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的暖閣內,上好的銀霜炭燒得正旺,卻驅不散空氣中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朱由檢登基,已二月有餘。
年關將至,紫禁城內外,卻無半分喜慶。
那場席捲京師,至今仍未徹底平息的血腥風暴,餘威猶在,像一頭看不見的猛獸,盤踞在每個人的心頭。
朱由檢端坐於禦案之後,麵沉如水,翻閱著案上堆積如山的奏疏。
他的眉眼間,早已褪去了所有少年人的青澀,隻剩下與年齡不符的威嚴與冷漠。
殿外,傳來一陣沉穩壓抑的腳步聲。
王承恩躬身進來,聲音壓得極低。
“陛下,英國公、東廠曹提督、錦衣衛吳指揮使,已在殿外候旨。”
“宣。”
朱由檢的聲音平淡無波,甚至冇有抬頭。
“遵旨。”
很快,三道身影魚貫而入,在殿中無聲跪倒。
為首的,正是年過半百,精神矍鑠的英國公張維賢。
他身後,是麵色沉靜如淵的曹化淳,與一身殺氣已然內斂於無形的吳孟明。
“臣等,叩見陛下。”
“平身。”
朱由檢終於放下手中的硃筆,目光從奏疏上緩緩移開,落在了張維賢的身上。
“英國公,京營整頓,如何了?”
張維賢上前一步,躬身回道,聲音裡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疲憊與痛心。
“回陛下,京營之糜爛,遠超老臣所料。”
“號稱二十萬之眾,剔除老弱病殘,清退空餉虛額之後,如今……已重整合為三大營。”
“五軍營,尚能一戰之兵,約一萬五千人。”
“三千營,皆為騎兵精銳,僅得兩千餘人。”
他的聲音頓了頓,蒼老的臉上露出一抹濃重的羞愧。
“至於神機營……神機營,最為破敗。”
“庫中火器,大多鏽蝕不堪,火藥亦多受潮結塊,十難發其一二。”
“若要恢複戰力,需儘數回爐重造,所需靡費甚巨,還望陛下聖裁。”
暖閣之內,一片安靜。
那一個個觸目驚心的數字,像一記記無形的耳光,狠狠抽在所謂天子腳下、首善之區的臉上。
朱由檢的臉上,依舊看不出喜怒。
他隻是靜靜地聽著,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禦案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朕,知道了。”
他轉過頭,目光越過張維賢,投向了曹化淳與吳孟明。
那目光,比窗外呼嘯的朔風,更加冰冷。
“你們呢?”
曹化淳與吳孟明心頭猛地一凜,齊齊上前。
吳孟明從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足以當磚頭砸死人的賬冊,雙手呈上。
曹化淳則微微昂首,開口稟報,那張總是謙卑的臉上,此刻壓抑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興奮。
“回陛下,奉陛下聖諭,東廠、錦衣衛聯合辦案,魏閹一黨,罪大惡極者,已儘數抄家伏法。”
“逆賊魏忠賢,其家中抄出白銀一千五百萬兩,黃金、田產、商鋪、古玩、字畫等,折銀約一千四百萬兩。”
“客氏家中,抄出白銀一百萬兩,各類珠寶玉器,折銀約五十萬兩。”
曹化淳每報出一個數字,一旁的英國公張維賢的眼皮,便不受控製地重重跳一下。
這些趴在國家血脈上瘋狂吸髓的碩鼠,竟已肥碩至斯!
“其餘各級閹黨官員,並京中牽連之不法商賈,共計一百七十三家……”
曹化淳深吸一口氣,聲音陡然拔高,尖銳的聲音帶著一種病態的快感,響徹暖閣!
“共抄冇現銀,兩千七百萬兩!”
“所有家產、田契、商鋪、古玩等物折算之後,總計,約四千八百萬兩白銀!”
話音落下,整個暖閣,落針可聞。
四千八百萬兩!
這個數字,幾乎相當於大明朝廷近兩年的全部財政收入!
張維賢渾身劇震,再也維持不住鎮定,猛地抬頭,那雙渾濁的老眼中,瞬間爆發出駭人至極的精光與狂喜!
有了這筆錢!
神機營有望!
遼東的軍餉有望!
天下的賑災有望!
大明,有救了!
然而,朱由檢的表情,依舊平靜得可怕。
那四千八百萬兩,在他眼中隻是個無足輕重的數字。
他隻是拿過那本沉甸甸的賬冊,緩緩翻看著,上麵每一個名字,每一筆血債,都記錄得清清楚楚。
許久,他才合上賬冊,淡淡開口。
“將其中一千二百萬兩,撥入內帑。”
曹化淳與吳孟明心中一驚,以為陛下要中飽私囊,卻不敢有絲毫異議。
朱由檢彷彿看穿了他們的心思,聲音陡然冷了下來。
“朕要變法,要練新軍,要研發火器,樁樁件件,若都經由戶部、工部層層審批,不知要扯皮到何年何月。”
“這筆錢,是朕的私庫,更是朕用來給這病入膏肓的大明,續命的錢!”
“朕要它用在最要緊的刀刃上,誰也無權置喙!”
張維賢聞言,心中疑慮儘去,當即拜伏於地,心悅誠服。
“陛下聖明!”
“其餘銀兩,悉數封存,運入國庫。”
朱由檢的目光掃過三人,帶著帝王獨有的威嚴。
“此事,朕要你們三人共同監盤,務必做到賬目清晰,顆粒歸倉。”
“若讓朕知道,誰敢在這上麵伸手……”
他冇有說下去。
但那凜冽的殺意,已讓暖閣內的溫度降到冰點。
“臣等,遵旨!”
三人齊齊叩首,心中再無半分雜念,隻剩下對這位年輕帝王深入骨髓的敬畏。
朱由檢揮了揮手。
“都退下吧。”
“英國公留下。”
待曹化淳與吳孟明躬身退出,暖閣內,隻剩下君臣二人。
朱由檢這才走下禦階,親自扶起已是風燭殘年的張維賢。
“老愛卿,辛苦了。”
這一聲溫和的慰問,讓這位見慣了屍山血海的老將,眼眶瞬間就紅了。
“為陛下,為大明,老臣萬死不辭!”
朱由檢扶著他,走到那幅巨大的《大明輿地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神機營”三個字上。
“神機營,不能爛。”
“朕不僅要恢複它,更要讓它,成為這世上最強的火器營!”
他聲音不高,卻透著斬釘截鐵的決心。
“朕的內帑,先撥三百萬兩,用於京營擴軍。”
“五軍營,給朕擴到四萬人,必須是精兵強將,給朕往死裡操練!糧草軍餉給足,一天一頓肉!”
“三千營,擴至五千精銳騎兵,領兵之人,你可有推薦?”
“神機營,先設操練槍營八千人,炮營兩千人。”
“至於武器……”朱由檢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朕自有打算。”
他頓了頓,重新回到禦案後,聲音恢複了君王的威嚴。
“王承恩。”
“奴婢在。”
“傳戶部尚書袁可立、戶部侍郎楊嗣昌、禮部尚書徐光啟、兵部尚書孫承宗、兵部侍郎畢懋康、工部尚書範景文、吏部尚書李邦華,左都禦史劉宗周,文華殿議事!”
這些日子裡,朱由檢提拔了這些他所知的能臣忠臣為六部之首。原有人員或貶或是調往他處。
不多時,文華殿內,大明朝堂上最核心的一批能臣乾吏,齊聚一堂。
眾人心中忐忑,不知陛下深夜召見,所為何事。
朱由檢開門見山,目光直指徐光啟。
“徐愛卿,你之前奏上的番薯、玉米、土豆等高產作物,朕已詳閱。朕意已決,此事,刻不容緩!”
“南方以稻米為主,番薯為輔。”
“陝西、山西等地,大旱已現端倪,朕斷定,未來數年,恐有連年大旱。即刻起,在這兩地及周邊,大力推廣耐旱的玉米與土豆!”
他話鋒一轉,看向楊嗣昌。
“楊嗣昌,朕命你為欽差,即刻啟程!朕給你銀子,給你權力,以工代賑,興修水利!給朕在明年開春之前,挖通水渠,引水入旱區,建水庫屯水!”
“劉宗周!”
“臣在!”
“都察院派精乾禦史,隨行監督,地方官吏,有貪贓枉法、陽奉陰違者,一律先斬後奏!”
朱由檢的目光,又落在了孫承宗和畢懋康身上。
“孫師傅,畢侍郎。神機營火器,不堪大用。朕這裡,有新式火槍,名曰‘燧發槍’,亦有新式鑄炮之法。”
“稍後,朕會將圖紙與原理,交予你們。兵部主理,工部配合,給朕在一個月內,拿出章程,三個月內,造出第一批樣品!”
“範景文!”
“臣在!”
“你呈上的銀元章程,朕準了!花紋改為正麵日月山河旗,背麵‘崇禎’二字。即刻開鑄!”
“刑部、都察院、錦衣衛,三司聯合,給朕巡查天下,但凡兌換之時,有敢伸手盤剝者,嚴懲不貸!”
“李邦華!”
“臣在!”
“閹黨一案,朝中空缺甚多,朕要你三日之內,呈上替補名單!朕要的,是能吏,是乾臣,不是庸才,更不是隻知黨同伐異的廢物!”
一連串的命令,如狂風暴雨,砸得滿殿重臣頭暈目眩,心神激盪!
每一條,都是足以震動天下的大政!
每一策,都直指大明要害,精準狠辣!
朱由檢緩緩起身,俯視著階下眾人。
“以上事宜,諸位愛卿,連夜給朕擬出詳細章程。”
“明日早朝,朕要當著滿朝文武的麵,將這些,一一公佈。”
次日,奉天門。
天光微亮。
文武百官早已按品階序列,肅立於冰冷的金磚之上。
殿內的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昨日被陛下單獨召見的孫承宗、徐光啟等人,站在班列的最前沿,神情肅穆,眼中卻隱有精光閃爍。
而他們身後,更多的官員則低垂著頭,用眼角的餘光看著這位新登基的帝王。大多都抱著事不關己的觀望態度!
那場抄家滅族的風暴,颳得太快,太狠。
以至於血腥味尚未散儘,他們便要站在這裡,麵對這片被鮮血清洗過的朝堂。
“眾卿,有事早奏,無事退朝。”
王承恩那尖細的嗓音,打破了沉默。
禮部尚書徐光啟,第一個出列。
他花白的鬍鬚因為激動而微微顫動,手中緊緊捧著那份連夜寫就的奏疏,用儘全身力氣,聲音洪亮,字字清晰,響徹整座大殿!
“臣,徐光啟,啟奏陛下!”
“臣請立‘農政司’!總攬天下農事,專司其職!”
一石激起千層浪!
另立一個部司?這簡直是聞所未聞!
徐光啟卻不管不顧,繼續高聲道:
“請陛下下旨,於北方諸省,推廣土豆、玉米此等耐旱高產之物,以應對天災,活萬民之命!”
他蒼老的臉頰泛起異樣的潮紅,聲音裡是壓抑不住的急切。
“更要於南方丘陵山地,廣種番薯,配合稻米,以保天下糧倉,使百姓再無饑饉之憂!”
此言一出,朝班之中,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嘩然。
一名都察院的禦史立刻出班反駁。
“徐大人此言差矣!我朝自有祖宗成法,農事乃國之根本,豈能輕信海外傳聞之物?若推廣失利,誤了農時,其罪誰當?”
另一名戶部官員也跟著附和。
“另設新司,耗費錢糧,與製不合!眼下國庫空虛,當務之急,是清丈田畝,整頓鹽鐵,而非行此不經之舉!”
“愚昧!”
徐光啟猛然轉身,怒視著二人,毫不客氣地嗬斥道。
“爾等可知,一畝番薯,可活幾口之家?”
“可知陝西大旱已現端倪,若無備用之糧,來年將是何等赤地千裡、餓殍遍野之慘狀?”
“爾等隻知祖宗成法,可知百姓將死無葬身之地?!”
爭吵聲,在大殿內迴盪。
龍椅之上,朱由檢隻是冷冷地看著,一言不發。
他任由他們爭,任由他們吵,將每一個人的嘴臉,都看得清清楚楚。
直到爭論聲漸弱,他才緩緩開口。
聲音不高,卻瞬間壓過所有雜音。
“陝西、山西,今歲雨水如何?”
他問的是,戶部尚書袁可立。
袁可立心頭一凜,出列躬身道:“回陛下,兩地皆有旱情上報,災情……不容樂觀。”
朱由檢點了點頭。
“傳朕旨意。”
他的目光掃過那幾個反對的官員,寒意刺骨。
“著,立農政司,由徐光啟總領。”
“命,楊嗣昌即刻啟程,為欽差,總理陝西,山西兩地救災事宜,以工代賑,興修水利。”
“朕的內帑,先撥白銀兩百萬兩,隨行調配。”
他頓了頓,語氣裡是毫不掩飾的殺機。
“誰再敢以‘祖宗成法’為由,阻撓此事……”
“朕,就讓他去向太祖爺,親自分說!”
大殿之內,鴉雀無聲。
那名禦史和戶部官員,早已嚇得麵如土色,渾身篩糠。
無人再敢多言半個字。
緊接著,工部尚書範景文出列。
他呈上的,是關於鑄造新式銀元,以及“火耗歸公”的詳細章程。
這一下,捅了更大的馬蜂窩。
如果說農政隻是與某些人的觀念相悖,那這“火耗歸公”,便是直接從在場絕大多數官員的口袋裡,往外掏錢!
一時間,反對之聲四起,比之前激烈了十倍!
“陛下,萬萬不可!此法一出,恐天下銀錢流通大亂!”
“是啊陛下!火耗乃曆年陋規,牽扯甚廣,驟然革除,必致地方官府運轉不靈啊!”
“請陛下三思!”
哭窮的,喊難的,講道理的,引經據典的,一時間,整個皇極殿,彷彿變成了一個喧鬨的菜市場。
範景文被圍在中央,手持奏疏,氣得臉色漲紅,卻是有口難辯。
“夠了!”
朱由檢猛地一拍龍椅扶手,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砰!
整個大殿瞬間安靜。
所有官員,無論品階高低,都嚇得一個激靈,齊刷刷跪了下去,額頭觸地,不敢動彈。
“地方官府運轉不靈?”
朱由檢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階下眾人,嘴角勾起一抹極度冰冷的譏諷。
“朕看,是你們的私囊,要運轉不靈了吧!”
“你們一個個,嘴上喊著國庫空虛,背地裡,誰不是靠著這火耗,吃得腦滿腸肥!”
“朕的邊軍,連年缺餉!”
“朕的子民,即將流離失所!”
“而你們,卻還在為這些盤剝民脂民膏的陋規,與朕在此爭辯!”
他的聲音如寒冰利刃,一字一句地剮在眾人心頭。
“你們的忠心,何在?!”
“你們的良知,何在?!”
天子之怒,如雷霆萬鈞,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此時,那些歸附王承恩總管的官員立刻出來支援皇帝以表忠心。
朱由檢走下禦階,一步步,踩在眾人顫抖的心絃上。
“範景文。”
“臣在!”
“你的章程,朕準了。”
“即刻推行,一體規製!”
“刑部、都察院、錦衣衛,三司共查!”
“朕倒要看看,誰的脖子,比朕的刀還硬!”
他走到兵部尚書孫承宗麵前。
“孫師傅,京營整頓的方略,以及所需錢糧,說給他們聽聽。”
孫承宗起身,將擴編三大營,重造神機營火器,以及所需高達數百萬兩白銀的預算,一字一句,清晰地稟報出來。
話音剛落,立刻便有官員哀嚎起來。
“陛下!國庫早已空空如也,哪裡還有這麼多銀子去整編京營啊!”
“是啊陛下,此舉無異於竭澤而漁,請陛下收回成命!”
這一次,朱由檢冇有發怒。
他隻是平靜地看著他們,那眼神,像是在看一群可悲的跳梁小醜。
“冇錢?”
他淡淡地反問。
“曹化淳。”
“奴婢在。”
一直侍立在旁的東廠提督曹化淳,應聲出列。
朱由檢的聲音,陡然傳遍了整座大殿。
“告訴諸位愛卿,朕的東廠和錦衣衛,前些日子,從魏閹一黨家中,為國庫,追回了多少贓款?”
曹化淳挺直了腰板,那張總是帶著謙卑笑容的臉上,此刻滿是凜冽的寒意。
他環視著滿朝文武,一字一頓,聲音尖銳而洪亮。
“奉陛下旨意,查抄閹黨逆賊一百七十三家!”
“共計抄冇……”
他故意拖長了聲音,享受著眾人那驚疑不定的目光。
“白銀,四千八百萬兩!”
這個數字,在皇極殿內炸響,震驚全場!
所有人都懵了!
四千八百萬兩!
這是什麼概念?
這相當於大明朝廷近兩年的全部財政收入!
那些方纔還在哭窮的官員,此刻隻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抽了無數個耳光!
他們終於明白了。
這位新君,不是在和他們商議。
他是在告訴他們一個事實。
朕,有錢!
朕,更有刀!
朱由檢緩緩走回禦座,重新坐下,目光睥睨天下。
“京營整頓的錢,朕從這筆贓款裡出。”
“賑災的錢,朕也從這裡出。”
“鑄炮、造船、研發火器的錢,朕同樣從這裡出!”
“朕用抄冇貪官汙吏的錢,來練能保家衛國的兵,來救流離失所的民,來造能開疆拓土的器!”
他看著階下那些噤若寒蟬的官員,聲音冷酷而決絕。
“諸位愛卿,還有異議嗎?”
大殿之內,死一般的寂靜。皇帝剛上任的刀殺的太狠!哪怕是這些久居高位的朝臣也不想這個時候促新帝的黴頭。
畢竟殺的大多數都是閹黨,對他們還是有利的。先順著新帝。就是絕大多數大臣現在的想法!
良久。
以孫承宗、袁可立為首的眾臣,拜伏於地,聲音嘶啞,卻帶著難以言喻的激動與決然。
“陛下聖明!臣等,萬死不辭!”
身後,其餘的官員,也隻能將所有的不甘、震驚以及觀望,儘數壓在心底,隨著人潮,深深地叩首下去。
“臣等……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