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帳內一下子變得安靜無聲。
全完了。
他們的家眷,愛新覺羅家的根,都冇了。
就在這時,帳外突然傳來騷動。
“報——!”
一個淒厲的聲音打破了寂靜。
一名戈什哈衝進大帳,身後還拖著一個渾身是雪、滿臉凍瘡的漢子。
正是那個從瀋陽城跑出來的信使。
“大汗!大汗!”
那信使一見到皇太極,竟“哇”的一聲哭了出來,跪行幾步,雙手高高舉過頭頂。
“奴才……奴纔給大汗送信來了!”
皇太極那原本渾濁的眼珠,猛地亮了一下。
他掙紮著坐直身子。
“信?”
“誰的信?”
難道還有轉機?難道明軍內部出了亂子?
那信使哆哆嗦嗦地從懷裡掏出那封被體溫焐得溫熱的信函。
“是……是明人的……”
“說是……議和的國書。”
議和?
這兩個字,像一劑強心針,讓帳內所有人的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代善的眼睛亮了,阿巴泰,多爾袞的身體也猛地前傾。
隻要能議和!
哪怕割地,哪怕賠款,哪怕去汗號俯首稱臣……隻要能保住這最後的這點家底,就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呈……呈上來!”
皇太極顫抖著伸出手。
範文程趕緊接過信函,小心拆開火漆,雙手呈到皇太極麵前。
皇太極藉著昏暗的燭火,展開了那張薄薄的紙。
字跡剛勁有力,透著一股他無比熟悉的狂傲。
大明遼東提督,兵部侍郎洪承疇,致書愛新覺羅·皇太極足下:
昔聞閣下自比堯舜,欲主中華。今觀瀋陽城破,閣下倉皇北顧,如喪家之犬,何其狼狽也?
瀋陽宮闕,今已易主。閣下積攢十餘載之金銀,儘歸大明府庫;閣下費心蒐羅之珍寶,儘歸我大明。就連閣下那後宮佳麗,亦皆成大明將士帳中之臣。
特以此告慰閣下:尊夫人博爾濟吉特氏,溫婉賢淑,甚得我心。每夜侍奉枕蓆,未嘗不言閣下之隱疾。聞閣下近年身體違和,每況愈下,甚至力不從心,致使深宮怨曠。今既歸大明,得沐天恩,其容光煥發,猶勝往昔。常言昔日伴君如伴屍,今朝方知人事之樂。
閣下妻女皆於城中,若尚存半點血性,可敢一戰?若不敢來,便請縮首赫圖阿拉,以此殘軀苟延殘喘,坐看大明鐵騎踏平遼東,掘汝祖陵,斷汝苗裔!
這封信,不是議和書。
這是在把他的尊嚴狠狠撕碎!
他甚至能想象到,那個該死的洪承疇,是如何一邊摟著他的女人,一邊寫下這封信,臉上掛著怎樣得意的獰笑!
而那個女人……
那個平日裡溫順恭敬的女人,竟然……竟然敢把那些床笫之間的秘辛,全部告訴那個明蠻子?
伴君如伴屍?
原來在她眼裡,自己就是一具屍體?!
“呃……呃……”
皇太極的喉嚨裡發出野獸瀕死般的荷荷聲。
他的臉色從慘白一下子漲成了紫紅,額頭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瘋狂扭動。
“大汗?大汗?信上寫了什麼?”
範文程察覺到不對,下意識地湊上前,想要看那信的內容。
“寫了什麼議和的條件?”
這張湊過來的漢人麵孔。
這張平日裡對他恭順無比,實則一肚子花花腸子的讀書人麵孔。
在這一刻,與他腦海中那個正在嘲笑他的洪承疇,漸漸重疊在了一起。
都是漢人!
都是這些讀聖賢書、滿口仁義道德,實則一肚子男盜女娼的漢狗!
正是因為聽了這些漢臣的話,建州纔會學什麼漢製,纔會丟了祖宗的野性,纔會落到今天這步田地!
奸臣!
全是奸臣!
“啊——!!!”
皇太極猛地發出一聲淒厲的咆哮。
他霍然起身,動作快得不像一個垂死的老人。
寒光一閃。
掛在腰間的那把鑲金彎刀,毫無征兆地出鞘。
範文程隻覺得眼前一花。
他甚至冇來得及看清皇太極的表情,隻覺得脖頸處一涼。
視線一下子天旋地轉。
他看見了自己那具穿著官服的無頭身體,看見了從脖頸中噴湧而出的血柱,也看見了大帳頂棚上那些被煙燻黑的繁複紋路。
噗通。
人頭落地,在地上滾了幾圈,停在了代善的腳邊。
那雙眼睛還大大地睜著,寫滿了無儘的迷茫與驚恐。
大帳內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血腥變故嚇傻了。
皇太極提著滴血的彎刀,整個人在風中顫抖。
他盯著那封信。
“奸臣……奸臣誤我……”
“洪承疇……布木布泰……”
“你們……你們這對……狗男女……”
“噗——!”
一口黑紅色的淤血,像箭一樣從他口中噴出。
那是壓抑了太久的怒火、屈辱、不甘,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血霧噴灑在麵前的地圖上,將“赫圖阿拉”四個字染得猩紅刺目。
皇太極的身體劇烈地晃了晃。
手中的彎刀噹啷一聲落地。
他直挺挺地向後仰去,那雙眼睛瞪著大帳的頂棚,想要透過那層厚厚的毛氈,看穿那蒼穹之上的天意。
為什麼?
大金……為什麼會亡?
“大汗!!”
驚恐的呼喊聲,一下子撕裂了整個營地。
夜色,寒風呼嘯著捲過山崗。
撫順關東麵四十裡,一處背風的隱秘山洞內,洞口被遮擋得嚴嚴實實。
幾堆篝火被刻意壓低了火勢,上麵架著幾個鐵鍋,裡麵的紅糖水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那是行軍打仗時最好的玩意兒,既能驅寒,又能快速恢複體力。
曹變蛟盤腿坐在地上,手裡抓著一塊硬得跟石頭似的風乾肉,在那兒用力撕咬。
他吃相難看,卻透著一股子野獸般的凶狠勁兒。
一口熱糖水灌下肚,曹變蛟長長舒了一口氣,隻覺得五臟六腑都活泛過來了。
“老趙,吃。”
曹變蛟把手裡剩下的半塊乾肉扔給身旁的督政。
“彆在那兒愁眉苦臉的。”
趙新仁手裡捧著碗,眉頭卻依舊鎖著。
“將軍。”
趙新仁壓低了聲音,看了看周圍正在狼吞虎嚥的士卒。
“咱們這可是違抗軍令,私自出擊。”
“盧督師和徐總兵都停在撫順關了,那是穩重之舉。咱們這千把人孤軍深入,萬一撞上建奴主力的回馬槍……”
趙新仁冇往下說,但意思很明白。
那就是個死無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