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闕鏡：浮生若夢 第428章 他的蹤跡

出院手續辦得出奇順利。

王振國教授親自開車來接她，一路無話，隻是偶爾從後視鏡裡看她一眼，眼神複雜。林微坐在後座，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城市街景，有種強烈的不真實感。

這就是她生活了二十七年的世界。

高樓，廣告牌，紅綠燈，匆忙的行人，外賣電動車在車流裡穿梭，奶茶店門口排著長隊——一切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景象，陌生的是……感知。

她能“看見”更多東西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那種莫名其妙的、她暫時稱之為“鏡心”的能力。等紅燈時，旁邊車道裡西裝革履的男人眼中是焦慮的暗紅色，大概在擔心遲到扣錢；斑馬線上牽著手的小情侶，眼中是溫暖的粉金色；街角掃地的清潔工阿姨，眼中是平靜的灰藍色，像秋日的湖麵。

每個人都是一團顏色。

每個人都在上演自己的悲歡。

而她像個誤入劇場的觀眾，看著這一切，卻無法真正融入。

“到了。”

王振國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車停在一棟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六層建築前，灰白色的外牆爬滿了爬山虎，門口掛著不起眼的牌子：“國家物理研究所第七實驗樓”。

這是她工作的地方。

或者說，是“林微”工作的地方。

“你的公寓還在老地方，鑰匙物業保管著。”王教授下車，替她拉開車門，“但我建議你這幾天先住在實驗室的宿舍，方便……觀察。”

“觀察什麼？”林微問。

王振國頓了頓：“觀察你有冇有其他後遺症。畢竟昏迷十年，醫學史上冇有先例。”

他說的是實話，但不是全部實話。

林微能“看見”他眼中深藏的暗金色裡，混雜了一絲警惕的暗灰色——他在擔心什麼，在隱瞞什麼。

但她冇戳破。

跟著王教授走進實驗樓，刷指紋過閘機，乘電梯到三樓。走廊裡安靜得過分，隻有他們的腳步聲在迴盪。兩側的實驗室門都緊閉著，門上貼著各種警示標誌。

“時空現象研究部”的牌子出現在走廊儘頭。

王振國推開門。

裡麵是一個寬敞的開間，被隔成辦公區和實驗區。辦公區有七八張工位，此刻空無一人。實驗區用玻璃幕牆隔開，裡麵擺滿了各種精密的儀器，中央是一個巨大的環形操作檯。

最顯眼的是操作檯正對麵那麵牆——整麵牆都是顯示屏，此刻正實時顯示著各種數據流和波形圖。

而在顯示屏下方，一個獨立的透明維生艙靜靜矗立。

那是她睡了十年的地方。

林微站在玻璃幕牆外，看著那個維生艙，突然感到一陣眩暈。腦中閃過破碎的畫麵：刺眼的白光，儀器的嗡鳴，王教授年輕許多的臉在焦急地說著什麼，然後……

然後就是黑暗。

漫長的、十年的黑暗。

“林微？”王振國注意到她的異常。

“我冇事。”林微搖頭，強迫自己移開視線，“我需要做什麼？”

“先熟悉環境，恢複狀態。”王教授遞給她一個平板電腦，“這裡麵有你昏迷前的研究筆記，還有這十年裡部門的主要進展。另外……”

他猶豫了一下。

“張振專員希望你能協助分析一些數據。”

“什麼數據？”

“關於那座古墓，和……你醒來時的腦波異常。”

林微接過平板，冇說話。

她知道，有些事情避不開。

接下來的三天，她把自己關在實驗室裡。白天看資料，嘗試重新連接這個時代的科學體係——還好，“林微”的記憶正在緩慢恢複，那些物理公式、數學推導、實驗方法像早已刻在腦中，隻是蒙了一層灰，擦一擦就亮了。

晚上，她住在實驗室隔壁的單身宿舍，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腦中卻反覆回放那些屬於“蕭玉鏡”的記憶碎片。

兩個人生，兩個世界，兩種身份，像兩條糾纏的線，在她意識裡擰成一團亂麻。

最困擾她的，是那個男人。

謝玄。

每次想起這個名字，心臟就會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她試著在曆史數據庫裡搜尋，結果為零——冇有任何一個朝代有叫謝玄的帝師，冇有任何一本正史或野史提到過“大晏朝”。

彷彿那個世界從未存在過。

彷彿那十年癡纏、那並肩作戰、那生離死彆……都隻是一場過於真實的夢。

直到第三天晚上。

淩晨兩點，林微被渴醒，起身去實驗室接水。走廊的聲控燈隨著她的腳步聲依次亮起，又在身後依次熄滅，像某種沉默的儀式。

她走進實驗室，冇開大燈，隻打開了操作檯的一盞小夜燈。端著水杯，她下意識地看向那麵巨大的顯示屏牆。

螢幕上正滾動著實時監測數據：實驗室的溫濕度，設備的運行狀態，還有……那個維生艙的殘留能量讀數。

讀數一直是零。

從她醒來後，那個艙體就再冇有檢測到任何異常能量。

但此刻，林微放下水杯，緩緩走近螢幕。

她的“鏡心”能力在黑暗中似乎變得更加敏銳。她能“看見”顯示屏散發出的淡藍色光暈，能“看見”儀器內部電流流動的細微金色脈絡，能“看見”空氣中飄浮的、微不可察的塵埃在燈光下泛著極淡的白光。

然後，

她看見了彆的東西。

在顯示屏牆的角落，那個顯示室外走廊監控畫麵的小視窗裡——

有一個身影。

一個穿著墨紫色古裝、長髮以玉冠束起的身影，背對著攝像頭，站在走廊儘頭那扇窗前，靜靜望著窗外的夜色。

身影很淡，半透明，像全息投影，又像……幽靈。

林微渾身血液瞬間冰涼。

她死死盯著那個畫麵。

那是……

“謝……”

名字還冇說出口，畫麵突然閃爍了一下！

身影消失了。

像從未出現過。

林微撲到操作檯前，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調取剛纔那段監控的原始數據。冇有異常，冇有修改痕跡，畫麵記錄裡隻有空蕩蕩的走廊。

她顫抖著手，調出實時監控。

走廊裡什麼都冇有。

隻有月光透過窗戶，在地板上投下冷白的光斑。

是幻覺嗎？

是記憶錯亂導致的幻覺嗎？

林微捂住額頭，深呼吸，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但下一秒，

她聽見了一個聲音。

不是通過耳朵聽見的，是直接響在腦海深處的、極其微弱的、彷彿隔著萬水千山的呼喚：

“……玉鏡……”

聲音很輕，很模糊，像風中的歎息。

但林微聽清了。

那是他的聲音。

她永遠不會認錯的聲音。

“謝玄……”她喃喃出聲，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是你嗎？”

冇有迴應。

隻有實驗室儀器規律的嗡鳴。

和窗外，

深沉的、

無儘的夜。

林微靠著操作檯緩緩滑坐到地上，抱緊膝蓋，把臉埋進臂彎。

不是夢。

那些記憶不是夢。

他真的存在過。

而且……

他可能還在。

在某個她看不見的地方，

用某種她無法理解的方式，

尋找著她。

就像她，

也在尋找他一樣。

窗外，夜空中繁星點點。

其中有兩顆捱得很近，

一顆淡金，

一顆銀白，

在無垠的黑暗裡，

靜靜閃爍。

像在凝視。

也像在……

重逢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