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闕鏡：浮生若夢 第51章 皇兄召見－以退為進，利益捆綁

“雲水間”與“霓裳閣”的成功，以及公主府後續那咄咄逼人的擴張勢頭，如同一塊不斷投入池中的巨石，在京城這潭深水中激起的漣漪早已超出了商業範疇，不可避免地蕩進了紫禁城的紅牆之內。

這日午後，蕭玉鏡正與衛琳琅、顧青眉覈算著新鋪麵“花想容”的預算，一名內侍手持拂塵，匆匆而至，帶來了皇帝的口諭：

“傳陛下口諭，宣華陽長公主即刻入宮覲見。”

書房內瞬間安靜下來。衛琳琅與顧青眉交換了一個眼神，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皇帝此時召見，絕不可能隻是尋常的兄妹敘話。

蕭玉鏡心中亦是微凜，但麵上卻不露分毫。她從容起身，對那內侍微微頷首：“有勞公公，本宮更衣後便去。”

屏退左右，隻留錦書伺候更衣時，顧青眉忍不住湊過來低語：“玉鏡，皇兄這時候叫你，肯定是衝著鋪子的事！秦王那邊肯定冇少遞小話！你打算怎麼辦？”

蕭玉鏡對著銅鏡，仔細整理著宮裝的領口，唇邊噙著一抹若有似無的冷笑：“怎麼辦？自然是……實話實說。”她挑選了一支素雅的碧玉簪簪入發間，語氣平靜，“隻不過，這‘實話’怎麼說，就有講究了。”

她看向顧青眉和衛琳琅：“阿眉，你立刻去打聽一下，今日還有誰被傳召入宮。琳琅，把我們近一個月的賬目，尤其是上繳內帑的份額，以及鋪子帶動周邊商鋪、雇傭人手的數目，簡單整理一份，要快。”

“是！”兩人領命，立刻分頭行動。

蕭玉鏡則坐在妝台前，默默運轉【朱闕鏡心】，調整著自己的情緒狀態。片刻後，她周身那屬於商業女強人的銳利氣場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幾分病弱、幾分不安，甚至還有一絲被兄長突然召見的委屈與惶恐。

養心殿內，氣氛果然不同尋常。

年輕的天子蕭景琰端坐於龍椅之上，眉宇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與憂慮。他雖已親政，但根基未穩，朝中大事小情，仍需倚重秦王與謝玄等重臣。此刻，他下方左右，分彆坐著麵色陰沉的秦王蕭策，以及依舊是一身月白、清冷如雪的表兄兼帝師謝玄。

蕭玉鏡踏入殿內，目光快速一掃，便將這微妙的三足鼎立之勢收入眼底。她垂下眼眸，規規矩矩地行了大禮：“臣妹參見皇兄。”

“皇妹不必多禮，平身吧。”蕭景琰的聲音帶著幾分刻意放緩的溫和，“聽聞你近日身子大好，還弄出了些不小的動靜？”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下方坐著的秦王。

蕭玉鏡站起身，依舊微微低著頭，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虛弱與一絲不安：“回皇兄，臣妹病中煩悶，不過是尋些瑣事排遣，弄著玩的……冇想到竟驚動了皇兄，是臣妹的不是。”她悄悄抬眼，飛快地瞟了一眼謝玄，見他垂眸靜坐，彷彿老僧入定，心中暗罵一聲“裝模作樣”，隨即又將那“惶恐”的目光投向秦王，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被長輩責問”的怯意。

秦王蕭策冷哼一聲，終於開口，聲音洪亮帶著壓迫感：“殿下真是過謙了！‘弄著玩的’便能日進鬥金，擠兌得京城老字號關門歇業？還能勞動帝師府派人前去‘捧場’？這般手筆，可不像是在‘排遣煩悶’啊！”他直接將矛指向了謝玄和商業競爭。

蕭玉鏡心中冷笑，麵上卻愈發“惶恐”，甚至輕輕咳嗽了兩聲，錦書連忙上前虛扶住她。

“秦王叔言重了……”她聲音微顫，帶著委屈，“臣妹那些小打小鬨，怎敢與經營多年的老字號相比？不過是姐妹們覺得新奇，賞臉光顧罷了。至於帝師大人……”她目光再次“怯生生”地飄向謝玄，欲言又止。

一直沉默的謝玄，在這時終於抬起了眼眸。他那清冷的目光掠過蕭玉鏡那“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樣，嘴角幾不可查地抽動了一下，隨即看向皇帝，聲音平穩無波：“陛下，臣府中女眷確實購入些許殿下鋪中之物，不過是尋常采買，並無他意。至於殿下經營之事，臣略有耳聞，似乎並非全然是玩鬨。”

蕭玉鏡心中給他點了個讚！好一個“略有耳聞”、“並非全然是玩鬨”！既撇清了自己主動參與的關係，又冇把她的路完全堵死，甚至還隱隱提供了點側麵支援。

秦王臉色更沉，正要繼續發難，蕭玉鏡卻搶先一步，用帕子掩著唇，又輕輕咳了兩聲，然後對著皇帝，用一種帶著點獻寶般的、小心翼翼的語氣說道：“皇兄，臣妹其實正想向皇兄稟報。那些鋪子雖然確實是臣妹弄著玩的，但近來也賺了些許銀錢。臣妹想著，皇兄為國事操勞，庫用緊張，便自作主張，將盈利的五成充入了內帑，希望能為皇兄分憂一二……”說著，她還從袖中取出一份簡單的賬目摘要，由內侍呈了上去。

這一招以退為進，利益捆綁，果然奏效。

皇帝蕭景琰聽到“充入內帑”、“分憂”這幾個字，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他接過賬目，快速掃了一眼，當看到那即便隻有五成也相當可觀的數字時，臉上的凝重頓時緩和了不少。他再看向蕭玉鏡時，眼神裡多了幾分真實的暖意：“皇妹有心了。隻是你身子纔好，莫要太過操勞纔是。”

“能為皇兄分憂，臣妹不覺得勞苦。”蕭玉鏡適時地露出一個“得到兄長誇獎很開心”的、帶著點蒼白的笑容。

秦王在一旁看得幾乎要嘔血，不甘心地加重了語氣：“陛下！經商畢竟是末流，長公主殿下身份尊貴，終日與商賈之事為伍，恐惹天下人非議，於皇室清譽有損啊！”

蕭玉鏡心中翻了個白眼，正準備再次“咳”幾聲，卻聽見謝玄那清冷的聲音再次響起：

“秦王殿下所言，不無道理。”謝玄先是肯定了秦王一句，在秦王臉色稍霽時，話鋒卻不著痕跡地一轉，“然，《大學》有雲，‘生財有大道，生之者眾，食之者寡，為之者疾，用之者舒，則財恒足矣’。殿下所為，若能啟用商事，豐盈國庫，惠及民生，倒也不失為一種有益的嘗試。隻是，需有度，且需合乎禮法規範。”

這番引經據典，將蕭玉鏡的“瞎胡鬨”直接拔高到了“生財大道”、“惠及民生”的層麵！

果然，皇帝聽了，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表兄言之有理。皇妹啊，你既有此心，亦有此能，朕心甚慰。隻是需把握好分寸，莫要失了皇家體統。至於具體經營，就由你自行斟酌吧，若有難處，可隨時入宮稟報。”

這就是默許了！甚至還給了她一道護身符！

蕭玉鏡心中大定，連忙躬身謝恩：“臣妹謹遵皇兄教誨，定當恪守本分，絕不辜負皇兄信任！”她悄悄抬眼，得意地瞟了臉色鐵青的秦王一眼，又飛快地掃過依舊麵無表情、但似乎周身“混沌”都平和了幾分的謝玄。

這場禦前召見，最終以蕭玉鏡的全麵勝利而告終。

退出養心殿時，蕭玉鏡故意放慢腳步，與同樣告退出來的謝玄並肩而行了一段。

“今日，多謝帝師大人仗義執言？”她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調侃。

謝玄腳步未停，目視前方，聲音依舊平淡：“臣隻是據實而言，殿下想多了。”

“是嗎？”蕭玉鏡輕笑，“那不知帝師大人覺得，我那‘醒神固本霜’效果如何？可還提神醒腦？”

謝玄的腳步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側過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有無奈，有警告，似乎還有一絲極其細微的縱容。

“殿下，適可而止。”他留下這四個字，便加快步伐，率先離去。

蕭玉鏡看著他略顯倉促的背影，終於忍不住，在初夏的宮道上，低低地笑出了聲。

她知道，經過今日，她不僅在商業上站穩了腳跟，更在皇帝那裡掛上了號。而謝玄這片“混沌”，似乎也並非堅不可摧。

這盤棋，真是越下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