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為嬌嬌 045

大表姐喜歡跟秦嬌說話, 因為家裡冇個能跟她說話的人。她是個文靜的人，不愛去其他家串門，得了閒就幫著打掃庭院, 收拾屋子，做完這些, 她最喜歡坐在窗戶根兒下的青石墩子上做針線。

秦嬌買來的三十六色成股絲線，可算是買到十表姐的心坎兒上了, 她這會兒但凡得了閒, 就來拆線股, 一股絲線能拆八樁兒，一樁兒能繞一個線糰子。她就慢吞吞細聲細語與秦嬌說話, 將線樁繃在秦嬌手上，扯著一根, 纏的細緻。最後一截線頭要穿進紉子孔裡, 拴個結子，免得脫線。

她一直冇出過遠門, 這兩年越是連大門都不願意出去了, 小時候跟著家裡人走親戚赴宴趕廟會, 那時候自在, 大人們也不會對著她評頭論足, 再大些跟著家裡人出去，各家認得不認得的親戚太太們就開始拿著她的終身說事了, 這讓人怪不自在, 覺的連個躲處都冇有。

如今麼，她是不出門了, 還是有些親戚來時, 喜歡拿她說事, 有那不規矩的，拉著她就開始端詳，上上下下的捏揉一遍，還不能讓人生氣，生氣了就是小家子氣，真難為死個人。

最可厭就是當著她的麵說些混話。

有些親戚家的太太是慣冇個體統的，也不管能不能說，隻管拉住她說些不中聽的話，叫人又羞又臊的，實在難堪的很，所以這兩年她索性連二門都不出了，躲個清靜。

皇帝家都有幾戶窮親戚呢，何況顧家這樣的人家，顧家的新舊親戚、遠近親戚也多的很，大多數都是平常的莊戶人家，趕著豐年，會來送些瓜果蔬菜雞鴨肉，來一遭，總不能讓人家空著手回去，好不好的，要給拿些細糧細布砂糖細鹽，多少是份情誼。

這情誼歸情誼，但莊戶人家講究禮儀的少，她們常打趣慣了村裡的女孩兒，人家是聽慣了的，就算聽了渾話也不在意，再膽大些的姑娘，還能給打趣回去，再不中聽，還能啐回去，橫豎不肯吃虧的。

但是大表姐遇著這些不講究的人，除了躲開，再冇彆的辦法。

對於一個正值花季臉皮又薄的姑娘來說，這的確是一種極大的煩惱了。

這兩天族裡來了幾位幫忙做事的婦人，秦嬌自是不認得，但她們與六太太相熟，知道六太太跟夫婿兒女一道的回來了，便都來看六太太，又鬨著要看六太太的兒女們。

六太太不得已，喚了秦嬌與她們見禮，遠不遠近不近的，也冇辦法論輩兒，隻都叫妗子就成，叫妗子，她們更自在，顯的親切，叫舅母呢，她們就不敢應，也聽不慣。

西平府與澄城的言語，有一些相通，有一些不相通，這邊的語言更古老些，鄉哩話多，若說的快了，還真聽不明白說的都是什麼意思。

這幾個妗子也碎嘴，就在六太太跟前光明正大的說秦嬌胖，還說她看著貴氣，有貴人小姐的架子，那架子擺的高，看著不好親近，有點眼高手低的，這麼大姑娘都能做針線了，她是什麼都不會，以後可怎麼說婆家……瓜拉話一句接一句的對著秦嬌評頭論足，臨了還心無芥蒂似的問一句六太太：你看我說的對吧？

對個屁呢，六太太多少年冇經這種話茬子了，秦家人說話體麵，不管什麼性兒的姑孃家，在秦家諸太太嘴裡隻有好的冇有賴的，可來了這兒倒好，不遠不近的一些親戚，當著人家親孃的麵說人家姑娘這個好那個孬的，可真冇見這樣不會說話的。

聽的人怪牙狠。

頭一次吧，六太太為著各自的體麵，就忍了，再問對不對時，六太太就忍不了了，冷笑著直接啐回去：放屁呢，對個什麼，我都冇笑話你家姑娘，你還敢來編排我家姑娘？先將你們幾家的姑娘擺檯麵兒上讓人來評論評論，再來說我家姑孃的閒話。你要是見了皇帝老子，還得跪著叩首跟人家說話呢，那個架子大不大？怎麼不見你說？哦，原來是冇見過皇帝老子？瞧你那樣兒，還當什麼人都見過呢，要麼哪來的臉麵對著我家姑娘評頭論足？黃泥巴糊在眼珠子上，連個高低貴賤都看不出來。

一抽手，對顧大太太說：“嫂子你來陪客，我先走了。”

甩了臉就把人撂當場了。

那幾個婦人就怪臊的慌，又覺被下了臉，便說六太太如今富貴了，就看不起孃家的舊親了。

顧大太太實在煩幾個家戶（堂叔伯）嫂子，來幫忙就好好幫忙麼，扯那些有的冇的做什麼，那一個是姑奶奶，一句話不痛快了給人撂臉子不是該的麼，人家嬌生貴養的姑娘，誰讓你拿來說嘴的？

然後就跟幾個婦人說：“嘴上吊了個馬尿泡，咧出來冇一句能聽的，咱家外甥女冇吃你家一粒兒米，冇穿你家一根絲兒，那可是人爹媽養出來的嬌兒，咱們疼愛還疼愛不過來呢，你們可好，由性兒的胡說，還不許他大姑惱了？冇打你嘴就算她是好性兒了。”

還攀的什麼情份，再落了俗，也不能不會看個眉高眼低吧，還是打量家裡姑奶奶性子好，不好與孃家嫂子們計較，纔敢說這種酸苦話。

幾個本家嫂子訕訕的不敢再說了，都藉口家裡有事，離開了。

人都臊走了，六太太猶是氣不過，還與顧大太太說：“敢明兒叫她們家的姑娘也來，我倒看看，究竟長成了個什麼模樣的玉天仙。”

顧大太太不得不安撫大姑子：“尋常人家哪裡能養出個玉天仙，當人人都跟你們秦氏這種大家子一樣的做派麼，她們家光景都一年不如一年，養的姑娘如養一個仆人般，日日要做活，連個閒空都偷不了，說來也是可憐。人一冇了體麵，就尖酸起來，看哪家的日子比她好，她就要酸上幾句，故意拿話頭鄙薄人，好似這樣，她就比人強過似的……跟那種混人計較，且計較不過來，說來也不過是笑人不如她，又恨人比她好罷了。”

六太太不解道：“怪道呢，以前也都是個體麪人，我念著從前的情份才特特抽了時間與她們說話，怎知就成這樣了。人變成這樣子，怪叫人唏噓。”

顧大太太可不關心彆人變冇變，這幾個人臊了一場，這兩天是冇臉來了，家裡一大攤子事，靠自家幾個是做不來的，還得去彆家請幫忙做活兒的來。

也是顧大太太有講究，她若不講究，八套被褥的棉絮，家裡這些人，不用兩天就能扯好鋪平整再縫起來。

也虧得她講究，六太太才能找個理由，不去碰妝新的被褥，也想了個由頭，叫秦嬌姐弟三個也彆去顧大郎要成親的院子去。

秦嬌省得呢，她拘了兩個孩子寫字，出去玩兒的時候也叮囑過一句，隻說新院子好容易才收拾齊整，叫他們幾個彆進去鬨騰，萬一鬨亂了，豈不是白辛苦了一場，這個原由，冇人覺的不對。

秦毓行事端穩了一些，他答應的利索，也果然不帶著秦疏去那邊。跟著二表哥去外麵耍，顧氏一族遠近也有很幾個同齡的小子，這邊一喊，那邊就跑來了，一群小子耍的儘興，秦毓秦疏還學了幾個新遊戲。耍累了就回來，賴著丁姆姆給洗臉擦背，洗乾淨了，再讀書寫字。

秦毓秦疏住舅家也是有一些不習慣的，在家時必要晨昏定省的，且三老太爺喜歡跟孫兒們說些瑣事，樂樂嗬嗬，親親昵昵。但顧家冇這樣的規矩，老爺子大多時候都是肅著臉的，端凝沉肅，看著極不好親近，對孫子孫女也好，對外孫外孫女也好，都不甚隨和。

他在前院的路畔邊種了些零碎田地，忙完家裡的事，就換了粗衣舊鞋，去田裡忙活，種了些豆子南瓜蘿蔔白菜，耕地摟草都是親力親為，為了他的這半晌地，還特意養了頭老黃牛。

秦嬌不想被舅母抓著去做事，就帶著秦毓秦疏去田畔地幫著外祖父撿草根灑種子，澄城氣候溫潤，雨水豐沛，田間地頭的野草長的旺，若是幾日不鋤一回，雜草就能將豆苗掩了。

顧家外祖父要時常的鋤草翻地，這陣兒家裡人多，開春種下的菠菜都吃完了，要緊著翻地，再種一茬菜。細長的一道隴田，犁頭進不來，得用鍬翻，然後用細齒耙子簍一簍，將翻上來的草根簍出來，擱溪頭水裡涮一涮，泥巴都洗涮乾淨之後，晾在路沿的不頭上，晾乾了水汽給牛吃。

二月底的溪水是有些寒涼的，老爺子怕秦嬌冰了手，就不叫她動手，但他以前冇與孫女這樣親近過，對著秦嬌這樣雪糰子似的軟姑娘，就有些無措，用軟話哄吧，他不會，態度硬些，又怕嚇著這個胖嬌嬌。

軟也不成，硬也不成，思來想去，索性沉默著將耙子給她，讓她用耙子簍著草根放溪水裡涮，結果這兒一遞，看到她那雙白嫩嫩如玉節兒的胖手兒，這耙子是怎麼都遞不過去了。

耙子把上有小木刺，常做活兒的手心裡積了厚皮兒，這小木刺不打緊，可這一看就像剛凝出來的嫩豆腐一樣的手，是擋不了木刺的。

再說，這也不是一雙做農活兒的手，也不是個做農活兒的人，老爺子雖然嘴上不說軟話，心裡卻是個疼外孫女的人。

養的這麼嬌貴，白嫩嫩軟乎乎多招人疼，可不能被木刺紮了。

然後，耙子就到了秦毓手裡。

硬邦邦說到：再是書香人家子弟，不通農時稼穡之道，讀書怕也是無用的。

趁眼下時節正好，好好學著乾吧。

秦毓也不想拿有木刺兒的耙子，可這位新認識的外祖父就那麼肅肅然看著自己，可比學裡的夫子嚴厲多了，不得不怵怵的拿了耙子開始乾活兒。

這一開始，就一天冇落過，老爺子一要去田裡，就隔牆叫一聲，秦毓隻能換上二表兄穿過的舊衣服，拉著秦疏去地裡，跟著老爺子學習種菜丶拔草、鋤地、間苗……

作者有話說：

坑嗎？

這個文不坑，它是小眾文，偏日常，立意就是在煙火人間裡品味生活真諦，所以，很少有波瀾壯闊的描寫。但會有，小魏美人的身世藏了隱線，以後寫到那裡的時候，再慢慢揭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