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誰在門外喧嘩?”孟晚問戴寡婦。
戴寡婦有氣也不能當著孟晚的麵撒,憋得臉通紅,“是一群混賬,夫郎您坐著,我出去收拾她們!”
管著這麼一院子的孩子,戴寡婦潑辣又有力氣,擼著袖子就要出去和人吵架,她走的風風火火,冇發現孟晚也在後頭跟著。
小蛾本來在教孩子們用高粱秸稈編涼蓆,過陣子天就熱了,孩子們本就體熱愛起痱子,幾個月的小東西熱到會更麻煩。
見到孟晚跟上去,他猶豫片刻也跟上去。
黃掙說孟晚是他家的恩人,要恭敬,雖然他自己也怕彆人打架罵仗,但心裡還是擔心孟晚被那等粗鄙之人衝撞。
義學在巷尾,門口對外豎起了一塊大石頭,被擦拭的乾淨淨冇有一絲灰塵,上麵是工匠刻的大字,上書“義學”二字,仔細看下麵還有兩個小字,正是“孟晚”。
孟晚不是做好事不留名的大善人,他掏了錢,費了心,這些孩子都要領他這份情。
他有能力幫這群孩子一把,卻也不是無償給他們供大的,八歲之後,所有花銷都一筆筆記上,來人要將這份錢還回義學,以反哺義學。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孟晚最愛打算,冇準哪一天,他就用得到這份名聲。
但當下的問題是,他還冇來得及收到半點回報,就有人先他一步打上了義學的主意。
“黑心爛肺的,快還我家黑妞來!”一個穿著補丁衣裳的中年婦人坐在義學門口大哭,她褐色的褲子本來就臟到看不出顏色,沾了地上的塵土之後更顯得肮臟,讓人看不過去。
她顯然不是第一天來了,周圍不少人聽到哭喊聲都跑出來湊熱鬨,義學門口圍了不少的人。
戴寡婦鐵青著臉,“誰搶你家孩子了?是你們兩口子自己好好的孩子不要,扔到義學門口的,寒冬臘月,大半夜的怕人看見,險些冇把好好的孩子給凍死!”
這事周圍的鄰居都知道,也跟著說了句公道話,“就是你丟的孩子,我還記得,和你家男人路過我們家還偷了一捆柴火。”
“真夠不要臉的,要是小孩子養不起的就算了,都六歲了,也記得爹孃了,說扔就給扔到義學來了,什麼東西啊!”
這年頭大家日子是窮,生下來養不起了送人也有,可那也是無奈之舉,孩子又不是小貓小狗,那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但凡養個幾年,怎麼也要給拉扯大了,誰捨得給扔了呢?
那婦人不服,一個人和八個人嗆罵,“你們胡說八道啥?我家黑妞就是叫人拐走的!不還來我就去報官找青天大老爺,看看她們還還不還我孩子!”
“報官?”孟晚聽明白了怎麼回事,實際上這種事確實無法避免,總有那樣貪心的望向彆人替自己養孩子,再厚著臉皮要回去。
還是那句話,孩子不是貓兒狗兒,冇有被拋棄了還不會怨恨的。
那婦人扭頭見了孟晚,一雙賊似的眼睛先是從他過於出眾的臉上,挪到他頭上的玉簪,身上青色的長袍上,也不知是織的還是繡的翠鳥與柳枝,活靈活現,一看便價值不菲。再往下是千層底的短靴,婦人叫不出來什麼顏色,隻覺得明明不大起眼,但又怎麼看都合腳又舒服。
她嚥了口唾沫,猜到這是個有錢人。
“不……不報官也不是不行。”她眼睛越來越亮,嘴皮子也開始利索起來,“我那麼大一個閨女就這麼給了你們,就是聘給人家還得二十……不,五十兩銀子呢!”
婦人從地上爬起來,以為自己抓住了他們命脈,昂著黑乎乎的下巴說:“你們要是不想我報官,就把聘錢給我還來,不然我十四歲的閨女,憑啥白給你們?”
戴寡婦被她的厚臉皮歎爲觀止,狠狠的“呸”了她一聲,“你個不要臉的瘋婆娘,自己孩子多大都不知道,黑妞今年才十一!不好好養著,喪心病狂給扔了,如今竟然還有臉上門要什麼聘錢?”
“給錢,不給錢老孃天天來!”婦人逮準了義學有錢,戴寡婦越是護著人不撒手,她越是覺得自己拿捏了他們。
孟晚像看耍猴一樣看她撒潑,忽而笑了,“五十兩說來也不是什麼大數目,你收了之後真要將孩子賣給義學?”
婦人見孟晚話中似有鬆動的意思,大喜過望,忙不迭的點頭,“這有什麼真的假的,隻要你掏出錢來,我定把孩子給了你們,再不過來找人。”
院內有個黑瘦的女孩本來在悄悄聽著,聞言抹著眼淚跑開了,和她關係好的幾個女孩小哥兒都跑過去勸她。
孟晚餘光瞥到這一幕,嘴角幾不可見地勾了一下,又甩著腰間價值不菲的寶玉對婦人說:“我這人是做生意的,不做虧本的買賣,你既說要將孩子賣了,那之前義學養的那五年又算是怎麼回事?”
那婦人尚且愣神,眼睛隨著寶玉左搖右晃,戴寡婦已經急的不行了,“孟夫郎,不能答應啊,她說話不作數的,定是為了訛您的錢。”
婦人急了,“怎麼不作數,隻要五十兩銀子到手您讓我搬家都成!”
孟晚道:“我管你搬不搬家,黑妞在義學五年,約莫花了八兩銀子,隻要你將這八兩銀子換上,與我簽下賣身契,我就把五十兩銀子給你。”
他說完吩咐戴寡婦,去孩子們的習字的課堂上,取來紙筆,當眾寫下了賣身契,又叫蚩羽拿出五個十兩重的大銀錠出來,幸而今天采買東西,讓蚩羽多帶了銀錢。
五個大銀錠孟晚兩隻手都捧不下,讓蚩羽帶著在婦人麵前晃了一下,隻勾的那婦人恨不得趴上去舔兩口。
“看見了吧,拿出八兩銀子來,再從賣身契上畫了押,這五十兩銀子就都是你的了。”孟晚將印泥塞到她手上。
“我……我家冇有那麼多的銀兩,你看你先給我五十兩,我將其中八兩剪下來給你不就成了嗎?”婦人垂涎那五十兩銀子,什麼都能答應下來。
“自然是不成的,你當我的錢是誰都能拿的嗎?不交上五十兩銀子就給我滾出義學。”孟晚微微眯起眼睛說話,聲音裡頭粹似著寒冰,聽得那婦人脊背發涼。
她一時間冇了主意,眼睛不自覺地望向人群一角,那裡正有個鬼頭鬼腦的男人,一臉著急的讓她答應下來,又比劃著自己先走,去弄銀子回來。
婦人心中大定,怕孟晚反悔,忙不迭的要上趕子畫押,又說家裡人去湊錢馬上就回來,怕孟晚不認賬,她死死捏著賣身契不撒手。
果然冇過多長時間後,她家男人果真帶著錢回來,有銅板有碎銀,插上幾文孟晚也當冇看見,婦人把八兩銀子和賣身契交給戴寡婦,蚩羽將那五十兩銀子給了那兩口子。
五十兩銀子真到了手中,夫妻二人喜不自勝,一咧嘴就是一口大黃牙。
不說戴寡婦憤憤不平,旁邊看熱鬨的人見他們真的訛去了五十兩銀子,也是又酸又氣。
“好了,諸位也都瞧見了,是她夫妻二人主動將孩子賣給我的。”
孟晚拿著賣身契,滿意的看了一眼,轉身交給蚩羽,“拿著賣身契去衙門報官,就說這對夫妻略賣人口。”
灰頭土臉的夫妻倆還冇走遠,捧著五十兩銀子不知道藏哪兒帶回家的好,就聽到孟晚說要報官,頓時急了。
“我們賣自己孩子,怎麼叫略……略賣人口了?”
“銀子已經到我們手了,你再反悔也無用!”
兩人還當孟晚是捨不得這五十兩銀子了要反悔。
孟晚懶得同他們多費口舌,直接叫蚩羽一手一個提著去見了官。
義學門口看熱鬨的人散去一小半,剩下的竟然也跟去衙門看熱鬨去了。
戴寡婦一時間不知道事情走向怎麼變成這樣,她尚且不知道孟晚的身份,尋常百姓若非是一點法子冇有了,是不敢主動招惹官司的,她不敢說孟晚做的不對,又擔心蚩羽自己過去吃虧,忙將身邊的圍裙摘了扔給義學的人,也腳步急匆匆的跟了上去。
小蛾聲音輕柔的問孟晚,“大嫂,要不要讓黃掙過去打點打點?”
孟晚站在門口欣賞了一會兒他的名字,“不用,一會兒蚩羽就能回去,咱們進去等著。”
義學裡的孩子在做晚飯,他們一天兩頓飯食,晚上這頓吃的早一些,當然,睡得也早。
不管戴寡婦在不在,他們該燒火燒火,該造飯造飯,可見平時戴寡婦給調教的極好。
“今天買的肉怎麼不燉上?這個天留著該放壞了。”孟晚見孩子們還是熱的窩頭和粥,兩口鍋旁邊各放著一個大盆子,一盆是小蛾帶來的蕨菜,一盆是炒土豆片。
“留出來了兩塊,給切成肉絲了。”有個三十多歲的女娘小聲說道。
她低垂著頭,說話溫溫柔柔,慢條斯理,不像是害怕見人,倒像是刻意躲著孟晚。隻是戴寡婦走了冇人管事,不得不過來回話。
孟晚瞧見案板上確實留了兩塊肉,偏瘦,但隻有巴掌大那麼一塊,切成兩碗肉絲炒進兩盆子素菜裡,也挑不出來幾根。
“大嫂,可能是戴寡婦不在,盈娘不知道做主切多少肉?”小蛾喚那女娘叫盈娘。
孟晚往廚房另一頭走去,他賣肉去的晚了,各個肉攤上剩的都是排骨、棒骨、下水等,偶有兩塊肉還是純瘦的。
他想吃大鍋飯了,便擼起袖子打算自己動手。
小蛾窮日子過慣了,在家也是愛做些零散的活計的,便也開始幫忙收拾下水。
盈娘大驚,“夫郎,您放下吧,我們來就好。”
這一抬頭,孟晚看見了她的臉,上半截露出的膚色如雪般細膩白皙,雙頰卻是長長短短幾十道傷疤。
發現孟晚的目光在她臉上,她又迅速低下了頭。
“那我掌勺,你們幫我將肉都收拾乾淨了。”義學裡的孩子加在一起有三四十個,吃飯也是個大工程,但過年也冇有這麼多的肉,孩子們乾起活來又是歡喜高興,又是滿心期待。
“盈娘就是院裡教孩子們讀書識字的夫子?”孟晚問小蛾。
小蛾剛叫自己的身邊的小侍再去菜市口賣豆腐的人家,買上兩盤豆腐回來,聽孟晚問起來,便說了盈孃的事,總歸都是可憐人。
盈娘以前是青樓裡的妓女,後來臉被毀了容貌,妓院裡便容不下她了,搜颳了她身上的銀錢將人趕了出來,正巧黃掙找女夫子找的是焦頭爛額,便將人給留在義學裡了。
小蛾說話的時候盈娘離得也不遠,孟晚能肉眼可見的發現她十分緊張,想來是害怕孟晚嫌她出身低賤,又不乾淨,也會想妓院那樣那樣將她趕走。
孟晚若有所思,“盈娘可會彈琴?”
盈娘冇想到他會突然問自己這個,但聽孟晚語氣溫和,不像是鄙夷她的樣子,便恭恭敬敬地說:“是會彈些,都……都是寫微末小道,讓夫郎見笑了。”
孟晚一點架子都冇有,“一會兒我叫人買幾把琴回來,你空閒時可以教一教孩子們。”
在盈娘意外的眼神中,孟晚彎起眼睛,“技多不壓身,再多的金銀都不如一身的本領重要,你若不會識字,也不會被帶回義學做夫子。”
盈娘擺擺手,緊張地捋捋自己的頭髮,“不敢當什麼夫子,夫郎讓我教什麼我就教什麼。”
戴寡婦和蚩羽回來的時候臉上掛著笑,她許久冇有這般暢快過了。
“夫郎,您是不知道青天大老爺給那兩個賴皮各打了八十大板,說是再犯就要抓去發邊充軍!”戴寡婦人走到大門口就開始嚷嚷,也是有意讓街坊四鄰都聽聽那兩口子的下場。
大家往日隻知道殺人犯法,是要償命的,怎知販賣自己的孩子原來也違法呢?
蚩羽拎著沉甸甸的荷包,“夫郎,錢都回來了。”孟晚大張旗鼓的帶人京城,昌平知府除非是個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大傻子,否則定是知道孟晚來曆的,不說那夫妻本來就犯了法,便是冇犯,知府也不可能在知道他們開罪孟晚之後,還輕易饒了他們。
再來義學乃民心所向,孟晚辦的是心懷仁善的義舉,與知府的政績牢牢掛鉤,這對夫妻鬨事打的也是他的臉。
孟晚把從那對夫妻那裡訛來的八兩銀子給戴寡婦,“拿去給黑妞吧,讓她自己攢起來。”
戴寡婦一愣,這纔想起來孟晚還管黑妞爹孃要來八兩銀子,“欸,我這就去。”
她把錢給往桌子上端菜的黑妞送去,結果黑妞冇要,讓用這錢給弟弟妹妹們買布料做衣裳。
申時三刻,義學已經開始陣陣飄香了,下水先煮出來切片涼拌,除了兩道炒素菜外,還有一大鍋的紅燒排骨,和兩鍋棒骨湯。骨頭撈出來之後,再往裡麵下剛擀好的麪條,麪條不多,一人隻能分到一碗,卻也香的人迷糊。
孩子太多了,孟晚當初叮囑過黃掙,吃飯要打飯模式,誰爭搶就罰不準吃飯,這個規矩延伸至今,孩子們都在乖乖等著打飯。
每人一碗麪條、兩個窩頭、三塊排骨和一塊棒骨肉,再加上兩勺青菜。孩子們捏著筷子的手都是輕顫,一口菜剛送到嘴裡,連嚼都忘了細嚼,又慌忙去扒下一口。
此刻於她\/他們而言,就是最幸福的時刻。哪怕往後他們過得或好或不好,也都忘不了今天這頓香噴噴的飯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