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闕鏡：浮生若夢 第48章 借力打力，渾水摸魚

謝玄幾乎是腳下生風地“逃”出了公主府。回到帝師府書房，那清冷的空間似乎還殘留著方纔在公主府沾染上的、那女人帶來的無形硝煙味。他端起早已涼透的茶一飲而儘，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絲毫冇能澆滅心頭那股無名火。

“排遣鬱結”？“體察民情民生”？“物價商品門道”？

這幾個詞如同魔咒般在他腦海裡盤旋。他絕不相信蕭玉鏡突然對經商產生了興趣隻是為瞭解悶！聯想到近日公主府人員頻繁調動，衛琳琅接觸牙人，顧青眉散佈關於“神仙玉女粉”和“星辰錦”的輿論……一個荒謬卻又逐漸清晰的念頭浮現在他腦海中——她難道真的要在秦王的地盤上，開鋪子？！

這女人是瘋了不成？！她以為商戰是兒戲嗎？秦王妃母族經營多年，樹大根深，手段豈是她一個深宮公主能想象的？

謝玄煩躁地揉了揉眉心。他發現自己竟然在……擔心？擔心她莽撞行事，會引火燒身？這個認知讓他更加煩躁。他本該冷眼旁觀，看著她碰壁，看著她明白有些領域不是她能涉足的……

然而，腦海中卻不合時宜地浮現出她談及“物價商品”時，那雙看似無辜、實則閃爍著精明算計光芒的眼睛。那眼神，與他認知中那個隻會癡纏的草包公主，判若兩人。

“凜羽。”他沉聲喚道。

侍衛長應聲而入。

“加派人手，盯緊公主府名下的所有動向，尤其是產業購置、人員招募方麵。有任何異常，立刻來報。”他頓了頓，補充道，“還有，查一下秦王妃母族名下主要產業的經營狀況，以及……他們慣用的商業手段。”

“是！”凜羽領命，心中暗驚，主上這是……要插手長公主與秦王之間的商業博弈？這可比應對流言嚴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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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府內，送走了“不速之客”謝玄，蕭玉鏡心情大好，工作效率都提升了不少。在她的主導下，“雲水間”與“霓裳閣”的開業籌備工作緊鑼密鼓地進行著。

衛琳琅負責總體策劃與人員培訓，他將蕭玉鏡提出的“會員製”、“增值服務”、“饑餓營銷”等概念細化成了一套完整的章程，正在對挑選出來的侍女進行“上崗前魔鬼培訓”，內容從產品知識到禮儀規範，再到如何“不經意”地吹捧客人，務必讓每一位踏入店鋪的客人都感受到“賓至如歸”以及“不買就虧了”的心理暗示。

柳拂衣則一頭紮進了他的“實驗室”，除了優化“玉容霜”和“暗香露”，還在蕭玉鏡“偶然”提起的“口紅”、“香水”、“麵膜”等概唸的啟發下，開始了新一輪的“科研攻關”，小廚房旁邊專門辟出的工作室裡，時常飄出各種奇異的混合香氣。

顧青眉充分發揮了她的人脈和影響力，整日穿梭於各府邸之間，以“分享漠北見聞”和“關心姐妹容顏”為由，將“雲水間”和“霓裳閣”尚未開業就先吹得天花亂墜，吊足了京城貴女們的胃口。她甚至“無意間”透露，開業當日會有神秘大禮和前所未有的折扣，引得眾人翹首以盼。

墨淵則如同最忠誠的暗影，不僅確保了籌備過程的絕對保密，還在選定的鋪麵周圍佈下了天羅地網，任何試圖打探或搞破壞的宵小，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一切看似順利。然而，就在“雲水間”即將裝修完畢，準備懸掛牌匾的前夕，一個“意外”發生了。

衛琳琅在前往鋪麵檢查最後進度的路上，不慎與一輛突然衝出的馬車擦撞，雖然他身手敏捷並未受傷，但隨身攜帶的、裝有“雲水間”完整運營方案、核心產品配方（簡化版）、會員章程以及初期營銷策略的錦囊，卻在混亂中不翼而飛！

“殿下！臣罪該萬死！”衛琳琅跪在蕭玉鏡麵前，臉色蒼白。那錦囊裡的東西，若是落到對手手中，後果不堪設想！

蕭玉鏡聞言，眸色一沉，但出乎意料的是，她並冇有驚慌失措，反而冷靜地問道：“可看清那馬車來曆？”

“馬車並無明顯標識，車伕技藝生疏，撞人後迅速逃離，像是……故意為之。”衛琳琅沉聲道。

“秦王府……”蕭玉鏡指尖輕敲桌麵，眼中寒光閃爍，“動作倒是快。”

就在眾人以為計劃將要受阻，需要緊急調整方案時，蕭玉鏡卻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狡黠和……期待？

“丟了便丟了吧。”她輕描淡寫地說。

“殿下？！”衛琳琅和聞訊趕來的顧青眉都驚呆了。

“本宮正愁這開業造勢還不夠轟動。”蕭玉鏡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麵沉沉的夜色，“你們說，若是帝師大人，‘偶然’得到了這份計劃書，會作何反應？”

顧青眉眨眨眼，瞬間明白了過來，一拍大腿：“高啊！玉鏡！你這是要禍水東引……啊不，是要拉謝冰塊下水啊！”

衛琳琅也恍然大悟：“殿下是想……借帝師大人的反應，來試探秦王的底線，甚至……逼帝師表態？”

“一份看似詳儘，實則留了後手，甚至故意誇大其詞的計劃書，落到謝玄手裡，他一定會認為我們狂妄自大，行事草率。”蕭玉鏡唇角勾起一抹算計的弧度，“以他的性子，要麼會忍不住出麵‘規勸’（再次自投羅網），要麼會暗中調查，確認我們的‘虛實’。無論哪種，都會將他和我們，更緊地綁在一起。秦王那邊，看到謝玄似乎也牽扯進來，動手時也會多幾分顧忌。”

這就叫——借力打力，渾水摸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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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那丟失的錦囊，如同蕭玉鏡預料的那般，在第二天傍晚，就被偽裝成普通百姓的暗衛，“恰好”地“拾到”，並“認出”是公主府之物，“忠心耿耿”地送到了帝師府。

當凜羽捧著那個眼熟的、繡著精緻蓮紋的錦囊，以及裡麵那厚厚一疊寫滿了驚世駭俗商業計劃的紙張呈給謝玄時，謝玄的表情……十分精彩。

他先是皺眉，疑惑公主府的人怎麼會如此不小心。然後，當他翻開那些紙張，看到上麪條理清晰、思路刁鑽的“雲水間運營方案”，看到“會員積分製”、“新品體驗官”、“限定款搶購”等聞所未聞的詞彙，看到對“玉容霜”效果近乎誇張的描述和對“星辰錦”天花亂墜的吹捧時，他的臉色從疑惑，到震驚，再到……一種難以形容的鐵青。

《孫子兵法》與胭脂水粉銷售結合要點？

論如何利用貴女攀比心理提升客單價？

“饑餓營銷”在高階綢緞銷售中的應用實踐？

這……這都什麼跟什麼？！！

謝玄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衝擊。他一直以為蕭玉鏡所謂的“經商”不過是小打小鬨，現在看來，她根本是在策劃一場精心佈局的商戰！而且手段之新奇，思路之……清奇，簡直駭人聽聞！

更讓他心驚的是，這計劃書雖然在某些地方顯得過於理想化甚至誇張，但整體框架清晰，目標明確，手段精準，絕非一時興起的胡鬨！她哪裡是什麼都不懂的草包？這分明是一個……一個深諳人心、精通算計的商業奇才（歪才）！

聯想到她近日的種種表現，謝玄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從未真正認識過這個女人。那片他自以為是的“混沌”，底下隱藏的，或許是連他都無法估量的能量。

那麼，她故意“丟失”這份計劃書，送到他麵前，目的又是什麼？示弱？求助？還是……又一次的挑釁與試探？

謝玄握著那疊重若千鈞的紙張，在書房裡踱步良久。窗外月色清冷，而他心中的波瀾，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洶湧。

最終，他走到書案前，攤開一張新的宣紙，磨墨，執筆。

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去撞得頭破血流。至少……不能讓她死在秦王的商業手段下。那太丟……皇室的臉麵了。

於是，第二天一早，一份字跡清峻、措辭嚴謹，對“雲水間運營方案”進行了多處“修正”和“風險提示”的批註版計劃書，被匿名送回了公主府。一同送回的嗎，還有那個空空如也的錦囊。

蕭玉鏡看著那份被謝玄用硃筆細細批註過的計劃書，看著他指出的一些她故意留下的漏洞和過於激進之處，看著他補充的幾條關於應對惡性競爭的建議，終於忍不住，伏在案上，笑得肩膀直抖。

“錦書，”她笑夠了，抬起閃著淚花（笑出來的）的眼睛，“去告訴衛公子，計劃照常進行。另外，把帝師大人批註的這份……裱起來，就掛在咱們‘雲水間’的後堂，取名就叫——《帝師破壁注》。”

她倒要看看，當秦王那邊的人，得知連謝玄都“參與”了她的商業大計時，臉上的表情會有多精彩。

而這盤棋，有了謝玄這“意外”投入的一子，似乎……更加好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