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終於抵達京城近郊,巍峨的城牆輪廓在望,官道上的行人也漸漸多了起來。就在距離城門尚有二三裡地的長亭處,車隊速度卻莫名緩了下來。
蕭玉鏡正靠在軟枕上,百無聊賴地覆盤著如何在不失體麵的情況下,於宮宴上“回報”謝玄提及“白月光”之仇的一百零八種方式,忽覺馬車停滯不前,外麵似乎還傳來一陣不尋常的騷動,夾雜著些許刻意壓低的議論聲。
她微微蹙眉,抬手掀開了車窗錦簾的一角。
此時已近黃昏,夕陽給官道鍍上了一層暖金色。隻見前方不遠處,長亭內外,竟簇擁著不少衣著光鮮的仆從和車駕,更有一些看似文人墨客或世家子弟模樣的人翹首以盼。而在那人群最前方,最為顯眼的,是一抹窈窕的倩影。
那女子身著月華色縷金百蝶穿花雲錦裙,外罩一件淡櫻粉的薄紗披風,身姿纖穠合度,婷婷嫋嫋。烏髮梳成精緻的朝雲近香髻,僅簪一支通透的羊脂白玉簪,並幾朵細小的珍珠珠花,妝容淡雅,眉眼如畫,氣質嫻靜溫婉,彷彿一朵在晚風中悄然綻放的空穀幽蘭。
她身後跟著兩名捧著食盒與錦墊的侍女,姿態恭謹。她就那樣靜靜地立在亭外,目光盈盈地望著車隊來的方向,尤其是……騎在馬上的那道清雋身影。
蕭玉鏡的瞳孔微微一縮。
即便隔著一段距離,她也能認出,那女子正是她“久仰大名”、並且剛剛在車內被某位帝師“客觀評價”過的——崔令儀!
她怎麼會在這裡?還擺出這般陣仗?
幾乎是立刻,蕭玉鏡就明白了。這是衝著謝玄來的!而且選在城門外、眾目睽睽之下,既顯得她情深義重,不顧辛勞出城相迎,又能將此事迅速傳遍京城,坐實她與謝玄“關係匪淺”的傳聞!
好一招以退為進,名利雙收!
蕭玉鏡握著簾子的手指微微收緊,心底那罈陳年老醋瞬間被打翻,酸氣混合著怒火,滋滋地冒著泡。她看著崔令儀那副我見猶憐、翹首以盼的模樣,再想起謝玄在馬車裡那句“性情溫婉,舉止端莊,風評上佳”,隻覺得一股鬱氣直衝頭頂。
好啊,正主都堵到門口來了!
她倒要看看,謝玄會如何應對這位“風評上佳”的世交妹妹!
車隊前方,謝玄自然也看到了崔令儀。他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勒住馬韁,停了下來。凜羽策馬上前,低聲道:“大人,是崔小姐。”
謝玄微微頷首,麵上看不出什麼情緒,隻是目光淡淡地掃過崔令儀以及她身後那群看熱鬨的人。
崔令儀見謝玄停下,臉上立刻綻放出恰到好處的、帶著幾分羞澀與欣喜的笑容,她蓮步輕移,上前幾步,對著馬上的謝玄盈盈一禮,聲音柔美得能滴出水來:
“謝哥哥,一路辛苦了。令儀聽聞哥哥今日返京,特在此備下些許清茶點心,為哥哥接風洗塵。”她說著,示意身後的侍女將食盒捧上,姿態優雅,語氣親昵自然,彷彿演練過無數遍。
這一聲“謝哥哥”,叫得是千迴百轉,情意綿綿,瞬間讓周圍豎著耳朵聽動靜的人群發出了低低的、瞭然的唏噓聲。
馬車內,蕭玉鏡的指甲差點掐進掌心。謝哥哥?!叫得可真親熱!
謝玄端坐馬上,並未下馬,隻是對著崔令儀微微欠身,語氣疏離而客氣:“有勞崔小姐費心。隻是公務在身,需即刻入宮麵聖,不便耽擱,心意領了。”
他拒絕得乾脆利落,不帶絲毫猶豫。
崔令儀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便恢複如常,帶著幾分善解人意的委屈,柔聲道:“是令儀考慮不周了。哥哥舟車勞頓,想必甚是疲乏,這些點心帶著路上墊墊肚子也好。”她說著,又要讓侍女將食盒送過去。
“不必。”謝玄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崔小姐請回吧。”
接連被拒,崔令儀眼圈微微泛紅,那副強顏歡笑、我見猶憐的模樣,更是讓周圍一些年輕公子心生不忍,看向謝玄的目光都帶上了幾分譴責,彷彿他是什麼不解風情的負心漢。
崔令儀似乎還不死心,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後方那輛華貴的馬車,聲音略微提高,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聽聞……長公主殿下此番也一同回來了?殿下金枝玉葉,此番南下查案,想必受了不少驚嚇與辛苦吧?不知殿下鳳體可還安好?”
她這話看似關心,實則歹毒。直接將蕭玉鏡扯了進來,暗示她與謝玄同行,並且“受驚辛苦”,很容易引人遐想。
馬車內的蕭玉鏡冷笑一聲,終於忍不住了。
就在謝玄眉頭皺得更緊,準備再次開口讓崔令儀離開時,後方馬車的車窗錦簾被一隻纖纖玉手徹底掀開,露出了蕭玉鏡那張明豔不可方物,此刻卻帶著幾分慵懶和漫不經心的臉。
她甚至冇有看崔令儀,目光直接落在謝玄身上,唇角勾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安靜下來的官道:
“謝大人,本宮這馬車坐得久了,甚是乏悶。看這時辰,入宮還早,不如……你上來陪本宮說說話,解解悶?”
此話一出,滿場皆靜!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蕭玉鏡,又看看僵在原地的崔令儀,再看看馬上麵無表情(實則內心可能已掀起驚濤駭浪)的謝玄。
讓帝師上公主的馬車……陪聊解悶?!
這、這成何體統?!!
崔令儀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儘,捧著錦帕的手指死死絞緊,那副溫婉的麵具幾乎要碎裂開來。她難以置信地看著蕭玉鏡,又委屈萬分地看向謝玄。
謝玄也是身形一僵,握著韁繩的手緊了緊。他看向蕭玉鏡,對上她那雙寫滿了“你敢不上來試試”的眸子,隻覺得額角隱隱作痛。
這丫頭……絕對是故意的!
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謝玄沉默了片刻。最終,在崔令儀泫然欲泣的目光和眾人屏息的期待中,他利落地翻身下馬,將韁繩丟給一旁的侍衛,然後,在所有人震驚的注視下,步履平穩地走向蕭玉鏡的馬車。
他甚至冇有再看崔令儀一眼。
走到車門前,他微微停頓,抬手,叩門,動作一絲不苟。
“進。”裡麵傳來蕭玉鏡帶著笑意的聲音。
謝玄推門而入,身影消失在車門後。
錦簾落下,隔絕了內外。
官道上,死一般的寂靜。隻剩下崔令儀煞白的臉,和周圍人群麵麵相覷、精彩紛呈的表情。
長亭內外,方纔那番“郎情妾意”的迎接場麵,此刻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而馬車內,一場新的“風暴”,顯然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