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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如練,輕覆在皇城上空,四合院的高牆將春日包裹得沉靜溫和,唯有簷角垂落的風鈴叮叮作響,帶著初春中難以言喻的涼意。
空氣裡還殘留著法咒燃儘的焦灼氣息,青石磚地上散落著碎裂的符紙。
房間內,白狐跌坐在牆角,毛色雪白,胸口的毛皮被燒焦了一片,露出鮮紅的血痕。
狐眸半闔,呼吸急促,像隻被逼入絕境的野獸。
八寶疼得渾身發抖,喘息著勉強睜開眼睛,視線模糊裡映出一道人影。
錚——
劍出鞘的聲音清冽入耳,寒光乍現,撕破門外寒風。
許俢琅逆著光站在門前,玄色長衫下襬翻飛,金色符文自袖口蔓延至胸口,似有微光浮動,襯得整個人矜貴淩然。
他手中長劍寒氣森然,劍鋒在昏暗裡泛著薄薄的金輝,烏髮被夜風吹起幾縷,幾絲汗意凝在眉角,雙目微斂,劍眉淩厲,眼尾微挑,清俊又驕矜。
那雙眼裡藏著光。
天師的威壓鋪天蓋地而來,像神明審判世間邪祟。
八寶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險些被壓得無法呼吸。
果然是那天在皇宮逮到自己的男人。
“藏什麼?”許俢琅聲音懶洋洋的,指尖一動,劍尖直指八寶,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壓,“出來。”
八寶疼得齜牙咧嘴,耳朵微微一抖,尾巴縮在身後,心裡把這位天師的祖宗十八代罵了個遍。
偏偏麵上還得做出一副無害的模樣,抖著聲音虛弱道:“天師大人,咱們凡事好商量,彆動不動就動劍……”
“嗬。”許俢琅嗤笑一聲,冷眉一挑,“你覺得我會再被你遁地術騙第二次?”
話音未落,他指尖掐了個訣,掌心騰起一道金光,疾擲而出,直直擊向地麵。
轟——
法咒炸開,青磚炸裂,塵土四散。
然而地下空空如也。
許俢琅眸光微頓,猛地抬頭,目光在房梁上一掃,恰好撞見一隻白狐趴在房簷上,瞪著一雙濕漉漉的狐狸眼,正撒丫子往外逃。
“……”
八寶溜得飛快,尾巴像小旗子似的在身後甩得虎虎生風。
許俢琅被氣笑了。
“跑得倒快。”
他握劍追出,腳尖輕點屋簷,整個人如同踏雲而行,袖袍翻飛,金符纏繞在周身,宛若神將臨世。
兩人一路從皇宮追到皇城外。
法咒接連不斷打出,竹林中金光縱橫,灑下一道道璀璨的符光,映照著森林慘白一片。
八寶從未見過這陣仗,就算是修道之人他也強的離譜,完全是人界頂級戰力的存在。
“我數十個數,再不停下——”許俢琅聲音懶洋洋地拖長,“小命不保。”
八寶瘋跑著,回頭看了一眼,恨得牙癢。
這人怎麼這麼不要臉!
一邊追還一邊報數,真當自己是嚇大的?
“十。”
許俢琅聲音緩緩落下,指尖掐訣,袖袍翻動,掌心驟然浮現出一道淡金色的靈光,隨即手腕一抬,金色長弓赫然在手。
八寶心底狂跳,毛都炸起來了。
這瘋子還有法器?!
咻咻咻——
數道光箭疾射而出,帶著熾熱的靈力將八寶的去路儘數封死。
八寶被逼得往後一撲,狼狽摔倒在地,滿身塵土。
許俢琅持劍緩步走近,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
“跑啊?”他居高臨下,聲音不急不緩,“繼續跑。”
八寶瑟縮在地上,抖著耳朵,一雙狐狸眼濕漉漉的,像被逼到絕境的小獸。
眼看劍尖緩緩逼近,八寶心裡一橫,周身白光一閃,下一瞬竟化作人形,衣衫淩亂,長髮散落,雪白的衣襟被血跡浸染,眉目間還帶著未散的驚惶。
昏黃的日光照在他身上,映出一張豔麗至極的臉。
許俢琅愣住了。
八寶趴在地上,半張臉埋在手臂裡,眼尾微微泛紅,長髮散落在肩頭,皮膚白得幾乎透明,唇瓣被自己咬得發紅,狼狽又可憐。
像隻誤入人間的妖。
許俢琅喉結滾了滾,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八寶抬起頭,瞪著他,眼角泛紅,聲音有些啞:“公主不是我害的,我可以跟你回去”
不同於狐狸形態的妖怪聲音,這狐狸的人類聲音十分清脆,像明媚少年。
許俢琅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噎了一下。
長得漂亮,聲音還好聽。
片刻後,他眯起眼睛,盯著八寶看了一圈,突然笑了一聲,眼神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戲謔。
“青丘的狐狸?”
八寶頓了一下,尾巴縮在身後,語氣也弱了幾分:“你怎麼知道?”
“你們青丘的狐狸,身上的氣息極純淨。”許俢琅嗤笑一聲,慢悠悠地俯身,手指挑起八寶的下巴,“冇有半點魔氣。”
八寶被迫仰頭,心跳亂得厲害,耳朵尖都紅了。
反而讓許俢琅更興奮了。
“既然是青丘的,為什麼要害人?”
“誰說我害人了?!”話音剛落,八寶炸毛似的彈起來,眼睛一瞪:“李兆是我恩公,地上那隻鳥纔是害人的妖!我好不容易殺了它,結果還被你打傷……嗚……我的尾巴!”
他越說越委屈,眼淚汪汪,幾乎是嚎出來的。
“什麼?”
許俢琅一愣,這纔想起來他趕到的時候,地上確實有一隻大鳥,但他光顧著逮狐狸的興奮。
許俢琅被他哭得腦仁疼,耳尖莫名發熱,心裡那點愧疚像羽毛似的在心頭撓了一下。
“行了行了。”他擺擺手,“我送你回去,就當賠禮道歉。”
李兆醒來的時候,眼前的燭光搖晃,映得屋內一片昏黃。
鼻端瀰漫著濃重的藥香味,像是熬了一整夜的湯藥,透著苦澀。
他還冇徹底回神,便聽到耳邊斷斷續續的低語聲。
“……妖怪作祟,嶽安公主醒來後便瘋了,被人抬下去的時候還在尖叫……說白狐害她。”
“瞧那妖怪的模樣……修為不低,若不是許天師及時趕到,指不定要害了幾條人命。”
“李大人與那妖怪同住幾日,身上可有什麼異樣?”
“冇傷到性命已是萬幸……”
李兆睫毛顫了顫,視線緩緩聚焦,才發現房間裡站了好些人,全是朝廷官員,穿著繡著雲紋的官袍,個個神色肅然。
幾個禦醫正在角落裡整理藥箱,偶爾低聲交談幾句,空氣裡滿是壓抑的沉悶氣息。
他想開口問些什麼,卻發現嗓子乾啞得厲害,彷彿被火灼過一樣。
“李大人醒了!”
旁邊一個小吏眼尖,連忙湊上前來,關切地問:“李公子覺得身上可有什麼不適?”
李兆嘴唇微動,聲音沙啞:“……冇什麼。”
可全身的疼痛像浪潮一樣一波波席捲而來,肩膀、手臂、胸口……每一寸骨頭都像散了架一樣。
他支著身子想坐起來,腦海裡卻猛地閃過早上的場景——那隻通體雪白的狐狸,胸口沾著血跡,獠牙森然,眼底泛著冷光。
李兆的手指悄然攥緊,被汗水濡濕的青色被褥也被攥得皺巴巴。
那是八寶。
李兆呼吸微微急促起來,額角滲出冷汗。
八寶幾天來無微不至的照料,憨態可掬的模樣,哪怕有時候偷嘴耍賴,也不過像隻饞嘴的小獸,根本冇有半點害人的跡象。
可現在回想起來,越是這些細枝末節,越讓人背脊發寒。
難道這幾天的溫順都是假象?
自己不過是個被狐狸哄得團團轉的傻子?
李兆呼吸一滯,心口像是被人猛地攥住。
這些日子八寶一直在身邊,早起倒水,夜裡暖被,像個冇心冇肺的小廝,偶爾嘴甜幾句,還愛偷嘴吃糕點……
可這些細節現在想來,竟顯得無比詭異。
李兆指尖攥得更緊,額角青筋直跳,眼底的溫和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懷疑和惶恐。
他到底被騙了多久?
難道從一開始,八寶接近他就是為了害他?
“李大人?”官員們低聲詢問,“身體還撐得住嗎?”
李兆猛然回神,眼神茫然地看向眾人,喉嚨像被什麼堵住,半晌才艱澀道:“……冇事。”
官員們見他神色恍惚,還以為是被妖氣侵擾,紛紛寬慰幾句,讓人準備馬車送他回府。
李兆沉默著點頭,任由人攙扶起身,麵色蒼白如紙。
夜色如水。
八寶半靠在轎子的牆上,外袍鬆鬆垮垮披著,露出鎖骨下的一片雪白,傷口被許俢琅用藥膏細細塗抹著,微涼的指尖擦過肌膚,帶起一陣細小的顫栗。
八寶咬著嘴唇,尾巴無意識地在身後晃了晃。
空氣變得有些燥熱。
許俢琅手上的動作頓了頓,垂眸看著那條雪白的狐狸尾巴,眼神複雜。
那東西居然還會自己搖……
喉結滾了一下,指尖幾不可察地抖了抖。
不妙。
怎麼有點可愛。
“你——”
許俢琅剛想開口,視線一抬,卻正撞上八寶濕漉漉的狐狸眼,嘴裡的話瞬間噎了回去。
八寶似乎察覺到了什麼,耳朵抖了抖,狐疑地盯著他:“你怎麼臉紅了?”
“……冇臉紅。”
許俢琅心虛地移開視線,匆匆收回手,起身退後一步。
可惜腰間的衣袖被八寶不小心拽了一下,整個人猝不及防地撲過去,結結實實壓在八寶身上。
兩人同時僵住。
狹窄的空間裡,呼吸交錯。
許俢琅低頭看著八寶,鼻尖幾乎擦過對方的臉。
八寶睜大眼睛,尾巴炸毛一樣僵直在身後。
“你……”他聲音抖了抖,“你要乾嘛?”
許俢琅喉結滾了滾,耳根燒得厲害,嘴硬道:“送你回李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