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嗚——
那淒厲短促的號角聲,強行鑽入震天的喊殺,像一把鋸子,在所有人的神經上拉扯。
戰場上正在死戰的兩軍士卒,動作齊齊一滯。
明軍將士滿心不解。
後金的八旗兵,在聽清那熟悉的音調後,臉上悍勇的瘋狂迅速褪色,一種無法掩飾的茫然與驚恐浮了上來。
撤退?
大汗,竟然下令撤退了?
為什麼!
明明再衝一次,就能徹底碾碎對麵的南朝步卒!
名為“必勝”的信念,被這一聲號角吹得支離破碎。
軍心,散了。
就在這一刻。
那架從開戰起便靜立於全軍最前沿,如山嶽般穩定著所有人士氣的赤金色龍輦,動了!
朱由檢,這個年輕的君王,猛地翻身上馬。
這個動作,讓周圍的金吾衛和內官們魂飛天外!
“陛下!”
“陛下不可!”
朱由檢對所有驚呼充耳不聞。
他抽出腰間的天子劍,劍鋒遙遙指向前方開始混亂的後金軍陣!
他的聲音灌注內力,炸裂在整箇中軍陣地上空。
“大明的將士們!”
“聽!”
“那不是號角!是韃子的哀嚎!”
“他們怕了!他們要跑了!”
他猛地一夾馬腹,戰馬長嘶著人立而起。
“朕問你們!”
“能讓他們跑嗎!!!”
這聲質問,像一勺滾油,潑進了每個明軍士兵心中那片名為“血勇”的火海!
龍輦周圍,浴血奮戰的五軍營將士最先反應過來!
他們看著馬背上那個光芒萬丈的君王,用儘最後一絲力氣,高舉起手中的兵器,發出迴應的咆哮!
“不能!!!”
這聲咆哮,是引線,瞬間點燃了整個戰場!
“不能!!!”
“不能!!!”
數萬人的怒吼彙聚成實質的音浪,沖垮了天地間的一切雜音!
那聲音裡,是壓抑到極限的憤怒,是對勝利的饑渴,是對眼前這個帶來無儘恥辱的宿敵,最刻骨的仇恨!
後金軍那淒厲的撤退號角,在這片怒潮中,渺小得像一聲蚊蚋的悲鳴。
他們的軍心,被這聲驚天動地的“不能”,徹底吼碎!
無數八旗兵開始下意識地後退,隻想逃離這片讓他們骨髓發寒的修羅場。
但朱由檢為他們準備的最後盛宴,纔剛剛開席。
“大明!”
“萬勝!!”
“殺!!!”
朱由檢發出總攻的咆哮,天子劍重重向前一揮!
下一刻,他竟親自策馬,朝著前方那片血肉磨坊,衝了上去!
瘋了!
皇帝瘋了!
身後的方正化、張之極和一眾金吾衛,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裡迸出來!
“護駕!護駕!!”
“快!跟上陛下!!”
數百名最精銳的金吾衛,手腳並用地衝上,拚儘性命追趕那個一騎絕塵的赤金色身影,試圖將他護在中央。
而外圍的明軍將士,看到這一幕,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他們的胸膛裡,隻剩下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極致的狂熱!
皇帝!
他們的皇帝!
大明的九五之尊!
他冇有躲在後麵!
他親自上了戰馬!
他親自揮起了長劍!
他衝向了敵人!
他們這些丘八,還有什麼理由惜命!還有什麼理由後退!
“為了陛下!!”
“殺啊!!!”
後方的戰鼓聲驟然變得密集,彷彿在嘶吼著同一個字:殺!殺!殺!
疲憊消失了。
恐懼被碾碎了。
每一個明軍士卒的身體,都被這股狂熱徹底榨乾,又被重新注滿了無窮的力量!
他們咆哮著,怒吼著,追隨著他們君王衝鋒的背影,化作一股洶湧的、不可阻擋的紅色浪潮,向著那已經開始潰散的後金大軍,狠狠反撲!
也就在此時,後金軍陣中,雷鳴般的馬蹄聲炸響!
護軍統領圖爾格,率領著皇太極最後的底牌,五千名正黃旗與鑲黃旗巴牙喇重甲騎兵,發動了他們最後的、決絕的衝鋒!
他們的目標,不是正前方的明軍中軍。
而是斜向裡,朝著明軍的左翼,狠狠地紮了過去!
這是一柄最鋒利的鐵犁!皇太極要用他最後的精銳,在明軍的陣線上,強行犁開一道血口,為大軍撤退創造唯一的生機!
“為了大金!衝鋒!!”
圖爾格咆哮著,與他身後的五千鐵騎,組成了一個巨大的、無堅不摧的鋼鐵楔子!
正在與後金右翼白旗兵馬死戰的明軍,根本冇料到自己的側麵,會突然撞來這樣一支毀滅性的力量!
他們被皇帝點燃的血勇,還未來得及完全釋放。
這柄鐵犁,就狠狠地,撞了進來!
轟——!!!
冇有任何懸念。
那些本就疲憊不堪,陣型在反覆拉鋸中早已鬆散的明軍步卒,在這股恐怖的衝擊力麵前,如紙糊般被撕碎!
人仰馬翻!
血肉橫飛!
圖爾格的重甲騎兵,像燒紅的刀子切入黃油,輕而易舉地,就將明軍的左翼陣線,撕開了一道巨大而猙獰的傷口!
整個戰場,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擊,硬生生切割成了兩半!
阿濟格和多爾袞的正白、鑲白二旗,終於得到了喘息之機!
他們不再戀戰,發了瘋一樣,順著圖爾格為他們打開的通道,開始向外撤離。
然而,圖爾格的衝鋒,並冇有停止。
他的任務,是鑿穿!
可是,他很快就發現,自己錯了。
那些被他沖垮的明軍步卒,在最初的混亂之後,並冇有崩潰逃亡。
他們,那些剛剛被皇帝的身影點燃了所有瘋狂的士兵,在看到自己的陣線被撕裂,看到韃子企圖逃跑之後,做出了一個讓所有後金騎兵都無法理解的舉動。
他們,從四麵八方,朝著圖爾格這支正在衝鋒的重甲騎兵,反包圍了過來!
“攔住他們!”
“不能讓他們跑了!”
“用命去填!!”
一個個明軍士兵,赤紅著雙眼,揮舞著手中的刀槍,悍不畏死地,迎向了那奔騰的鐵蹄!
一名年輕的士兵,被戰馬撞得飛起,但在落地的瞬間,他死死抱住了一隻馬腿!
“噗嗤!”
他被後續的戰馬,瞬間踩成了肉泥。
但那匹被他抱住的戰馬,也一個踉蹌,轟然倒地。
馬上的巴牙喇勇士還冇來得及爬起,數十把刀槍,便已經將他淹冇!
一個!
十個!
一百個!
無數的明軍士兵,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組成了一道蠕動的,不斷收緊的城牆!
他們用最原始,最野蠻,最不計傷亡的方式,去消耗這支重甲騎兵的衝鋒之勢。
圖爾格感覺自己衝進了一個由鮮血和屍體構成的,黏稠無比的泥潭!
衝鋒的速度,在急劇下降。
他身邊的勇士,一個接一個地被那些瘋子般的明軍,從馬上拖拽下來,然後被亂刀分屍!
他回頭看了一眼。
右翼的大軍,已經成功撤出了一半!
他的任務,完成了!
“撤!向外衝!!”
圖爾格發出了撤退的咆哮!
這支剛剛還勢不可擋的鐵騎,開始調轉馬頭,沿著那條自己殺出來的血路,向外突圍!
然而,想進來,容易。
想出去,卻要付出十倍的代價!
明軍的包圍圈,已經徹底形成!
圖爾格揮舞著狼牙棒,將一個擋路的明軍士兵連人帶盾砸得粉碎,但他自己的戰馬,也被三支長槍同時刺穿!
他怒吼著跳下戰馬,徒步劈砍,在親衛的拚死保護下,硬生生殺出了一條血路。
當他終於衝出重圍,回到本陣時,回頭一看。
來時的五千巴牙喇精銳,此刻,跟在他身後的,已不足三千!
他用近半的折損,為大軍,爭取到了那寶貴的,一線生機。
另一邊。
成功擺脫了後金右翼糾纏的三千營提督徐允禎,看著遠處倉惶撤退的後金大軍,眼中殺機凜冽。
痛打落水狗的機會,就在眼前!
隻要他的重騎兵追上去,從背後狠狠地撞進那潰散的敵軍陣型之中,此戰,便可畢全功於一役!
“全軍聽令!”
他高高舉起手中的馬槊。
”追殺!“
然而,就在他麾下六千鐵騎即將再次化作鋼鐵海嘯的前一刻。
一陣陣怪異的呼哨聲,從側翼傳來。
數不清的蒙古輕騎兵,鋪天蓋地地湧了上來!
他們冇有蠢到要和明軍的重騎兵對衝,隻是遊弋在衝鋒路線的兩側,用刁鑽的騎射,不斷地騷擾著。
箭矢如雨。
不求殺傷,隻求遲滯!
“噗!”
一匹明軍重騎兵的戰馬,眼部中箭,悲鳴著側翻在地,瞬間帶倒了身後的兩名同伴。
一個小小的混亂,出現在了那即將發動的鋼鐵洪流之中。
徐允禎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
他看著那些滑不溜秋的蒙古騎兵,看著遠處越跑越遠的後金主力,氣得目眥欲裂。
他知道,皇太極是用這些蒙古人的命,在為他的主力斷後!
重騎兵在這種情況下,根本無法有效追擊輕騎兵。
不能為了擴大戰果,白白折損陛下的寶貝鐵騎。
徐允禎狠狠一拳砸在自己的腿甲上。
“停止追擊!”
儘管心頭怒火焚燒,他的命令卻無比冷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