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闕鏡：浮生若夢 第43章 “月下賦詩”

夜色漸深，公主府內一片靜謐。蘭台軒外的庭院裡，幾盞石燈散發著昏黃柔和的光暈，與天際那輪清冷的滿月交相輝映。秋風帶著涼意，拂過廊下的宮燈，燈影搖曳，在地上投下斑駁陸離的光斑。幾個守夜的小宮女瑟縮在廊柱旁，既想偷瞧憑欄而立的主子，又怕驚擾了這月下的靜謐，隻能互相交換著好奇又帶著憐憫的眼神——殿下“病”了這些時日，心情定然鬱鬱，此刻對月獨立，怕是又在思念那位遙不可及的帝師大人了。

蕭玉鏡屏退了貼身侍女，獨自一人憑欄而立。她穿著一身素軟的寢衣，外頭隨意罩了件銀紋滾邊的鬥篷，墨發未束，如瀑般披散在身後。連日來的“病休”與暗中佈局，讓她難得有如此刻這般純粹放空的時刻，也正好……演一場戲。

她仰頭望著那輪皎潔的明月，腦海中卻不合時宜地浮現出另一個世界的記憶碎片——高樓林立的都市，閃爍的霓虹，永遠忙碌喧囂的街頭，以及……實驗室裡冰冷的儀器和永遠也處理不完的數據。那些屬於“林微”的過往，如今想來，竟遙遠得如同前塵夢境。

而今，她是蕭玉鏡，身處這雕梁畫棟、卻步步驚心的異世王朝。有虎視眈眈的皇叔，有深藏不露的對手，還有那片她至今未能窺破的……“混沌”。

想到謝玄，她唇角不自覺地帶起一絲玩味的弧度。那盒“消失”的奶油泡芙，如同一個無聲的信號，讓她確信，那座冰山之下，絕非死寂。這發現，比她在朝堂上初露鋒芒、扳倒陳太妃，更讓她有一種隱秘的、如同解密般的興奮。

她並非還對謝玄存著原主那般癡狂的戀慕，十年的冷遇足以澆滅任何不切實際的幻想。但如今，她更多是將他視為一個有趣的、需要攻克的“難題”，一個在枯燥權謀鬥爭之外的……高級消遣。

“唉……”她故意對著月亮，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卻足夠讓近處廊下的小宮女們聽清的歎息。聲音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連她自己都要信了的憂鬱與寂寥。果然，她眼角餘光瞥見那幾個小腦袋湊得更近了些，似乎在無聲地交流著對主子“深情”的感慨。

隨即，她低聲吟道，聲音輕柔婉轉，彷彿隻是月下的囈語，卻又清晰地飄蕩在寂靜的夜空中：

“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

她吟的是李煜的《相見歡》，詞意淒婉，正適合她此刻“病弱孤寂”的人設。吟誦時，她全身的感官卻如同最精密的雷達般張開，【朱闕鏡心】更是運轉到極致，不動聲色地掃視著周圍，尤其是……公主府外，那些製高點。

起初，並無異樣。隻有夜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以及更夫遙遠的梆子聲。廊下的小宮女們似乎被這淒美的詞句感染，連呼吸都放輕了。

然而，就在她吟出“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這一句時——

一道極其微弱的、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氣息波動，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被她敏銳地捕捉到了！

那波動，來自公主府外，隔著一道街巷的、一處地勢略高的客棧樓頂！那氣息……清冷，內斂，帶著一種她近來愈發熟悉的、如同冰雪覆蓋下暗流湧動的特質！甚至，她彷彿能“看見”那片永恒的“混沌”邊緣，因這詞句而泛起了一絲幾不可查的漣漪。

是謝玄！

他果然來了！而且，就在她能感知到的範圍內！

蕭玉鏡心中猛地一跳，一股混合著“果然如此”的瞭然和惡作劇得逞的快意瞬間湧上心頭。但她表麵上卻絲毫不露端倪，甚至將身體更柔弱地倚靠在欄杆上，依舊維持著那副對月傷懷的柔弱姿態，還將手輕輕搭在冰涼的欄杆上，指尖微微蜷縮，做出一個標準的“望月思人”動作。她能感覺到廊下那些小宮女們投來的、更加充滿同情和理解的視線。

她的【朱闕鏡心】牢牢鎖定著那個方向。她能“感覺”到，那道氣息在波動之後，迅速恢複了平靜，甚至比之前隱藏得更深，彷彿剛纔那一瞬的失態隻是她的錯覺。遠處樓頂，隻有月光灑在瓦片上，泛著清冷的光。

“裝！接著裝！看你還能撐多久！”

蕭玉鏡差點冇忍住對著那個方向翻個白眼。她眼波流轉，決定再加一把火，這把火要燒得更旺些。

她微微側過身，讓清冷的月光更好地勾勒出她單薄的身形和略顯蒼白的側臉（病弱妝效持久），然後用一種帶著些許哽咽（努力憋笑憋的）、足以讓暗處之人聽清的嗓音，繼續幽幽吟道：

“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彆是一般滋味在心頭。”

吟罷，她還適時地抬起未戴任何飾物的纖纖玉手，用袖角輕輕按了按並‘冇有’眼淚的眼角。這個動作，她做得極其緩慢而優雅，確保每一個細節都能被該看到的人捕捉到。

幾乎是同時！

她清晰地“感知”到，遠處樓頂那道氣息，再次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凝滯！這一次，不再是微瀾，而是如同冰麵被重物撞擊後產生的、細密的裂紋！雖然依舊冇有發出任何聲音，但那瞬間氣息的紊亂，以及那片“混沌”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般盪開的、更加明顯的波動，足以說明她的“表演”卓有成效！他甚至可能……不自覺地向前微微傾了身？

“哈！讓你裝！讓你平日裡一副高嶺之花、生人勿近的模樣！還不是被本宮的“離愁彆緒”攪亂了心神？這“彆是一般滋味”，你可嚐出來了？”

蕭玉鏡心中樂開了花，感覺自己像是在玩一個極其有趣的實時策略遊戲，而對手的反應完全在她的預料和掌控之中。她甚至能想象出謝玄此刻那慣常清冷的臉上，會出現怎樣一種複雜而隱忍的表情。

她故意在欄杆旁又站了一會兒，彷彿沉浸在無儘的愁思中無法自拔，任由夜風吹拂著她的髮絲和衣袂，營造出一種脆弱易碎的美感。直到感覺夜風確實有些涼了，她才攏了攏鬥篷，再次幽幽一歎（這次是真的覺得演累了，而且目的已達到），轉身，步履“蹣跚”地走回了內室。廊下的小宮女們見狀，這才鬆了口氣，悄悄議論著殿下真是用情至深，病中猶自思念帝師。

在她轉身的刹那，她用眼角最後瞥了一眼那個方向。

月華如水，客棧樓頂空無一人，隻有飛簷的剪影在夜幕下沉默。彷彿剛纔的一切，真的隻是她過度敏感下的幻覺。

但蕭玉鏡知道，不是。那短暫的、因她而起的情緒風暴，真實不虛。

她回到溫暖的室內，錦書連忙上前為她解下鬥篷，擔憂地問：“殿下，您怎麼在外麵站了那麼久？仔細著了涼。奴婢瞧見那幾個小丫頭都在廊下看您呢，怕是又要在背後唸叨您思念……”

蕭玉鏡擺了擺手，臉上哪裡還有半分方纔的憂鬱寂寥，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同偷吃了蜜糖般的、亮晶晶的狡黠笑容，打斷了錦書的話：“讓她們唸叨去，無妨。”

她在梳妝檯前坐下，看著銅鏡中自己那雙因為興奮而格外明亮的眼睛，忽然問道：“錦書，你說……若是有人明明心裡在意得很，卻偏要擺出一副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冷臉，這是為何？”

錦書被問得一愣，看著主子與方纔判若兩人的神情，隱約覺得哪裡不對，但還是老實回答：“奴婢愚見，許是……麵子上下不來？或者，有什麼難言之隱？”

“難言之隱？”蕭玉鏡拿起一把玉梳，有一下冇一下地梳理著長髮，鏡中的笑容愈發意味深長，“或許吧。不過，本宮覺得，更有可能是……欠收拾。”她想起那瞬間氣息的凝滯和紊亂，心情大好。

“啊？”錦書徹底懵了。

“冇什麼。”蕭玉鏡放下玉梳，心情愉悅地站起身，“早點歇息吧，明日……說不定真有‘貴客’被這秋風冷月‘催’著登門呢。”她特意在“催”字上加了重音。

她幾乎可以預見，那位“偶經”她府外、還在樓頂吹了半天冷風、被她幾句詩詞攪得心緒不寧的帝師大人，回去後怕是又要對著他那套白瓷茶具“靜心凝神”許久了。或許，今夜失眠的人，要換一個了。

而這，正是她想要的。

一點點打破他的平靜，一點點攪動那片“混沌”，看著他因她而起的、那些細微又真實的情緖波動，實在是這深秋夜裡，最令人身心愉悅的娛樂活動。這場月下的“追光”遊戲，她初戰告捷。

嗯，下次“對月抒懷”，該換哪首詞好呢？既要意境優美，又能精準戳中某人那彆扭心思的……《鵲橋仙》的“金風玉露一相逢”？還是《蝶戀花》的“衣帶漸寬終不悔”？

帶著這個甜蜜的“煩惱”和對明日可能的“貴客臨門”的期待，蕭玉鏡安然進入了夢鄉。而公主府外，夜色依舊深沉，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過。隻有那輪明月，見證了方纔一場無聲卻精彩的交鋒，以及一位獵手精心佈下的、名為“風情”的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