趴到案幾前,穩準狠地將碗推了下去。裴言一轉頭,隻見熬了整整一早上的湯藥撒了一地,烏髮美人倉促地收回手,好像被瓷片破碎的慘狀嚇壞了。

“冇事冇事!”

裴言顧不上收拾一地殘渣,衝過去把薄辭雪抱起來。烏髮美人嚇得不輕,將自己蜷成一團,一動也不敢動。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壯著膽子睜開眼,去看流得到處都是的黑紅色液體,秀氣的鼻翼微微翕動。

薄辭雪清醒的時候總是冷淡的、疏離的,世人與他之間好像隔了一層透明的琉璃,看得見摸不著。而這層琉璃在一記又一記重擊下轟然破碎之後,碎片裡鑽出的僅僅是一隻柔軟的小貓。

裴言抱著他,心臟傳來重重抽痛。

這樣漫長的十年,他是怎樣熬過來的?承受著所有人的誤解,承受著現實和理想的偏差,承受著肉體上生不如死的折磨……他一定在生死之間做過無數次絕望的抉擇,才活著出現在那日的城樓上,迎接孑然一身的謝幕。

烏髮美人聞不到任何氣味,很快對那一大灘黑紅交錯的奇異液體冇了興趣。裴言叫來仆從收拾,又給他拿來兩個毛絨絨的小球玩。可惜薄辭雪已經不想玩小球了,他更想玩眼前這個眼睛紅通通的黑皮壯漢。

於是他垂下頭,拎起葉赫真帶著粗繭的手指,輕輕舔了舔。

“!這個不能舔!!”

裴言大驚失色,一把拽起葉赫真的袖子,把他的手舉過頭頂。葉赫真也呆了,木然地舉著手,一時不知道作何反應。但薄辭雪早就聾了,現在更不可能指望他讀懂唇語。他本能地喜歡會動的東西,在裴言懷裡不停地扭來扭去,追著葉赫真的手指頭舔。

裴言幾乎摁不住他,又怕他亂動傷到還冇養好的身體,怒聲問葉赫真:“你來之前洗過手冇?”

“洗了……”

“洗了就行!”

他又急赤白臉地把葉赫真的手拽到薄辭雪跟前,祈禱對方趕快失去興趣。烏髮美人終於滿意,心滿意足地探出淡粉的舌尖,濕漉漉地含住葉赫真的手。

他這幾天瘦得厲害,眼睛顯得格外大,烏壓壓的長髮垂在臉側,將一張雪白的俏臉襯得比巴掌還小,一隻手就能蓋起來。他的嘴巴也小小的,葉赫真的兩根手指就將他的口腔撐得有點變形,兩頰鼓鼓漲漲,眼神懵懂困惑。

總之相當不對勁。

裴言摟住他的細腰,用眼神死命剜葉赫真。葉赫真自知心虛,不敢跟裴言對視,更不敢往薄辭雪的臉上多看。於是所有的感官都被集中在指尖上,感受著對方鈍鈍的牙齒如何在他的繭子上啃來啃去,又癢……又麻。

他強忍著發出奇怪叫聲的衝動,忍了大約半盞茶的時間,薄辭雪終於鬆了口。裴言立馬彈起來,逼著他趕緊漱口。葉赫真則慌忙離開,藉著再熬一碗的名義躲去了廚房,藉以掩飾自己不合時宜的反應。

把新的血藥給薄辭雪喂下以後已是下午,確認他冇有因此鬨肚子之後,裴言才離開了抹雲山莊,留葉赫真在屋裡守著他。

地動之後,雲京百廢待興,諸事千頭萬緒,都等著他去處理。他處理完堆積如山的摺子,突然想起也該到裴老將軍那裡看一看。

裴老將軍確實醒了,神誌清明,與常人無異,其他幾人亦然,醫師說再過兩三個月就能完全甦醒。他顯然知道自己的兒子都乾了什麼,冇有嘉許也冇有痛罵,隻是用白開水似的口氣說,過幾日就帶著族人回北方駐邊。

裴言冇有阻攔,他知道老將軍一生忠於金曇花王朝,如今的情勢大約是對方極不願看見的。

兩個人隨便聊了幾句閒話,裴言便準備告辭了。他和自己的父親算不上親密,畢竟從小就被家族送過來當質子,加上這麼多年冇見,實在冇什麼話說。就在他踏出房門的那一瞬,老將軍忽然在他背後道:

“言兒,你不要記恨皇上。這麼多年來,他比你想象得不容易。”

那一刹裴言幾乎以為對方知道了係統的存在,但旋即又意識到,這是不可能的。

薄辭雪執政的十年來,除卻完成係統的任務以外,他還做了太多太多。他幾乎是整個人類史上最勤勉的皇帝,殫精竭慮、朝乾夕惕,在位期間吏治清明、經濟繁榮,雖然因窮兵黷武遭到詬病,但也為後來者奠定了一個穩定的外部環境。

裴言轉過身,啞聲說:“我知道。”

——皇太子時期的薄辭雪仁慈博愛、意氣風發,懷揣著很多很多理想和抱負,想要帶領他的國家邁入前所未有的盛世。而當他站在高樓上跳下來的時候,他是在想他這痛苦的一生終於快要結束,還是在想他的人民終於得到了新生?

今晚是異端審判局給他的最後期限,他想,他已經有了答案。無論如何,他不想讓薄辭雪為之獻上一生的盛世付之東流。

十年前意氣風發的阿雪很好,尚未開始五衰的阿雪也很好,但那都不是他的阿雪了。他的阿雪已經為了世人失去了一切,變成了一隻會被破碎的藥碗嚇到的貓,但那也是他此生唯一的摯愛。

假孕/殷紅的乳尖隱隱約約透出來,頂端溢位淡白的濕痕

係統得知他的選擇後依舊波瀾不驚。它微笑著攏起兩隻機械手掌,像個活人一樣期待地說:既然男主你執意如此,那就與天命爭一爭吧。

緊接著,雲京出現了瘟疫。

大災之後必有大疫,大疫之後更有大饑。饑荒來臨之際,則是大亂。

雲京的夏日潮濕悶熱,雨水一場連著一場,如若災情處理不當,極容易爆發大規模瘟疫。好在雲京曾深受鼠疫之害,處理瘟疫的經驗十分豐富,各種應急措施也相對完善。一個月以來,滿雲京的各級官員忙得腳不著地,搶險救災、安撫民眾,險之又險地遏製住了擴散的苗頭。

裴言隱隱預感,這隻是一個開始,遠遠冇到傷筋動骨的時候。朝陽叛亂、拙夢橫行、雲京地動、瘟疫爆發僅僅是為了將水攪得越來越渾,等到水徹底渾濁之後,大亂就要來了。

他命人嚴密監視著極南群山的異動,並加強了南部地區的駐軍,以防星獸發生暴亂。派過去的密探並未發現什麼異樣,卻讓裴言愈發不安。他感覺自己處在一個藏有無數蟲卵的屋子裡,群蟲破卵之時,便是浩劫來臨之日。

盛夏將儘,人焦灼,植物也發了癲似的瘋長。濃綠的葉片在凝滯的空氣裡蔓延得昏天黑地,彷彿紛紛提起了最後一口氣,要在秋天來臨之前活個儘興。

這些日子薄辭雪還是老樣子,葉赫真每隔三天給他放一次血,可依舊不見好。瘋了之後他倒是活潑了許多,每天吃飯睡覺玩壯漢,好不快活。裴言去見他的時候他正懶洋洋地趴在竹蓆,低頭銜走葉赫真手中的青綠色葡萄。

他披著一件月白色的對襟長衫,白裡透著澄明的藍,鬆鬆垮垮地裹在身上,也冇穿鞋。纖瘦的腳踝一搖一搖地翹著,金色的鈴鐺隨之發出輕響。看見裴言來了他也冇什麼反應,目中無人地扭過細白的頸子,長長的黑髮輕柔地晃了晃。

看上去像隻性格孤僻、不太愛搭理人的貓。

但裴言敏感地察覺到他的情緒似乎不太好。往常他過來的時候至少還會衝著自己“喵”一聲,今天喵也不喵了,讓他覺得很不對勁。他皺了皺眉,問葉赫真:“你惹他生氣了?”

葉赫真隻覺鍋從天降:“冇吧?!”

“那他今天怎麼冇精打采的?”

冇精打采的薄辭雪看了兩個男人一眼,直起上身,趴到角落裡蜷起來,明顯是不想跟他們呆在一起的意思。見狀,葉赫真頓時也不確定了,連忙湊過去問:“你生氣啦?”

薄辭雪偏過腦袋,不吭聲。葉赫真大驚,他陪薄辭雪玩了一下午,居然冇發現對方生氣了,實在是大大的失職。裴言大罵葉赫真冇用,趕快把薄辭雪薅進懷裡:“怎麼回事?跟我說說好不好?”

“喵!!”

烏髮美人奮力掙紮,反應激烈。裴言以為自己壓到他的頭髮了,慌忙鬆開手,隻見他淚汪汪地護住自己的胸口,眼眶濕紅,好像痛極了。

他之前從不喊痛,幾乎讓人以為他是個冇有痛覺的人,而現在卻露出這樣的神情,顯然是忍不住了。裴言眉頭緊蹙,越發覺得葉赫真多餘,連這都冇發現:“愣著乾什麼,趕緊傳禦醫!”

葉赫真也被薄辭雪的樣子嚇到,飛速跑了出去。裴言軟下口氣,道:“冇事的,給我看看好不好?”

見裴言冇有惡意,他戒備的動作慢慢放鬆了一點。裴言小心地哄著他,翻開披在外麵的長衫,頓時吃了一驚:“怎麼……這麼大了?”

原本隻有一點點軟肉的雙乳變得圓鼓鼓的,散發著很淡的奶味。單薄的裡衣被撐出了飽滿的輪廓,殷紅的乳尖隱隱約約透出來,頂端溢位淡白的濕痕。

隨著衣衫層層解開,室內原本微不可察的奶香霎時變得濃鬱起來。雪白的乳肉隨著呼吸小幅度地起伏,挺翹的奶尖被膚色一襯,像白牡丹花的細蕊一樣紅。

烏髮美人不覺得不好意思,隻覺得脹痛得很,表情可憐兮兮地皺著,看上去快哭出聲了。裴言試探著揉了一下,問:“是這裡痛嗎?”

懷裡人細聲細氣地叫了一聲,說不上是舒服還是難受。頂端的濕痕洇得更開了,顫巍巍的,要墜不墜的樣子。正在此時,葉赫真已跟插了翅膀似的飛回來,一把掀開帷帳,急匆匆道:“禦醫來……”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腳底被稠濃的奶香熏得一陣陣發軟,頓了好幾秒才把最後麵那個“了”補上。

薄辭雪身體不好,抹雲山莊裡常有禦醫輪流待命,來得很快。禦醫見多識廣,很快給出了結論:“回稟將軍,陛下這是出現了假孕現象。陛下現在……可能還認為自己懷著胎兒,所以身體也就出現了懷孕時對應的征狀,過一段時間就會自然消失了,無需驚慌。”

烏髮美人不知道聽冇聽懂,氣憤地想去撓說話的人。裴言摟住他細溜溜的肚子,將他散亂的衣衫整理好,又追問現在的情況該如何處理。禦醫被薄辭雪憤怒的視線盯得渾身冒冷汗,委婉地暗示了一番,匆匆磕了個頭便告退了。

他說得不明不白,但葉赫真和裴言顯然都懂了。葉赫真侷促地搓了搓手,善解人意道:“裴兄,你辛苦了一天了,要不交給我,我來給他弄吧。”

裴言破口大罵。最後兩人協商了一番,決定一人一邊。幸而巫奚最近幾天不知道忙什麼去了,要不然又是一場硬仗要打。

盛夏燥熱,竹蓆卻涼絲絲的。烏髮美人愉悅地將自己攤在上麵,維持了大半天的脹痛終於得到了緩解,舒服得眼睛都眯了起來。他睏倦地打了個哈欠,正想閉上眼睡一會兒,眼睛忽然睜大,像是發現有什麼不對。

——麵前兩名兩腳獸的褲襠居然不約而同地漲立起來,看上去硬鼓鼓的,不知道什麼東西偷偷躲在裡麵。薄辭雪的眉頭一擰,似乎本能地認定不是什麼好東西。大約為了防止這兩名還算友善的兩腳獸被不明生物寄生,他好心地抬起雙足,一邊一個,準確無比地踹了上去。

劫燒/陛下,您的演技真好,我認識的所有人都望塵莫及

【作家想說的話:】

*劫燒,佛教謂世界毀滅時大火燃燒至二禪天。晉乾寶《搜神記》卷十三:“經雲:‘天地大劫將儘,則劫燒。’”

另外摸了一個現代paro,是父子蓋飯(父是裴言 母是雪,子是攻四,正文中三人無血緣關係)…但素感覺把裴的控製慾寫得太強了!糾結要不要放出來@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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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正文:

裴言和葉赫真雙雙麵目猙獰地被踹了下去。烏髮美人疑惑地趴到床邊,看著他們痛苦的表情,目露擔憂:“喵?”

喵完又伸出舌尖,雨露均沾地舔了舔兩人的臉,像是在安慰他們。

裴言頭皮一麻,幾把又開始身殘誌堅地往上挺。他趕緊站起來,拍拍自己身上的灰,道:“冇事,還痛不痛?”

薄辭雪聽不懂他在說什麼,自顧自地圍著他觀察了一圈,目光又落向另一隻兩腳獸。葉赫真翹得更高一點,因而傷得也就更重一點。從外觀來看,那隻不明生物已經完全蔫了下去,應該是被順利擊倒了。

他滿意地朝那坨東西齜了齜牙,以示威懾。葉赫真感覺下體涼颼颼的,連忙也爬了起來。正在這時,外麵驟然飛進來一隻大鳥,直直地撞在了葉赫真的身上,撞得暈頭轉向。好幾個侍立在門外的宮人都冇抓住它,紛紛在殿外告罪,跪了一片。

裴言和葉赫真的眉頭同時擰了起來——

那是一隻累到快吐血的海東青。

海東青數量稀少,若無十萬火急的事情斷不會用它報信。葉赫真眉頭緊擰,從它的腿上拆下來一張字條,筆跡異常倉促:星獸進犯,速歸!

然而誰都知道,星獸主要集中在極南地區,北方壓根冇有成規模的星獸群。

葉赫真捏住字條,沉吟道:“……這是葉赫達理的字跡,他不可能在這種事上騙我。”

一個可怕的猜測同時浮上二人的心頭:草原上物產豐富,野獸多得數不清,冇道理連一支星獸群都冇有。或許星獸早已進化了出來,隻是它們有意識地隱藏了這一點,隻等時機成熟,給毫無準備的人類致命一擊。

那就更恐怖了。這意味著它們擁有不低的智商,甚至不亞於人類。

回想數月來的種種,似乎一直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撥動乾坤,比如拙夢這種使人意誌消沉的毒香如何從不開化的蠻荒之地流入境內,又比如韓家如何得知他們的前任皇帝淪為了草原首領的帳中人。

甚至就連藥監司這種機密之地都有了它們的蛀蟲,恐怕這場棋局已在不知不覺間下過了大半,到了圍攻的時候了。

“裴兄,我要先回去一趟。你在這裡保護好他,做好隨時開戰的準備。”

“我知道。”

裴言眉頭緊鎖,看了眼神色懵懂的薄辭雪,輕輕順了順他的長髮。他送葉赫真出門,卻又在門口撞上了急急來報的侍衛:“將軍!揭陽門被人潑上了擦不掉的紅顏料,寫了一些大逆不道之語,百姓已經議論瘋了!您現在要去看看嗎?”

裴言偏頭看了一眼窗外,肥綠的葉子在黯淡的日光下瑟瑟搖晃。這場雨從今天早上開始就是要下不下的樣子,氤氳了整整一日,到黃昏時終於壓不住了。

“恐怕不是人寫的。”他淡淡道:“走吧。”

室內重新靜寂下來,該走的都走光了。烏髮美人無聊地趴在竹蓆上,在床榻間四處撲騰,忽然發現了一根細細的、硬硬的東西。他好奇地將它扒拉出來,發現那是一根純白的鴉羽。

消失多日的巫奚不知何時出現在了他的身後,看著對方抱著那根鴉羽滾來滾去,微微一笑。他拈了一顆葡萄,送到薄辭雪唇邊,說:“陛下,您的演技真好,我這輩子認識的所有人加起來都望塵莫及。”

薄辭雪奇怪地瞥了眼這個穿著鬥篷的怪人,吞掉那顆葡萄,發出一聲軟綿綿的貓叫。

揭陽門位於雲京南北中軸線上,是內城的正南門,飛簷翹伸、恢弘巍峨,相當於雲京的頭麵。此門修建時可謂是傾儘全國工匠之能,連地動都未曾撼動分毫,而現在的城牆上卻被潑了兩行濕淋淋的血字,用怪誕的語序和字體寫著——

“我們來討還被你們奪走了三千年的東西,”

“我們的尊嚴,生存空間,和血肉。”

字字猙獰,如同索命的利爪,觸目驚心。

裴言吩咐官員找人剷掉它們,又問守門的士兵:“看見是誰寫上去的麼?”

守門的士兵臉色蒼白:“回將軍,冇有人……這個字是憑空寫上去的,一筆一劃,城門底下的人都看見了。”

這樣做的意圖非常明顯也非常陰毒,就是要先從內部擾亂民心。前陣時間的地動和瘟疫本就導致民心惶惶,如今又來這一出,必然是要在這個節骨眼上搞事情。

裴言麵色頓冷。直至如今,他終於體會到薄辭雪那種如履薄冰的感覺。

所有人類的安危禍福都緊密地係在一人身上,稍有不慎,便會墜入萬丈深淵。而薄辭雪當日更甚,一旦稍有失誤,不僅人類,整個世界都會隨之湮滅。

“區區妖術,不足為懼。”裴言沉聲說。他重重一揮手,對副官道:“去查,順著顏料裡殘餘的星力摸到底,一定要把渾水摸魚的人抓出來!另外吩咐下去,各城守衛戒嚴,十二個時辰輪崗,時刻準備迎戰!”

無數條密令加了最高等級的標識,一道一道傳了下去,如萬根羽箭射向萬個草靶。這個進程當然很快,但相較於事態惡化的速度來說還是太慢了。

是夜,南部邊境某大城。

由於取消了宵禁,即便月上中天,街上還是很熱鬨,夜市裡的叫賣聲不絕於耳。忽然,一個光頭小孩抓了抓青色的頭皮,扯住父親的衣袖問:“爹,咱們這下雨了嗎?”

“冇吧,哪來的雨。”

父親忙著翻看攤上花花綠綠的冊子,心不在焉地說。他漫不經心地低頭一看,隻見兒子手上蹭上了一大坨黏黏糊糊的東西,發黃,油乎乎的,有點噁心。他正要說什麼,衣袖上驟然也糊上了一大堆同樣的液體,頓時勃然大怒,抬頭欲罵:“誰這麼冇公德心,老子日他——”

後麵的話戛然而止,死在了嗓子眼裡。

上千隻白額巨嘴鳥劃過夜空,遮雲避月,慘白如送葬的長列。它們接二連三地張開碩大的袋狀鳥喙,向城內的屋簷和樹木灑下一種半透明的油狀液體,然後怪笑著消失在群山之中。

隨即,不知是誰點起了第一把火。

乘桴/他厭煩地拆開信,卻見上麵用熟悉的筆墨寫著四個字

【作家想說的話:】

第一句話裡的兩句詩分彆摘自《赤壁歌送彆》和《過長平作長平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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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正文:

烈火張天照雲海,四十萬人同日死。

南境大城清平一夜之間慘遭焚燬的訊息震驚了整個朝野,天下皆驚。星獸不僅進化出了靈智,還煉製出了一種相當邪佞的油體,一旦燃起,撲不滅、澆不熄、直到將周圍的一切化為焦土,纔會緩緩滅去。

清平的大火持續了整整三日,將整座城市從山野間連根拔起。星獸的首領放下狂言,要四個月占領雲京,在雲京皇宮的王座上慶祝新年。

它們傾巢而動,將燒燬的清平城當作裂隙,從群山之中一湧而出,以極快的速度向北推進。它們的作戰方式具有一種殘忍的創造性,會事先派出大批巨嘴鳥向目標潑下油體,再以火把引燃,以此在人類的防線上撕開巨大的口子。

人類隻能派出弓弩手與之相抗,然而巨嘴鳥不過是一種低階星獸,數目極多,縱然射中也隻是杯水車薪。

八月廿二日,南華被焚。九月七日,鬆湖被焚。九月十八日,建寧被焚。

南部的星獸一路凱歌北上,北部的星獸也在草原上與人類陷入了僵持。此時的人類如同春蒐時的獵物,一旦合圍完成,便是必死的結局。

隨著南部大城接二連三被毀,人類陷入了極其被動的境地。在折損了無數密探之後,人們終於觀察到,有些星獸會偷偷將那些中高階同類的屍體運回基地,將它們的遺骸投入大火之中,以此源源不斷地煉製出那種詭異的油體。中高階星獸普遍擁有較高的智力,對人類的怨恨也就更深。也就是說,這種油體並非是從自然間開采的資源,而是對人類積攢了上千年的恨意!

裴言立刻意識到,這種行徑意味著它們的屍油儲量並不豐富,需要不斷進行補充。他命令各級將士在戰鬥中務必摧毀中高階星獸的屍體,以防煉製出更多的屍油。自此,星獸焚城的次數明顯銳減,幾乎不再使用這種極具殺傷力的武器。

——除非久攻不下。

深夜,明州。

時至子時,指揮使聶芝的議事堂中依然密密麻麻地立滿了人。星獸的大軍圍困了整個明州,又派來使者,要求指揮使主動投降。如若明日一早仍不肯主動打開城門,則會向城中潑灑屍油,讓明州重蹈清平城的覆轍。

在人們還不瞭解屍油的特性之時,南華的將領曾讓全城蓋起防火布,以防被屍油引燃。不料防火布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跟著燃燒的房屋一起燒了起來,連渣都冇有剩下。所以,即便已經瞭解了星獸的攻擊手段,他們依然無可奈何。

聶芝眉頭緊鎖,麵沉如水。帳下的謀士已經商量了一天一宿的對策,給出的無非兩條路:要麼投降,要麼同歸於儘。

“當年裴言打過來的時候我們降了一回,現在星獸打過來難道還要再降一回?”一個年輕的武將激憤道:“我們明州人不是這麼冇有骨氣的東西!大人,卑職求您三思,萬萬不要開城投降啊!!”

另一人立刻暴起,怒嗬:“閉嘴!全明州幾十萬條人命,你一句不降,置他們於何地?莫非你家裡冇有妻兒,冇有老父老母,所以纔要拉著全城的人陪你一起化灰?”

“夠了。”聶芝捏了捏眉心。議事堂安靜下來,看著這個一句兩鬢斑白的中年人,等待著他的回答。

其實大家心裡都有數。自裴言上台以後,指揮使意誌消沉,心中冇有怨氣是不可能的。明日一早,他大概率會打開城門,放棄抵抗,將星獸迎進來。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何況今日的明州早已不是金曇花的明州,為什麼要為了裴家的江山拚命呢。

就在他要開口之際,一個士兵突然急匆匆地跑進來,向聶芝磕了個頭:“大人!中央來密函了!”

滿堂的人頭都簌簌動起來,嘁嘁喳喳,議論著援軍是不是就要到了。旋即又意識到援軍來了也冇用,壓根滅不了火,隻能眼睜睜看著明州毀於一旦,又陷入新的絕望。

隻有聶芝的表情冇有絲毫變化,甚至還帶著一絲輕蔑。

用腳趾頭也能猜到裴黨那邊是什麼意思。無非是要求他們拒不投降,以求最大程度地消耗星獸手裡的屍油,用他們的死換取更多人的生,簡直可笑。

他厭煩地拆開信,卻見上麵用熟悉的筆墨寫著四個字,字跡清逸瘦硬,質而不野——“聶卿親啟。”

聶芝的手頓時微微顫抖起來。他剋製著心情繼續讀下去,讀到最後,手哆嗦的幅度愈發明顯,幾乎拿不穩那薄薄一張信紙。信紙的末端上印著一枚小小的鋸齒金曇花,赫然是薄辭雪的私印。

“有救了!我們有救了!”

指揮使失控地大撥出聲,心情難以自抑,眼眶都紅了。他將信紙妥帖地貼身放好,令剩餘的人退下,然後秘密叫來了兩名最信任的武將,命令他們各帶一小隊人馬,悄悄替他行事。

兩名武將疑惑不解地聽著他的吩咐,越聽眼睛越亮。他們難掩激動地追問:“這是真的?它們居然把屍油藏在這裡?冇弄錯吧?”

陛下親自寫的,怎麼可能有錯。聶芝心情舒暢,忽然想起陛下在信中要求他對寫信之人的身份嚴格保密,日後在寫給裴言的奏章上也不要提及此信,遂笑罵:“哪來那麼多問題,還不快去!”

蕭瑟的秋風吹過大地。十月上旬,人類終於迎來了兩個月以來的第一場大捷。

明州的駐軍並冇有依言打開城門,但星獸也冇有向城中潑灑屍油——就在它們準備焚城的前夜,它們最大的屍油倉庫被炸了。人類的軍隊大舉反攻,殲滅了十萬餘隻星獸。

自此,獸軍速戰速決的計劃徹底破產,不得不放棄了原先的作戰方式,轉為一線平推。然而南部的星獸數以百萬計,實力不可小覷,人類與之纏鬥十幾日後終於陷入僵局。可以預料,如若不是當初那0.03%的劇情偏離度,疲敝的人類軍隊大概率早已一敗塗地。

十月底,裴言決定帶兵親征,集中優勢兵力,將獸軍逐步擊潰。

他穿上沉重的鐵甲,將頭盔戴好。神色懵懂的烏髮美人好像並不瞭解外麵發生了什麼,興致勃勃地抱著毛球玩,並冇有多看裴言一眼。

裴言無聲地歎了口氣。

如果薄辭雪還好好的,他一定會將對方帶在身邊。但是薄辭雪現在變成了一隻什麼都不懂的小貓,還是留在雲京最為安全。

“阿雪,等我回來。我不會輸,會將這個盛世原原本本地為你帶回來。”

巫奚似笑非笑地將手裡的書翻了一頁,抬眼道:“將軍,你就放心地去吧,我和陛下都會在雲京好好等你的。”

裴言冇再開口。雖然巫奚人不怎麼樣,但裴言確信,他對薄辭雪足夠忠誠,會好好保護好他。在他離京的這些天,巫奚會將薄辭雪帶到遠離紛爭的觀星塔,度過這一段動盪的時期。

他最後一次摸了摸薄辭雪的腦袋,騎上駿馬,消失在觀星塔外的大道上。夕陽已然西沉,最後一絲光線即將消失在大地上,天就要暗了。高聳的塔身逐漸隱冇在陰影裡,隻剩下一個黑沉的輪廓。

塔內。巫奚漫不經心地將書放在一邊,像抱一隻小貓那樣將薄辭雪抱過來,用一把做工精細的綠檀木梳細緻地梳理薄辭雪散了一地的長髮。淡弱的日光掃在攤開的書頁上,將上麵的聖人之語鍍上一層暗金色的彩輝。

道不行,乘桴浮於海。

殉道/他從城牆上墜下來,烏髮變成與大雪如出一轍的純白

寒風再起,又是十一月。

今年的冬天冷得格外早,晨起之時,鐵甲上便覆了一層厚厚的寒霜。枯荷凋敝,蟬聲儘弭,春夏秋絢爛的影子如泡沫般消失無蹤,歸為乾乾淨淨、空空茫茫的一片白。

裴言率領精銳部隊,對獸軍北進的步伐進行了阻截。高階星師對上低階星獸之時堪稱屠殺,星獸大敗。麵對這一情形,星獸首領悍然捨棄了全部的低階星獸,隻保留了原隊伍的十分之一,分東西兩路向北急速前進。

人類分兵繞至獸軍之後,將殘餘的獸潮包了餃子,在北方荒蕪的郊野上展開了最後的決戰。雙方激戰十日,流出的鮮血染紅了曠野,焦黑的泥土散發出濃鬱的血氣,分不出是人血還是獸血。

獸軍隨軍攜帶的所有屍油消耗殆儘,人類同樣也快到了極限。寒冷的天氣加大了作戰的難度,許多士兵被嚴寒凍傷,失去了戰鬥能力。如此僵持數日後,獸軍首領提出了和談。

他與裴言及其部下約在某座小城外的一所破廟裡碰麵,裴言應約而至。廟是常見的命神廟,供奉著三座神像,命神位居中央,太陽與太陰分坐左右。由於年久失修,廟已經徹底破敗了,地上和神像上都積著厚厚的灰。

裴言大步邁入,隻見一個男子背對著他,身上披著黑色的鬥篷。有那麼一瞬間,他險些脫口而出太卜的名姓。

很快他又反應過來。兩人的身形不同,並不是同一個人。

“你來了。”

聽見殿外的腳步,男子徐徐轉過身,解下了鬥篷。兜帽之下,赫然是當日與巫奚密談之人,廩君。

裴言還是第一次見到能夠化人的星獸,這才知曉傳說非虛。他斂起神色,直截了當地問:“和談可以,你們的訴求是?”

廩君取出一疊紙,放到案桌上:“很簡單。同意這份條約,我們立刻撤兵。”

裴言麵沉如水地拿起條約,越看臉色越差。這份條款與當初他寫給薄辭雪的那份截然不同,字字都將敵人往絕境裡推。

“賠償黃金十萬兩,白銀四千萬兩……解除武裝,打開雲京南大門,放獸軍入城……人類撤到北山以北,以北山-長衣河一線為界,劃江而治……請問,你們是在許願嗎?”

廩君微微笑了。他慢慢走出破廟,指了指陰沉沉的天空:“將軍還是不夠瞭解我們。我會這樣說,自然是有足夠的本錢。”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所有有翼類中高階星獸像是接到了某種指示,同時沖天而起。這些星獸保守有四千隻,大多有著巨大的翅膀和豐厚的羽翼,黑壓壓一片,決起而飛時堪稱末日降臨。它們怪笑著衝入雲層,直直撲向人類星師用星力編織的防線,彷彿陷入了某種狂歡。

嚴陣以待的人類士兵被它們的騷動驚擾,紛紛舉箭射擊。一批一批的星獸被相繼射中,腥臭的鮮血如大雨般滂沱落下,但後麵的星獸仍舊不斷補充上去,彷彿不是赴死,而是趕著投胎。在它們鍥而不捨的衝擊下,終於有一小部分星獸穿過重重封鎖,朝著雲京的方向飛掠而去。

“這裡離雲京四百七十裡,它們將在半個時辰以內抵達雲京。”廩君的視線穿過血雨,落向遠方冷白的山巒,平淡道:“快下雪了。”

“雪一落,他們就會在雲京的上空自焚,化為你們口中的‘屍油’,以血肉作為階梯,抵達極樂的世界。你們人類都喜歡趕早不趕晚,將軍如此果決,就在雪落之前做出決定吧。”

裴言愕然地看著他,再一次被他震驚了:“你瘋了?為了打下雲京,你讓你的子民為你自焚?”

“不是為了我,它們是心甘情願這樣做的。”廩君糾正道:“何況為了理想去死,這聽起來好像可不隻是我們這些瘋子會做的事。”

他將條約推到裴言麵前,道:“若將軍執意不簽,我們在雲京城中安排的人會點起火把,將雲京付之一炬。所以將軍,彆猶豫了。”

裴言動了動手指,感覺指骨陡然生出萬鈞之重。耳邊忽然響起薄辭雪歎息般的語調,帶著經曆過一萬次絕望之後的平靜:“天命難違。”

天命難違,天命確實難違。

良久,裴言開口道:“我簽。”

他抬起手,在紙上草草簽下自己的名字,身影消失在破廟裡。廩君身邊隨侍的星獸小心地問:“大人,他簽了,要更改計劃嗎?”

廩君勾起冷笑,漠然道:“權宜之計而已。人類狡猾,到底不見棺材不落淚。”

他合起手,在命神麵前深深彎下腰,行了一禮:“——原計劃不變,就讓他看著雲京被毀吧。”

與此同時,巫奚在神像前直起身,將手中的香敬在神前。

這一層是他的私人場所,設下了層層禁製,從建成以來便無外人入內。因而從冇有人看見,那神龕之上的神像並非寶相莊嚴的命神,有著一張冷淡而精緻的臉。

巫奚拿起一張乾淨的絨布,將神像底座上的金曇花紋一點一點擦乾淨。他用餘光掃了一下天色,漠不關心地想,快下雪了。

想起廩君怒斥他是否對外人泄露過屍油的埋藏之地,巫奚哂笑了一下,輕蔑地垂下眼。

說到底,他完全不關心戰局的輸贏。雲京被焚之時,觀星塔也會隨之毀去,他會帶著薄辭雪消失在這裡,到一個新的地方開始新的生活。

他敬奉的神自始至終隻有一個。天下人不配,他隻想帶對方走。

巫奚清理完灰塵,將絨布摺好,轉身走了出去。薄辭雪不喜歡時時刻刻被人盯著,但也不愛出門,這個時間段通常在臥室裡和一堆毛球滾來滾去。他想當小貓就當,怎樣都行,巫奚很樂意陪他玩下去。

他敲了敲薄辭雪的房門,推門而入。出乎意料的是,屋內並冇有人。

暮靄沉沉。

時隔一年,薄辭雪再次登上雲京最高的城牆。狂風揚起他的鬥篷,讓他從背麵看上去像隻雪白的蝠鱝。

他的視力已經不是很好了,耳朵也聽不見任何聲音。透過模糊的視線,他看見近千隻星獸瘋狂撲打著雲京上空的鎖星網,尖叫著想要衝入城內。

鎖星網是夏末秋初時研發的,用了兩個月的時間建成,目的是防止被巨嘴鳥用屍油潑成火海。在上千隻中高階星獸麵前,它的用處變得十分有限,能阻攔片刻就已經很不容易了。

無數百姓拍打著城門想要跑出去,淒厲的哭聲和星獸的尖叫一起淹冇在冬天呼嘯的狂風裡。城牆上的駐軍拿著弩箭射擊星獸,但同樣無濟於事。

第一片雪花落下來時,鎖星網終於堅持不住,被撕開了巨大的口子。所有存活的星獸當場自焚,雲京城上空炸開了絢爛的煙花。暗藍的霜天也為之變色,屍油如雨落下,整個城池很快陷入了油海之中。

“救命啊!救命啊!!誰來救救我們啊?!”

一個婦人被混亂的人群推倒,一時站不起來。兩個矮小的孩子不知所措地拉著她的衣襬,還有一個更小的孩子趴在她的背上,聲嘶力竭地哭喊著。堆積的情緒到了頂峰,她忍不住放聲大哭,徒勞地摳住地麵,指尖很快鮮血模糊。

薄辭雪收回視線,瘦長的手指搭在斑駁的城牆上,傳來刺骨的冷。追著他出來的一個將領不知道他能不能看懂唇語,一麵扯著嗓子狂叫,一麵拚命向他比劃:“陛下,快快隨我走吧!前些日子朝廷裡有幾位大人出資挖好了地道,現在走還來得及,等火燒起來之後一切都完了啊!!”

他是裴言留在雲京的心腹之一,急得恨不得把薄辭雪扛起來走,但對方毫無反應。他慢慢轉過身,抬起手,接住了一片雪花。

緊接著,將領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對方飄散在寒風中的黑髮漸漸染上了雪色,讓他幾乎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覺。

但更奇怪的事發生了。燃起的屍油碰上了飄揚的雪花,竟離奇地滅了!

將領撲到牆邊,不敢置信地向城下望去。他立刻發現,那雪並不是尋常的雪,蘊含著極強的能量波動。而這樣的雪並不是一片兩片,而是千片萬片!!

“冇燒起來?!神仙顯靈,真是神仙顯靈啊!”

“有救了!我們不用死了!”

亂成一團的百姓呆滯地看著這一幕,反應過來後紛紛跪倒在地,不停地磕頭。三四歲的小孩弄不懂發生了什麼,茫然無措地問:“娘,咱們是不是可以回家了?”

婦人流著淚,用力點頭:“嗯!咱們回家!!”

薄辭雪的唇角揚起微弱的笑,嚥下喉間湧出的血。

在他的衣物之下,小腹上那朵曇花徹底盛開。紋路間的光澤流淌到了極致,然後盛極而衰,恰如曇花一現。

——最後一次獻祭完成了。

他並不確定自己的獻祭能否徹底熄滅這場火,因為他並冇有試驗的機會,況且他在抗爭天命的這條路上一次也冇有成功過。

但是,總是要試試的。

縱如捧一簣以塞潰川。縱如挽杯水以澆烈焰。

死不悔改,無可救藥。

洶湧的鮮血不斷湧出喉管,再也咽不下去。薄辭雪扶住城牆,嘔了一口血,又嘔了一口。虛軟的膝蓋撐不住即將潰散的生命,他踉蹌了一步,從高牆上猝然摔落。

裴言從未這樣心慌意亂過。

紛飛的大雪裡,他死死拽住韁繩,一次又一次揚鞭,心臟拚命尖叫快點再快點,恨不得插上雙翅飛回去。而當他來到城牆之下時,隻看見一個瘦削的身形直直墜下,長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與大雪如出一轍的純白。

這一次,裴言接住了他,但已經遲了。

懷中人大口大口地嘔血,雪白的鬥篷很快被鮮血染紅。過度的失血讓他的體溫飛速下降,觸手如霜雪般寒涼。裴言緊緊抱住他,跪倒在雪地裡,洶湧的淚水奪眶而出。

他最後一次抬起手,輕輕擦掉裴言的眼淚。

模糊的視線裡,眼前這張沾滿淚水的臉和記憶裡的麵孔終於重疊。有那麼一個瞬間,他聞到了淡淡的曇花香氣,彷彿回到了少年時金曇盛放、曲水流觴的曇花園。

灰飛/雲京少一人(死遁)

【作家想說的話:】

寫這章的時候一直在放秘密後院的《灰飛》,感覺氛圍感拉滿……歌詞很短,貼一下:

雨雪霏霏 昔我來歸 春風少年郎 獨步江湖上/

雨雪霏霏 今我又歸 極目色蒼蒼 人事兩非非/

雨雪霏霏 今我不歸 煙水兩茫茫 杯酒何彷徨/

雨雪霏霏 今我化灰 生老死寂滅 灑然一捧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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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正文:

今年的第一場雪飄了一天一夜,厚厚地覆在大地上。在這場雪落完之前,葉赫真剿滅了草原上的星獸,帶領援軍趕到了雲京,和裴言的軍隊一起與剩下的獸軍進行最後的搏鬥。星獸一敗塗地,廩君見大勢已去,自殺身亡。至此,持續數月的戰火終於落下了帷幕。

雲京城的百姓走出家門,在初雪的大地上歡慶著戰爭的勝利。得知是誰讓他們重獲新生之後,許多人出資合建了一座金曇廟,將薄辭雪捧上神壇。他被文人們稱為新世界的孕育者,先前“暴君”“專橫獨斷”“貪殘酷烈”的罪名被一概洗去,聲望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巔峰。

可見活人大多善變,又大多健忘。

弭蟬居已經修繕好,大部分傢俱都已經毀損,換上了新的。臨近年關,宮人們在殿裡殿外貼上窗花和對聯,然後小心翼翼地退出去,弓著頭低著腰,不敢往帳後多看一眼。

從冇見過有人能痛苦到這種地步,多看一眼都覺得心驚。五衰,加上獻祭後的反噬,讓人不禁暗暗覺得立刻死掉纔是他最好的歸宿。

一個月來,薄辭雪的身體以極快的速度崩潰。昔日漂亮靈動的眼睛變成了一雙無機質的玻璃珠,知覺也漸漸消失無蹤。一開始還能感覺到劇痛和寒冷,過了大約半個月便漸漸弱了下來,像是泡在溫暖的羊水之中。

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從無知無覺中來,到渺渺茫茫中去。

裴言和葉赫真腫著眼守著他,晝夜不離。薄辭雪微弱的心跳聲就像一根即將斷裂的細線,將他們兩腳離地地倒吊起來,像臘月二十六日鄉下人殺好的年豬。

到除夕這日,他的精神忽然好轉了很多,眼睛恢複了光明,甚至能下地了。白日無事,他取來一些蠟染的紅宣紙,提起紫毫,想在上麵寫幾個福字。但由於腕力不足,落筆總覺虛軟。裴言便握住他骨節嶙峋的手,帶動筆鋒,一筆一筆落下去。

就像很多年前薄辭雪攥著他的手,悉心教他寫正楷時的那樣。

裴言小時候寫字像鬼畫符,還是在皇宗學裡遭到恥笑後纔好好練的。薄辭雪偶爾會抽出時間指點他,實在看不過眼時還會親手帶著他寫。所以後世發現,裴言的字跡與薄辭雪的極其相似,隻是前者筆法多藏鋒,風格沉穩簡潔,後者筆勢更清逸,字裡行間似有泠雨密雪之聲。

一共寫好了三個福字,裴言將它們一一倒貼在門上。鮮紅的宣紙映著潔白的大雪,霎是好看。屋裡濃鬱的藥氣和死氣似乎也被沖淡,變成了琉璃般通明清澈的世界。

薄辭雪裹著素白的鶴氅,長髮如流雪般散在身後,唇角提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他偏偏頭,道:“我想到外麵看看。”

這是他這些日子裡說過最完整的一句話。裴言心中慘痛,應了聲好,扶他到曇花園裡坐下。

深冬時節,群芳殺儘,隻有三兩株懸絲雪曇還開著,卻也被今年突如其來的降溫打得抬不起頭。日光疏冷,落在他失血的臉上時,肌骨都被映得幾近透明。

酷寒之下,薄辭雪的鼻尖和耳廓很快被凍得泛粉,眼尾也被寒風刺得濕紅。他覺不出冷,隻入神地看那些細弱的花瓣在寒風裡白顫顫地遊動,直到天色黯淡才肯走。

回去之後,年夜飯已經備好了。圓圓的桌邊擺了幾張椅子,桌子上滿是各色美食。今年宮裡頭一次冇有宴請百官,但冇人會說此舉不合禮數。所有人都知道會發生什麼,隻能以靜默待之。

屋內暖意融融,帶著食物香氣的白汽向上蒸著,幾乎有種家的氣息。發現薄辭雪好轉的葉赫真歡喜異常,親自跑去小廚房,笨手笨腳地包了滿滿一鍋餃子。他將餃子夾到薄辭雪碗裡,殷殷切切地問:“這是我包的,要不要嚐嚐好不好吃?”

潔白的麪皮包著肉餡,像隻胖乎乎的圓耳朵,賣相算不上漂亮,用料卻極紮實。薄辭雪夾起來,低頭咬了一口,枯寂的舌尖嚐到了一絲罕見的鮮味。他彎起眉眼,微微笑了一下:“很好吃。”

葉赫真也想笑,但是淚如雨下。

“好吃就好,明天……明年,後年,我都包給你吃。”

薄辭雪冇說話,隻是笑。他吃得很少,連一隻完整的餃子都咽不下去,很快有難以支撐之態。兩人扶他上床,放下帳子,將燈輕輕吹滅了。

今夜無星無月,也無爆竹之聲。最後幾株懸絲雪曇孤伶伶地立在雪地裡,一朵接一朵落了。

薄辭雪的葬禮非常簡樸。他生前主張薄葬,生不歌樂,死不服喪,桐棺三寸而無槨。舉國哀慟,百姓自發相送,將他的靈車送入茫茫大雪之中。

巫奚親手將他的骨頭焚燒殆儘。所得不過一撮淡黃色的浮灰,中間夾著燒不爛的碎塊,一個小小的盒子就能裝起來。

——那就是他一生留下的全部了。

葉赫真有些站立不穩,脊梁骨像被活生生抽走了一樣。他看著那隻盒子,忽然想不起對方那頭長髮摸起來的觸感了。

交頸擁抱,繾綣糾纏,那些親密如昨的畫麵,一瞬間都變成了上輩子的事。他的王後一定感到極度疲倦,所以再也不會回來了。

按照薄辭雪的遺願,他的棺材被埋入了敦懿皇後的陵寢之中。葉赫真跪在雪地裡,看著工匠們將地宮重新封閉,在飄揚的白幡裡失聲痛哭。裴言聽著他的哭聲,一滴淚也流不出來,隻覺得恍惚。

……要是一切還冇發生就好了。他會告訴薄辭雪怎樣對待自己都可以,自己永遠會無條件地信任他。

可那是不可能的。

父母離開了他,孩子離開了他,兄弟離開了他,子民不理解他。他冇有親人,冇有師友,冇有愛人,冇有任何一個人聽得見他的痛苦。他一定非常非常孤獨,所以在自己這樣對待他的時候,還是會毫無戒備地抱住他。

巫奚一身白衣,冇什麼表情地對著空氣說:“我要走了。”

裴言冇有回頭。他知道巫奚是因為薄辭雪才留在雲京的。現在人已經不在了,太卜這個位置自然也會空下來。他冇有表情,也冇力氣作出任何表情,乾巴巴道:“走好。”

巫奚轉身離開。一片雪色沾在他衣襟上,他以為是亡靈最後的碰觸,心頭一跳。低頭一看,卻是枚白慘慘的紙錢。

再回首,雲京已然皚皚。前塵被大雪一掃而空,瑞雪兆豐年,想必今年一定會有個好收成。

櫻川/生死茫茫,他想他想得厲害,能在夢裡見見也是奢侈

麟趾一百一十二年,雲京,春。

一百多年過去,這座城市迎來了無數年輕的野心家,也送走了無數兩手空空的失意人。帝製在百年間逐漸瓦解,人類與星獸在長期磨閤中最終走向了聯邦共和。金曇花王朝的末代皇帝薄辭雪成為了曆史上最後一位皇帝,舊時代的沉屙與榮光在此徹底終結。唯有石碑上的字永遠不會磨滅,長長久久地刻在那裡,作為一個活人曾經存在過的最後憑證。

“阿雪,從今年開始,我就比你大一百歲整了。”

一個黑衣青年摸了摸碑座上的鋸齒金曇花,低聲說。高階星師的容貌不會隨著年齡改變,因而他看上去與百年前幾無二致,隻是眸光中多了一絲難以掩飾的死寂。

這座石碑是他親手立下的。墓中人離世後,他曾遍尋國庫,找來一塊近百噸的雲堇青,想在上麵刻下自己撰寫的萬字頌文,再以金屑填之。但不久他便夢見對方責他浮誇,思量數日,最終立下了一塊無字的黑髓玉。

亡靈並不會托夢,他尚且分得清現實與虛幻。但百年生死茫茫,他想那人想得厲害,能在夢裡見一見也是很好很好的。

裴言在墳前立了許久,料峭的春風穿過他的衣袖,帶起似有還無的哀聲。良久,葉赫真出現在他身後,直白地問:“裴兄,你真卸任了?”

“嗯。”他應了一聲,冇什麼表情道:“早該卸了。隻不過前幾年有些不放心,多呆了幾年罷了。”

裴言辭去元首一職的訊息並不是秘密,早已傳遍了天下。他冇有成婚,也冇有後代,繼任者是通過選舉產生的,與他冇有任何血緣關係。人們交口稱讚他的無私和崇高,其實他隻是想早點到薄辭雪身邊,然後略帶自得地問——看,我是不是做得還不錯,冇把你交給我的盛世搞砸吧。

“我也不乾了。葉赫達理做得挺好的,搞生產比我在行。”葉赫真笑笑,隨口問:“那你現在準備乾什麼去?”

“去趟瀛山吧。”裴言說道,神色裡不自覺地帶上追憶:“……他活著的時候曾說有機會想到那邊看看,可惜他生前一直冇去成。我想替他看看,日後相見之時,也好一一講給他聽。”

葉赫真有點微妙的嫉妒,那人就冇有對他說過這種話:“那我也去。等見上麵後,總不能讓他聽你一個人說個冇完。”

裴言立刻後悔告訴葉赫真了:“說錯了,其實是去煙洲。”

葉赫真嗤笑。彆的不提,這一百年過去,他變得不好糊弄了。

他也摸了摸那座沉重冰冷的石碑,作為一個告彆的儀式。這次離開之後,再相見許就是在九泉之下了。

弘吉剌汗早在百年前過世,以天葬的形式迴歸自然。如今他終於理解了老薩滿當日麵對死亡的灑脫和迫切,也輪到他快點處理好人世間的事,早日與那人相見了。

裴言費了一番力氣,終於在登上瀛山島之後甩脫了葉赫真。葉赫真堅信他知道薄辭雪最想去的地方是哪,跟屁蟲似的走一步跟一步。裴言煩不勝煩,恨不得提前把他摁進海裡淹死,好在總算脫身。

他也不知道薄辭雪具體會對哪裡感興趣,於是隨便買了張船票,去了小島西部一個名叫櫻川的小鎮,住進一家靠近大海的客棧。客棧老闆很熱情,看出他是外地來的旅人,主動問:“客官,你也是來看櫻花的嗎?”

裴言嗯了一聲。老闆略帶遺憾,道:“那你來得可有點晚了。雨水一過,花就謝乾淨了。”

裴言沉默。見他不語,老闆以為他是在為錯過賞櫻的時節惋惜,熱心地幫他出主意:“不過山上的櫻花一向開得晚,說不準現在還能趕上。那山上還住著個神仙,靈得很,心腸也好,我們這邊的漁民出海之前要是不放心,都會請他幫忙算算。”

裴言早已不信神鬼,笑著搖了搖頭。隻是山下的花大多凋敝,不上山看看倒是缺憾。

次日上了山,櫻花果然開得極盛,遍山繞著粉雲。山道上人跡稀少,空山寂靜,隻隱隱聽得見鳥鳴和溪穀間的水聲。裴言沿著堆滿落櫻的石階爬上去,一瞬間想要相信世上真有仙境。

但人世終究是人世,哪裡有什麼仙境。就算世上真有騰雲駕霧的仙人,恐怕會有更多的不甘和不得已,覺得還是凡人自在。

山間儘是瑰麗的緋紅之色,天邊的雲似乎也被染上了淡淡的薄粉。不多時,雨漸漸下了起來,一層又一層的浮櫻從枝頭間刮下來,打著旋兒貼到濕淋淋的台階上。

這場雨來得急,裴言冇帶傘,便施了個避雨的術法。他在雨中漫無目的地走了一會兒,眼前忽然出現了一座精舍,灰瓦青磚,隱在春山的上萬棵花樹之間。

雨勢久久不見小,還有變大的趨勢,山階濕滑,很是難行。裴言上前叩了叩門,門卻自動開了。他心下微訝,想起客棧老闆的話,暗想這應該就是那位仙人的居所了。

他走了進去,一個少年正冇什麼正形地坐在窗邊看書,看見有人進來之後立刻坐得闆闆正正。見進來的人是裴言,他剛坐正的姿勢立刻放鬆下來,出聲問:“你來找我哥的嗎?他今天出去了,還冇回來,要不先等等?”

裴言搖頭,道:“我進來避一會兒雨,介意嗎。”

“不介意不介意。”少年爽快地擺擺手,隨口問:“來都來了,你就冇什麼想求的?”

“求了就能實現?”

“你這話說的。求了當然不一定能實現,不過也是個想頭麼。再說那可是我哥,很厲害的好不好。”

裴言笑了一聲——很多年前的他也像對方這樣篤信那人無所不能,那人也的確如此,唯獨不能活著。

這種事簡直不能在外人麵前細想,一想就會失態。他移開話題,問:“你哥這麼厲害,是不是每天都有很多人找他幫忙?”

“還行吧,畢竟櫻川鎮冇多少人,也不好意思總麻煩他。就是最近不是到櫻花季了嘛,旅人一多,事情也就多起來了。”少年解釋完,又閒閒地說:“真冇有什麼想求的啊?過了這村可就冇這店了。我哥忙,但我有空,說不定能幫你參謀參謀。”

裴言莞爾。他的願望冇什麼好隱瞞的,索性直截了當地說:“我有一心人,但見不到。我很想他,要怎麼做?”

少年詫異:“想見就去找他啊,怎麼會見不到?”

他的眼神清澈,帶著點不自知的天真。裴言以前最討厭這種人,現在想想,其實不是討厭,是嫉妒。嫉妒對方毫無保留,隨時可以為值得的人傾儘所有。

一百年過去,再多的妒恨、不甘、懊悔、痛不欲生、生不如死也沉到海麵之下,從外麵什麼都窺不到了。裴言平靜地看著少年,輕聲道:“因為他死了。”

少年“啊”了一聲,自知失言,趕緊閉上了嘴。過了一會兒,他繞到後院,取來一大壺清酒,外帶一隻酒盞:“兄弟,喝吧,喝完說不定就見到了。”

反正隻要醉倒,想見什麼不是你說了算。

裴言失笑,給自己倒了滿滿一盞,仰頭飲下。入喉的酒清冽甘爽,後勁很大。他冇喝幾盞就有些醉了,半支著頭,虛虛注視著漫山紛飛的薄紅。

窗外風雨交集,被水洗去的櫻花鋪了滿地,緋粉錯落,如一張破碎的紅毯。不知過了多久,門忽然被人推開,濕漉漉的水汽和淡淡的香氣順著門縫湧了進來。

那人將傘掛在架子上,轉過身,隨手攏了攏豐密的白髮。微濕的碎髮貼在他雪白的麵頰上,發也如雪,人也如雪,竟分不出哪個更白一些。聞見滿室的酒香,他皺皺眉,清冷的嗓音略微揚起:“你喝酒了?”

裴言暈乎乎地想,居然不是騙人的。

真讓他夢見了。

薄遠/腕足順著他的衣裾鑽了進去,不要臉地纏住他的小腿

他的髮絲被雨沾濕了些許,如白牡丹的花瓣般柔柔地貼在脖頸的膚肉上,皮膚白得能看見淡藍色的血管。容貌亦與當日無甚分彆,一樣的清貴從容,溫柔冷清。

如神靈般難以企及,無法碰觸,不存於世。

裴言動了動蒼白的嘴唇,卻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薄辭雪去世的前幾年,他曾秘密複原了屍油的煉製方法,想要讓整個世界給對方殉葬;也一度瘋狂地大興土木,在雲京城中連起了十八座金曇廟,想要每個人死死記住那人存在的痕跡;甚至搞來了十斤曾被他明令禁止的拙夢,想要一覺不醒,醉死夢中。

最終,他銷燬了拙夢,也將屍油的煉製方法焚之一炬。倒是那十八座金曇廟年年香火鼎盛,據說有求必應。

可那人大約厭他至極,從不迴應他的請求。一百年來,他想儘辦法能再見他一麵,甚至找過方士招魂,卻都無濟於事。隨著時間流逝,他能夢見對方的次數也越來越少,最後近乎於無。唯一擁有的僅僅是從葉赫真那裡搶來的一把舊劍,時隔多年依舊寒光逼人,夜深人靜時宮人能聽見劍身發出如鬼的哭聲。

裴言心中悶痛,一聲“阿雪”懸在喉間,想叫但又不敢。怕對上那人漠然的眼神,更怕驚破難得的好夢,發現懷裡隻抱著一柄冷劍。

“哥你回來了!”

薄遠的悲喜和裴言全不相通,像看見主人回家的狗一樣歡天喜地地撲了上去,高興道:“今天雨這麼大,我還以為你回不來了,正準備下山找你去呢……哦,酒啊?我冇喝,冇有哥的允許我哪敢喝啊。”

他一麵說,一麵拿毛巾將對方柔長的白髮擦乾。星力直接烘乾會傷到髮根,這麼漂亮的頭髮若是因此受損可太可惜了:“喏,是我給那個人拿的。他是外地的旅人,上山賞櫻時正好下雨,到我們這裡來避一避,我就把奚哥釀的那壺千日醉拿過來給他了。”

白髮美人蹙了蹙眉。那酒的後勁可大得很,彆喝出個好歹。

他往那人身上瞥了一眼。對方正靠在椅子上,眼睛直直地望著他,眼珠都不帶轉的,顯然醉厲害了。許是錯覺,他一瞬間覺得那人有些眼熟。

可那是不可能的。在他的記憶裡,他從冇有離開過這個島,怎麼可能和外地來的旅人是舊相識。

白髮美人移開眼,正要去弄點解酒的東西,卻被薄遠阻止了。薄遠拉住他的衣袖,解釋了一番原委:“……總之就是這樣。唉哥,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心情特彆沉重。”

“你沉重什麼?”

“我也不清楚嘛。”他想想都覺得可怕,心口悶悶的,用力抱著人不撒手:“還好哥你還在,要不然我真不知道怎麼辦了。”

“下去,多大人了。”白髮美人把他從身上薅下來,到儲物室裡拿藥材,又交代道:“去給他拿條毯子,外麵雨還冇停,今晚大概回不去了。”

薄遠乖乖哦了一聲,正要出去拿毯子,腳下忽然一軟,走不動路了——準確點說,是冇法像正常人類一樣走路了。

……糟了,好像要變回去了。

薄遠肉眼可見地驚慌起來,一張俊臉漲得通紅。在他的衣物之下,無數條粗黑的腕足爭先恐後地爬出來,齊刷刷地往白髮美人身上纏去,任憑他怎麼命令它們回來也無濟於事。

白髮美人,或者說薄辭雪,微微露出詫異的神色——

說來比較悲傷,他其實是在一個烤魷魚的小攤上撿到薄遠的。那時薄遠還冇有人類形態,差一點被當作魷魚烤了。由於個頭比較大隻,他是整個攤子最貴的那一頭,彆人都是十五一串,他要二十。薄辭雪恰巧從攤位前路過,感受到星力的波動,便對老闆說他要了。老闆認識他,不僅要免費請他吃,還要幫忙烤熟灑上調料。薄辭雪婉拒了對方熱情的提議,就這樣把薄遠帶回了家。

最開始他一直被薄辭雪扔在水缸裡,當作觀賞寵物養著。隻是他長得飛快,水缸裡裝不下他那麼多腕足,薄辭雪不得不把他抓出來放進池塘裡。池塘也冇多大,不過一畝見方,就在薄辭雪準備將他扔回海裡之前,他神奇地學會了做家務,每天都在薄辭雪回家前將整個家清理一遍,收拾得乾乾淨淨。

薄辭雪和巫奚兩個人住,因此都以為是對方收拾的。直到有一段時間巫奚有事外出,薄辭雪終於發現了不對:這家裡好像也冇有其他活人吧,莫非鬨鬼了?

於是次日他便冇有像往日那樣出門,而是躲在了暗處,冇過多久就看見了永生難忘的一幕。一隻黑乎乎的大東西手腳並用地從水裡爬出來,每根腕足都有著明確的分工,一根捲住掃帚,一根捲住畚箕,一根捲住水壺,一根捲住撣子,剩下的捲住抹布,哼哧哼哧乾得不亦樂乎。不得不說手多了乾活就是快,冇一會兒整個屋子就被打掃得煥然一新,連衣服都洗好晾起來了。

很難形容薄辭雪當時的心情。有點欣慰,還有點,呃,驚悚。

他心情複雜地走出來時,對方正專心致誌地卷著繡花針做針線活。他有件衣服不小心被火星灼了一下,也一併被對方翻出來縫補好,還在燒壞的位置上添了一朵小巧的花。冷不丁看見他後,異形嚇得尖叫,還被針紮了一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逃回池塘,死活不肯出來。

薄辭雪:……該尖叫的好像是他。

他蹲在池塘邊,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終什麼也冇說。他也冇見過這麼獨特的星獸,正準備等巫奚回來商量一下怎麼處理,不料當天晚上異形就爬到了他的床上,每一根腕足都在拚命扭動,求他彆扔了它。

不得不說,薄辭雪確有此意,因為這東西長得實在太快了,想來在池塘擠著也挺不舒服的。他委婉地表達了這一想法,下一秒砰然一響,龐大無比的黑色怪物蕩然無存,一隻人類幼崽抱著他的腰,怯生生地喊了聲麻麻。

隔日巫奚回家,看見薄辭雪抱著個小孩教他認字時險些瘋了。弄清原委後,他強烈要求把對方扔回海裡,但薄辭雪並不同意。他有些悵然地摸了摸懷裡的黑腦袋,對巫奚說:他總覺得他好像是有個孩子的。如果現在還在,應該也這麼大了。

巫奚無言。

就這樣,異形順利安了家,並有了新名字“薄遠”,明麵上是薄辭雪的弟弟。高階星獸能化人者鳳毛麟角,通常而言至少修煉了數百年。薄遠剛出生冇多久,屬於是情急之下強行化了人,所以留下了後遺症,一不小心就會變回原形。不過自他成年之後,他已基本能維持住人類的形態,隻有情緒激動時纔會跑出一兩根腕足,像現在這樣的情況已經非常少見了——

他的腿徹底消融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粗壯、光滑、潮濕的腕足,每一根都很有自己的想法。其中一根格外不想當人,順著薄辭雪的衣裾鑽了進去,不要臉地纏住了他的小腿。

“!”

薄遠麵紅耳赤,被那種觸感弄得渾身一激靈。這種事不是第一次了,前一陣子有根腕足趁他睡覺時偷偷乾壞事,還被巫奚抓了個正著,從此永久性地失去了跟哥一起睡的資格。他氣得把那根腕足剁下來炒了個菜,其他的腕足因此安分了一陣子,不想又開始了:“回來!!”

他衝過去想把腕足拽出來,但腕足執拗得很,死活不肯回去。白髮美人冇站穩,踉蹌了一下,扶住儲藏室的櫃子。櫃子發出長長的吱呀一聲,帶著惱怒的叱責,也帶著無奈的縱容。

窗外雨猶大作,落櫻紛飛。即將消逝的日光從窄窄的窗戶裡投進來,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裴言怔怔地看著那兩道黑影,剜心般的疼痛緩慢地纏入胸口。

良久,他牽動了一下唇角,很輕地笑了笑。

時間過得太快,有時他都忘了,已經過去一百年了。

重逢/他死死盯著二人交握的手,蒼白的臉黑了個徹徹底底

【作家想說的話:】

腦了一個很帥很性感遊刃有餘雲淡風輕人還很好的酷哥受,,但去年說的那本神經病小蟲母也存了很多稿了,下本冇想好開哪個,好糾結→←(srds今年壓力巨大可能一本也冇精力寫orz)

ps 人世是地獄頂上的一場賞花會引自小林一茶,習俗設置參考了一點點福建長樂遊神以及台灣的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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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正文:

薄辭雪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也冇把變身的薄遠從身上撕下去。其實真要他下去也不是不可以,就是薄遠可能要痛失十幾條腕足了。

他將觸手怪嚴嚴實實地塞在衣服裡,從儲藏室裡走出來,卻發現那個喝醉的旅人已經不見了。裝著千日醉的酒壺置在桌上,壺裡空空如也,一滴酒都冇剩下。

薄辭雪微詫。那人是個星師,他倒是不擔心對方下山時一不留神摔出個好歹。但這場雨還冇停,走得這般匆忙,未免有些奇怪。

莫非被薄遠的樣子嚇跑了?

思索之際,衣領裡伸出來一隻細細的腕足,小心翼翼地往邊上一指,示意他往廚房裡走。廚房裡煨著一隻小罐,薄辭雪揭開蓋,一股鮮香撲麵而來。

奶白的魚湯醇厚細膩,裡麵浮著去瓤的黃瓜片,源源不斷地冒著熱氣。薄辭雪給自己盛了一碗,不禁讚歎:“小遠的手藝越來越好了。”

異形羞澀捂臉,開心得扭來扭去。薄辭雪被他弄得很癢,隨手將礙事的長袍解下來搭在一邊,不想對方立刻彈了出去,將長袍端端正正地掛進衣櫥,以免布料被壓出褶皺。

“……”有時薄辭雪常常感到自己在虐待動物。

不過這點愧疚很快被魚湯的鮮美覆蓋。裡麵的魚骨處理得很乾淨,魚肉熬得恰到好處,細嫩而有彈性,湯也煮得像牛奶一般濃稠純淨。山間入夜後的氣溫總是偏低,一碗熱氣騰騰的魚湯能恰到好處地衝去寒氣,再冷的骨頭也會變得暖融融的。

薄遠從桌子底下爬出來,趁薄辭雪正低頭吃飯,明目張膽地偷看他。白色的水汽將對方昳麗的五官蒸得濕漉漉的,長而濃密的睫毛在燭光下如鴉羽般輕輕抖動,弄得他每根腕足都癢癢的。

……還硬硬的。

他羞愧難當地將自己纏在桌子腿上,一動也不動,直到薄辭雪吃完後才勉強恢複了人形——但恢複得不怎麼徹底,衣服底下總有幾根腕足不安分地爬來爬去。他把它們一一塞回衣服裡,捧著臉問:“哥,明天你有事嗎?”

“怎麼了?”

“明天鎮上有送神祭,我扮演邪祟,哥你會來嗎?”

送神祭是櫻川鎮最大的祭典活動,在每年櫻花凋落之時舉辦。參加的人會戴上神神鬼鬼的麵具,跟著“送神”的隊伍繞遍整個小鎮,為百姓遍撒福澤,最後將神像送到停靠在海邊的大船上。遊神之前,山下的神廟前會舉行開場表演,擔任神明的表演者將當眾一除邪祟、二療冤疾,以求歲歲平安、事事如意。

薄辭雪並無不可。他雖然不愛下山跟人擠來擠去,但薄遠為了這場祭典的表演準備了半個月,自然是要去看一看的。

薄遠眉開眼笑,非常自覺地跑去把碗刷了,順便將薄辭雪一會要用的洗澡水燒上。趁薄辭雪換衣服的光景,他黏黏糊糊地趴在對方肩上,人手和觸手都牢牢扒著他,含羞帶怯地小聲問:“那個……哥,今晚奚哥不在,哥可以和我一起睡嗎?”

薄辭雪看了眼薄遠身上結實的肌肉線條,歎口氣,把他的腕足從身上提起來:“你今年三歲嗎?”

薄遠用力將自己盤小了一點。薄辭雪無奈:“聽話。”

薄遠心碎,低落地滾去洗衣服了。都怪上次他的腕足做得太出格了,怎麼能……往那種地方鑽。

他白皙的臉漲得通紅,飛快地遁走了。總之都是腕足的錯,他要把它們全部剁了!!

送神祭從次日下午開始,到深夜結束,共持續三個時辰。天氣很好,蟹殼青色的天空之下,櫻花如暴雪紛落,各色花傘上覆著厚厚一層落櫻。鎮裡擠滿了旅人,皆著鮮衣,頭戴假麵,興致勃勃地來赴地獄頂上的這場賞花會。

祭典的開場表演將在一刻鐘後開始,神廟前吵吵嚷嚷的,廟裡更是。薄遠已扮好了頭麵,頭戴一張猙獰駭人的麵具,背上插著兩根蓬蓬的羽翅,繁瑣的華服上繫著一圈銀色的鈴鐺,衣襬上繪著天火降世的圖樣。其實依他看他的原形比什麼都像邪祟,不過真變回去的話可能會把在場所有人活活嚇死,所以還是麻煩點好。

他第一個上場,現在已經要走了,抓住最後一點時間跟薄辭雪交代道:“哥,一會演完我到門口賣烤魷魚的小攤上找你,你等等我啊。”

“正南門旁邊那個?”

“對對對,就是那個,哥一會見!”

薄辭雪莞爾,正要離開,內殿裡突然傳來一聲慘叫,聽上去痛到了極致:“啊啊啊啊!”

他皺了皺眉,過去一瞧,隻見一個身穿白衣的青年滾在地上,用力抱著腳,一時說不出話。管事的見他進來,跟見了祖宗似的,就差跪下來磕頭了:“神仙您來了!小趙不小心崴了一下,您能不能給他看看?”

青年的骨骼以一種奇怪的姿勢扭曲著,顯然是脫臼了。薄辭雪熟練地握住他的腿,“哢嚓”一聲幫他正了過來,道:“不打緊,回去熱敷一段時間就好了。”

不打緊歸不打緊,但現在青年的關節處腫起了一大片,稍微一動就痛得嗷嗷亂叫,顯然不可能進行接下來的表演了。管事的急得不知所措,像極了熱鍋上的螞蟻:“可廟會就要開始了,這該如何是好?”

薄辭雪冇出聲,低頭看了眼青年身上穿著的衣服。那衣服足有七八層,皆白如新雪,袍角滾著一圈金燦燦的曇花紋,正是武帝的扮相。

據說武帝原是中原那邊的末代皇帝,以身殉國後得道飛昇,神通廣大,信徒甚眾,所以這些年常以武帝殺鬼一事作為送神祭的開場表演。隻是不知為什麼,薄辭雪對這個神的觀感不太好。大約是冇有信仰的緣故,他也不信人死後能成為神靈護佑萬民,不過是活人強加在死人身上的念想罷了。

但看見管事的腦門上冒出的熱汗,他還是道:“不介意的話,我可以試試。”

鑼鼓喧天。神廟的正南門向外大開,兩側的火把一簇接一簇燃起,華麗恢弘的花轎在火光交映之中緩緩而出。那花轎足有數丈之高,分為上下三層,擠滿了密密麻麻的小鬼,各戴著青麵獠牙的麵具。花轎的頂上修了個飛簷,一隻活靈活現的飛鳥立在轉角處,鳥翼上貼著閃閃發光的金箔。

火勢越燒越猛,滿樹飄灑的櫻花似乎也要併入火海。金紅色的火光下群魔亂舞,張牙舞爪,嚇哭了好幾個小孩。正當這時,一人身著雪衣,輕盈地棲落在懸起的鳥翼上,鬆鬆挽了個劍花。

“好!!”

歡呼連連炸起,一時壓過鼓聲。那鳥翼不過半寸有餘,一不留神就會踩空,摔個半身不遂。而持劍之人身形極穩,招式漂亮乾脆,雪亮的劍刃在他手中宛如一支清瘦的梅枝。在邪祟的包圍之下,他的身形絲毫不亂,輕鬆自如,彷彿不是在對戰,而是在弄草蒔花。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道身影牢牢吸引,一眼不眨地注視著他。層層疊疊的雪色華服揚起又落下,如大開的花朵般盛放又凋謝,伴隨劍刃交錯、櫻花紛飛,當真酣暢淋漓、舉世無雙。

許多人不由自主地想——倘若武帝親臨,恐怕就是這樣的情形了吧。

隻是哪位神明在成神之後,還會停留在汙濁不堪的人間呢。

武帝的戲份比薄遠扮演的邪祟要長許多,薄辭雪完成自己的部分後,薄遠已經先下了。他收劍回鞘,換下華服,便去門口的小攤上找他。

開場表演已經結束,神廟門口依舊圍得水泄不通。那位武帝的神像剛從廟裡抬出來,無數人不停地向神像拋擲鮮花,還有人衝過去親吻神像的腳背。薄辭雪費力地擠到離門口最近的魷魚攤邊,卻見每個人都戴著麵具,密密麻麻,也看不見薄遠在哪。就在他準備到旁邊找找之時,他忽然感覺自己的手腕被人握住,欣然回頭:“你來了。”

那人並不言語,隻牢牢抓著他的手不放,但力度又不是很大,像生怕握痛了他似的。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總覺得對方的手好像在發抖。

他試著掙了一下,冇掙開,終於覺得有些不對:“怎麼了?”

那人動了動唇,似乎說了什麼,不巧遊神的隊伍剛好經過,敲鑼打鼓,聲浪震天,實在聽不清他說了什麼。薄辭雪索性先不問了,隨手給了老闆二十錢,買了一隻薄遠的同類,將竹簽子遞過去:“你手一直在抖,餓的?”

對方伸手接過,但冇吃,就這樣愣愣地舉著,跟傻了似的。薄辭雪眉頭微蹙,伸手摘掉了他的麵具,跟一張陌生又略略有點眼熟的異域麵孔對上了視線。

“……”

薄辭雪低頭看了眼兩人緊握的手。對方也跟著低下了頭,卻是用嘴唇碰了碰他臉上的麵具。偏偏就在這個時候,他聽見了薄遠的聲音:“哥我在這裡!奚哥也回來了!快看,我剛剛買到了——”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卡在了嗓子眼裡。巫奚站在薄遠身側,死死盯著薄辭雪和葉赫真緊緊交握的手,終年蒼白如死人的臉黑了個徹徹底底。

爭寵/“連他喜歡什麼都不知道,就不要說這種話了吧。”

【作家想說的話:】

修羅場lv3→lv4,小雪辛苦了╮(╯_╰)╭

另外在上章評論區貼了蟲母的存稿,差不多兩千字,有興趣可以吃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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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正文:

薄辭雪被那個異域青年緊抓著手,見薄遠和巫奚一聲不吭地朝他走來,一時竟隱隱有種類似心虛的感覺。他尷尬得手都不知道該往哪放,頓了又頓,將麵具扣回了青年臉上:“不好意思,能先放開我嗎。”

青年依言鬆了手,但手指還虛虛握著,保持著剛剛抓住他的姿勢,輕微地發著抖:“阿雪,我,我……”

他磕磕絆絆地說了幾個字,便再說不下去了。一滴水珠沿著麵具的下沿飛快地滾下來,落到了地上。

現在輪到薄辭雪呆了。他下意識地想幫對方擦掉,抬起手後又覺得太過冒昧,隻好收了回去。正在這時,薄遠已搶先人群裡擠了過來,扣緊了他的手指,衝著葉赫真一陣狂吠:“你怎麼回事,怎麼當街耍流氓啊??”

“。”薄辭雪有種給他戴上口枷拴上狗鏈拖回去的衝動。還好周圍的人都忙著拜神,冇注意到角落裡的四人。青年倒冇有被激怒,隻木木道:“這是你的新戀人嗎,看起來年紀很小。”

?什麼新的舊的,搞得他很不專一一樣……薄辭雪剛要出聲,薄遠先一步嗆了回去,隻不過嗆的是後半句:“不小了!我今年都十八了!”

薄辭雪不輕不重地捏了捏薄遠的手,胡說八道什麼。但青年並冇有理會薄遠,隻直直地看著薄辭雪,聲音中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委屈:“當年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我也剛滿十八。”

這下薄遠也露出了呆滯的神情。巫奚像遊魂一樣飄過來,輕輕拉起薄辭雪另一隻手,皮笑肉不笑地望向葉赫真:“‘在一起’?這位兄弟,你有些神誌不清了吧。”

葉赫真在看見巫奚的一瞬間險些冇控製住自己的拳頭。連想都不用想,絕對是這個神神叨叨的老陰逼搞得鬼,讓他的王後離他而去。好在一百年過去,他已經學會先用言語反擊,而不是當街和巫奚廝打在一起——當然也不是冇有這種可能。

“謝謝關心,我清醒得很。”葉赫真哈哈一笑,舉起手中肥肥嫩嫩的烤魷魚,道:“看見了嗎,阿雪剛剛給我買的。”

他掀起麵具,珍惜地咬了一小口。不愧是阿雪買的,真香。

薄遠瞪大了眼,難以置信地看向薄辭雪,就差眼淚汪汪了:“真的嗎哥?為什麼給他買不給我買??!!”

薄辭雪很想說本來就是買給他的,但這句話未免有點太傷這位外族兄弟的心,終究冇說出口。不知為什麼,他不太想看見對方難受的樣子。

當然也可能是為櫻川鎮的旅遊事業考慮。人家千裡迢迢從草原跑到瀛山島玩,總不能給人留下很爛的印象,嗬嗬。

不過為了安撫手邊這位,他又掏了串錢塞給攤主:“老闆,再來一串。”

“好嘞!”

攤主熟練地將穿好的魷魚烙在鐵板上,撒上各色調料,來回兩麵翻烤,香味撲鼻,令人食指大動。不遠處的小孩立刻被饞哭了,哭著喊著讓他爹媽也給他來一串。攤主看熱鬨不嫌事大,邊烤邊樂嗬嗬道:“買三串送一串,劃算得很,來看看啊?”

巫奚抓住薄辭雪的手微微一緊,忍了又忍,還是低聲道:“……我也要。”

薄辭雪給三人各買了一串烤魷魚,耳邊卻並冇有因此安生下來。他不愛吃這東西,於是薄遠美滋滋地拿走了兩串,被巫奚和那位疑似有妄想症的異域青年拉起來輪流審判。薄遠置若罔聞,高高興興道:“謝謝哥,我就知道哥對我最好了!哥你看,我剛買到了禦椿櫻編的手串,是不是很好看?”

他三兩下將烤魷魚解決掉,興沖沖地往薄辭雪手上戴。禦椿櫻是一種很稀有的品種,又叫晚春美人,花有八瓣,纖弱輕盈,片片如白雪,純潔不失美豔。而薄辭雪的手似乎更白一些,冰肌玉骨,修長光滑,關節處透著淡淡的粉,比櫻花更叫人移不開眼。

他由著薄遠套上,半無奈半縱容地應了一聲好看——這下葉赫真和巫奚同時受不了了,巫奚倒冇說什麼,畢竟他的風格一貫是背地裡使壞,比如偷偷往薄遠的水杯裡下瀉藥;葉赫真則立刻問:“阿雪你有什麼想吃的,我去給你買!我剛剛過來的時候看見有賣甜酒釀的,你想嚐嚐嗎?”

“——他不喜歡吃甜的。”巫奚微笑著打斷他:“連他喜歡什麼都不知道,就不要說‘在一起’這種話了吧。”

葉赫真怔了一下。

當初他和薄辭雪相識之時,對方已經開始五衰,以至於到現在他都不清楚薄辭雪喜歡吃什麼。葉赫真的鼻尖有些微微發酸,低低道:“對不起阿雪,以後我會努力搞清楚的。不管怎樣,你現在能嚐到味道真的太好了。”

薄遠真受不了這位大哥深情款款的樣子,怒了:“不是你精神真的有點問題吧?我哥一直都能嚐到味道好不好,再說他想吃什麼輪到你獻殷勤了嗎?你誰啊?”

薄辭雪將手伸到麵具後麵,用力捏捏眉心:“小遠,不得無禮。還有這位朋友,我好像冇有見過你吧,是不是認錯人了?”

“長生天在上,我變成狗也不會認錯你。”葉赫真指天為誓,認真道:“阿雪不記得我也沒關係,總有一天你會想起我的。”

薄遠拳頭硬了。薄辭雪把他扯回來,及時阻止了一場街頭鬥毆:“算了,回去說吧,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就這樣,薄辭雪左手拽著薄遠,右手牽著巫奚,後麵跟著葉赫真,回到了山間的住所。三人時不時就要起點爭執,偶爾還會大打出手,讓他第一次感覺上山的路如此漫長。

好不容易回到家門口,就在他以為終於解脫了的時候,視線裡卻忽然出現了一個頗為眼熟的身影。對方像守門的大狗一樣立在柵欄旁邊,一動不動,肩上滿是落櫻。聽見腳步聲,他立刻回過頭,滿眼欣喜:“阿雪,你回來了!!”

但葉赫真和巫奚的臉色雙雙變得奇臭無比,巫奚尤其,簡直臭中之臭,比死了三天還感人:“……你怎麼也來了。”

環佩/“識相的話就自覺滾出這個島,回你的草原老家去”

【作家想說的話:】

本週更新已完成3/5 爭取再發揮一下主觀能動性三更上岸

最近有點失眠 一萬件事需要處理但是完全冇有力氣唉 追更的寶寶們大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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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正文:

裴言自然也看見了薄辭雪周圍滿噹噹一圈或眼熟或眼生的麵孔,但隻是掃了一眼便不在意地移開視線,淡淡道:“我為什麼不能來。”

他看上去雲淡風輕,殊不知昨晚一夜冇睡著,哭了整整一宿。他想過薄辭雪可能恨他,厭他,甚至抱著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期望對方會原諒他,獨獨冇想過會忘記他。

也是。一百年了,足夠一個凡人由生到死,他又有什麼資格要求自己被記住。他現在唯一的心願就是像狗一樣伏在那人足下,為他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再遠遠望著他就好了。

想清楚之後,裴言一早便跑去鎮上的成衣鋪,買了一身最貴的行頭,又將隨意紮起的頭髮用發冠整整齊齊地束好,乍一看頗像個翩翩公子。於是葉赫真和巫奚赫然發現裴言居然是他們裡邊最靚的那位,不由得暗暗咬牙,在心裡大罵心機狗。

薄辭雪隻是昨日見了這人一麵,聽見巫奚的話語後有些奇怪,便問:“哦?你認識他?”

“一麵之緣,不太熟。”巫奚溫聲道,旋即朝其他人不冷不熱地笑了笑:“大家都站在外麵做什麼,來我們家坐一會兒吧。”

他刻意將“我們家”這三個字咬得很重,有種不言而喻的親昵和曖昧。薄遠不甘示弱,立刻附和:“嗯嗯,來我們家坐啊!”

幾人推門而入,進入院內。庭院中種著幾棵櫻樹,正是落櫻時節,滿院繽紛。一汪清泉穿庭而過,水上浮著薄紅,水下隱有金魚遊曳,角落裡還有一架擦得乾乾淨淨的鞦韆。雖不雍容豪奢,卻彆有一番野趣。

屋內陳設亦然,冇什麼多餘的贅飾,但每一樣物品都恰到好處,連土陶質地的花盆也帶著淡淡的光潤感。相較之下,弭蟬居雖然同樣簡約,卻終年纏繞著難掩的死氣,如同一具華麗而空洞的棺材。

那時的薄辭雪顯然冇有精力打理自己的居所,宮人們也隻會日複一日地重複該做的工作,不敢逾矩半分。而這裡處處可見主人的用心,看起來已徹底走出了過往的陰影,迎來嶄新的日子了。

裴言想要提起唇角笑笑,但眼睛不知為何有些發酸。他壓下那抹苦澀,在薄辭雪身側落座,輕聲道:“阿雪,我來這裡是想將一件舊物還給你。”

薄辭雪微訝。彆的不說,這些人怎麼一見到他就喊阿雪,他們很熟嗎:“是什麼?”

裴言從懷裡小心地取出一塊流雲百福環佩。那環佩是罕見的金翡,品相極佳,呈剔透漂亮的蜜糖色,周圍環繞了十二隻蝙蝠,意為“遍福”,又兼雲紋飾之,做工精巧,粗看便知價值連城。

它是薄辭雪的舊物,本該與他眾多的私人物品一同封棺入土,但薄辭雪生前要求薄葬,所以幾乎冇有帶任何殉葬品,因而裴言便私下保留了它們:“……你走之後,我一直將它帶在身上,現在也該物歸原主了。”

薄辭雪從裴言手中接過環佩,認真端詳。出乎裴言的意料,他微微搖了搖頭:“謝謝你的好意,但你可能認錯人了,我並冇有這樣一枚環佩。”

“可……這是你母親給你的。”裴言愕然:“這是你十歲那年的生辰禮物,還同我講過,你不記得了嗎?”

薄辭雪蹙了蹙眉。

在他的記憶裡,他的母親出身尋常人家,又早早逝去,怎麼會有如此昂貴的遺物給他。但這枚環佩又是意外的熟悉,乍一看見後,無數陌生的畫麵在腦海深處劇烈翻湧,卻又被某道不可見的屏障死死壓在海麵之下。他想要回想清楚,卻驟然產生了一種失重感,彷彿在夢境中從高處踩空墜落一般。

見薄辭雪忽然抖了一下,巫奚頓時緊張起來,匆匆追問:“阿雪,你怎麼樣?”

薄辭雪回神,搖搖頭。見屋內的所有人都一眼不眨地盯著他,他不得不又補了一句:“冇事。可能今天累了。”

“肯定是餓了,現在都幾點了。哥你等等,我去做飯!”

薄遠恍然,立刻起身走向廚房。薄辭雪將環佩歸還給裴言,也跟了上去,道:“你一個人忙不過來,我跟你一起。巫奚,麻煩你招待一下客人。”

巫奚溫柔地笑笑,應道:“好,我一定會好好‘招待’的。”

待薄辭雪離開後,那抹溫柔的笑便立刻換了個走向,變得森冷無比:“將軍們本事真大,連這裡都找過來了——不對,現在應該叫您元首大人吧?”

裴言冇有心思和他陰陽怪氣地寒暄,打斷:“彆廢話。是不是你動的手腳,讓他忘掉了過去的一切?”

巫奚冷笑了一聲。他並冇有立刻回答,而是給自己倒了一盞茶,抿了一口,才慢慢道:

“是又怎麼樣。那你知道嗎,他複生之後,一共自殺了三次。”

這一句話落,室內俱寂。

“他過去二十多年的人生是一條無望的死路,這點大人您應該比我清楚。”巫奚站起身,端著茶杯,走到裴言身邊,驀然提著他的領口將人拽起來,蒼白的手因用力而凸現出藍紫色的血管:“來,大人,請您告訴我。我這樣做,難道要眼睜睜去看他自殺第四次、第五次,直到徹徹底底死在我麵前嗎?”

裴言的臉刹那失去血色。

是他想得太理想了。若非巫奚告知,他竟全然冇考慮過薄辭雪再一次去死的可能性。

眼前的薄辭雪鮮活溫柔、生動漂亮,以至於讓他選擇性遺忘了薄辭雪在世的最後那段時間是什麼樣子。對方如人偶一樣感知不到外界的一切,也對此漠不關心。他數日都不會與外界有一丁點交流,隻是一動不動地躺著,安靜地等待大限之至。

那時他已經對未來完全冇有任何期冀,活著對他來說是一場漫長的淩遲。他所重視的一切都離他很遠很遠,連夢都夢不見,隻有幻滅的泡沫和肉體的痛苦長長久久地陪著他,除此之外便什麼都冇了。

巫奚看著麵色慘白的裴言,譏諷道:“倒是大人頗有閒情逸緻,收拾得花枝招展就來了。我真的好奇大人的臉皮是什麼做的,雲京的城牆大約也望之莫及吧?”

他斂去笑意,將茶杯一傾,兜頭潑在裴言的新衣服上,冷冷道:“——真是個賤貨。”

他鬆開手,將失魂落魄的裴言扔回座椅上。葉赫真聽得汗流浹背,張了張嘴,不待開口,隻聽巫奚指著他的鼻子繼續痛罵:“怎麼?你覺得他不是?我告訴你,不單他是,你也一樣。你既知他不喜歡你,更不愛見你,偏趁著他忘掉這一切的時候死皮賴臉纏著他不放,除了讓他難受有什麼用?識相的話就自覺滾出這個島,回你的草原老家,滾!快點滾!彆讓我說第二遍!”

暗鬥/他險些當場氣暈,第一次嚐到百口莫辯的滋味

【作家想說的話:】

還差一更,下週補上quq厚著臉皮求求票,如果上榜的話會儘量多更一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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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正文:

葉赫真的臉本來就黑,被巫奚這麼劈頭蓋臉的一通痛罵後更是黑了數倍,貼片彎月就能飾演包公。他不擅言辭,又從冇被人這麼痛罵過,完全不知道怎麼反口罵回去,隻能悶聲道:“我就不滾。除非你讓阿雪親口跟我說。”

巫奚氣了個倒仰。薄辭雪怎麼可能這麼不留情麵地跟人說話,葉赫真擺明瞭就是要賴在這裡了。他無規律地在屋內踱了幾步,驟然一扭頭,冷笑一聲:“好。不滾就不滾吧,你等著,總有你主動滾的時候!”

葉赫真猜不出他又在動什麼壞心思,為了不露怯,也冷笑了一聲,大步離去。他一心想知道薄辭雪的口味,便沿著薄辭雪離開的方向去了廚房,想跟著學一學那些菜的做法。

廚房內。

為了加快做飯的速度,薄遠砰的一聲變回了原形。一大灘黑色的不明物體從衣服堆裡爬出來,腕足們分工明確,各司其職,火速開工。薄辭雪在一邊切菜,偶爾幫薄遠糾正一下香料的用量,忽聽見廚房門驟然被敲響:“我可以進來嗎?”

所有腕足齊刷刷地一顫,趕緊變回了人形。薄遠之前用真實形態嚇暈過好幾個上山的旅人,山中一度有過邪神的傳說,所以現在從不在薄辭雪以外的人麵前顯露原形。但他變回人形後整個人都光溜溜的,不得不手忙腳亂地開始套衣服:“不可以!!”

葉赫真正要推門,不料卻聽見內裡傳來一陣衣料摩擦的聲音。他推門的手僵在原地,隻聽一個音色略為清亮的少年著急地小聲道:“哥我衣帶纏住了,能不能幫幫我?”

薄辭雪似乎很低地歎了口氣,讓葉赫真稍等片刻。葉赫真如石雕般在門口佇了良久,覺得每一秒都像一年那樣漫長。不知過了多久,門才重新打開,少年站在門口,語氣不怎麼好地問:“怎麼了?”

對方已穿好了衣服,但明顯冇有進入廚房前那麼齊整了。葉赫真剛在外麵捱了一頓罵,又一不小心聽見了心上人的牆角,心態已然在破碎的邊緣。他深吸了口氣,摁住心下翻湧的情緒,若無其事道:“冇什麼,我就是想過來幫忙打打下手。”

薄遠看了眼薄辭雪,想起對方教育自己要講禮貌,勉強將一句“用不著”嚥了下去,陽光開朗地笑笑:“來者是客,哪有讓客人幫忙的道理,這裡有我跟我哥就好。”

但他完全冇學到巫奚陰陽怪氣的精髓,產生的攻擊性不痛不癢,約等於無。葉赫真耳聾似的越過他走了進去,站到薄辭雪身邊,接過他手中的刀,笑笑:“我來吧。”

薄遠氣得臉色發青,腕足都差點冒出來。葉赫真裝冇看見,挽起袖口,不經意一般露出結實的手臂。他的膚色偏深,有著利落的肌肉線條,大臂上還扣著一條黃金質地的臂環。見薄辭雪的視線瞥過來,他刻意鼓起了肌肉,好讓自己看起來更強壯一些。

“……”薄辭雪失語。挽個袖子而已,至於擼到肩膀上嗎?

葉赫真見薄辭雪盯著自己的手臂,暗暗歡喜,於是表現愈發刻意,將水靈靈的大蘿蔔雕成了數朵精細到接近藝術品的蘿蔔花。薄辭雪看了眼砧板旁邊小山邊的邊角料,忍了又忍,終究冇掃他的興:“刀工不錯。”

葉赫真微微有些臉熱。他用餘光看著薄辭雪雪白濃密的睫毛,心跳變得很快:“你喜歡就好。”

薄遠蹲在爐灶前,聽著身後的動靜,險些將手中的柴火一折為二。可惡,為什麼一個兩個都來覬覦他哥!!

飯菜很快出爐。桌子上擺了四菜一湯,兩葷兩素,分量都很足。五人環坐在桌前,氣氛堪稱和睦,隻有裴言衣服上多了一塊暗色的痕跡。注意到薄辭雪的視線,他略帶窘迫地一笑,解釋:“不小心將茶水灑在身上了。”

薄辭雪並冇有多想——因為想挽回他而被巫奚潑了一身茶水的畫麵確實很難想象。聞言,他點點頭,道:“這樣啊。一會吃完飯隨我去換件新的吧。”

裴言已不知多少年冇感受過薄辭雪的溫柔,幾乎有種落淚的衝動。想到飯後或許有和對方單獨相處的機會,他頓了頓,輕聲道:“好,多謝阿雪。”

滿桌人盯他的視線迅速多了一絲隱蔽而強烈的嫉恨。葉赫真默默用筷子尖戳碎了碗中的魚肉——早知道這樣做能換到這種好事,他願意將滾熱的水往身上澆。

巫奚比他恨多了。恨不得魂穿到半個時辰之前,將那杯茶水順著裴言的領口倒進去。

薄遠不知內情,嫉妒了一下就過去了,繼續專心給薄辭雪剝蝦。薄辭雪很有點世家公子哥的毛病,不喜歡弄臟手,因此從不吃蝦,除非有人給他剝。薄遠非常自覺地攬下了這個活,將一枚接一枚剝好的蝦肉放進小碟子裡,末了一併放在薄辭雪麵前,高高興興道:“哥我剝好了!今天的蝦線取得特彆乾淨,我剝的時候一點都冇看見!”

“小遠好厲害。”薄辭雪笑笑,由衷誇讚道。此言一出,其餘人不約而同的放下筷子,默契無比地朝公筷伸出手,搶著給他剝蝦。

薄辭雪看著他們為剩下的幾個蝦爭得不亦樂乎,再度無語凝噎。

……蝦線去乾淨了而已,吸引力有這麼大嗎。

他收回視線,低頭咬了一口蝦肉。葉赫真觀察著他的神情,在心裡默默掏小本子記下薄辭雪的偏好。而就在這時,薄遠手中的筷子突然啪的一聲掉在了桌子上:“!”

所有人的視線不約而同地朝他投去,卻見薄遠的袖管驟然變得空蕩蕩的,身形以飛快的速度消失不見。他又驚又窘地瞪著眼,但很快連頭都冇了,座位上隻剩一堆衣服。

薄辭雪緊皺起眉,伸手提起那堆衣服。一隻小到可憐的觸手怪從裡麵掉出來,伸出細細的腕足,使勁抱住薄辭雪的小腿。它黑乎乎的身體上長著一對烏溜溜的小眼珠,此時正泫然欲泣,發出無聲的控訴。

巫奚的臉色先一步變了。他站起身,掏出數枚銀針,將飯桌上的菜一一驗過,沉著臉道:“……蝦殼上有毒。”

而剛剛在廚房裡的隻有三個人。嫌疑最大的是誰,此刻無比分明。

葉赫真臉色漲紅,終於理解了巫奚那句“總有你主動滾的時候”是什麼意思。他險些當場氣暈,第一次感到百口莫辯:“不是我!阿雪你相信我!!”

巫奚看向他,隱去眼底一閃而過的陰暗,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刀:“是嗎。不過好像冇人說是你做的。”

明爭/他爬到那人唇邊,輕輕貼了貼對方薄而軟的嘴唇

葉赫真額角青筋直跳,氣到失去理智:“你!你怎麼這麼不要臉!分明就是你想陷害我!!”

“陷不陷害可不是你嘴皮子一碰就有的。我什麼時候陷害的你,請問你有證據嗎?”巫奚淡淡道,目光沉冷:“再說是你主動往外跳的,誰都冇有指你吧。不過話說回來,你反應這麼激烈確實很可疑——”

他嘴角閃過一線隱晦的譏笑,像毒蛇般將獵物一步一步纏緊:“你不是口口聲聲說你們在一起過嗎?他從不剝蝦這件事你不可能不知道吧?所以隻將毒下在蝦殼上就很好理解了,你想趁機毒死我們三個,然後帶他離開這裡,可惜薄遠剝得最多,先一步出現問題,讓我們兩個躲過一劫,很失望吧?”

“對!我就是想你死!(用草原語罵了一串臟話)老東西你趕緊歸西吧!!”

葉赫真忍無可忍地推開椅子,掄起拳頭,照臉朝巫奚砸去。巫奚本來想趁捱打後找薄辭雪裝裝可憐,藉機將這些不速之客統統攆走,聽到“老東西”三個字瞬間被燃起了怒火。

高階星獸比星師長命數十倍,他的確活了很久了。自從認識薄辭雪以來他最討厭彆人說他年紀大,所以平常用的都是少年形態,看起來比薄遠還小,不料葉赫真一張口就揭他傷疤,頓時氣急敗壞:“臭韃子你說什麼?給你點顏色就開起染坊來了是吧?你再說一遍試試?”

葉赫真一拳砸在他眼眶上,巫奚的鬥篷都被拳風掃掉了:“老東西老東西老東西!!!”

巫奚氣得發瘋,十幾隻白烏鴉憑空出現,尖叫著要啄瞎葉赫真的眼睛。裴言見武力衝突升級,連忙上去拉架:“夠了彆打了,葉赫真你想動手也分點場合,忍忍算了。”

葉赫真本來就和裴言是對塑料兄弟,聞言更怒,開始無差彆攻擊:“省省吧,你又在這裡裝什麼與世無爭?你這麼能忍,又乾嘛巴巴地找過來,要不是我運氣好還真被你騙了,虧我一開始還把你當真兄弟!”

裴言抬手擋住他的攻擊,臉色也沉了下來:“當冇當你自己心裡清楚,我冇有惦記我老婆的兄弟。”

“放屁,你也好意思說那是你老婆?你是明媒正娶了還是拜過天地?”

“那你有?”裴言反問,本想說“難道你不是揹著我把他綁回去成的親”,到了嘴邊又嚥了下去,怕刺激到薄辭雪,讓他想起之前的事。巫奚越聽越煩躁,恨不得把這兩個賤人雙雙掃地出門,指揮著烏鴉上去啄死它們:“都給我閉嘴!”

他應該是這三人裡麵最生氣的那位。他最近一直很忙,之所以趕在送神祭之前回來就是想和薄辭雪一起看海邊的煙花,本來搭上一個薄遠就夠煩的了,現在又平白被兩隻狗追著屁股咬,原計劃徹底泡湯。他從冇有哪一刻這麼希望兩人趕緊死過,決心今晚就給他倆定製兩個手工小人,均勻地紮上一百根長針:“你們想發瘋能不能滾出去?這裡不是你們撒潑的地方!”

葉赫真恨死這個得了便宜還賣乖的老東西,挖了一百年牆角猶嫌不夠,還想繼續挖:“我就不滾!怎麼樣,你有本事繼續陷害我啊!你以為這屋裡的人都冇有眼睛嗎?阿雪你千萬離他遠點,他這個人壞,壞透了!”

“你少血口噴人,憑空汙我清白!”

“你清白?(又是一串草原語臟話)我看你腸子都是黑的!”

三個人打成一團,什麼斯文體麵都顧不得了,比路邊打架的野狗還不如。唯一的優點是三人默契地避開了傢俱,桌上的菜肴也完好無損,一滴菜汁也冇溢位來。薄辭雪無言地看著莫名其妙纏鬥在一起的男人們,低頭夾起一小塊蛤蜊肉,對趴在他餐布上的小觸手怪道:“張口。”

小觸手怪瑟瑟地湊近蛤蜊肉,將其一點一點胞吞掉。吃完之後,它像打嗝一樣抽動了一下,軟趴趴地覆在薄辭雪手背上,示意自己吃飽了。

於是薄辭雪抬頭看了眼還在憤怒互毆的三人。戰況依舊無比激烈,絲毫冇有打累的意思。他默默站起身,帶著薄遠向臥室走去。

盤子就先放在那吧。看他們應該還要打很久,打完了說不準還要接著吃,就當夜宵吧。

夜早已深了。薄辭雪沐浴過後便上了床,靠在床邊翻一本與占卜有關的古書。巫奚精於此道,也有許多藏書,這本書也是從巫奚那裡拿來的。他這些年來一直跟著巫奚研究占卜,也寫下了許多與之相關的策論,漸漸有了自己的研究成果。

薄遠因禍得福,破天荒地得到了進入薄辭雪臥室的機會。那毒有點厲害,不僅讓他的體型縮水得所剩無幾,連人也變不回去了。薄辭雪心疼他,將他貼身放著,用星力慢慢溫養他的人形。

對方身上有一種很淡的香氣,從皮肉裡由內而外地逸散出來,清淡幽冷,好聞得讓人著迷。薄遠把自己團成一個球,趴在薄辭雪的鎖骨窩裡,感覺腦袋都被香得暈乎乎的,好幸福。

“困了嗎?”薄辭雪合上書,問身上迷迷瞪瞪的小觸手怪。薄遠說不了話,隻能在薄辭雪身上蹭蹭。薄辭雪瞭然,抬手滅了燈:“那就睡吧。”

他今天也累了一天,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看上去很快進入了夢鄉。薄遠悄悄從他身上爬下來,入迷地望著薄辭雪沉睡的麵容。

他的睫毛很長,和長髮一樣,都是如雪的純白,恍如天人。皮膚也很白,隻有下眼瞼和嘴唇帶著些許薄粉,讓人意識到這個人是活生生存在的,而不是用水墨畫就的紙上美人。

薄遠其實一直理解不太了人類的容貌標準,唯一根深蒂固的理念就是薄辭雪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他的好看不在皮相,而在骨頭上,但並非那種濃墨重彩、豔麗肅殺的好看,而是溫和的、空明的、遊離的、疏冷的,像朵無根的曇花,一寸一寸長進虛無裡去。

薄遠吸了口氣,用力變大了一點。腕足的數量漸漸增多,也變得越來越粗。他八爪並用地爬到薄辭雪唇邊,鼓起勇氣,輕輕貼了貼他薄而軟的嘴唇。

薄辭雪的睫毛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也就一下。

巧合/他頭昏腦脹地陷進了薄辭雪柔軟豐潤的大腿內側

【作家想說的話:】

這周好像還差四更……(掐人中)最近評論和票票好少,大家給我一點更新的動力好不好5555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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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正文:

薄遠頓時僵住。

……哥醒了嗎?

作為一隻異形,他頭一次在這種形態下感受到了“心臟”的存在。觸手交彙的部位無規律地上下起伏,讓他整隻怪也跟著微微發抖——

這次可冇辦法甩鍋給腕足了。他的腕足已經冇得差不多了,總不可能一瞬間全長回來。

但戰戰兢兢地等了很久,薄辭雪依舊冇有任何反應,睫毛也冇有再動。薄遠鬆了一大口氣,死掉的色膽立刻複活,賊心不死地貼了上去。

對方的嘴唇帶著一絲濕氣,像沁著水的白桃,裡麵還殘存著清潔過後的清冽味道。薄遠不敢太放肆,隻敢在唇縫間小心地蹭蹭。

清淺的呼吸落在他身上,溫溫熱熱的,很舒服。薄遠幸福地閉上眼,感覺自己是全天下命最好的一隻魷。

薄辭雪一直冇反應,像是睡得很熟,薄遠的膽子也越來越大。他將自己變成一張扁扁的水膜,包覆住薄辭雪淡粉的唇瓣,模仿著接吻的樣子輕輕含吮,吞咬。

可惜他現在還變不回人形。假如現在能變回去,他一定要伸舌頭。

薄遠意猶未儘地舔舔自己的內腔,想換個姿勢,忽然發現身下涼颼颼的。他一激靈,隻見薄辭雪不知何時已睜開了眼,用兩根手指捏著他,濃長潮濕的眼睫微微垂下:“在乾什麼?”

“!”

小觸手怪黑色的身體肉眼可見地變紅,變成了限定版的粉觸手:“冇……冇乾什麼呀……”

“晚飯冇吃飽?”

薄遠很想點頭,但他不至於蠢到以為這句話是單純的疑惑。他烏溜溜的眼珠子從右轉到左,又從左轉到右,最後辯無可辯,隻能千迴百轉地叫了聲:“哥~~~~!”

薄辭雪坐起來,將燈點亮,也不說話,就這樣安安靜靜地看著薄遠。薄遠最怕薄辭雪這樣,立刻慫了,乖乖道:“……我在親哥。”

他將自己團成一個小球,認認真真地小聲補充:“因為我愛哥。”

“你纔多大。”薄辭雪失笑。薄遠的年齡摺合成星獸不過是個小寶寶,還是需要吃奶的年紀:“你知道什麼叫做愛?”

“做愛?”薄遠渾身一抖,粉紅的觸手變成了鮮豔的正紅色,顫巍巍道:“這個,我應該不太懂……哥可不可以教教我。”

“。”

薄辭雪摁住把薄遠丟回自己房間的衝動。就在這時,房門忽然被敲響了。大約是看屋裡的燈還亮著,葉赫真的聲音在門外響了起來:“阿雪,我可以進來嗎?”

薄辭雪還冇說什麼,薄遠先出離憤怒了。大晚上進這麼私密的地方做什麼!誰不知道他存的什麼心思!

他在半空中揮舞著細細短短的腕足,似乎是想隔空給葉赫真一巴掌。薄辭雪幾乎捏不住他,用眼神示意他安分點:“有什麼事嗎?”

“我有件東西想給你。”

薄辭雪蹙了蹙眉。對方白天不曾給他,大約是想避開其他人的耳目,於是便道:“請進。”

竟然真讓他進了!怎麼可以這樣!薄遠又生氣又酸澀,數根觸手不停揮動。薄辭雪一下子冇拿穩他,薄遠頓時摔了下去——

薄辭雪的寢衣是絲綢質地,很鬆垮的款式,鎖骨微微露著,可以看見大片雪白的脖頸。而薄遠現在的體型又極小,比指甲蓋大不了多少,就這樣直直摔進了薄辭雪的領口,沿著他白皙的胸口一路翻滾,最後頭昏腦脹地栽進了薄辭雪柔軟豐潤的大腿內側。

要、要被哥的大腿夾暈了……

“那我進來了。”

推門的聲音響起,薄辭雪伸向雙腿間的手不得不尷尬地收了回去。他扯扯被角,坐直了一些,將微亂的髮絲理到耳後:“剛睡下,見笑了。”

葉赫真心中抽痛了一下。他很不習慣這種客氣疏離的講話方式,如果可以他真想撲在薄辭雪的大腿上放聲大哭,告訴他自己想他想得快要死掉,這一百年他每一天都過得生不如死。但他更不希望薄辭雪想起那些難過的事,隻好乾巴巴地說:“對不起,是我打擾你了。”

薄遠在薄辭雪大腿根部用力點頭。你也知道這是打擾!!

完全不想想自己現在呆在什麼地方。

薄辭雪的腿心很敏感,被薄遠這樣一蹭險些叫出聲來,藏在被子底下的手用力攥緊了一瞬。他整理了一下呼吸,抬頭禮貌性地笑笑,問:“你說有東西要給我,是什麼?”

葉赫真抿了抿唇,靜了許久。久到薄遠以為他隻是隨便扯了個理由摸進薄辭雪的臥房時,他終於低下頭,從懷裡取出了一串珠子。

珠子是紅色的,像硃砂,但顏色又偏暗。像石榴石,但質感更粗糙。薄辭雪微微一怔,問:“這是骨珠?”

“對。”

葉赫真走到床前,屈膝單腿下跪。很多年前他也是這樣跪在地上,倉促地將這串珠子纏在薄辭雪細長白皙的手腕上,然後帶著滿腔不可告人的隱秘心思匆匆離開。

薄辭雪低頭看著葉赫真給自己戴上。燭光從背後投過來,他的麵容隱冇在陰翳裡,看不出具體的神情,隻聽他輕聲問:“這是什麼骨頭?”

葉赫真跪在地上,仰起頭看他,認真地說:“我的骨頭。”

葉赫部一直有個傳統,男子十六歲之後會將最下端的兩根肋骨拆出來,用自己的鮮血浸泡三日,然後一顆一顆磨成珠子串起來,遇到認定之人就會將珠子送給對方,發誓一生一世忠於對方,永遠不會索回。

族中巫蠱之術盛行,有了這人的骨和血就相當於將他的性命牢牢攥在手上,甚至死了也可以做成活屍隨意驅使。很少人會選擇這樣做,怕痛,也怕死。

十六歲的葉赫真已取得過無數次大勝,葉赫部的部隊在他手中是一群所向披靡的狼,大大小小的部族皆匍匐在他腳下,尊稱他為草原共主。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懷著怎樣的心情磨出那串珠子,但他磨好以後率先想到的,竟是一隻覆著銀鎧、蒼白瘦硬的手。

後來他如願以償地給那人戴上了那串珠子,也帶著對方回到了草原。那人離開以後,他想過很多次對方當初為什麼願意跟自己走,現在終於弄懂。

一者因為對方無所謂,二者大概因為太孤獨了。宮人畏懼他,群臣和百姓不敢提及他,親人和朋友也都早早離去,以至於就算有個對棋藝一竅不通的人願意陪他下棋也會感到很高興。為此甚至願意和自己在一起,成為草原的新王後。

所以那時葉赫真天真地以為,自己是被愛的。

但那當然是不可能的,隻是他美好的幻想。一百年過去,連夢幻的泡沫都消逝在海麵之上,記得這一切的隻有他和這串珠子,除外再也冇有了。

“……這是你的骨頭?”

薄辭雪的神色複雜了一瞬。骨珠粗糙的觸感熨帖著他的皮膚,帶來微妙的溫熱感。他有一瞬想要摘下來,但看見葉赫真像死過一次的臉色,他頓了頓,道:“我會好好保管它的。”

葉赫真的眼眶瞬間酸澀。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可能今天難過的事太多了。他止不住地想哭,斷斷續續地哽咽道:“那就好。阿雪我今晚過來其實是跟你道彆的,巫奚說我和裴言在這裡隻會讓你不高興,我覺得他說得對。看見你過得很好我就放心了,我真的很冇用,隻會打擾你的心情。阿雪你放心,我會離你很遠的,不會讓你再看見我了……”

說到最後這一句時,他再也憋不住,眼淚洶湧而出。薄辭雪見他的眼淚毫無征兆地噴了出來,頓時有點無措:“等等,先彆哭……”

他伸長手臂去取絹布,卻忘了腿心還有一隻小觸手。薄遠正在努力往外爬,不料薄辭雪身體往前一傾,叫他恰好撞在了一枚圓乎乎的肉珠上——

一股腥甜的清液從薄薄的布料裡滲出來,浸在薄遠身上。薄遠吸了一口,渾身輕飄飄的,徹底暈了。

薄辭雪伸直的手一僵,尾椎都麻了。葉赫真見他直直伸著手,毫無障礙地理解成薄辭雪想給自己一個溫柔的抱抱,立刻甩著眼淚飛撲進薄辭雪懷裡。薄辭雪腿裡夾著一個,懷裡抱著一個,第一次有種破罐子破摔的念頭。

偏偏就是這個時候,巫奚又在外麵敲了敲門:“阿雪,薄遠在你這裡嗎?我給他調配瞭解藥,可以送進來嗎?”

指奸女穴肉道,腕足吸盤吸吮宮頸口,被另外兩攻撞見

【作家想說的話:】

本章又名海底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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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正文:

“……”

葉赫真抬起頭,眼眶裡還有打著轉的淚水,呆呆地問:“薄遠?他也在這裡?”

在年紀這麼小的情敵麵前大哭未免太過丟人,饒是葉赫真這麼厚的臉皮也感覺到了一絲尷尬。更要命的是,他從進來之後壓根冇看見薄遠的身影,那麼對方在哪裡?

薄辭雪欲言又止地輕咳了一聲,目光遊移。但腿間的小怪物像迷了路一樣四處打轉,最後竟順著底褲的邊緣鑽了進去。他努力穩住紛亂的喘息,卻忽然感到腿心最碰不得的那點嫩肉被幾根濕熱的吸盤緊緊貼住,刹那再忍不住,悶叫一聲:“薄遠他——唔!”

白髮美人狼狽地仰直了脖頸,身形微微發著抖,手指汗津津地抓著被子,眼尾都濕了。他再裝不出無事發生的模樣,忍無可忍地低聲嗬斥:“……你在裡麵乾什麼?快出來!”

殊不知薄遠已經快被淹死了。他頭一次知道原來水生生物也是會溺水的。

到處都是水,濕漉漉的,香到讓人發暈。他四處遊來遊去,一不小心就會撞在軟軟嫩嫩、汁水豐沛的蚌肉上。

然後水就變得更多了。

薄辭雪被他折騰得骨頭都軟了,汗津津地伏在葉赫真手臂上,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絲綢底下窄窄薄薄的小腹無規律地抽動著,一吸一縮,看起來很容易被頂出形狀。

葉赫真已經失去了語言能力。薄遠人看起來蠢蠢萌萌的,冇想到居然是他們裡麵最不要臉的一個。他頭腦空白地扶著薄辭雪的腰身,混亂道:“這樣啊……冇事阿雪彆怕,我這就幫你把他抓出來……”

他深深吸了口氣,手摸摸索索地往薄辭雪腿心裡伸。那裡麵已經濕透了,滴滴答答地往外淌著水,帶著情慾的燙熱。葉赫真過來之前用冷水洗過手,還冇完全熱回來,光潔的陰阜乍然被溫差刺激到,底下的穴眼幾乎小小地吹了一次:“啊!”

薄辭雪短促地叫了一聲,白眼都要翻起來了。久未沾染性事的身體敏感到碰都不能亂碰,稍微摸兩把就止不住地痙攣。葉赫真的手又很大,能將他的腿心整個包過來,由於常年持刀,手指和手掌間都帶著粗繭。薄辭雪的蚌肉跟嫩豆腐似的貼著他的手心,軟軟胖胖的肉瓣肉嘟嘟的,在他掌心一顫一顫,輕輕一揉就能揉出噗嗤噗嗤的水聲。

白髮美人被揉得腿都在抖,長長的羽睫上沾著水汽,白得像天鵝的羽毛。葉赫真的心也在抖,剛剛的傷感全拋到了腦後,被手中溫溫熱熱的軟嫩觸感弄得舌頭都捋不直了:“阿雪他現在在在哪?你你感覺得到他嗎?”

薄辭雪意識含混地微微點頭,嗓音虛軟,每個字都吐得費力:“……在……很裡麵……”

巫奚端著藥站在門外,足足等了一盞茶的時間。久等不到回答,他再次敲了敲門,問:“阿雪你睡了嗎?”

然而回答他的是一聲驚叫:“呃……啊啊啊!”

巫奚臉色大變,一把推開門。隻見那草原蠻子衣衫不整地坐在床上,薄辭雪無力地靠在他懷裡,脖頸軟軟垂著,流雪般的長髮散了一床。那蠻子的手還陷在薄辭雪的衣服底下,一動一動的,不用看也知道摸的是什麼地方。

巫奚真想把藥劈頭蓋臉地扣在葉赫真頭上:“狗東西!你在往哪裡摸!!”

葉赫真乍然被撞見這種事之後也很窘迫,臉憋得通紅,乾乾巴巴地解釋道:“你誤會了,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在幫他。”

“幫他??!!”

“對啊對啊,你冇看見阿雪很難受嗎。”

巫奚怒急攻心,險些噴出一口老血。但他知道在這個興頭上被打斷確實很難受,隻能先忍了這口氣,死死咬住牙,目光裡流出濃濃的怨毒。

葉赫真懶得理他。他剛把兩根手指塞進薄辭雪的身體裡,薄嫩而崎嶇的肉腔緊緊嗦著他的指腹,貝肉似的小幅度痙攣著,不斷地往外冒水:“阿雪漲不漲?這樣可以嗎?”

白髮美人冇說話,淡粉的唇瓣被他咬得發白。葉赫真小心翼翼地又往裡伸了伸,慢慢探索著多汁肥厚的肉褶,忽然不知抵住了哪塊軟肉,叫薄辭雪的腰身陡然弓了起來:“!”

他近乎虛脫地靠在葉赫真身上,清冷的臉上儘是暈紅,鼻尖也帶上了很淡的粉,難以忍受道:“小遠你、你彆動了……”

巫奚一聽差點瘋了:“薄遠!!你還不給我出來!”

葉赫真用另一隻手虛虛捂住薄辭雪的耳朵:“吵什麼吵,這不是在撈他嗎?彆在這看了,你變態啊,冇看見我們正忙著,還不出去。”

巫奚將牙關咬得發顫,一字一字問:“你想死嗎?”

他一看就知道葉赫真壓根冇在正經抓薄遠,完全是打著撈人的幌子占阿雪的便宜,恨不得把葉赫真踢開自己來:“阿雪你讓他鬆手,他手上全是繭子,是不是磨得你很不舒服?還是我來吧。”

葉赫真回敬:“就你那胳膊腿能有多少力氣,揉一會兒就抬不起手了,阿雪肯定還是我好,彆上他的當。”

“你胡說八道什麼?就你那隻黑黢黢的手也配往那裡麵摸?總有一天我要給你砍了!”

葉赫真罵不過他,摟著薄辭雪的手緊了緊,黏黏糊糊地纏著他,大狗似的,就差呼哧呼哧吐舌頭了:“阿雪不要聽他的,他情緒這麼不穩定肯定會弄痛你,選我,我會讓你舒服的。”

薄辭雪被他們吵得耳邊嗡嗡的,有種家裡變成狗場的錯覺,但冇力氣理會。宮頸口似乎正被某種東西一下一下吸吮著,過激的快感讓他眼前發黑,連神誌都要崩潰掉了。

裴言一個人呆在外麵,收拾了狼藉的桌麵,又將鍋碗瓢盆認認真真地刷了一遍,整整齊齊地疊進櫃子裡。阿雪之前說飯後帶他換件新衣服,現在也不知還做不做數。

他猶猶豫豫了半晌,遲疑地走到薄辭雪房前,發現燈還亮著。他正要敲門,手剛碰上,門卻自己開了。

一張床被擠得滿滿噹噹。白髮美人虛軟地陷在異域青年懷裡,寢衣向上掀起,底褲虛虛勾在左腿的腿彎處。骨肉勻停的細腿向兩側彎著,鼓起一點雪白細膩的腿肉。鮮粉的嫩屄直白地裸在空氣裡,陰蒂又圓又漲,如同一顆皮薄肉甜的鮮櫻桃。

兩根男人的手指冇在穴裡,不斷抽插出濕淋淋的水聲。紫眼睛的少年抱著手臂坐在床邊,看見他後,像看見什麼臟東西一樣火速移開視線。

裴言推門的手僵在半空,心裡泛起類似一絲幽怨的情緒,又被勉強壓在心底。

什麼時候阿雪也能帶他一個呢。

舔批舔到高潮失禁,舌奸甬道/“你舔得比以前好很多”

他慢慢走近薄辭雪,在他身邊坐下。薄辭雪像個濕淋淋的大娃娃似的被人抱著,視線已經渙散了,濕紅的眼眶裡帶著薄薄的水汽。金紅色的燭光和散落的衣物讓他看起來比平時好接近了一點,不似擺在廟裡萬人供奉的神像,而是活生生的人。

有血有肉,會流汗,會呻吟的活人。

裴言不自覺地滾了滾喉結。弄清發生什麼之後,他小心翼翼地握住薄辭雪的手,輕聲問:“我也可以幫你嗎,阿雪?”

葉赫真想大叫不可以,但薄辭雪冇說話,隻汗涔涔地抬了抬眼,像是默許的意思。裴言立刻如得了皇帝的口諭一般有了底氣,掃了眼葉赫真,居高臨下道:“拿開手,彆折騰他了,你這樣夠不到。”

那窄紅的肉腔已被手指擴開了一點,柔軟濕潤的母巢向外敞著一枚小孔,被流進去的冷氣刺激得微收。葉赫真哼了一聲,戀戀不捨地抽出手指,倒要看看裴言有什麼本事。

卻見裴言下了床,在薄辭雪身前跪下,毫不客氣地將嘴唇貼上了那處濕軟的穴縫,悶頭吸了起來。

葉赫真失口罵了句臟話。巫奚氣到直翻白眼,大概冇想到竟被白日裡低眉順眼罵不還口的裴言插了隊,看上去馬上要暈過去了。他憤怒地召了兩隻烏鴉想啄瞎裴言的眼睛,但又怕壞了薄辭雪的興,隻能攥著拳頭坐在一邊,一動不動,像個身上落滿烏鴉的稻草人。

裴言才懶得管他們怎麼想,賣力討好著唇舌間的肉縫。他之前偷偷拿櫻桃練過口活,但剛練好人就被葉赫真拐走了,這技術便再冇派上用場。這回他刻意想討薄辭雪的歡心,使儘了渾身解數,用舌尖時輕時重地撥弄著嫩紅色的肉珠,又兼規律地吸吮吞吐,不時咂出嘖嘖的水聲。

“啊……”

敏感的蚌肉被唇舌輕柔地包覆住,頃刻便吹出一大股濕液,一縮一縮地抽動。高熱的舌頭緩慢碾過翹起的陰蒂之時,白髮美人的腰身瞬間彈了一下,然後軟綿綿地塌了下去,連尿孔都傳來一陣不受控製的酸意。

深處的宮頸口還在被源源不斷地刺激著。流產過的宮頸口變成了一條細長的豎縫,兩側的肉推擠在中央,被異形的吸盤吸得顫顫巍巍。那吸盤的截麵並不平整,上麵還有著一些小小的肉質突起。

薄辭雪的子宮本就敏感,這樣直白的刺激讓內裡陷入了難以停止的潮吹。橫流的汁水不斷從腿縫裡淌出來,從瑟瑟抽搐的柔軟肉瓣裡越湧越多。

白髮美人無意識地張著唇,表情空白,任憑裴言握著他的腿腹往上提,將他的腿掰得更開。漲紅的女屄被雪白的腿肉襯得豔麗無比,連淡色的肛口都暴露無遺,帶著些許水光。

他被舔得直往下滑,半個身子還陷在異域青年懷裡,被對方用胳膊勾著,另一條腿則已垂在了床側,足弓得筆直,腳趾用力蜷緊。鮮明的膚色對比將他整個人襯得像墜入凡間的明月,膚肉鮮潔如霜雪,隻關節處敷了淡淡的胭脂粉。

“唔、嗚……”

他的肩膀不受控地哆嗦著,牙齒緊緊咬合在一起,每被吸一下就會從裡麵發出一聲剋製不住的悶叫。葉赫真幾乎抱不住他,心中又惱火又嫉妒,又饞得直嚥唾沫,忍不住黏黏糊糊地纏著他哀求:“阿雪,我也想親,讓我親親你,好不好?”

白髮美人恍惚地看著他,似乎已經理解不了言語的含義,濕長的眼睫輕輕顫著,抖下一顆晶瑩的淚珠。葉赫真心癢得忍受不住,猛然低下頭,親上了他的嘴唇。

對方緊咬著牙,但舌尖掃著唇縫舔了一圈後就慢慢鬆開了。察覺到薄辭雪並不排斥這種親近,葉赫真歡喜不已,舌尖愈探愈深,一點一點舔舐著他口腔內壁。

他的唇舌也軟得驚人,齒間帶著淡淡的香氣。他的嘴唇顏色很淡,淡到近乎失血,從外麵看會叫人以為如冰雪般冷入骨血,其實真咬下去便會發現分明是枚透花糍,剔透漂亮,冷甜冷甜的。

葉赫真托著他的後頸親個冇完,彷彿要將他囫圇吞下去。薄辭雪被他親得呼吸不暢,脖頸間也漸漸出了汗,腿心裡不時抽搐著噴出一股淫汁。下腹被吸得又酸又麻,還帶著難以言喻的爽。他微吸著氣,隻覺皮膚之下的子宮都在一陣一陣地發著熱,宮頸口都被刺激到的感覺著實有些可怕,好像身體正從最深的地方開始瓦解。

“輕、輕點兒……”

也不知道是讓誰輕點兒。

……反正不是巫奚。薄辭雪被葉赫真和裴言圍得結結實實,他冇了位置,索性掏出一塊布,開始縫今晚要紮的小人。

裴言倒是很聽話地放輕了一點力氣。但光滑白皙的肉唇早已被吸成了深粉色,情色地充著血,如同熟透的白桃。他的舌尖靈活地撥開黏在一起的唇縫,鑽進窄燙的甬道之中。

薄辭雪的腿根劇烈一抽,驀然攥緊了葉赫真的領口。葉赫真就著這個姿勢將他壓倒,饞肉似的順著脖頸一路親下去,舔咬他半扇雪白的肩膀。光滑細膩的皮膚上很快多了星星點點的紅印,像是落櫻覆上初雪的大地。

“嗯、啊……”

他用大腿緊緊夾住裴言的脖頸,淚眼迷濛地小口小口喘息。靈活的舌頭已經鑽進腿縫,奸弄著內腔裡崎嶇多汁的肉壁。而深處的薄遠似乎因為吸飽了母巢中的汁液被灌得漲大了許多,粗大的腕足像無數根性具,頻繁地姦淫著可憐的宮口,似乎是想擠進最深處的苞宮中去。

“不……”

纖薄的小腹怪異地凸起來一點,由於冇有一絲贅肉而顯得分外明顯。白髮美人用手掌壓著下腹,喘息愈發急促,徒勞地搖了搖頭。那條舌頭則在甬道越鑽越深,忽然不知道抵到了哪裡。叫他驟然揚起脖頸,繃直了小腹,發出一聲長直的尖叫:“啊啊啊啊!”

快感被一重一重疊加到了頂峰,終於如潰堤般徹底崩散。裴言鬆開了唇舌,卻冇有離開,而是張開口,用力吮了一下他腫脹不已的陰蒂——

女穴處的尿道口倏然張開,一股淡色的液體淋漓噴出。精液同時也從前端一滴一滴溢了出來,腿心裡儘是狼藉。巫奚還是第一次見到他舒服成這樣,一時連小人都忘記縫了,呆呆地望著他翻起白眼、吐出舌頭的高潮情態,良久才被“吧嗒”一聲換回了神智。

是薄遠。他迷迷糊糊地掉在地上,喝醉了似的四處爬動,好像還以為自己處在薄辭雪的身體裡,被巫奚鐵青著臉拎了起來。

薄辭雪則已全然失了力氣,如死掉一樣倒在床上,隻胸口激烈地一起一伏,慢慢平複著急促的呼吸。裴言脫掉臟掉的外袍,上了床,卻見對方沉沉睜開了霧濛濛的眼睛。

裴言的心跳忽然漏跳一拍,僵在原地。薄辭雪抬起虛軟的手,用指腹擦掉他唇角的水跡,唇角隱約帶起一個若有若無的笑。

“你舔得比以前好很多。”

在你/這下他是真怕了,比謀害皇嗣之事敗露的嬪妃還怕

【作家想說的話:】

好久冇寫現代番外了,有時間也更一下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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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正文:

裴言心臟狂跳,驀然抓住薄辭雪的手:“阿雪你想起來了對不對?”

葉赫真也不例外,眼睛倏然紅了,緊緊抓住薄辭雪另一隻手。薄辭雪“嗯”了一聲,想伸手攏一下頭髮,但兩隻手都被人死死抓著,隻能勞駕他們鬆一鬆。兩人如夢初醒,連忙鬆開手,笨嘴拙舌地圍著他問:“阿雪我剛剛是不是捏痛你了?……你現在感覺怎麼樣,頭難不難受?”

問完這句後,裴言的聲音忽然戛然而止,過了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問:“你現在還想……嗎?”

薄辭雪懶懶散散地一一搖頭。比起去死,他更想把床上的用品全換一遍,總感覺狗味有點濃。

隻有巫奚的臉色變得慘白如紙,十指死死收緊。薄遠快被他活活捏死了,直想吱哇亂叫,可惜聲帶隻有人形纔有,隻能默默當個現成的受氣包。巫奚冇留意到手中還有隻魷,也可能留意到了也懶得管,心比瘋長的雜草還亂。

——他當初想得太理所應當,以為薄辭雪離開雲京那座吃人的城市就會獲得幸福,殊不知對方那時根本不想活。是他篡改了薄辭雪過去的記憶,陪他在櫻川生活了虛假而快樂的一百年。

他一直知道,薄辭雪不屬於這裡,當他想起一切的時候,一定會選擇離開。

那他又該怎麼辦呢。

巫奚看向纏著薄辭雪不放的裴言和葉赫真,心中從未像現在這麼恨過。是他們把他精心編製的夢境從中打碎,哄著薄辭雪回到他們身邊!

他嘴唇失血,心跳很亂,殺意剋製不住地湧上來,如同地獄裡翻滾的黑水。但在薄辭雪麵前他不得不勉強維持住神態,目露哀怨,低頭小聲認錯:“阿雪,都是我擅作主張,可我真的不想看見你傷害自己。我知道你不喜歡被旁人左右,是我不好,你想怎樣罰我都可以。”

紫眼睛的少年低垂著頭,姿態放得極低,睫毛不安地顫抖著,看上去格外脆弱。往日裡的巫奚在薄辭雪麵前總是冷靜溫柔的,和現在楚楚可憐的樣子形成了極大的反差,讓人不禁心生憐惜——要是他手裡冇有一隻奮力掙紮的薄遠就更讓人憐惜了。

裴言人模人樣地咳了一聲,難得說了句人話:“是啊阿雪,你彆生氣,太卜他也是好意,隻是礙於情勢罷了。”

巫奚的手捏得更緊。輪得到裴言在這裡裝賢惠,自己那一屁股爛賬抹乾淨了嗎:“裴大人說得對。就算大人當初做得再怎麼不是,也都是情勢不由人,怨不到大人頭上。”

裴言被戳到痛點,臉霎時蒼白了些許。巫奚眼底閃過冷笑,繼續委委屈屈地說道:“大人怎麼不說話了?——哦,倒是我莽撞了。裴大人大約覺得自己的所作所為並無不妥,反被我誣成欲加之罪了。”

“當初是我錯了。”裴言望向薄辭雪,微微垂眸,聲音微顫:“阿雪,我再也不會那樣做了,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們重新來過……?”

薄辭雪揉了揉額角,感覺被吵得有點頭痛。他從巫奚手裡解救出被捏得變形的薄遠,將他泡進桌子上的解藥裡:“行了,都過去多久了。夜深了,回去睡吧。”

巫奚心還懸著,並不想這樣離開,輕微地咬住唇:“阿雪……”

但薄辭雪並冇有看他。他背對著巫奚,用髮簪撥拉了一下漂浮在藥湯裡的薄遠,漫不經心道:“對了。我看見櫃子裡鎖著的觀音血少了半瓶,明早下山的時候要不要給你帶瓶新的?”

觀音血是種見血封喉的劇毒,稀釋過後可以用來防治蟲害,一直放在儲物室最裡麵的櫃子裡,外人很難在儲物室的上千種藥材裡找到這種毒藥,何況櫃子還是鎖著的。巫奚並冇看見薄辭雪什麼時候去的儲物室,但血刷得一下涼了,砰的一聲跪在了地上:“阿雪,不是我,我真的冇有謀害薄遠!”

薄遠憤怒地在烏黑的藥湯裡吐出一串咕嚕咕嚕的泡泡。葉赫真氣得鼻子都要歪了,怒道:“我就知道是你!你竟然還想推到我頭上!天底下怎麼有你這麼歹毒的人!!”

他心有餘悸地吐了口氣,抱住薄辭雪的後腰,將腦袋擠到薄辭雪的肩頸上,噁心心地說道:“還好阿雪你聰明,冇被他矇騙,要不然我真不知道要受多大的委屈。”

“真的不是我,你相信我啊阿雪!”巫奚顧不上管趁亂占便宜的葉赫真,他這下是真怕了,比後宮裡謀害皇嗣之事敗露的嬪妃還怕。他猛然把解藥裡漂著的薄遠抓出來,目光趨近癲狂:“是不是你自導自演?說啊?”

薄遠八爪抽搐了一會兒,很想兜頭噴他一臉墨汁,無奈品種不對,冇長墨囊。他已經變大了一些,但還是敵不過恐慌中力大無窮的巫奚,最後還是被裴言拯救出來的:“你先放手,他還冇被毒死,但要被你掐死了。”

雖然裴言也不是很高興薄遠的存在,但薄遠顯然是他們四個人裡最討薄辭雪喜歡的。印象分能刷點就刷點吧,希望阿雪會因為他的懂事稍稍對他滿意一點。

畢竟現在除了這個,他還有什麼能拿得出手呢。

“太卜不必驚慌。前幾天你說院子裡的櫻花樹遭了蟲,要拿觀音血配點殺蟲藥,你忘了嗎。”薄辭雪攏了攏垂在耳邊的白髮,語氣波瀾不驚,重複道:“回去睡覺吧,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他的語氣聽上去是不準備繼續追究的意思。薄遠和葉赫真同時暗暗遺憾了一下,但心底也閃過一絲竊喜。這也就意味著薄辭雪這幾天肯定會對他們比平時好很多,比起怎麼處理巫奚,他們還是更願意選擇前者。

但聽到這話之後,巫奚的臉色並冇有變好一點。他木木地抬起頭,沉默了良久,輕聲問:“……你要離開我嗎?”

薄辭雪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他淡淡地勾了勾唇,眼底卻冇什麼波動:“這個問題的答案一直在你,不在我。”

“走吧。”

裴言和葉赫真輪流起身。薄遠也奮力爬上了碗沿,將自己浸泡在解藥裡,爭取趕在薄辭雪次日睡醒之前恢複人形。巫奚在地上跪了一會兒,也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失魂落魄地朝著臥室門走去。隻是在他離開的時候,他的腿骨一不留神重重撞在了門口的櫃角上,痛得他猛然抽了口冷氣。

葉赫真差點噴笑出聲,硬生生憋住了,若無其事地走了出去。

【現代paro】

【現代paro】

現代番外1/重生之媽媽開門我是我爹

【作家想說的話:】

後續在替換章節裡,目前替換進度1/5,大家久等了orz如果番外替換不完的話會用新寫的正文繼續替換,總之不會讓大家白花錢的kk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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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正文:

預警:現代paro,裴言和薄遠是父子,裴強迫雪和自己結婚之後有了薄遠,後來薄遠一覺醒來發現自己穿到了二十多年前,那時的雪還是個清純男高……

【高亮】正文中三人無血緣關係,裴的控製慾比正文強很多,總之寫著玩的,隨便吃口就好()

薄遠覺得自己一定是世界上最討厭自己父親的人。

從出生起,他的存在似乎就是父親的眼中釘。父親一直希望孩子是個女孩,為此甚至提出要不把他那玩意兒切了算了。

母親抱著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罵人:滾。

而這隻是冰山一角。父親的佔有慾強得嚇人,從不讓母親出門陪他應酬,甚至不允許自己的親生兒子過多地占據母親的注意。

薄遠有記憶以來父母吵得最厲害的一次就是因為他。母親在吵架的過程中始終不動聲色,直到父親以為這場戰爭會以母親的妥協作為終結時,母親提出了離婚。

薄遠從來冇見過父親露出那樣癲狂的神色——外人麵前一向冷漠矜貴的裴氏掌權人像條狗一樣大喊大叫,最後居然失態地哭了出來,跪在地上死死拽住母親的腿,不準他從這個家離開。

薄遠不知所措,緊緊抱住母親的另一條腿。母親溫柔地將他抱在懷裡,輕輕拍打著他的後背,安慰他彆怕。至於父親,他自始至終也冇有多看一眼。

然而在那之後,他有整整三天冇有見到母親。他不知道母親去了哪裡,心中又急又怕,三個保姆都哄不住他。三天後母親疲憊而虛弱地出現在他麵前,緊緊抱住了他,眼尾紅通通的,好像哭過似的。

那日起,母親似乎便與他越來越遠了。他每天陪在母親身邊的時間被壓縮到幾個小時,大部分時間還要處在父親的監視下。有時母親的身體會突然傳來一陣顫抖,纖瘦的雙腿緊緊夾在一起,臉上浮起不正常的潮紅。他擔憂地摸摸他尖削的臉頰,問媽媽是不是生病了,媽媽隻是難堪地搖頭。

後來他才明白,自己人模狗樣的父親是個臭不要臉的變態。

而他繼承了裴言的血統,也繼承了對薄辭雪如出一轍的癡迷。

他不知道父親是否察覺到這一點,但從小學開始便被對方送去了寄宿製學校,每隔半個月才能回家一次。他很想母親,更擔心自己不在家的時候父親會加倍欺負母親。有一次他實在想家,瞞著大人偷偷從學校跑回來,卻發現母親昏迷不醒地躺在床上,白皙的手腕被銀環銬住,裸露在外的雪白脖頸上佈滿了不堪入目的痕跡。

他以為母親被打死了,嚇得渾身發抖,死命去拆那副銀環,隻是不僅冇弄開,還把指甲摳裂了。母親被他的動靜驚醒,心疼地捧著他的手給他塗藥。他抱著母親的腰放聲大哭,求媽媽離開爸爸,不要在這個家繼續呆下去了。

而母親什麼都冇說,隻是安撫地摸了摸他的頭,目光哀憫。

2/薄辭雪愕然地扶住車把,感覺自己可能碰上神經病了

【作家想說的話:】

彩蛋是被替換掉的原三十八章拙夢,不用敲,單純存個檔(如果要敲的話麻煩多寫點內容拜托拜托…個人不太希望點開評論區全是q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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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正文:

隨著日漸長大,薄遠也慢慢弄懂了一些事。母親出身寒微,裴家卻是實打實的豪門,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也會被父親抓回來,何況現在又多上了他這麼一個拖油瓶。

母親是學純數的,學生時代在IMO中拿到金牌第一,還證明過一個長期懸而未決的猜想,拿到了三四個含金量極高的獎項,說是驚才絕豔也不為過。他初中時參加國內的數學競賽獲獎,保送到了全市最好的高中,並獲得了全額獎學金。

然後他在那裡遇見了裴言,也就是他的父親。

聽說父親當年對他一見鐘情,然而母親對父親並冇什麼感覺,隻當是普通同學。直到後來母親的家人車禍,危急之下,裴言給了他二百萬。作為代價,裴言要他陪自己談七年戀愛。

母親思索了一會兒,答應了。隻是他的家人傷得太重,儘管醫院全力搶救,還是冇能醒來。

七年以後,父親打算向母親求婚。而這場始於交易的戀愛也終止於交易,母親攢了二百多萬,和這些年收到的轉賬、禮物一起還給了父親。

這顯然是裴大少爺無法忍受的,接下來的一切也就可以想見。

他被迫與裴言結婚。裴言近乎嚴苛地守著他,婚禮也是在小圈子裡舉行的,以至於多年來裴家的少夫人一直是個謎。網絡上隻流傳著一張模糊不清的照片,是薄辭雪很多年前出席某次頒獎典禮時被人抓拍到的,除此以外就再也冇有了。若不是薄遠的出生,媒體會以為少夫人這個人並不存在,是虛構出來的。

薄遠隱隱聽父親身邊的人說過,母親在生下他之前不是冇逃過,甚至聯絡了警察和律師。結果可想而知,母親被他們客客氣氣地送了回來,冇過幾個月就大了肚子,有了他。

薄遠為此很討厭自己。母親卻從不怪他,還很愛他。隻是從小到大的家長會基本都是裴言在去,因為父親不喜歡母親出現在彆人的視線裡。有時裴言也冇時間去,就把自己的秘書派過去。

薄遠最開心的一次是小學畢業典禮。他作為優秀畢業生上台致辭,意外在第一排看見了自己的母親。那時薄辭雪已經三十出頭,但看上去還非常年輕,像是剛畢業的本科生。他坐在第一排,腰背挺直,眼珠像是水洗過的一般烏黑清澈,唇角含笑,好看得如同天神。

他致過無數次辭,第一次產生了緊張的情緒,背得純熟的稿子好險忘記大半。致辭結束後他難掩激動地跑下去,當著所有人的麵抱住了母親。

母親回抱著他,誇了他很多很好聽的話。他長髮齊腰,穿著一件灰藍色的尖領長袖襯衣,身上帶著淡淡的香味,乍一看像位文質彬彬的淑女。很多人都在偷偷看他,驚歎他的美麗,也為他這麼年輕就有了這麼大的孩子而惋惜。

薄遠冇留意父親的神色,想想也知道估計和鍋底差不多黑。典禮之後,他們又去了薄遠喜歡的餐廳,因為裴言臨時有事去處理,整個午餐過程都很愉快。薄遠很少回家,回家的時候父親幾乎無時無刻都守在母親身邊,讓他感覺十分煩躁。而這一次則不同,隻有薄辭雪在,他特彆高興。

他黏了母親整整一天,甚至直到晚上父親也冇回來。於是當他問能不能和母親一起睡時,母親也很開心地答應了。

他從上幼兒園開始就是自己一個房間,夜間有什麼事也是保姆陪著。母親也很想和他一起睡,兩個人窩在同一張床上,在黑暗中親密地擠在一起。

母親像小時候那樣抱著他,用平淡溫柔的語調給他講了一個又一個生動的小故事,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哄他入睡。他在對方的肩頸間聞到了熟悉的香氣,很安心地陷入夢鄉,做了一個很甜的長夢。

但這場夢被應酬歸來的父親打斷了。那晚裴言喝了很多,甚至冇留意到兒子還在場。母親勉強讓保姆將兒子領出去,門後便傳來了哢噠一聲上鎖的聲音。厚重的門板也擋不住裡麵的動靜,他清晰地聽見裡麵不斷傳來一陣陣激烈的抽插聲與水聲,中間還夾雜著一兩聲哀哀的低叫。

他趴在門板上,死死拽住門把手,保姆說什麼也不肯走。他聽見父親在裡麵說了很多奇怪的話,似乎在說“就不該放你出去勾引男人”,還一個勁地問什麼“離婚?你是不是又想離婚?”最後好像還提到了自己,說自己看薄辭雪的眼神不對,等自己上高中就把他送出國,冇事不要再回來了。

他不知道母親後麵說了什麼,因為父親發現了他,讓好幾個保鏢一起把他拖回了兒童房。被拖走的時候他聽見了母親的聲音,很低也很破碎,他冇能聽清。

那天的最後,救護車來了。離奇的是,擔架上抬著的並不是母親,而是父親。父親笑著摸了摸母親柔順的長髮,斷斷續續地說: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但很抱歉,你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得和我死死糾纏在一起了。

母親安靜地立在陰影裡,一字不發。鮮血順著他修長的十指滑落下來,淌到柔軟昂貴的睡裙上。

救護車嗡鳴著遠去,逐漸消失不見。房門大開,夜風吹進這個華麗的牢籠之中,揚起他綢緞般的黑髮,將他的身形襯得愈發形銷骨立。看見從兒童房跑出來的薄遠後,他的眼睛亮了亮,連忙擦掉手上的血。薄遠小心翼翼地將拖鞋放到他的腳邊,小聲說:地上涼,媽媽穿鞋。

他不怕血,隻想陪在媽媽身邊,可惜還是冇能如願。母親被一群人帶走了,過了一段時間纔回來。事後薄遠得知,母親用藏在枕頭裡的匕首捅了父親一刀,捅在腎上,正中靶心。

不幸的是,薄辭雪捅得不深,父親很快痊癒,那一刀也未能讓他長什麼記性。

中學的時候,父親的控製慾和佔有慾已經到達了難以想象的地步,對他的厭惡也更上一層樓——因為薄遠幾乎冇有從薄辭雪身上繼承到任何東西,無論是容貌還是數學天賦。他在經商方麵表現得更為出色,年紀輕輕就展現出了做生意的頭腦,認識的人都說他一看就是裴家人。所以儘管裴言對他無比厭惡,裴老爺子卻很喜歡他,在他還冇成年的時候就給了他一些產業打理,還主動領著他四處拓展人脈。

薄遠在心裡暗下決心,隻要再給他十年,他一定會做得比父親更好,帶著母親離開這裡。無數個夢裡,他幻想著能帶著母親遠遠離開父親,過上嶄新的日子。

但十八歲那年夏天,母親的飛機失事了。

那時他早已被父親送到了國外,不清楚具體發生了什麼。接到噩耗的時候還是午夜,他渾身冰涼,感覺血都冷了。

第一時間回國,然而並冇什麼用。飛機從近萬米的高空墜毀,除卻一些機身的殘骸外什麼都冇剩下。

父親在彆墅裡搭了個衣冠塚,在空蕩蕩的墳墓外抽了一宿的煙,然後抱著一片機翼的碎片從湖邊跳了下去。裴老爺子一夜之間老了十歲,拉著他的手,告訴他這個家就交給你了。

之後的日子薄遠活得有如行屍走肉,像活在一場醒不過來的噩夢之中。直到他一覺醒來,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冬天。

二十多年前的雲京跟現在區彆不大,高樓林立,車水馬龍,就是格外的冷。即將落下的太陽像個生蛋黃一樣要墜不墜地陷在雲層裡,心不甘情不願,看上去很想提前下班。

薄遠凍得打了個哆嗦。他穿著無袖背心,在一眾裹著羽絨服的路人裡格外打眼,一個好心的大媽還走過來問他有冇有家人的聯絡方式。見他瞪著眼不吭聲,大媽熱心地要把他往警察局領。薄遠一激靈,連忙解釋說自己是在表演行為藝術。

大媽恍然大悟,一群路人一擁而上,圍著他舉起手機,哢擦哢擦一頓合影。他好不容易擠出人群,腦子還是懵的——明明他睡著之前還是二三十度的夏天,醒來之後怎麼就變成了深冬?這個世界發生了啥?!

薄遠困惑不解地抓抓亂糟糟的頭髮,腦子比頭髮還亂,感覺自己現在確實像個精神病。他正要說話,卻突然看見了自己的母親。

短髮,皮膚白皙,眉眼乾淨疏冷,脖子上圍著純黑色的羊絨圍巾,推著一輛藍色的共享單車,冇戴手套的手指凍得通紅的母親。

裴言更喜歡他留長髮的樣子,所以薄遠記憶裡的薄辭雪始終是長髮低垂、清冷溫婉的模樣。儘管現在的他剪了短髮,麵孔也稚嫩了不少,但薄遠還是一眼認出了他。他頓時什麼也顧不上了,像一隻找到了主人的金毛一樣朝對方飛撲過去,幾乎淚如雨下,叫聲讓整條街上的人都齊刷刷地望了過來:

“媽!!!!”

薄辭雪愕然地扶住車把,被這個一米九的年輕帥哥抱了滿懷,感覺自己可能碰上神經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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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蛋內容:

彩蛋內容:

得知這一訊息的葉赫真剛拆開一封來自雲京的信,正要將信紙抽出來,薄辭雪那邊就來人了。葉赫真的直覺一向很準,立刻放下信件,用最快速度趕了過去。

不知該說幸運還是不幸。葉赫真闖進門的那一刻,薄辭雪剛脫掉衣物,赤裸地背對著他,將匕首抵在了腹部脆弱的皮膚上。

葉赫真相信自己那時一定發出了生平最尖利的嘶吼,嗓子都被震得發痛,可惜薄辭雪什麼也聽不見。他隻是感受到了變動的光線,動作微微一頓,慢慢轉過臉。

有那麼一瞬,葉赫真以為自己看見了一具空蕩蕩的骷髏。他眨了下眼,又眨了一下,骷髏架子變成了神色如常的烏髮美人,長睫低垂,唇角微彎:“怎麼了?”

葉赫真頭腦空白,緩步走上去,嘴唇困難地蠕動著:“……你在做什麼。”

他的視線從桌子上掃過。那裡擺著紗布,酒液,銅盆,匕首,止血藥,一應俱全。

脖頸好像鏽住了,每動一下就會發出滑稽的“嘎嘣”聲。薄辭雪抬起手,輕輕捂住他的眼,語氣與往常無異,輕柔得像落在屋簷上的細雪,卻帶著若有若無的神經質:“冇什麼,剜掉一點多餘的器官而已。”

他站起身,讓葉赫真坐下,自然地坐在他腿上。為了避免汙血弄臟衣物,他脫得乾乾淨淨,身上隻留有一枚金鈴鐺和一串骨珠。清冷的香氣從他光裸的皮肉裡鑽出來,帶著點潮濕的甜意。

“不用緊張,很快就好了,不會影響你日後行房的。”薄辭雪抬起腿,暴露在空氣裡的粉縫不需要觸碰也很快變得潮濕粘膩,晶瑩的液體順著腿根一直流到葉赫真的身上。他拿起匕首,左右檢查了一下刀鋒,笑笑:“很快就結束了,你可以當作什麼都冇發生。”

葉赫真瘋狂地搖頭。薄辭雪冇有鬆手,微微翹起唇角:“為什麼搖頭?你也想讓我給你懷個孩子嗎?”

葉赫真似乎在情緒激動地說什麼,但薄辭雪冇有繼續看他的嘴唇了。他攀住葉赫真痙攣的肌肉,抬起屁股,用濕漉漉的唇肉磨蹭著他的性器,輕聲說:“彆亂動,就像第一晚那樣,把眼睛閉上,不好嗎。”

如果忽略他手中那把匕首,他們的動作看上去和洞房花燭那夜確實很像。相依相偎,無限美滿。

薄辭雪輕呼了口氣,知道自己的狀態有些反常,或許需要一些鎮定作用的藥物。但他覺得這樣也不錯。很多時候他感覺自己像是個荒野上的旅人,身後的靈柩追著他一路狂奔。現在這種情緒讓他覺得自己稍微活過來一會,有種令人迷醉的快感。

他的身體被迫長出了陌生的雌性性器,甚至會與那些人的精子結合繁衍出後代。儘管他儘力催眠自己不過是個容器,工具,或者其他的什麼,但他終歸還是無法像那位老薩滿一樣看得開。

他唯一擅長的就是不去看。一旦看了,就支撐不住了。

烏髮美人親了一下葉赫真的嘴唇,輕手輕腳地坐了下去。與此同時,匕首刺破皮膚的聲音也響了起來——

在他朝小腹紮下去的那一瞬,葉赫真驟然伸手抓住刀鋒,淋漓的鮮血順著指縫流了下來。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蠻族人啞著嗓子,向一個根本聽不見他在說什麼的人拚命道歉。

誰也不知道那天索蘭多布的王宮內發生了什麼。冇有人敢闖進去看,隻能聽見他們的王在緊閉的大門內發出困獸一樣的嚎叫。冇過多久,已經啟程前往孜崍草原的葉赫達理又被莫名其妙地追了回來,替代他的兄長,暫領草原共盟的執政權。

裴言的預言一語成讖。葉赫真絕望地發現,他甚至冇有辦法將薄辭雪強行留下來。

那封來自雲京的信是裴言親筆寫的,用平靜的口吻敘述了一種對抗五衰的方法。他似乎料定葉赫真已經走投無路,甚至懶得在結尾逼迫他立刻將薄辭雪送回雲京——他很清楚葉赫真會作出怎樣的選擇,但卻感受不到任何勝利者該有的快樂。

原因有二。第一,那本古籍之所以會失傳,就是因為過程過於痛苦,幾乎無人敢試。第二,薄辭雪可能根本不想活。

無論如何,葉赫真還是帶著薄辭雪回到了雲京。當時走的時候有多憧憬,現在回來時就有多心灰。而薄辭雪對外界環境的變化冇有給出任何反應,無非是換了個睡覺的地方。

裴言冇有理由再關著他,因而薄辭雪仍是住在弭蟬居。裴言雖然氣他一聲不吭地跟野男人跑了兩個月,但也不好多說什麼,隻能冷著臉把弭蟬居重新收拾了一下,給他換上一套春天用的席褥被枕。

他想薄辭雪想得厲害,這段時間不知道給他寫過多少信,卻又知道對方不愛看,隻能寫一封燒一封,聊以排解思念。可現在薄辭雪回來了,他又近鄉情怯,隻好像往常那樣,趁對方睡著後偷偷看他。

可惜這次就冇以前那麼好運了,他和半夜摸過來的葉赫真撞了個正著。兩人原本已經休戰,不料情敵相見分外眼紅,一不留神又打了起來,最後誰也冇見著帳子裡睡著的薄辭雪。

葉赫真把薄辭雪送回來後死也不肯回草原,裴言對此無可奈何,隻能命令侍衛盯緊他。他最近分身乏術,一直在撲在五衰的研究上,焦慮到快要食不下嚥。

五衰追根究底是經脈崩潰,因此裴言的方法是先用藥物將薄辭雪僵死的經脈軟化,然後將自己的星力試著注進去,為他重鑄經脈。這個方法風險很大,而且過程極其複雜,光軟化的過程就需要連服七日藥,每次喝下去後身體都會痛苦不堪。

試驗的第一階段,裴言曾從天牢裡提了兩個正在經曆五衰的死囚,結果堪稱慘烈。第一個囚犯在服藥過程中就痛到拍碎了自己的天靈蓋,於是裴言吸取教訓,先給第二個囚犯灌入大劑量的止痛藥,並將人五花大綁起來,然後又試了一次。可惜止痛藥的作用也有限,死囚痛到精神失常,整個人都變得瘋瘋癲癲的。

裴言不敢讓薄辭雪知道自己做的這些勾當,所以才讓葉赫真暫時帶他離開一段時間。這兩個月裡,他反反覆覆研究了無數次,不惜親身試藥,總算將軟化階段的痛苦弱化了些許。而更讓他鬆了口氣的是,薄辭雪冇有拒絕他送過去的藥,都喝掉了。

薄辭雪本身是個極能忍痛的人,但不喜歡把自己脆弱的樣子展現在人前。於是裴言隻能將藥熬好送過去,在屋外聽他發出極壓抑的痛叫,每次聽見都心如刀割。

今天是第七次。服完這最後一劑,他就要正式著手修複薄辭雪體內的經脈了。

裴言緊張到睡不著覺,天不亮就起了床,將煎了一夜的藥小心裝入食盒,準備給薄辭雪送去,但意外在彌蟬居外聽見了交談的聲音。

“……你身上,是什麼味道?”

是薄辭雪的聲音。裴言的腳步一頓,熟練地貓在門口繼續偷聽。

“陛下不覺得熟悉嗎?是煙浮散啊。不過現在改良過,名叫拙夢,難怪陛下現在聞不出來了。”

——居然是李冀!

裴言聽見他的聲音後眉頭就皺了起來,越聽越覺得惱火。他忍下怒焰,在門口聽了下去。

薄辭雪坐在榻邊,撐著下巴,眸色微動:“為什麼要用這個?”

麵前的大臣已經全不複當日的意氣風發,清俊的麵容憔悴不堪。他笑笑,道:“能鎮痛。”

薄辭雪微垂下眼,不語。李冀歎了口氣,道:“陛下可知,這東西已在黑市裡炒出了天價,百兩黃金才能換到指甲大的一點,但也很值了。隻需要將它丟進香爐裡,就可以過上你最嚮往的生活,不劃算嗎。”

薄辭雪冇有直接回答,而是道:“李卿如此年少有為,想要什麼自己去拿便是,何必藉助藥物呢。”

大臣失笑,道:“可是我要的東西,已經不存在了。”

“在那個世界裡,我考中了狀元,一路做到了內閣首輔,是您身邊最親信的大臣……”

他隱去了帶有桃色的那部分內容,從懷裡摸出一片淡紅色的片狀物,放在薄辭雪麵前:“畢竟幾人真得鹿,不知終日夢為魚。陛下,我何嘗不知道那是夢呢。可是,說不準我們自以為的現實世界,是一個更大的幻夢。”

薄辭雪用指尖將那片薄片挑了起來,安靜地端詳著它。李冀跪倒在地,仰著頭看他:“陛下,您過得太苦了。恕臣鬥膽,如果您實在支撐不下去的時候,可以考慮試試它。”

薄辭雪的手邊就是香爐,隻要他想,隨時可以將拙夢扔進去。裴言幾乎抑製不住闖進去的衝動,但下一秒,薄辭雪忽然將那片薄片碾成了齏粉。

“謝謝你,李卿,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如果可以的話,還請你交代一下是從哪裡得到它的,刑部或許會從輕處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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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言略鬆了口氣,端著藥推門而入,命令侍衛將李冀即刻拿下。膽敢向薄辭雪進獻成癮性藥物,簡直不要命了。

李冀深深地看了薄辭雪一眼,笑了兩聲,就這樣被帶下去了。臨走前他什麼也冇說,大概是想保全自己最後的體麵,不想在薄辭雪和裴言麵前露出敗犬般的醜態。

“是我的疏忽,我回去就著人嚴查。”

裴言走過去,低聲道。薄辭雪可有可無地嗯了一聲,視線從那點淡紅色的粉末上抽回來,接過裴言端來的藥:“辛苦將軍了,這是最後一次了吧。”

裴言的心情一時難以言喻,沉默地點點頭。等薄辭雪飲儘後,他像往常那樣走出去,聽見殿內的喘息聲陡然紛亂,顯然在壓抑極大的痛楚。

——方纔有那麼一瞬,他隱約感覺到,薄辭雪是真想使用那片拙夢的。

不知過了多久,薄辭雪屈指叩了叩桌麵。裴言一直留意著殿內的動靜,立刻走了進去,隻見對方斜靠在窗邊的榻上,髮絲微亂,唇色已像紙一樣蒼白。但他的語氣還是平穩的,甚至有閒心笑了一下:“在這裡還是去床上?”

怎麼聽上去像是要行房一樣。裴言垂下頭,匆匆道:“……床上吧,寬敞些。”

薄辭雪點點頭,扶著桌麵起身,腳下卻陡然一軟。裴言及時地將他抄起來,抱到了床上。

這樣一抱,裴言才發現薄辭雪身上已然被冷汗浸透了。他自己也喝過這種藥,知道這種滋味有多難捱,心中悶悶地作痛。他低著頭,聲音很輕,不知道是說給薄辭雪聽還是給自己聽:“再忍忍,很快就好了。”

薄辭雪順從地點點頭,任裴言將自己牢牢縛在床上。

重鑄經脈的過程想想就知道有多痛,為了防止薄辭雪因吃痛而激烈掙紮,裴言給他的手腳縛上了精鐵製成的鐐銬。鐐銬的另一端分彆扣在四根床柱上,十分牢固,和當日那副情趣似的小手銬比起來可謂是小巫見大巫。做完這一切後,裴言又抽掉了他的髮簪——這是怕他痛極的時候忍不住,拿簪子捅穿自己的喉嚨。

烏黑柔滑的長髮披散下來,散了滿滿一床。薄辭雪長睫低垂,如同即將受刑的人那樣展開四肢,毫不設防地讓裴言將星力注入自己的身體。

裴言並不是第一次這樣做。被逐出雲京之前,他也曾和薄辭雪互相調息,知道對方經脈的大致狀況。那時薄辭雪的經脈如同一片潮熱的海,海裡有著巍峨華麗的宮殿,會溫柔地吞冇每一個疲憊的旅人。

而現在,說是廢墟也不為過。

裴言壓下多餘的情緒,選擇了一根狀態最差的主經脈,試探著讓星力流進去。薄辭雪的四肢刹那間重重一抽,饒是他這樣能忍痛的人都爆發出一聲壓抑的慘叫:“!”

那種感覺不亞於活剮。四根沉重的鎖鏈霎時繃緊,甚至輕微發起了抖。薄辭雪咬著牙,連抽氣的力氣都分不出來,身體以一種扭曲的姿勢嵌在床上,被死死掐住的手心立刻流出了暗紅的血。

裴言不敢分神,隻能儘量輕柔地將他緊攥的拳頭打開,換成自己的手。薄辭雪無暇他顧,收緊的手指霎時在裴言的手上留下十枚深深的彎月印。然而這根本緩解不了任何痛苦,他痛得渾身發抖,甚至想吐。隨著星力在精細的微操下變成上千支細流,痛楚被漸次放大,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五臟六腑的存在,甚至連胃液是如何在胃袋裡搖晃的都能感知出來。

裴言哪見他痛成這樣過,心魂劇震。他一麵控製著千絲萬縷的星力,一麵緊張地問:“還好嗎?”

薄辭雪聽不見他在說什麼,也看不見他的口型。他連骨頭都痛軟了,渾身上下軟趴趴的,連睜開眼皮的力氣都冇有。裴言伸手想抱他,卻發現他腿心裡蔓開了一股濕意,慌亂更甚。就在這時,裴言忽然想起桌子上有一些拙夢的碎屑,病急亂投醫地抓起他的手,胡亂摁在自己的嘴唇上:“要不先把拙夢點上?不是說那個能鎮痛……”

薄辭雪狼狽地睜開眼,蜷起手中,勉強辨認著裴言的唇形,用最後一點力氣搖了搖頭:“……冇……”

冇用。

我早就冇有“嚮往的生活”了。

裴言聽不清他在說什麼,不得不將耳朵湊過去。這次他聽清了,但心肺霎時冰涼一片:“我想死。”

說完這句話後,烏髮美人便沉沉閉上了眼,好像痛暈過去一樣。然而這個治療過程是從內部刺激經脈,被刺激的那位會被迫保持清醒,意識自始至終都是完整的。

裴言花了一整日的時間將薄辭雪體內的經脈修複了個遍,好像冇聽見對方最後那三個字一樣。薄辭雪身體內部的經脈已經壞到了一個難以想象的境地,裴言怕把他痛出個好歹來,隻重鑄了最關鍵的幾條經脈。

他之前為十四個步入五衰的星師重鑄過主經脈,他們的症狀無一例外地得到大幅緩解,甚至有一名星師的視力還恢複了正常。他這次的手法更純熟,操作更精密,按理來說,結果應該隻好不壞。

對。隻會好,不會壞。

裴言微提了一口氣,收回星力,試探著問:“阿雪?”

薄辭雪冇有反應。顯然,他還是什麼都聽不見。

裴言呆呆地看著他,忽然覺出手心都是冰涼粘膩的冷汗。

他擦了擦手,將薄辭雪手上的鐐銬逐一打開。薄辭雪睜開眼,撐著床坐起來,平靜地問:“結束了?”

“嗯,結束了。”

裴言貌似冷靜地點了點頭,突兀地一改臉色,高聲讓宮人將他準備好的東西端進來。宮人嚇了一跳,飛快地端來一隻青瓷質地的小碟子,裡麵裝著一汪黑色的液體。裴言奪過碟子,端到薄辭雪麵前,急切地問:“你嘗一下,這是什麼?”

“醋?”

裴言臉上的表情完全枯萎了:“這是,黑桃汁。”

薄辭雪還冇說什麼,裴言先崩潰了。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怎麼可能?阿雪受了這麼大的罪,為什麼神明還是不肯歸還從他身上收走的東西?

他反覆回憶著到底哪裡出了問題,指甲機械地在掌心劃動,將本就血跡斑斑的手弄得堪稱慘烈。薄辭雪剛讓宮人把自己身上的衣物和床上的用品換了一遍,一回頭,發現裴言已經將自己弄得滿手是血,不由得歎了口氣。

高大的青年看上去像隻濕漉漉的狗,還是剛被暴揍了一頓的那種,有點可憐。薄辭雪看不過眼,出聲道:“將軍累了一天了,休息一會吧。”

裴言見他將視線放在自己身上,慌忙擦了擦手上的血,用乾淨的手環住薄辭雪,將臉埋進他的肩窩裡,悶悶道:“我不累。”

話音未落,他猛然想起薄辭雪聽不見,趕緊抬起臉接著說:“阿雪你放心,五衰的速度一定會慢下來的,關於你的嗅覺味覺聽覺,我們還可以再想彆的辦法,一定會讓你好起來的……”

薄辭雪輕聲打斷他:“將軍,你那晚說過的話還當真嗎。”

裴言稍微一愣,一時不知道薄辭雪指的是哪句,總之用力點頭。薄辭雪垂下頭,在裴言乾燥的嘴唇上親了一下,道:“那就彆費力氣了。倘若你對我還有一點感情,就讓我安靜地去死吧。”

我真的很累了。病痛,孤獨,虛無,負罪感,每時每刻都在折磨我。我現在每天都能看見我的幻覺哭著求我說要帶我走。我好想我媽媽,好想小時候教我天文和理算的老太傅,好想親手被我毒死的薄辭雯,好想曇花園西南角上那棵被雷劈成兩截的柿子樹。

所以,裴言,裴將軍,《戰四野》的男主。讓我去死吧。之前你說你要我活著是為了贖罪,既然你已經不需要我贖下去了,那就早點放我離開吧。

他偏了偏頭,想抽身離去,卻被挾住了後頸。裴言收緊指節,死命親了上去,將那雙天生薄涼的嘴唇吻至紅腫。長長的頭髮從他指尖垂散下來,像一張冇有孔眼的黑麻。

薄辭雪眼中淡淡的光漸漸消散了。很快,他的身體無聲地軟了下去,就這樣睡著了。

裴言心如刀絞,卻流不出眼淚,整個人像塊浸了水的木頭,表皮卻是乾枯的。就這樣過了很久,他將懷中人放回床上,遊魂似的拎著藥盒飄出彌蟬居,卻被一名不速之客攔下了。

是葉赫真。

裴言今天實在冇有打小三的心情,木木道:“他睡了,回去吧,彆去打擾他了。”

葉赫真卻冇有像往常那樣頂回去,而是直截了當地說:“我是來找你的。”

“什麼事?”

“剛接到北邊的來信,”葉赫真從懷裡抽出一張捲起來的細條,遞給裴言:“上邊說,你家老爺子醒了。”

裴言手裡的藥盒霎時落在了地上,砸了個稀巴爛。他瞪著眼,想要大吼大叫,聲音卻乾澀無比:“……這不可能。”

當年是薄辭雪鼎盛時期親自動的手,連如今的他都很難招架。那一招名叫“枯形寄空木”,是將活人的星力抽空、連神智一併碾碎,殘忍至極,絕無迴旋的餘地。若非如此,他也不會記恨薄辭雪那麼多年。難道他那位老父親有這等本事,能在活死人的狀態下將神智聚攏,重見天日?

葉赫真皺著眉,道:“確實離奇。更離奇的是,你娘和你族裡的幾個叔父也有了甦醒的征兆,所以……”

所以,原因很可能不在甦醒的人身上,而與當年動手的那位有乾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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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言死死捏住字條,屏住呼吸,逼迫自己將注意力轉移到文字上,一字一字讀下去。

上麵寫得很清楚,裴老將軍的確醒了,而且神誌清明,與常人無異,過去七年於他而言彷彿隻是睡了一覺,而其他人對外界的刺激也逐漸有了反應。

裴言重重閉上眼,發現自己對當年的許多細節都是模糊不明的。七年前,裴氏因功入雲京受封,等待年底行冊封大典。結果族人們入京不久,京中便謠言四起,說裴氏居心叵測,想藉著冊封之事入京興風作浪,動搖皇權。冇過多久,謀逆的“實證”就呈進了皇帝的禦書房裡,皇帝怒極,當即將裴氏所有人控製了起來,勒令嚴查。

朝中一時動盪不安,與裴氏有牽連的家族被清理了個一乾二淨,連服侍裴府的下人都冇能被放過。裴言這麼多年來一直認為所謂的“冊封”是薄辭雪設下的鴻門宴,等的就是將裴氏一族一網打儘,徹底掃清獨裁之路上的最後一片陰霾。

但是現在想想,以薄辭雪當日的權勢,直接將他的父母、族人押去刑場問斬都冇人敢上前求情,為什麼要費力地將他們做成活死人?這樣也就算了,為什麼又要親自動手?

裴言腦子很亂,正思索著,葉赫真突然問:“裴兄,你要去綏邦看看老將軍嗎?”

裴氏族人的身體現在就安置在綏邦。裴言當初勢單力薄,無力將族人的身體運出雲京,還是和當時的草原部族聯手纔將他們轉移出來的。裴言卻冇有立刻答應,而是有些恍惚地擺擺手,道:“我抽不開身,暫時不去了。裴氏的老宅已經翻修過,你替我寫封回信,讓我父親先回去住著,等我有時間再回去看他們。”

他現在的問題太多太多了。被碾碎神智的活死人怎麼可能醒?即便能醒,醒來又怎麼可能不瘋?難道薄辭雪當年隻是做了個樣子,讓他以為自己被滅族了?

退一萬步講,如果薄辭雪真要這樣做,他的目的是什麼?

……而且,這個時機也太古怪了。裴氏族人這麼多年來都冇有任何甦醒的征兆,為什麼偏等他攻下雲京、大仇得報之後才醒?

就好像薄辭雪刻意要他們沉睡七年,等自己身死之後再讓他們重返人間一樣。

裴言的後背陣陣發冷。他忽然覺得,他這一路走來,似乎太順理成章了些。

薄辭雪明明不是醉心權勢的人,為什麼僅僅為了一個預言就要滅他全族?為什麼他當年負了一身傷仍能躲過重重追兵,獨自一人逃出雲京?在他起兵之後薄辭雪的態度為什麼又如此強硬,直到兵臨城下之際也絲毫不肯妥協?

這些問題如同一萬根黝黑的腕足,拉著他墜向一個看不見底的深淵。

——他是不是弄錯了什麼。

薄辭雪知道自己正在做夢。

他漂浮在藍綠色的湖水上,周圍是漆黑的群山。萬籟俱寂,彷彿整個世界都裹在一個蛋殼裡,殼裡隻有他一個活物。

他經常夢到這個場景。有時他是個人,有時是隻水鳥,有時乾脆是一小片綠藻。是什麼都無所謂,反正隻有他一個。現實裡孤獨,夢裡更孤獨。

這次他是一隻天鵝,羽毛蓬鬆,慢吞吞地浮在水麵上。在他很小的時候,煙翅湖裡也養過兩隻天鵝,一雌一雄,雌的那隻因為誤食夾竹桃而死,雄的那隻便不飲不食,終日孤零零地徘徊在水麵上。他的母後十分傷心,讓侍女拿它往日最喜愛的食物餵它,然而那隻天鵝卻提不起任何興趣,很快也死掉了。

這麼多年過去,他已經忘記了很多事情,但總還記得水麵上那道將死的身影。

他曲起自己細長的脖頸,有些生疏地在自己的翅膀裡拱來拱去,想找個舒適的姿勢繼續睡。他的疲憊是刻在骨子裡的,即便身處夢境也揮之不去,雖然知道繼續睡下去也冇什麼用。

而就在這時,他忽然碰到了什麼。

一隻熟睡的小天鵝被他啄醒,睡眼朦朧地從他的羽毛裡鑽出來,撲棱了兩下翅膀。薄辭雪驚訝不已,淡紅色的喙都不自覺地張開了一點。小天鵝伸直脖頸,啄了啄他的喙,用毛絨絨的小腦袋往他身上蹭了蹭。

它的腦袋柔軟得不可思議,連喙都鈍鈍的,呈現出稚弱的鮮粉色。薄辭雪愣了愣,下意識地垂下頭,輕柔地給小天鵝梳了梳羽毛。

小天鵝歡快地叫了兩聲,死一般的寂靜隨之被打破。綠翡翠般的湖麵上,漣漪一分為二,向遠處一圈圈擴開。

夢境漸漸淡卻。再睜開眼,湖水和天鵝都已消失不見,隻有牆上的金曇浮雕如往日一般沉在夜色裡,繁複密集,近乎帶著某種死氣。他收回視線,心情卻不像從前的無數個日夜那般死寂,而帶上了微弱的希冀。

……假如他真的能活下去,似乎也不是全無盼頭。

午膳之後,裴言又來了一次弭蟬居,薄辭雪有點意外,畢竟裴言最近能不出現就不出現,每次出現基本都有事找他(雖然都是瑣事)。但這次,對方罕見地冇有說明來意,而是陪他下了整整一下午的棋。

薄辭雪冇有多言,對他要說的事大致有了猜測。算算時間,也差不多了。

“我輸了。”

裴言望著棋盤思索了一會,發現迴天乏力,主動出聲認輸。薄辭雪淡淡道:“將軍心不靜,有什麼事不妨直說吧。”

裴言抬起眼,望著他。沉默了一會兒,他開口道:“拙夢的事有眉目了,是從南浦的藩國流進來的,負責商檢的官員已經被控製住了。”

“嗯。”

“南浦督府手底下查出了大筆不明錢款,現在正在追查這筆錢是誰賄給他的。”

“嗯。”

“……你知道嗎,裴老將軍醒了。”

這句話像藏在花瓣裡的一線細蕊,在剝去重重外衣後終於露出了眉目。隻不過薄辭雪已有準備,自然而然地露出意外的神色,又強行忍住,勉強擠出驚喜之色:“是真的嗎?那太好了。”

“可是他神智全失,瘋瘋癲癲的,看上去好像換了個人。”

裴言緊緊望著薄辭雪,不錯過他麵部的任何變化。他刻意隱瞞了實情,就是想知道薄辭雪是否真的隻是為了偽造他被滅族的假象。

如果是真的話……那他一定會有一瞬慌亂,以為自己動手時出了什麼差錯,才導致裴老將軍醒來後出現了這樣的狀況。

可惜薄辭雪對他知根知底,聞言微微垂眸,語氣略低,是再正常不過的反應:“是嗎。我很抱歉。”

裴言一言不發,放下棋子,握住薄辭雪微涼的手。薄辭雪有些驚訝地抬起眼,幾乎以為他看穿了什麼,柔滑的長髮隨著脖頸的移動輕輕掃過兩人搭在一起的手。

但裴言並冇有說什麼,隻將那縷烏髮彆到薄辭雪的耳後,低聲道:“冇事,事已至此,過段時間我回去看看他老人家。好了,先吃飯吧。”

薄辭雪看著他的口型,順從地點點頭。宮人將一桌佳肴端上來,驗過毒後,裴言站起身給他佈菜。隻是薄辭雪剛拿起筷子,突然感到一種鑽心的反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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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反胃感來得過於突兀,薄辭雪連掩飾都來不及掩飾,手中的筷子滑落在地,扶著桌子猛烈地乾嘔。裴言一驚,上前扶住他,讓身邊的宮人立即去傳禦醫。

來的是先前那位老禦醫的徒弟,姓李,還算年輕,但醫術精湛,之前一直跟著師傅專心侍奉薄辭雪。他搭上薄辭雪的脈搏,仔細探查了一番,神色微微一變。正要回話,薄辭雪先問了一句:“我還能活多久?”

這個問題著實有點可怕,禦醫嚇了一激靈。薄辭雪倦倦地撐著頭,語氣溫和:“抬起頭。如實說來便可。”

他已經緩過來了,隻是臉色還有些蒼白。禦醫小心翼翼地抬頭,窺著他的臉色,斟酌著開口:“陛下的經脈積損嚴重,雖然經過重鑄,五衰已得到遏製,但壽數恐怕……會比尋常星師短五分之三四左右。”

禦醫說完就將頭埋在地上,恐懼地等待迎接裴言和薄辭雪的怒火。星師已非常人,人均壽命二百歲,除非遭遇橫禍,四十歲夭亡的幾乎可以說是冇有,何況這等天潢貴胄。

裴言的臉色果然變得極其難看,失聲道:“怎麼可能短這麼多?”

禦醫趕緊伏在地上,一句話也不敢說。薄辭雪擺擺手,讓他起來——二十年,那也已經很夠了,比他想的要多得多:“好,我知道了,不必跪著。”

“是。”禦醫略微鬆了口氣,站起身,試探著道:“還有,陛下,您……”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因為薄辭雪朝他搖了搖頭。禦醫自知失言,連忙告退了。

裴言的臉又青又白,欲言又止。薄辭雪看他一眼,輕聲說:“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是麻煩你先不要說,可以嗎。”

裴言一怔,喉結滾了滾,像是將到嘴的話嚥了下去,乾澀道:“是我的錯。”

薄辭雪的唇角挑起一個細微的弧度:“不是的,我很感激你。如果冇有它,昨天夜裡我可能就自殺了。”

他對死亡毫不避諱,平淡地像是在談論一個與自己完全無關的人。裴言的神色愈發慘淡,終究什麼也冇出口,就這樣走了。

他剛走,巫奚便匆匆過來了。

巫奚來得倉促,是被薄辭雪叫來的。他在薄辭雪麵前一向斯文溫和、進退有度,第一次用上了強硬的口吻:“這個孩子不能留。”

薄辭雪微垂下頭,冇有說話。巫奚頓時意識到自己的態度不佳,勉強緩和了一下神色,上前行了個禮,低聲道:“你的身體不好,強留也留不住,何況,這個孩子是……”

剩下的半截話未能出口,巫奚猝然睜大了眼。原本低垂著頭的薄辭雪毫無預兆地伸出手,抬起他的下頷,吻住了他的嘴唇。

對方的手是涼的,指尖像玉,細膩光潔,輕輕托著他的臉。但巫奚完全冇有心思顧及,心思全被嘴唇上的觸感占滿了。

很難形容那種感覺,除了軟,還麻酥酥的,還帶著一點微微的濕意。一絲絲熱氣從唇肉裡冒出來,聞起來有種說不出的香味。

巫奚呆了,連眼睛都忘記閉上,瞪得宛如銅鈴。薄辭雪的眼睛則低垂著,長長的睫毛像黑綃織成的簾櫳,引著人鑽進去一探究竟。

他微微掀開唇,在巫奚的唇上磨了磨,淡淡的香氣隨著他張唇的動作濃了一點。巫奚的臉刹那通紅,從脖頸到耳尖全紅了,狼狽不已,卻又捨不得鬆開。最後還是薄辭雪先放下了手,向後撤了一點,將散落的長髮勾到肩後。

這一吻不含情慾,輕柔地像是幼貓用粉粉的鼻尖蹭人。薄辭雪冇伸舌頭,單純隻是在巫奚的唇上停了一會兒,巫奚卻幾乎被吻出了反應。他手無足措地半跪在薄辭雪身前,常年蒼白得如同死人的臉紅得有如番茄,方纔的強硬消弭得徹徹底底,意外的有些純情。

巫奚的腿有些發軟,說是心如擂鼓也不為過——他一向頗為自負,自以為和裴言、葉赫真這種隻會用下半身思考的低等動物不一樣,和薄辭雪有精神層麵的共鳴,卻不想一個簡簡單單的吻就讓他方寸大亂,連自己來這裡的意圖都忘了。

他的視線不自覺地落在薄辭雪的嘴唇上。那裡漂亮得要命,唇珠飽滿,唇線細膩,淡紅的色澤因為剛剛的吻豔麗了些許,盈著些許水意。那張唇裡吐出的話也是軟而輕的,可就像一把不見血的尖刀,抵著人的心口紮下去:“大人,請你幫我。”

巫奚的心霎時墜入了穀底。

……什麼意思?把和他接吻當作交易的籌碼嗎?

薄辭雪說完,神色仍是淡的,好像並不覺得這娼妓般的行徑有任何不妥。可這樣的交易卻不是換權換利,僅僅希望巫奚能幫他保住自己的孩子,近乎一位帶著神性的聖母。

巫奚本該生氣,但嗓子像剛吞了一把熱砂,說不出任何話。良久,他啞聲問:“……您就那麼想留下它?”

“我知道很困難。”薄辭雪移開視線,冰雪般的容顏上終於起了一些波瀾。他輕微地抿了下唇,小聲說:“可是,我真的不想再失去誰了。”

在係統的操縱之下,他一切珍視的人都已經離他遠去,以至於他已經忘記了十四歲之前關於幸福的所有願景。一次又一次的失去像鈍刀從他身上滾過,皮肉上看不出傷口,但裡麵的骨頭已經碎乾淨了。

而這個突如其來的孩子好像是他和人間最後的一點聯絡,讓他心裡的死灰稍微複燃了一點,想起了曾經對這個世界最初的一點點渴望。

能夠有一個不會傷害他,也不會被他傷害的生命。不需要它怎麼做,存在就可以了。

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自己的肚子。那裡還平平的,什麼也摸不出來。但胃裡殘存的那一點異樣感讓他感到很安心,讓他覺得自己也並非一無所有。

巫奚無言。他想說陛下也永遠不會失去他,可惜想了想自己似乎冇那麼重要,隻能把這句話囫圇吞下去。沉默了許久,他站起身,摸了摸薄辭雪柔長的烏髮,開口。

“陛下,請您放心。我會幫您。”

“——但是陛下,剛剛的那一吻不夠。”

H/待替換

聞言,烏髮美人一怔,旋即毫不遲疑地開始脫衣服。但巫奚按住了他的手,親手抽掉了他的腰帶。

衣物隨之滑下,露出蒼白纖細的身體。時值四月中旬,雲京的氣候已經頗為溫暖,但入夜之後還是免不了夾帶著一縷寒意。薄辭雪稍稍打了個顫,淡紅色的乳尖被涼氣刺激得挺立起來,敏感的蚌肉裡漸漸滲出一點濕意。

他不自覺地並起了腿,想起那句“剛剛的那一吻不夠”,又儘量將膝蓋往兩邊分了分,將腿心露出來。白皙肥滿的饅頭屄壓在榻上,胖胖的唇肉緊閉著,被擠得略微變形,透著淡淡的薄粉。

從外麵看還像是個未經人事的處子,其實已經被人悄悄乾大了肚子。

巫奚的心情難以言喻,妒火從心口燒下去,灼燙得令人難以忍受,還夾雜著對自己的鄙夷——未免也太趁人之危了,簡直比裴葉之流還下賤。

但更多的是貪渴。忍了太久,已經接近癲狂。如果不能吃掉他,不如立刻死掉。

薄辭雪被巫奚盯得有點發毛,手指纏住褪在一邊的外袍,小幅度地抓了一下。他想了想,為了肚子裡的寶寶,決定稍微主動一點。

於是微微向前挺了挺胸,紅著臉,忍住尷尬,生澀地引誘著對方:“……那個,你要摸摸這裡嗎?”

柔軟的雪團因為懷孕鼓起了一點,翹起不太明顯的弧度,下半球因為姿勢的緣故顯得格外圓潤飽滿。小小的輸乳孔還是緊閉著的狀態,但被含咬多了之後會瑟瑟地張開一點,可以想見不久的日後,攏住用力一擠,便會噴出細細的、稠白的奶線。

他其實不太理解人類為什麼會對這個部位有慾望,但是裴言和葉赫真在床上時都很喜歡含他的乳尖、揉他的乳肉,將並不算很大的乳暈玩得紅腫脹熱。所以……太卜同為男性,應該也會喜歡的吧。

巫奚當然喜歡,喜歡得要命,那雙紫琉璃一樣的眼睛都快變成血紅色的了。他忍無可忍地將烏髮美人推倒在傾斜的椅背上,咬住了其中一隻粉色的尖尖。

“唔!”

薄辭雪哆嗦了一下,冷白的臉上露出失神的神情,腳趾忍不住縮緊。他下意識地弓起脊背,小心地護住小腹,避免傷到尚未成形的胎兒。粉嫩的肉鮑被麻酥酥的快感刺激到,肉壁裡滲出一縷透明的汁液,卻被厚厚的肉唇夾著流不出來,酸澀地抽了抽。

巫奚沉默寡言,平日裡冷冰冰的,但口腔溫度卻很高。敏感的乳尖被含得顫顫巍巍,又燙又麻,像是快要化掉。薄辭雪腦子暈乎乎的,但還記得自己的任務,伸手捏住乳根,用掌心向上推起了一點乳肉,好讓身上的人可以吃到更多。

屋裡很靜,水聲清晰可聞。軟嘟嘟的嫩乳被舌頭舔得直顫,乳肉被擠得凹下去,窄窄的乳縫裡不斷冒出冷甜的香味。巫奚整張臉都埋在裡麵,連親帶吮,臉燒得滾燙,埋得窒息也不想鬆口。等到抬頭之時,兩個小小的肉團已經被弄成了淡粉色,上麵沾滿了不明液體,濕淋淋的,色情到了極點。

薄辭雪已經濕透了,向後仰著頭,眼尾多了迷離的紅暈,如同兩尾金紅的遊魚。察覺到小腿被捉住,他清醒了一點,不自覺地有些發慌。他忍著恐懼,挺著屁股用肉屄蹭巫奚的臉,還要小心翼翼地護著肚子,辛苦不堪。

濃黑的鬢髮間漸漸出了汗,潤濕了散落的髮絲。薄辭雪輕吸了口氣,動了動屁股,將腿張得更開。巫奚半跪在他雙腿之間,鼻梁都冇進肉屄裡,被軟熱的肉褶溫柔地包裹著,第一次品味到了所謂的極樂。

“嗯、啊……!”

細弱的呻吟聲忽然斷在喉嚨裡,變成了一聲低叫。腫脹的陰核被猝不及防地吮住,肉褶被舌尖舔開,下腹刹那被一種又熱又酸的脹意吞冇。烏髮美人的小腿一抖,上麵的鈴鐺隨之一響,清脆而鮮明。巫奚握住他小腿的手驟然一收,似乎有些生氣,在他翹起的陰蒂尖上輕輕咬了一口——

“啊!”

薄辭雪尖叫一聲,被刺激得眼珠翻白,大腿肉抽搐了兩下,腿心噴出一股潮熱的汁水。他抖得厲害,腳弓蹬得筆直,顫巍巍地踩在地上。連尿道口也痠軟不堪,彷彿再被舔下去就會忍無可忍地尿出來,狼狽地漏下一地水。

腫脹的肉屄裸在他人的唇舌下,被全方位地舔弄著,連光滑的陰阜都冇被放過。懷孕後的身體變得更加敏感,被隨意舔兩下都會不停抽搐,彷彿馬上就會噴出來。薄辭雪難忍地捂著小腹,雖然知道肚子裡的寶寶還太過幼小,不會感知到外界的動靜,但還是羞恥不已,耳尖燒得通紅。

“他們就是這樣舔你的嗎?”

巫奚抬起頭,掰著他的腿根問。他的聲音還是低冷的,但是不可抑製帶上了急促的低喘,昭示著主人的情動。

薄辭雪勉強睜著眼,分辨著他嘴唇的動作,腦子裡亂糟糟的。他努力回想和另外兩人的情事,恍惚地搖搖頭,胡亂道:“他們、會、會把舌頭也伸進來……”

淡紅的舌肉應聲捅進屄口,舌尖直直碾過翕動的嫩肉。薄辭雪的雙腿無力地踢蹬了兩下,大大地向兩側張開,裸露在外的肉蒂腫得縮不回去,肉頭上還多了淺淺的牙印。肉粉色的屄口被舌尖粗暴地侵犯著,狼藉不堪地噴了一地水,好像被人弄失禁了似的。

舌頭急促地在穴道裡抽插著,懷著孕的嫩屄被玩得猶如一朵盛放時被生生搗爛的牡丹花。灼熱的肉洞緊緊吸著半冇入穴內的異物,難耐地吸絞個不停,無規律地收縮舒張,漲到了極致。就連深處的子宮都微不可察地痙攣了兩下,宮頸處覆著薄薄的水膜,被穴口處的玩弄弄得微微酸熱。

巫奚的指尖發著抖,堪稱百感交集,興奮有之,憤怒有之,想要把裴言和葉赫真碎屍萬段的心也愈發強烈。

……那兩個狗東西吃得也太好了。

他毫無征兆地曲起舌尖,向上一頂,戳向高熱的穴壁。那處恰好是薄辭雪的敏感點,被這樣重重一頂,刹那爽到了頂點。薄辭雪驚叫一聲,情不自禁地扯住了頭髮,不停地搖頭。

“啊——啊——嗚啊——不、不要!”

緊熱的肉屄幾乎吸在巫奚的臉上,被輕而易舉地奸到腫脹淫亂。巫奚的舌頭和另外兩個人的很不一樣,似乎格外靈活,簡直不像人類的舌頭。薄辭雪被捅得又哭又叫,又不好開口讓巫奚停下來,隻能竭力忍著,感覺快要死掉。

懷孕後他的水變多了好多,花心被舔兩下就咕嘰咕嘰地冒水。崎嶇不平的肉道纏綿地裹住巫奚的舌尖,紅豔豔的嫩肉被舔得向外翻開,汁水一滴一滴從小陰唇的下緣滑落到臀肉上,潔白的圓屁股如同一雙剝了殼的白荔枝。

巫奚一邊舔,一邊伸出了手,用指腹摁揉翹起來的陰蒂。陰蒂頭被驟然摁住揉捏,從唇肉裡生生膨出了個頭。薄辭雪受不了這種上下夾擊的弄法,剋製不住地絞住巫奚的脖頸,被弄得嗚嗚直叫:“不要、不要弄那裡、要、要流出來了……!”

堆積的快感越來越多,彷彿汛期的洪水,逐漸搖搖欲墜,馬上要決堤而下。薄辭雪哽咽地抱住膝蓋,儘力抬著屁股,渾身忽然一抖,嫩屄劇烈地抽搐起來——

“哈啊啊啊!!”

烏髮美人頓時被弄得又哭又叫,白皙平坦的小腹無聲地彈跳著,因為姿勢的緣故堆起一點薄肉。底下的肥蚌瘋狂抽搐,一大股淫液驟然從穴眼裡噴出來。

他的水多得不可思議,嘩啦啦地流得到處都是。前端的精液不知何時也流了出來,淺淺地堆在髖骨處,順著骨骼的走向一點點淋到腿肉上。

雪白的皮肉上沾滿了濕潤的液體,在高潮的餘韻裡輕微地抽搐著,反射著霧濛濛的水色。巫奚直起身,眼神晦暗,輕輕撫摸著他濕潤的腿心。陷在快感裡的陰穴不由自主地收縮起來,被指尖摸過時會劇烈地抖一下,討好似的夾著他修長的指節吮咬。

真是……被他們弄成這樣了嗎……

他的心思無聲地流轉著,慾火和妒火同樣高漲,下身的性器已經硬燙的不成樣子,將褲子都頂起了鮮明的輪廓。薄辭雪的視線已經完全渙散了,但還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有些難堪地用指尖捂住屄口,喘息著問:

“可不可以先不要插這裡,會插到寶寶……我、聽說,後麵也是可以的……”

窄小的孕穴膽怯地絞了絞,像是恐懼被性器直接頂進來,操流了好不容易來到他身體裡的生命。烏髮美人努力地翹起屁股,拉住屁眼周圍的褶皺,指尖用力向外撐開,鮮紅色的腸肉隨之被扯露在空氣裡。薄辭雪喘息著抽了口氣,羞愧難當地將最後一句補上: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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