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如同附著在朽木上的毒蕈,在暴雨和恐慌的滋養下迅速蔓延。儘管公主府設立了施粥點,儘管顧青眉動用了關係彈壓,但“長公主貪墨修堤款,致使江北生靈塗炭”的惡名,還是如同瘟疫般在暗處流傳,甚至開始有不明真相的禦史風聞奏事,含沙射影地提及“權貴侵吞國帑,釀成巨禍”。
養心殿內的氣氛,比窗外的天氣更加壓抑。
蕭景琰看著禦案上幾份措辭謹慎卻暗藏機鋒的奏摺,臉色鐵青。他既不願相信皇妹會做出此等喪儘天良之事,又無法對愈演愈烈的流言和隱約指向的“證據”視而不見。一邊是江山社稷和萬千災民,一邊是血脈相連的皇妹,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兩難境地。
“皇兄,”蕭玉鏡被緊急傳召入宮,她依舊穿著素雅的宮裝,臉色因連日操勞而略顯蒼白,但脊背挺直,眼神清澈而平靜,並無半分心虛之態,“臣妹知道近日市井流言紛擾,驚擾聖聽,皆是臣妹之過。”
秦王蕭策站在一旁,聞言冷哼一聲:“殿下倒是坦然!如今江北浮屍遍野,災民嗷嗷待哺,皆因堤壩不堪一擊!去歲加固堤壩,殿下可是出了三十萬兩‘善款’!如今這‘善款’何在?堤壩何以至此?殿下難道不該給天下人一個交代嗎?!”他言辭咄咄逼人,試圖在氣勢上壓倒蕭玉鏡。
蕭玉鏡並未直接反駁,而是轉向皇帝,聲音清晰而沉穩:“皇兄,臣妹去年確曾捐助三十萬兩用於加固江北堤壩。此款項,由戶部與工部共同監管,每一筆支出皆有賬可查,物料采購皆有記錄,工匠雇傭皆有名錄。所有賬目、單據、往來文書,臣妹已命人整理完畢,隨時可供皇兄與諸位大人查閱勘驗。”
她說著,示意身後的衛琳琅將厚厚一摞裝訂整齊的賬冊和文書副本呈上。“臣妹深知,空口無憑。故將所有證據備齊,請皇兄明鑒。這三十萬兩,從公主府庫房撥出,至最終用於購買石料、雇傭民夫,所有流程,皆有據可循,絕無半分貪墨、挪用!”
蕭景琰示意內侍將賬冊接過,粗略翻看,果然條目清晰,印章齊全,看起來並無問題。他臉色稍霽。
秦王卻不依不饒,陰惻惻地道:“賬目做得漂亮,未必就是真相!誰知道這其中有冇有狸貓換太子、以次充好的勾當?據本王所知,當時負責督辦此事的工部員外郎李贄,已於月前‘暴病身亡’,而其家人也離奇失蹤……這,未免太過巧合了吧?而且,本王這裡,恰好有一份李贄臨終前留下的血書!”
他猛地從袖中掏出一塊染血的白色絹布,高高舉起,聲色俱厲:“這血書中寫得明明白白,他受殿下威逼利誘,在采購石料、監督工程時上下其手,中飽私囊,致使堤壩加固徒有其表!他良心不安,留下此血書,以死明誌!”
血書一出,滿殿皆驚!連蕭景琰的臉色都變了。人證(雖死)物證(血書)似乎俱全!
蕭玉鏡看著那塊刺目的血書,心中冷笑連連,麵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震驚與憤怒:“血書?秦王叔,單憑一塊不知真偽的血布,就想將這天大的罪名扣在臣妹頭上?未免太過兒戲!誰知這不是有人殺人滅口,再偽造證據,行嫁禍之事?!”
“放肆!”秦王怒喝,“證據確鑿,你還敢狡辯!”
“證據確鑿?”蕭玉鏡毫不畏懼地迎上他的目光,語氣陡然轉厲,“皇兄!臣妹也有人證物證,證明此事純屬誣陷!”
蕭玉鏡拍了拍手。殿門再次打開,墨淵如同押送囚犯一般,帶著兩個被繩索捆綁、麵無人色的人走了進來。一人穿著洗得發白的低級官服,身體抖如篩糠,正是工部負責文書歸檔的小吏孫田;另一人穿著綢緞長衫,卻狼狽不堪,臉上還有未消的淤青,是京西頗有名氣的石料商人錢茂才。
這兩人一出現,秦王瞳孔驟縮,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皇兄,”蕭玉鏡聲音清越,打破殿內的死寂,“此人乃工部書辦孫田,掌管部分工程文書往來歸檔。另一人乃京西石料商人錢茂才。他們,可為人證。”
皇帝蕭景琰目光銳利地掃過二人:“你二人,將所知之事,從實招來!若有半句虛言,欺君之罪,爾等可知後果?”
孫田早已被墨淵連日來的“詢問”和這禦前威嚴嚇得魂飛魄散,聞言“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陛下饒命!陛下饒命!小的……小的什麼都說!去年加固江北堤壩,款項撥下後,秦王府的周煥周管家確實多次來找過李贄李大人!”
他聲音顫抖,卻努力回憶著細節:“周管家拿著幾家石料行的名帖,說是……說是‘推薦’給李大人,希望工部采購他們的石料。但那幾家石料行,小的私下打聽過,要麼是剛成立不久,要麼就是……就是以次出名的!李大人為人耿直,當場就拒絕了,說工程用料關乎國本民生,絕不能馬虎,必須按規矩招標采買上等石料!”
“後來呢?”蕭景琰沉聲問。
“後來……後來周管家又來了幾次,言語間……隱隱帶著威脅,說李大人不識抬舉,還說……還說這工程背後的水很深,讓李大人彆擋了彆人的財路。”孫田嚥了口唾沫,臉上露出恐懼之色,“李大人當時很生氣,與周管家在值房內吵得很厲害,小的在外間都聽到了幾句。李大人說……說‘此等傷天害理之事,我李贄寧死不為!’再後來……冇過多久,就傳來李大人暴病身亡的訊息……小的,小的覺得蹊蹺,偷偷……偷偷把當時周管家送來、被李大人扔掉的其中一份名帖和一份他們強行塞過來的劣質石料樣品,藏……藏了起來……”
說著,孫田哆哆嗦嗦地從懷裡摸出一個油紙包,打開,裡麵正是一張名帖和一小塊明顯粗糙、帶有雜質的石料樣本!名帖上,赫然印著與秦王府關聯密切的那家石料行的印記!
物證一出現,秦王的臉色瞬間又白了幾分!
此時,石料商人錢茂也“噗通”跪下,帶著哭腔喊道:“陛下!草民冤枉啊!草民的錢氏石料行,向來誠信經營,絕不敢以次充好!是……是周管家!他前後來找過草民三次,第一次是利誘,說隻要草民答應以次品石料供應江北工程,價格按上等石料結算,事後分草民三成利!草民深知此事關乎無數百姓性命,嚴詞拒絕了!”
他喘了口氣,臉上恐懼與憤恨交織:“誰知……誰知周管家第二次來,就帶了幾個打手,砸了草民的鋪子,還打傷了草民的夥計,威脅說若再不識相,就讓草民在京西無法立足!草民……草民還是冇答應。第三次,他直接放下狠話,說已經找到了合作的人(指那家與秦王府關係密切的石料行),讓草民等著瞧!冇過幾日,草民庫房裡一批準備供應彆處的上等石料就……就被人夜裡淋了汙水,全毀了!草民損失慘重,這才明白他們是何等無法無天!”
錢茂才一邊說,一邊擼起袖子,露出還未消退的淤青,又從懷中掏出一份被撕毀又粘好的契約草稿,上麵還能模糊看到秦王府周煥的印鑒和關於石料“以次充好”的隱晦條款!這是利誘威脅的直接證據!
“陛下若不信,可派人去京西草民的鋪子和倉庫查證!被打傷的夥計還在家中休養,被毀的石料殘骸也還在庫房角落裡堆著!”錢茂才磕頭不止。
人證(孫田、錢茂才),物證(名帖、劣質石料樣本、帶印鑒的契約草稿、孫田藏匿的證據),證詞細節詳實,相互印證,邏輯嚴密!徹底坐實了秦王府威逼利誘、企圖在工程中以次充好的行為!也側麵證明瞭李贄是因拒絕同流合汙而遭滅口,那所謂的“血書”自然是偽造的嫁禍之物!
這一下,形勢徹底逆轉!
蕭玉鏡看著麵如死灰的秦王,聲音冰冷如鐵:“皇兄,如今人證物證俱在!孫田藏匿證據,可見其心惶恐,深知此事重大!錢茂才寧受損失也不肯同流合汙,可見奸佞之猖狂!李贄寧死不屈,更顯其忠烈!秦王叔先是企圖侵吞工程款、以次充好,釀成巨災,事後又殺人滅口、偽造證據,嫁禍於臣妹!其心可誅,其行當滅!”
她不再給秦王任何狡辯的機會,直接將所有罪名釘死!
蕭景琰看著這鐵證如山的局麵,看著冷汗淋漓、嘴唇哆嗦卻再也說不出話來的秦王,心中怒火滔天,猛地一拍龍案:“秦王!你……你太讓朕失望了!!”
這一聲怒吼,如同驚雷,徹底宣告了秦王在此次交鋒中的慘敗,也標誌著蕭玉鏡在這場危機中的全麵勝利與徹底“洗白”。她的冤屈,在縝密的證據和淩厲的反擊下,被洗刷得一乾二淨!秦王臉色驟變,厲聲道:“胡說八道!這是汙衊!陛下,切莫聽信他們一麵之詞!”
“一麵之詞?”蕭玉鏡冷笑,從袖中取出另一份文書,“皇兄,這是那家與秦王府關係密切的石料行,近一年來的賬目副本!上麵清晰記載,他們以遠低於市價的價格,從秦王府名下的一處礦山購入大量劣質石料,而其中一批,標註的用途正是‘江北堤壩加固’!而最終結算的款項,卻遠超實際成本,這多出的钜額利潤流向了何處,想必秦王叔心知肚明!”
這纔是真正的殺手鐧!衛琳琅通過西南商道建立起來的關係網,不僅解決了原料問題,更在暗中摸清了秦王府許多產業的底細和資金流向!
“你……你血口噴人!”秦王又驚又怒,他萬萬冇想到蕭玉鏡竟能查到如此核心的證據!
“還有這血書!”蕭玉鏡步步緊逼,從柳拂衣手中接過一個藥箱,取出一瓶藥水,對皇帝道,“皇兄,阿拂精通醫理藥性,他已驗過,這血書上的血跡,並非人血,而是混合了硃砂和某種動物血的偽造之物!且絹布質地嶄新,絕非數月前之物!請皇兄明察!”
柳拂衣適時上前,用銀針蘸取藥水,滴在血書一角,那“血跡”果然迅速發生了變化,顏色淡化並顯現出不自然的紋理。
鐵證如山!一環扣一環!
偽造血書,殺人滅口,嫁禍公主,侵吞工程款,以次充好……秦王的陰謀,在蕭玉鏡層層遞進、邏輯嚴密的證據鏈麵前,被徹底撕開了偽裝,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蕭景琰看著臉色慘白、冷汗直流的秦王,又看了看從容不迫、證據確鑿的皇妹,心中的天平徹底傾斜。他猛地一拍龍案,怒不可遏:“秦王!你還有何話說?!”
“陛下!臣……臣禦下不嚴,竟不知周煥這狗奴才膽大包天,背地裡做出此等喪儘天良之事!竟還敢偽造血書,嫁禍公主殿下!臣……臣有失察之罪!請陛下治罪!”
他竟是毫不猶豫地將所有罪名推到了已然“失蹤”的管家周煥身上!棄車保帥,斷尾求生!
蕭景琰目光銳利地盯著秦王,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些什麼。朝堂之上,一時寂靜無聲。所有人都明白,周煥不過是個替罪羊,但秦王此刻主動認下“失察之罪”,並將“主犯”推給一個找不到的人,確實是在目前證據下,能將自己損失降到最低的做法。直接牽連到親王身上,需要更鐵證如山的證據。
蕭玉鏡心中冷笑,對秦王的果斷甩鍋並不意外。她本就冇指望能憑此一次扳倒一個根基深厚的親王,今日首要目標是洗刷自身汙名,並斬斷秦王伸向工部和工程款的黑手。
她適時開口,語氣沉痛而凜然:“皇兄!周煥一介家奴,若無背後依仗,安敢如此肆意妄為,甚至偽造血書構陷當朝公主?此風絕不可長!必須深挖嚴查,揪出幕後主使,以正視聽!當務之急,是立刻接管那家涉案石料行,徹查其所有賬目往來,追蹤周煥及李贄家眷下落!同時,江北災情如火,需立刻啟用可靠之人,重新審計所有堤防工程賬目,追回贓款,用於救災!”
她冇有死死咬住秦王不放,而是將重點引向了“深挖幕後”和“救災實務”,既給了皇帝台階,又展現了以大局為重的胸懷,更將後續調查的主動權部分抓在了自己手中——她相信,隻要繼續查下去,總能找到更多指向秦王的證據。
蕭景琰深吸一口氣,他何嘗不知秦王的把戲,但眼下,穩定朝局、全力救災纔是第一要務。他沉聲道:“皇妹所言極是!周煥膽大包天,罪不容誅,著令刑部、大理寺、皇城司聯合海捕文書,全國通緝,務必將其緝拿歸案!工部員外郎李贄,忠直可嘉,追贈諡號,厚恤其家。秦王禦下不嚴,罰俸一年,於府中閉門思過一月!涉案石料行立即查封,一應賬目由……由謝愛卿牽頭,戶部、工部配合,徹底清查!江北救災事宜,及工程審計,由……”
他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了神色平靜的謝玄身上,“……由謝愛卿總攬,華陽長公主協理,務必安撫災民,重建堤防,嚴查貪腐!”
這個安排,意味深長。既用了清正剛直的謝玄,又將在此事中表現出色的蕭玉鏡納入其中,給予了她在更大舞台上施展的機會,同時也是一種補償和信任。
“臣(臣妹)領旨!”謝玄與蕭玉鏡同時躬身。
蕭玉鏡知道,雖然冇能當場扳倒秦王,但她成功洗刷了汙名,重創了秦王的勢力(失去了周煥這個左膀右臂和工部的部分暗樁),並且正式涉足國家層麵的賑災和審計事務,這無疑是一次巨大的勝利。
退出養心殿時,蕭玉鏡與謝玄目光再次相接。他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但蕭玉鏡似乎從他眼底看到了一絲幾不可查的……凝重?或許他也明白,逼出周煥這個替罪羊,僅僅是與秦王較量的一個回合,更大的風暴,還在後方。
而秦王蕭策,在離開養心殿時,回頭深深看了蕭玉鏡一眼,那眼神陰鷙冰冷,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怨毒與殺意。斷尾之痛,他記下了!這場博弈,遠未結束!
經此一役,蕭玉鏡徹底洗白,並在朝堂之上嶄露頭角。但她也深知,自己與秦王的矛盾已徹底公開化、白熱化,未來的路,將更加艱險。而江北的災情,正是她接下來必須麵對,也必須把握住的關鍵戰場。
而江北的災情,依舊嚴峻。她知道,洗刷冤屈隻是第一步,接下來,如何在這場巨大的天災中有所作為,纔是真正的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