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傳庭接上他的話。
“走不了彆的路,就隻能一頭紮進博多灣。博多是九州首府,元人圖快,指望一戰拿下九州。日本人也不傻。”
衛景瑗在一旁補充。
“日本人把元寇防壘修在了博多灣沿岸。二十裡石牆,堵死了所有能登陸的灘塗。”
帳內靜了下來。
孫傳庭的指尖離開博多灣。
向西偏移。
越過玄界灘。
最後停在一個不起眼的缺口上。
唐津灣。
鄭芝龍看清那個位置,眼皮猛地一跳。
“他以力搏,我以智取。”
孫傳庭字咬得極重。
“他蹈險地,我擊虛處。”
鄭芝龍盯著唐津灣。那是他當年走私夾帶的老巢。灣口朝北,水深足夠,灘塗平緩。以前為了避開各藩的巡查船,他專門挑這種冷僻的野灣子靠岸。
“大人的意思是……”鄭芝龍嗓音發沉。
孫傳庭抓起桌上的炭筆。
一條粗線,起自對馬,穿壹岐,直直紮進博多灣。
一條細線,出對馬,繞壹岐西側,斜插唐津灣。
“粗線,元人的死路。石壘、重兵、地形夾峙。進去了,就是往磨盤裡送肉。”
孫傳庭把炭筆扔下,木炭在圖紙上滾出兩道黑印。
“細線。鄭將軍,能走?”
鄭芝龍一巴掌重重拍在唐津灣上。
“唐津灣口偏西北。順著對馬暖流,藉著西北風,不用滿帆就能滑進去。最要緊的——”
他抬起頭,直視孫傳庭。
“那地方冇牆。”
衛景瑗湊近海圖看了一眼。
“防壘隻在博多灣。唐津、伊萬裡這些偏僻小灣,連塊磚都冇壘。”
鄭芝龍來了精神,粗糙的手指在圖紙上連點。
“日本人覺得冇人會從那兒上岸!元朝人幾千艘大船鑽不進去,所以他們不防!三百年了,早荒廢了!”
他回手重重拍擊自己的胸甲,山文甲鏗鏘作響。
“大明的船不是元朝那種破爛。咱們福建水師的福船,尖底龍骨,水密隔艙。抗橫浪,切水快。彆說唐津灣,再窄的口子老子也鑽得進去。”
鄭芝龍越說語速越快。
“唐津外海幾塊大礁石,漲潮露頭還是退潮露頭,哪條暗流能借力,我都門清。隻要過了那道暗礁群,裡頭全是平緩的沙灘,幾十艘運兵船能並排往上衝。”
他指著那條黑線。
“這條偏路,我包了。那邊最少能展開五萬大軍!”
孫傳庭盯著他。
“不僅要上去。還要快。”
指尖從唐津灣往東劃拉,穿過鬆浦平原,直抵博多灣的背後。
“博多灣肯定囤了幾萬守軍,耗費幾百年加固石壘。他們所有的炮口、長槍、注意力,全指著海上。”
孫傳庭冷笑出聲。
“咱們從唐津上岸,往東平推。抄他們的後路。”
衛景瑗提筆記錄,介麵道:“前有石壘,本是防外敵的。一旦咱們繞到背後,那道石壘,就成了關門打狗的牆。他們想退,都翻不過去。”
前門堵死,後門踹開。
孫傳庭雙手撐在桌沿上。
“元人要臉麵,要速勝,去硬撞名城。”
他頓住。
帳篷外的海風呼嘯聲陡然拔高了一個聲調。
“咱們不是來耀武揚威的。”
孫傳庭一字一頓。
“咱們是來滅國的。”
鄭芝龍心底狠狠震顫了一下。他乾了半輩子刀口舔血的買賣,殺人越貨當家常便飯。但一國經略大員,輕描淡寫吐出“滅國”二字,透出來的那股血腥味,直接蓋過了外頭的海風。
當今大明皇帝的狠辣,在這位主帥身上體現得淋漓儘致。大明,不再是那個隻知道講規矩、要朝貢的軟柿子了。
衛景瑗筆鋒不停,將戰略要點一一記下。
“兵分兩路。佯攻博多,暗渡唐津。”
孫傳庭下令。
“對馬休整一日,明日發兵,兵分兩路。”
衛景瑗抬起頭。
“經略的意思是,讓朝鮮兵去打壹岐島?”
“樸誌浩不是在碼頭上磕頭,說要死戰不退嗎。”孫傳庭麵無表情,“給他個機會。朝鮮兵直取壹岐。拿下後,架炮,造聲勢。往死裡打。把博多守軍的魂全勾過去。”
“這樣必然有死傷。”衛景瑗提醒。
“不死人,日本人怎麼會信咱們的主攻方向在博多?”孫傳庭絲毫不為所動,“大明的水師在後麵督戰。誰敢後退一步,就地炮決。”
鄭芝龍在旁邊聽得頭皮發麻。拿朝鮮兵去填命造勢,這手段毒絕。
“主力艦隊,夜間起錨,借夜色和洋流,繞壹岐西線,直撲唐津。”
鄭芝龍咧開嘴,露出滿口白牙。
“唐津背靠鬆浦平原,地勢平坦。上岸就能擺開方陣。鬆浦藩窮得叮噹響,那點農兵連塞牙縫都不夠。重炮推上去,一個時辰就能把他們的砦堡揚了。”
孫傳庭站直身子。
“去辦。薩摩藩的信,今夜發出去。價碼開足。”
鄭芝龍拍著胸脯應下。
“我親自寫,蓋我的私印。島津家那老狐狸看見印,就知道咱們的誠意了。大人放心,我許給他們,隻要打下九州,以後長崎的生絲貿易,給薩摩留三成紅利。”
“不要地盤,隻分銀子。這塊肥肉扔出去,島津家就算不造反,也絕對會抱著膀子看德川幕府的笑話。”
鄭芝龍轉身掀開帳簾。
外頭天色完全黑透。風雪撲進來,吹得炭火猛地一竄。
他逆著風走出去。元朝人冇走通的海路,他鄭芝龍要拿來鋪一條通天的大道。
帳內。
衛景瑗封好軍令,蓋上經略大印。
“經略,糧草調度已經排好。三日份的乾糧隨軍,重炮跟第一批次上岸。盾車全部拆卸裝船,到灘頭再組裝。”
孫傳庭拿過一份戰報。
“傳令各營,入夜禁聲。刀槍上油,火器防潮。”
衛景瑗放下狼毫,輕輕活動著發酸的手腕,目光落在帳外隱約的船影方向,輕聲道:“這個鄭芝龍,雖貪利好財,可論起海上調度、熟稔倭地海況,本事是真真切切的,半點摻不得假。”
孫傳庭緩緩靠在椅背上,眼簾輕闔,心底暗自苦笑——陛下派來的人,哪一個不是帶著幾分貪念?
麵上卻不動聲色,隻淡淡回了一句:“貪的人,反倒好使喚。知其所欲,便知其所懼,可控可驅。”
衛景瑗聞言,並未接話,隻是取過案上文書,湊到燭火旁慢慢吹乾墨跡,疊得方方正正,塞進早已備好的封筒,又仔細封好封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