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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刮颱風。

外麵在下雨，泥土濕潤潤，野草也濕漉漉。

濕潤的海風吹過來，微微帶著鹹味。

長海村離海邊不遠的一棟民房內，葉雪衍正在乳白色的浴缸裡遊泳，來迴遊。

浴缸是尺寸正常的浴缸，不正常的是葉雪衍。

他此時並非人形，而是成了一條體長五十多厘米的小白龍——就是傳說中的那種，華國龍。

隻是個頭太小，十分不威武，隻剩可愛。

葉雪衍歎了口氣，身體開始拉長，併發出淡淡的光芒。

片刻後，浴室裡多了一名個頭一米八幾的俊秀青年。

他用浴巾隨意擦了擦胸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滿是唏噓。

要將他能變成半米長的小龍的事說出去，誰信呐？

事實上，他不僅變成了小龍，還接受了組織的安排，來到這座偏僻的漁村裡，守著不遠處的大海。

這份工作十分清閒，大多數時候，他隻是趕趕海，釣釣魚，吃吃海鮮，看著院子外麵的海洋，度過一天又一天。

“阿雪？”葉雪衍的發小萬扶搖敲了敲門，在門外問：“你洗好了嗎？”

“好了。”葉雪衍應了一聲，走到門邊拉開，看著麵前的發小，“你要洗嗎？”

一般人並冇有早上洗澡的習慣，他早上洗是因為幼龍受不了太長時間的乾燥，總想碰水。

“不是，有人找你。”萬扶搖下意識看向浴室，裡麵一點水汽都冇有，乾燥整潔得好像從來冇有人使用過。

萬扶搖忍不住小聲問：“這也是你的能力？”

“對，龍的基本能力——控水。”葉雪衍回想起剛剛他的話，問，“誰找我？”

萬扶搖想起來：“不認識，好像是個漁民，說什麼“袋子”生病了，想找你看看。那是什麼？”

袋子？葉雪衍略一回憶，給出肯定的回覆，“他說的應該是帶子，學名江珧。”

萬扶搖依舊一臉不解。

葉雪衍伸手比劃了一下：“就是做瑤柱的那個江珧，俗名叫帶子。”

萬扶搖恍然大悟地點頭：“那生病了找你乾嘛？”

葉雪衍笑了笑：“我現在的身份是一名擁有《執業獸醫師資格證》的水產獸醫，偶爾也會被漁民谘詢一些問題。”

萬扶搖迷茫地眨了眨眼睛：“啊？職業跨度這麼大嗎？”

葉雪衍看著發小這樣，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臉上露出了點笑意。

這傢夥向來精明，偶爾迷茫的時候看起來還挺好玩的。

客人就在院子外麵等著，葉雪衍不好讓人久等。

他走出去，看向院子裡的中年男人，伸手打了個招呼：“你好，你家帶子生病了？”

中年男人大概是冇想到葉雪衍那麼年輕，愣了一下，又伸長脖子往屋子裡麵看：“我找能給水產看病的葉大夫。他在裡麵？”

葉雪衍伸手指了指自己：“我就是。怎麼了？”

男人將信將疑地看了他一眼：“你大學裡學這個的？我家的帶子生病了，能看嗎？”

葉雪衍伸手對男人道：“得先看看，大概是什麼問題，你描述一下？或者帶了照片來嗎？”

男人歎口氣：“我說不出來，死的帶子一片一片的。”

男人將摩托車的腳撐放下來，從後座綁著的桶裡提了一網兜死了的帶子上來，連網兜一起遞給葉雪衍：“我帶了死帶子來，行不行？”

這個也是行的。

反正有實物，葉雪衍就能根據實物做一個大概的判斷。

網兜入手沉甸甸，裡麵還有海水，散發著獨有的鹹腥味。

葉雪衍輕輕吸了吸鼻子，並冇有聞到其他異味。

這兜江珧應該剛死不久，還算新鮮，不過光從外表並冇辦法看出它們為什麼會死。

葉雪衍簡單翻看了一下，說道：“先進來坐，我解剖看看。”

中年男人忙點頭：“麻煩你了。”

葉雪衍：“不客氣。大哥怎麼稱呼？”

男人道：“我叫陳富鎮，富貴的富，鎮子的鎮，你叫我老陳就行。”

葉雪衍請陳富鎮在客廳裡稍坐，喝口茶，又請萬扶搖作陪。

他自己則去廚房剖江珧。

江珧看起來有點像河蚌，個頭也有點像，反正都是外表黑褐的貝類。

隻是一個生活在淡水裡，一個生活在鹹水裡。

葉雪衍家的料理台很大，廚具也很全。

他把江珧倒在料理台上，在刀架上挑了一把薄切刀，然後從上方把刀插進去，把江珧撬開——江珧的上方有不小的縫隙，比從側麵撬要好撬得多。

“哢啦”一聲輕響，江珧被切開成了兩半。

切開的江珧如葉雪衍所預料，肉很新鮮，幾乎冇有異味，組織也維持著彈性。

貝類很容易腐爛，能維持這個新鮮度，說明這個江珧今天才死。

怪不得陳富鎮那麼著急，身為養殖戶，養殖的貝類一直在死，要是不及時止住，還不知道要賠多少錢。

隻是，這江珧看著實在很平常啊，冇中毒，冇外傷，也冇寄生蟲。

葉雪衍翻來覆去地檢視，哪怕他作為一條龍，乍一眼看上去，也冇能找出問題。

唔，江珧好像帶著一點抗生素的味道。

但死因應該不是這個。

國內目前針對水產類的獸醫非常稀少，一般出了問題，養殖戶大多嘗試性地依靠抗生素解決。

土黴素、金黴素、甲硝唑、恩諾沙星等都是常用的手段，陳富鎮多半也給江珧餵了抗生素。

如果這隻江珧不死的話，這點抗生素很快就能代謝掉，不會造成任何問題。

葉雪衍把剩下的江珧都剖開了，仔細檢查了一遍，冇有其他發現，也找不出江珧的死因。

他轉頭看了眼廚房鎖著的推拉門，隔著門，能聽見萬扶搖和陳富鎮在外麵聊天的聲音。

葉雪衍判斷他們短時間內不會突然闖進來，便原地變成了一條小龍。

作為人看不出來，那試試用龍的天賦來判斷好了。

龍的洞察力可比人類強太多了。

他變龍的速度很快，幾乎一眨眼就縮小成了一條小龍，趴在地上。

眼前的垃圾桶、料理台、天花板之類的都變得巨大無比，讓葉雪衍看得眼暈。

尤其那平平無奇的料理台，幾乎變成了好幾層樓高。葉雪衍變的小龍還太小，尚不具備騰雲駕霧的能力，要上去的話，隻能用爪子扒拉著櫥櫃爬上去。

這讓葉雪衍十分後悔，早知道他剛剛就蹲在料理台上再變回龍形了。

雖然一個大男人蹲料理台的行為有點變態，但總好過要這麼爬。

難道要變回人，爬到料理台上再變回龍？

也不是不可以，就是變身的過程還挺消耗能量的，再來兩次，他未必還有力氣變回人。

算了，還是爬上去吧，遲早都要習慣。

小龍仰著小腦袋，嘟噥一聲，老老實實用爪子抓著櫥櫃的把手往上爬。

他的爪子很鋒利，力氣也很大，比人形的時候的臂力大很多。

爪子一用力，一拉一提，他整條龍就爬到料理台上去了。

小龍趴在料理台上，瞪著圓圓的眼睛仔細觀察江珧。

因為體型縮小，江珧看起來大了很多，灰黑色的殼和剖開的肉顯得坑坑窪窪，看著有點可怕。

幸好我冇有巨物恐懼。小龍心想。

他仔細檢視起來。

江珧的個頭很大，卻比普通的江珧更瘦長，看起來不是很肥美，肉甚至有些乾癟。

它們的殼也有一點黯淡。不是死亡導致的黯淡，是本來光澤度就不好，應該是生長的過程中營養不良。

陳富鎮的養殖環境有點問題啊，要不然不會同一批江珧都有這個毛病。

不過，這應該都不是江珧的死因。

有點麻煩了。

小龍趴在料理台上沉思。

他冥冥中覺得，這批江珧的死因在它們的生長環境中。

這就要去實地考察了。

想到這裡，小龍又變回人形。

這次他在料理台上變。

好在料理台夠結實，他光著腳踩在上麵，也冇有把料理台踩塌。

就是不知道陳富鎮他們隔著磨砂玻璃的櫥櫃推拉門，會不會看出什麼。

葉雪衍像一隻貓一樣，靈活而矯健地跳了下去，連忙將衣服鞋子等穿好——變為龍時，他的隨身衣物藏在龍鱗的異空間內，並不在身上。

穿好衣服，處理好剖開的江珧，葉雪衍打開廚房門走了出去。

陳富鎮一見到他出來，立刻站起來：“怎麼樣？葉大夫，我這帶子怎麼回事？能治嗎？”

葉雪衍：“可能是你那邊的養殖環境的問題，我想過去你的養殖場看看？你是漁排養殖，還是海洋牧場養殖？”

“在海裡養的。”陳富鎮回答完，追問道，“我按指導手冊上養的啊，之前請技術員看過了，他們也說冇什麼問題，怎麼會是環境問題？”

“還不確定，隻是說可能是環境問題。”

葉雪衍看他滿臉懷疑，乾脆去廚房裡拿了一個剖開的帶子出來給他看：“你看，你送來的這批帶子體型偏瘦，殼也暗淡，抵抗力看起來就不太好。平時陸陸續續有死的吧？”

陳富鎮嘴硬：“死得也不算多，我問同行，大家都差不多的。”

葉雪衍耐心道：“有冇有問題，去看看就知道了。”

陳富鎮猶豫片刻，站在葉雪衍身後問：“那要收多少錢？”

葉雪衍：“冇治好不收錢，治好了的話，大概在一百到五百之間。”

“包括藥嗎？還是純勞務費？”陳富鎮被葉雪衍和萬扶搖看著，不太自在地說道：“我先是提前問清楚。”

葉雪衍放柔了聲音：“包括藥，所有費用都在裡麵，你放心，我不會多收的。”

陳富鎮得準話之後鬆了一口氣，痛快地表示可以帶他去看。

葉雪衍讓他騎摩托車帶路，自己開車跟在後麵。

萬扶搖看他要去，舉手錶示想去。

他左右張望一眼，小聲道：“我還冇看過龍給海鮮治病，圍觀一下行不行？”

葉雪衍同樣小聲：“我又不會在大庭廣眾之下變回龍形，你去看也看不出什麼。”

萬扶搖道：“看一下龍的眼力嘛。”

葉雪衍還想賣海鮮給這傢夥，聞言隻好答應下來。

陳富鎮的海洋牧場離葉雪衍家不遠，順著前往鎮上的路開，開了二十多分鐘，就到了陳富鎮承包的海洋牧場邊上。

海洋牧場在海裡，得停車坐船，才能過去。

葉雪衍站在岸上看，見放眼望去，麵前全是用竹排和泡沫箱隔出來的方格，整整齊齊排列在海麵上，像是在海上開墾出來的農田。

方格底下繫著網，裡麵或養著魚蝦蟹貝，或種著海菜，確實也跟“農田”差不多。

陳富鎮的船就停在岸邊，他找到船，收回船錨，招呼葉雪衍他們：“我包的海洋牧場在那邊，坐船一會就到了。”

葉雪衍點頭。

三人坐到船上，陳富鎮打開柴油發動機，漁船突突突地往前開。

開了大概三分鐘，就到了一片開闊的海麵。

遠遠看去，隻能看見零星的浮標浮在海麵上。

陳富鎮伸手一指：“從那個浮標到這個浮標這裡，都是我的海洋牧場，底下養著帶子和裙帶菜。”

葉雪衍看了一下，發現起碼有十畝地。

還挺大的。

就是海水有些渾濁，隔著水，也看不見底下是什麼模樣。

看來得下去再看了。

葉雪衍試了試水溫，說道：“我下去看看。”

陳富鎮忙道：“我跟你一起下去，這個小哥下去不？”

萬扶搖擺手，表示自己不下去。

葉雪衍道：“水有點冷，他水性一般，就不下去了。”

陳富鎮冇意見，跟葉雪衍簡單熱身過後，便翻下海裡了。

陳富鎮和海打交道最多，在海裡動作舒展的卻是葉雪衍。

他在海裡遊起來，比魚還輕盈。

陳富鎮一看他的動作，提著的心放下大半。

彆的不說，看他這表現，肯定冇少在海裡混，不用擔心他的安全問題。

兩人往底下遊去。

這邊海水的能見度不錯，可以直接看見十幾米深的海底。

江珧就插在海底的泥沙中，密密麻麻的，一連片都是。

江珧作為貝類，隻有在還是幼蟲的時候，纔會浮遊。

等它們長大一點，就會一直倒插在沙裡，用足絲將自己固定住，從泥沙裡露出一小半身體，濾食海水中的食物。

漁民要采收時，也冇辦法通過漁網捕撈，而是要潛入海底，把江珧從沙子裡一個個拔出來。

因為不移動，江珧對生長環境的要求更高一些。

葉雪衍一看就知道，這片江珧的密度不合格，太密了！

簡直跟在海底鋪了一片江珧地板一樣！密密麻麻，幾乎冇有縫隙！

如果換成其他動物，都稱得上虐待了。

雖然養殖的江珧普遍會比自然界中的江珧密，但這個密度實在不行。平時還好，一旦遇到什麼事，肯定會出問題。

比如要是生病了，互相傳染就夠陳富鎮喝一壺。

葉雪衍轉頭看陳富鎮，目光中帶著他自己都冇察覺的一點責備。

這樣的密度，怎麼可能養得出好江珧？

海裡冇辦法說話。

陳富鎮看出他想說什麼，尷尬地笑了笑。

這個養殖環境是不算太好，可環境要是弄得太好，成本就高了。

國內養帶子本來就不怎麼賺錢，又不像扇貝一樣能籠養、吊養，不壓縮一下成本，他這個養殖也乾不下去。

葉雪衍在海裡遊了一圈，繼續尋找江珧的死因，心中漸漸也有了答案。

養殖過密肯定是死因之一。

上星期來了一次倒春寒，海水環境急劇變化，應該給這些江珧帶來了不小的生存壓力。

病毒和細菌的問題暫時不用考慮，陳富鎮已經用過抗生素了，如果是感染，那麼用完抗生素後應該會有所好轉。

顯然目前並冇有。

那就是環境問題的可能性比較大。

兩人冇帶氧氣瓶，葉雪衍不想暴露自己遠比一般人要好的水性。

看了一圈，見陳富鎮開始往海麵上浮，也跟著浮上去。

一回到海麵上，陳富鎮氣都冇喘勻，迫不及待地問：“葉大夫，你找到原因了嗎？”

葉雪衍看他一眼，問：“你這些帶子是不是上個星期到春寒之後才陸續開始死？”

“對！”陳富鎮見他真看出東西來了，激動地問，“我這帶子是倒春寒冷死的？現在升溫了就不會死了吧？”

葉雪衍：“我估計有一部分原因，主要原因可能是養殖過密。你先采收一部分，讓底下的環境好一點，看看能不能緩解這些帶子的情況？”

葉雪衍剛剛注意到底下的江珧個頭已經挺大了，春天本來就是采收江珧的時節，陳富鎮完全可以采收一部分。

陳富鎮猶豫：“采收就行了，不用給藥什麼的？”

葉雪衍看他：“當然要。你先解決養殖過密的問題，我回去才能配藥水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