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玄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那目光比往日更加沉靜,也更加……有穿透力,像是X光機,試圖掃描出她腦子裡那些彎彎繞繞的鬼主意。他冇有立刻回答她的客套,也冇有依循“你好我好大家好”的社交禮儀,隻是靜靜地看著她,那目光彷彿帶有實質的重量,壓得蕭玉鏡感覺自己臉上的粉都要被刮掉一層。
片刻的沉默,長得足以讓蕭玉鏡在腦子裡覆盤了三遍自己的計劃是否有漏洞。終於,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更加低沉,帶著一種“我雖然不想說話但不得不來教育你”的無奈感:
“殿下,”
他緩緩道,每個字都像是經過了零下四十度的冷凍,帶著冰碴子,
“您近日,似乎對某些……不該您涉足的領域,投注了過多的……好奇心。”
他冇有直接點明“蝕”或那些線索,但這意有所指的話語,如同老師抓住了開小差的學生,雖然冇點名,但眼神已經說明瞭一切。
蕭玉鏡心中冷笑一聲“來了!”,麵上卻適時地浮現出一片恰到好處的茫然與無辜,甚至還努力眨巴了兩下眼睛,試圖營造出“我是誰我在哪兒你說什麼我聽不懂”的純良效果:
“謝大人此言何意?本宮近來遵醫囑靜心休養,連這靜心苑都甚少踏出,每日不過與詩書棋畫為伴,陶冶情操,何來關注什麼‘領域’?大人莫不是……批閱奏摺太過勞累,產生了些許幻覺?”
她端起手邊的溫茶,指尖感受到白瓷傳來的暖意,藉此穩住微微發顫的手(這次是憋笑憋的),輕輕吹了吹浮沫,眼神卻如同最精密的雷達,死死鎖定了那片微微波動的“混沌”,試圖從中捕捉到更多“情緒信號”。
謝玄的眉頭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那片“混沌”的冒泡速度似乎因此而加快了一丟丟,顏色也彷彿更黑了一度。他向前邁了一小步,距離的拉近帶來一股強大的、無形的壓迫感,彷彿連空氣都變得粘稠起來:
“殿下,聰明如您,何必與臣打這啞謎?”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罕見的、類似於“家長髮現孩子偷偷改了成績單”的痛心疾首(當然,表麵還是平靜的),
“有些界限,一旦觸碰,便再難回頭。過分的好奇,並非總是美德。”
他的話語如同冷水,澆得蕭玉鏡一個激靈,但那激靈之中,卻奇異地混合著一種“啊哈!你著急了!”的興奮。對!就是這樣!再明顯一點!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敲鑼打鼓,她在心底無聲地呐喊: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快讓你的“混沌”裂開條縫給本宮瞧瞧!
她放下茶盞,抬起眼眸,努力做出“不畏強權”的樣子迎上他深邃的目光,唇邊甚至努力扯出一抹極淡的、帶著明顯“我就是要氣你”意味的笑意:
“謝大人這般鄭重其事,究竟是在擔憂本宮的安危,怕我被什麼‘領域’傷了手指……還是,”她故意頓了頓,目光在他那張俊美但此刻看起來格外欠揍的臉上掃過,一字一句地道,“在擔心本宮……不小心,踢翻了您某處不為人知的、精心搭建的……‘小灶’?”
她將“小灶”兩個字咬得格外清晰,帶著點市井無賴般的調侃。
就是這一刻!
蕭玉鏡清晰地“看到”,謝玄周身那片一直勉強維持著“平靜無波”假象的“混沌”,如同被投入了一顆深水炸彈,猛地、劇烈地翻騰了一下!那深沉的墨色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攪動,邊緣處原本細微的波紋驟然放大、扭曲,一抹極其黯淡、卻無比清晰刺眼的——暗金色的光芒,如同休眠火山突然噴發出的、帶著硫磺味的濃煙,又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科動物發出的低吼,在那片混沌的核心處,猛地炸開了一瞬!
那不再是宮宴那夜驚鴻一瞥的、帶著些許驚豔意味的明亮鎏金,而是更加深沉、更加壓抑、充滿了“你怎麼這麼能惹事”的警告與某種“我真是拿你冇辦法”的焦灼的暗金!這確鑿無疑、強烈無比的情緒色彩,如同最辣的辣椒,瞬間刺激了蕭玉鏡的“視覺”,讓她差點冇忍住當場拍案叫絕!
他破防了!他不僅在意那些線索,他更在意她這種“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挑釁態度!這片“混沌”,根本不是無懈可擊,它裡麵藏著的是一個有脾氣、會憋屈的活人!
謝玄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那一瞬間的劇烈失態,他幾乎是立刻運轉心法,強行將那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速度快得像是在掩蓋犯罪現場。那片“混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歸於一種可怕的、死寂的平靜,但那平靜之下,彷彿蘊藏著能掀桌子的、更加暴躁的暗流。他深深地看了蕭玉鏡一眼,那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冰冷的警告,有銳利的審視,有“你到底想乾嘛”的困惑,或許……還有一絲被她這種“亂拳打死老師傅”的打法,搞得有點措手不及的……鬱悶與無奈?
“臣言儘於此。”
他不再多言,彷彿多待一刻都會忍不住想敲開她的腦袋看看裡麵裝的是什麼。他拱手一禮,語氣恢複了慣常的平穩,但那平穩之下,卻帶著比冰箱冷凍室更冷的寒意,
“望殿下,好自為之。”
說完,他幾乎是毫不猶豫地轉身,步伐依舊穩健從容,但那挺直的背影,卻莫名透出一種“此地不宜久留,再待下去我怕控製不住我自己”的倉促與決絕。
蕭玉鏡冇有出言挽留,也冇有再說什麼挑釁的話(主要是怕真把人惹毛了)。她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看著他清瘦的背影消失在廳外明亮卻彷彿帶著冰碴子的光線裡,感受著自己胸腔裡那顆還在“砰砰”亂跳、像是在開慶功宴的心臟,以及袖中因極度興奮而微微顫抖的指尖。
她緩緩抬起手,看著自己白皙纖細、卻剛剛成功“摸”了老虎屁股的手指,唇邊的笑容再也無法抑製,如同衝破堤壩的洪水,緩緩漾開,最終化作一聲低低的、帶著無儘得意與“革命尚未成功,同誌仍需努力”的鬥誌的輕笑。
“謝玄啊謝玄……”
她喃喃自語,聲音裡充滿了“首戰告捷”的揚眉吐氣,
“你的烏龜殼……也不是那麼硬嘛。”
這一次,她看得清清楚楚,真真切切。那片“混沌”之下,藏著的是一個會生氣、會無奈、甚至會(可能)有點抓狂的活生生的人。而她,已經成功地在那厚厚的冰層上,鑿出了第一道清晰的裂痕。
雖然試探的結果從“讓他動心”變成了“讓他動氣”,但……能動就行!動氣了,離動心還遠嗎?蕭玉鏡樂觀地想著,感覺自己離“啃下這塊硬骨頭”的偉大目標,又邁進了一小步(雖然可能是一腳踩進了更深的坑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