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頓了頓,悄悄運轉【朱闕鏡心】,緊緊盯著那片“混沌”,然後才拋出真正的誘餌:“久聞謝大人不僅學識淵博,於音律一道亦造詣匪淺,不知可否撥冗,幫本宮參詳參詳?”
看,理由夠風雅,夠私人了吧?牽扯到先皇後遺物,又展示了她好學不倦的一麵,他總不能再拿朝廷公務來搪塞她?
果然,謝玄的動作停了下來。他緩緩低下頭,目光再次落在她臉上。那雙深邃的眸子在逆光中顯得有些晦暗難明,但蕭玉鏡敏銳地捕捉到,他周身那片沉寂的“混沌”,似乎……極其輕微地波動了一下?像是一顆更小的石子投入了古井,雖然未能激起水花,但那微不可察的漣漪確實存在過!
有戲!木頭要開花了?!
蕭玉鏡心中狂喜,彷彿看到了勝利的曙光就在眼前,正待趁熱打鐵,再說些“此譜恐怕唯有大人能解”、“非大人不可”之類的、帶著點軟綿綿崇拜意味的話,卻見謝玄薄唇微啟,語氣依舊平淡無波,說出的話卻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殿下謬讚。臣於音律,不過略識之無,不敢言造詣。《幽蘭操》古譜版本眾多,真偽難辨,殿下若欲修複,宮中樂坊供奉、或已致仕的琴待詔,皆為此道大家,遠比臣更為合適。”
他……他又把皮球踢走了!還踢得如此理所當然,如此有理有據!直接把路指到了樂坊和退休老乾部那裡!他甚至還十分“貼心”地提供了替代人選!
蕭玉鏡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來下不去,憋得她臉頰都有些發燙。她幾乎能想象出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很精彩,混合著錯愕、氣悶和一種“本宮都這樣了你居然還不上道”的控訴。她感覺自己不是在撩撥一個男人,而是在對著一塊真正的、風雨不侵的望夫石拋媚眼。
就在她氣結,準備不管不顧,哪怕撒潑打滾也要再賴一會兒的時候,謝玄卻忽然動了。他姿態從容地緩步從梯子上下來。手中拿著兩卷略顯陳舊的線裝書。
“殿下想要的《青崖集註》,可是此本?”他走到她麵前,將其中一卷遞了過來。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拉近,近到蕭玉鏡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混合著淡淡書墨和冷鬆氣息的味道,很好聞,卻也更襯得他這人…不近人情。
她的心跳冇出息地又漏跳了一拍,下意識地伸手去接。指尖在觸及微涼書卷的刹那,也不經意地觸碰到了他溫熱的指尖。
**嗡——**
如同琴絃被猛地撥動,發出刺耳的銳鳴!蕭玉鏡的腦海中驟然響起一片雜音!【朱闕鏡心】像是被什麼強大的力量乾擾,視野中的色彩瞬間混亂了一下,那片一直沉寂的“混沌”如同被投入滾油的冰塊,劇烈地、毫無征兆地翻騰起來!不再是之前那種深沉的湧動,而是一種近乎暴躁的、混亂的扭曲!在那一片混亂的色塊中,一抹極其刺目的、帶著灼熱溫度的亮金色,如同劃破夜空的閃電般,驟然撕裂了混沌的一角!雖然隻是轉瞬即逝,卻被她清晰地、牢牢地捕捉到了!
那光芒,不同於她見過的任何情緒顏色,更加純粹,更加……灼人,彷彿蘊含著某種被極力壓抑的、磅礴的力量。
蕭玉鏡猛地抬頭,看向謝玄。
他卻已迅速收回了手,後退了半步,重新拉開了那道無形的、名為“君臣之彆”的界限。他的麵色依舊平靜,甚至比剛纔更冷硬了幾分,隻有那緊抿的唇線和微微蹙起的眉心,泄露了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煩躁?或者說,是失控後的懊惱?
“書已尋到,殿下若無其他事,臣還需整理其他典籍。”
他垂眸,語氣疏離得像是在對空氣說話,直接下了逐客令。那副樣子,彷彿剛纔那瞬間劇烈的情緒波動和她指尖傳來的奇異觸感,都隻是她一個人的幻覺,是她思之成狂後產生的癔症。
蕭玉鏡抱著那本還帶著他指尖餘溫的《青崖集註》,愣在了原地。指尖那短暫的接觸帶來的奇異酥麻感尚未完全消退,腦海中那驚鴻一瞥的亮金色更是如同烙印,揮之不去。
他剛纔……絕對是失控了!雖然隻有一瞬,雖然被他立刻以更強的意誌力強行壓製了下去,但那強烈的、幾乎要灼傷她感知的情緒反應做不了假!
是因為她的靠近?還是因為那無意間的觸碰?
這個認知,像是一道強光,驟然照亮了她心中一直以來的迷霧。謝玄並非冇有情緒,他隻是隱藏得太深,控製得太好!好到連她自己都快要相信他就是塊冷冰冰的木頭了!而她的靠近,她的觸碰,似乎……是能打破他這種完美控製的鑰匙之一?
一股巨大的、混合著發現的興奮和惡作劇得逞般的快感,如同噴湧的溫泉般咕嘟咕嘟地從心底冒了出來,瞬間衝散了先前所有的挫敗和氣悶。
看著謝玄那副急於擺脫她、故作鎮定的模樣,蕭玉鏡忽然覺得,這塊又冷又硬的石頭,似乎也冇那麼無趣了。甚至……看著他努力維持冷靜自持,卻在邊緣處裂開細微縫隙的樣子,還有點……該死的迷人?
她非但冇有因為他的逐客令而生氣,反而唇邊漾開了一抹極其明媚、甚至帶著點狡黠壞意的笑容,如同偷吃了油的小老鼠。她非但冇有離開,反而抱著書,向前逼近了一小步,仰起臉,笑得像隻終於發現了獵人破綻的小狐狸:
“謝大人何必急著趕人?”
她聲音軟糯,眼神卻亮得驚人,
“這藏書閣浩如煙海,多一個人,說不定還能幫大人更快尋到想要的書呢?”
她目光盈盈,故意在他那張冇什麼表情的臉上掃來掃去,彷彿在欣賞一件有趣的瓷器,
“還是說……謝大人是嫌本宮在此,擾了您的清靜?”
她清晰地“看到”,在她逼近的瞬間,謝玄周身那片剛剛勉強平複下去的“混沌”,邊緣處又開始泛起極其細微的、混亂的波紋,如同被微風吹皺的池水,再也無法維持徹底的平靜。
哈!果然如此!這塊木頭,她敲定了!
蕭玉鏡心中大樂,彷彿找到了一個極其好玩、且潛力無窮的新玩具。她決定,今天就跟這塊“木頭”耗上了!她倒要看看,他這副冷靜自持的麵具,到底能戴多久!她要把他的裂縫,撬得更大一些!
“本宮忽然想起,”
她裝作漫不經心地用手指劃過旁邊書架上的書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像是在彈奏一首促狹的曲子,
“母後似乎還提過,青崖居士另有一本《遊仙劄記》,記載了不少奇聞異事,不知是否也收錄在此處?謝大人既然對此間典籍如此熟悉,不如……幫本宮一併找找?”
她眨著眼睛,語氣充滿了“純然”的求知慾,彷彿真的隻是一個好學又有點小麻煩的小輩,賴定了這位博學的“先生”。
謝玄:“……”
他看著她那張巧笑嫣然、卻分明寫著“我就是要賴在這裡看你還能裝多久”的臉,額角的青筋似乎幾不可查地跳動了一下。那片“混沌”在她持續的、如同羽毛搔刮般的“騷擾”下,如同被風吹皺的池水,再也無法維持徹底的平靜,雖然依舊深沉,但那細微的、持續的波動,卻再也無法完全掩飾。
陽光透過窗欞,依舊溫暖明媚,將兩人的身影拉長,交織在佈滿塵埃的地板上。藏書閣內,墨香依舊。隻是那原本絕對的安靜氛圍,早已被一種無形無聲、卻又張力十足的曖昧與較量所取代。
一個如同發現了新奇玩具的貓兒,步步緊逼,笑靨如花,誓要撓破那層冷淡的偽裝。
一個固守防線,冷麪相對,如同萬年冰山,卻在那看似堅固的冰層最深處,因這不該存在的溫暖靠近,而悄然裂開了絲絲縫隙,發出微不可聞的、名為動搖的脆響。
這場試探,表麵看來是她屢戰屢敗,一敗塗地。但蕭玉鏡心裡門兒清——她好像,終於摸到了一點門道。對付這種超級木頭,或許,就得用這種死纏爛打、外加一點點“意外”接觸的流氓……哦不,是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