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道旨意,狠辣又高明。
兵權看似冇奪,實則是借大明之力,幫李國忠整合內部,將整個土默特部綁上大明的戰車。
歸化王拿著大明的錢,頂著大明的帽子,替大明乾安撫人心、穩定草原的活。
孫傳庭聽得心悅誠服,連連點頭。
“草原各部的封賞定了。”
朱由檢目光轉向兵部。
“朔方、寧北兩城將士的封賞,兵部也儘快擬個章程上來。”
“將士們在苦寒之地築城備戰,如今又添一個歸化城,擔子更重了。這賞賜,絕不可薄!”
他神色一正。
“朕,絕不讓流血流汗的將士寒心!”
“所有築城、守備之功,兵部覈實後,加倍敘功!”
話音落下,朱由檢再次走到輿圖前。
他的目光,在朔方、寧北、歸化這三點連成的鋒線上,來回巡梭。
“三城互為犄角,孤懸塞外。”
“傳旨!”
“任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禦史,盧象升!”
“總督朔方、寧北、歸化三鎮軍務!”
盧象升新立功,賞賜還冇擬定,皇帝便給他又加了擔子。
“歸化新設,官員是重中之重。”
朱由檢的視線,落在了周延儒身上。
“要懂蒙語,要知邊務,更要有一顆耐得住寂寞、忠於王事的心。”
“著吏部速行揀選賢能,擬定正、陪官員名單,奏聞於朕。”
“你告訴吏部那幫人,彆把在京城混不下去的廢物、隻會死讀書的書呆子塞過去!”
“朕要的是能吏,是乾臣!”
“誰敢在這件事上糊弄,朕就讓他全家去歸化城修城牆!”
孫承宗身為內閣首輔,立刻出列,躬身領命:“臣遵旨!必親自監督吏部銓選,絕不讓一個庸才,壞了陛下的大計!”
一係列安排下來,如山間流水,自成章法。
朱由檢坐回了禦座。
王承恩極有眼色地奉上一盞熱茶。
朱常洵心安理得地剝起了橘子,清新的橘皮香氣在暖閣裡瀰漫開。
待皇帝放下茶盞,周延儒才又一次小心地開口。
“陛下。”
“除了蒙古諸部,昨日福王殿下府上,朝鮮與安南兩國的使臣,也是各懷鬼胎。”
朱由檢靠在椅背上,闔上雙目養神。
“說。”
周延儒看了一眼嘴裡塞滿橘子瓣的福王,斟酌著用詞。
“樸羅業言辭懇切,甚至願以舉國兵權相托,隻求大明傳授此等強國之術。”
孫承宗表達了自己的態度。
“臣以為,此風絕不可長。”
“神器不可輕予於人,縱是屬國,亦當防備。”
朱由檢冇有說話,腦海中,閃過無數資訊。
朝鮮李氏,自立國起,便奉大明為正朔。
哪怕百年之後,大明傾頹,他們依舊在內部沿用“崇禎”年號,長達兩百餘年。
朝鮮肅宗為報答明朝在壬辰倭亂中援救朝鮮的再造之恩,在昌德宮後苑修建了大報壇,專門祭祀明神宗。
崇禎百二一年,朝鮮英祖將祭祀對象擴大為明太祖、明神宗、崇禎帝三位皇帝。大報壇采用明朝祭祀禮儀,每年舉行隆重的祭祀活動,曆代朝鮮國王幾乎都曾親自參與,成為朝鮮尊周思明的象征性建築。
義州一戰,朝鮮君臣的決絕,他也看在眼裡。
如今,他們甚至願意獻出濟州島,與大明共駐。
這份忠心,是真的。
可“工業”……是帝國的根基,是改天換命的神器。
將這顆種子,親手交給另一個國家,即便它無比忠誠,又會開出怎樣的花,結出怎樣的果?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皇帝的最終裁決。
朱由檢負手立於輿圖之前,硃筆在半空懸停良久。
筆尖飽蘸的硃砂,那鮮紅的墨汁將滴未滴。
最終,筆鋒猛然落下。
在那片孤懸海外、宛如一葉扁舟的濟州島上,重重地點下了一顆殷紅的圓點。
“準了。”
朱由檢轉過身,將硃筆擱回筆架,發出一聲輕響。
“若是朝鮮真願獻出濟州島,這買賣,大明做了。”
暖閣內的炭火偶爾畢剝作響,將幾位重臣臉上的驚愕映照得忽明忽暗。
“傳旨給禮部,朝鮮世子既然求學心切,朕不開這個口子,倒顯得天朝小家子氣。”
朱由檢踱步至窗前,推開半扇窗欞。
凜冽的寒風瞬間灌入,吹散了屋內鬱積的沉悶與暖香。
“準許朝鮮國每歲選派算學、格物學優異之士子二十人,入京師格物院修習。”
他回過頭,掃視眾人。
“機會給他們,能學多少,全看他們自己的造化。”
孫承宗原本佝僂的身軀猛地挺直,花白的鬍鬚隨著急促的呼吸微微顫動。
這可是格物之術!
是如今大明能橫掃遼東、震懾四夷的根本!
老閣老疾步出列,膝蓋重重磕在金磚之上,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陛下!萬萬不可!”
“神器不可予人,太阿豈能倒持?朝鮮雖為屬國,然防人之心不可無!”
孫承宗叩首不起,額頭緊貼冰冷的地麵。
“格物院所藏,皆是國之重器。一旦流出,若朝鮮日後生變,以此利器反噬天朝,屆時悔之晚矣!”
旁邊一直不做聲的兵部侍郎孫傳庭,此刻也眉頭緊鎖。
他雖主張擴張,但對這種核心技術的各種外流,亦是本能地感到牴觸。
這就像是把自家吃飯的鍋鏟和秘方,拱手送給隔壁那個雖然聽話、但終究是外人的鄰居。
周延儒眼珠亂轉,他想附和孫承宗,又怕觸了皇帝的黴頭,索性把頭埋得更低,裝作在認真研究地磚上的紋路。
唯有福王朱常洵,手裡剝橘子的動作冇停。
他那雙被肥肉擠成細縫的小眼裡,閃過一絲精光。
自家這個侄兒皇帝,是個有主見的,按理說從不做虧本買賣。
“孫師傅。”
朱由檢幾步走到孫承宗麵前,並未讓老臣起身,而是蹲下身子,親自伸手扶住了老人的臂膀。
“朕明白你的憂慮。”
“你是怕教會了徒弟,餓死了師父;更怕養虎為患,反傷其身。”
孫承宗順勢抬起頭。
“陛下既知,何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