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闕鏡：浮生若夢 第426章 碎片式甦醒

林微睜開眼時，第一個感覺是：白。

天花板是白的，牆壁是白的，被子是白的，連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的光都是那種毫無生氣的、消毒水味的白。她眨了眨眼，視線模糊了大概三秒，然後慢慢聚焦。

陌生的房間。

陌生的儀器。

陌生的……自己。

她試圖動一下手指，成功了，但動作遲緩得像電影慢鏡頭。接著是手臂，能抬起，但肌肉傳來一種長期不使用的痠軟感。她緩緩轉頭，看向床邊。

心電監護儀有規律地跳動著，螢幕上顯示著一串數字：心率72，血壓110\/70，血氧98%。旁邊還有一台腦電監測儀，螢幕上那條波動的曲線，此刻正平穩得像睡著了一樣。

可我明明醒著。

林微想。

然後她注意到了自己的手——手指纖細，皮膚蒼白得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指甲修剪得很整齊，但甲床毫無血色。這不是她記憶中的手。

她記憶中的手……是什麼樣來著？

腦中突然閃過一個畫麵：一隻塗著鮮紅蔻丹的手，輕輕拂過琴絃，指尖在陽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背景是雕花的窗欞，窗外有桃花盛開。

那是誰的手？

林微皺起眉。

頭痛。

不是那種受傷的痛，是某種更深層的、彷彿有東西在腦子裡攪動的混亂感。無數畫麵碎片毫無邏輯地湧現：

大雪紛飛，她追著一個白衣背影在宮道上跑，繡鞋陷進雪裡，凍得腳趾發麻。

鏡湖邊，她哭得撕心裂肺，手裡攥著一塊碎成兩半的玉佩。

燈火通明的宮殿裡，她坐在高處，下麵跪了一地的人，齊聲高呼“陛下萬歲”。

兩個孩子撲進懷裡，軟軟地喊“母後”。

還有一個男人。

總是一個男人。

穿著墨紫色的衣裳，站在不遠處看著她，眼神複雜難辨。有時是冷漠，有時是無奈，有時是……深藏的痛苦？

她想看清他的臉，但每次畫麵接近清晰時，就會像被打碎的鏡子一樣裂開。

“啊……”

林微捂住頭，發出一聲壓抑的呻吟。

病房門就在這時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白大褂、約莫五十多歲的女醫生走進來，看到她睜著眼，明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職業化的微笑：“林研究員，你醒了？感覺怎麼樣？”

林微看著她，冇說話。

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說什麼。

女醫生胸前掛著工作牌：神經內科主任趙雪。名字很陌生，臉也很陌生。

但林微看著她眼睛時，突然“看見”了一些東西——不是肉眼看見的，是某種更直接的感知：趙醫生眼中流轉著淡淡的、偏灰的藍色，像陰天的海麵，平靜下藏著些許擔憂，但更多的是例行公事的平靜。

這是……什麼？

林微愣住了。

“林研究員？”趙雪走近了些，在她眼前揮了揮手，“能聽見我說話嗎？”

“能。”林微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沙啞，像很久冇用的舊風箱。

“太好了。”趙雪明顯鬆了口氣，開始做一些基礎檢查：翻開眼皮看瞳孔，用小手電照，測試四肢反應，問一些簡單的問題，“你叫什麼名字？”

“林微。”

“今年多大？”

“……二十七？”林微不確定地說。腦中另一個聲音卻在說：不對，我登基的時候是十九歲，十年後……二十九？

“知道這裡是哪裡嗎？”

“醫院。”

“知道你為什麼在這裡嗎？”

這個問題讓林微沉默了。

為什麼在這裡？

她努力回想，但記憶像一團被貓抓亂的毛線，找不到線頭。隻隱約記得……實驗室？某個實驗？刺眼的白光？然後……

然後就是那些混亂的、不屬於她的畫麵碎片。

“我不記得了。”林微如實說。

趙雪點點頭，在病曆本上記錄著什麼：“這是正常的，長期昏迷後的記憶紊亂。我們慢慢來。”

她做完檢查，又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便離開了病房。

門關上的瞬間，林微重新看向自己的手。

剛纔那種“看見”顏色的感覺……是什麼？

她試著集中注意力，看向床頭櫃上的水杯。

什麼都冇有。

就是普通的水杯。

她又試著看向窗台上的綠植——這次，她隱約“看見”了一絲極淡的、溫暖的綠色光暈，很微弱，像呼吸般輕輕波動。

這是什麼能力？

林微心臟狂跳起來。

她想起那些碎片記憶裡，好像也有類似的畫麵：她能看見彆人眼中的“顏色”，暖金是愛慕，暗灰是利用，猩紅是殺意……

那是誰的能力？

那個穿著玄黑冕服的女帝？

可我是林微啊。

國家物理實驗室的研究員，專攻時空理論，無神論者，相信科學能解釋一切……

但科學怎麼解釋我現在“看見”的東西？

林微抱著頭，陷入混亂。

就在這時，病房門又被推開了。

這次進來的是兩個男人。一個約莫六十多歲，頭髮花白，穿著白大褂，眼神銳利如鷹——林微看到他時，眼中浮現出深沉的暗金色，混雜著些許激動的亮橙色。

另一個年輕些，三十出頭，穿著簡單的襯衫長褲，氣質沉穩——他眼中的顏色是均勻的淡灰色，像一層霧，什麼都看不清。

“林微。”老教授開口，聲音有些發顫，“你還記得我嗎？”

林微看著他，腦中突然閃過一個畫麵：同樣的臉，年輕些，站在講台上講課，黑板上寫滿了複雜的公式。

“王……教授？”她不確定地說。

王振國——林微終於想起了這個名字——眼眶瞬間紅了，連連點頭：“好，好，還記得就好。這是張振，張專員，有些事情需要和你談談。”

張振上前一步，遞過一份檔案。

林微接過，翻開。

第一頁是一張照片：西北大漠裡剛發掘出的古墓壁畫，上麵那對帝後的容貌，清晰得刺眼。

女帝的臉……和她長得一模一樣。

而那個帝師打扮的男人……

林微的手開始發抖。

腦中那些破碎的畫麵，突然開始瘋狂重組：雪地，鏡湖，宮殿，星光……

還有那個始終看不清臉的男人，此刻在照片上，正靜靜看著她。

墨紫色的衣裳。

清冷的眉眼。

深如古井的眼神。

“謝……玄……”

這個名字脫口而出的瞬間，林微腦中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無數記憶碎片如決堤洪水般湧出，沖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壩。她看見自己穿著嫁衣走向他，看見他跪在階前說“臣的心，殿下可願一觀”，看見兩個孩子出生時他紅了的眼眶，看見最後時刻他碎成星塵時那個溫柔的笑……

“不……”

林微蜷縮起來，渾身發抖。

“林研究員！”張振想上前，被王振國攔住。

老教授看著病床上顫抖的女子，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

“讓她……緩一緩。”王振國輕聲說，“十年的資訊量突然湧回來，誰都受不了。”

張振皺眉：“可她剛纔說了‘謝玄’——那是壁畫上那個男人的名字，史書上根本冇有記載！她怎麼知道？”

“也許……”王振國看向窗外，“她從來就不是‘林微’。”

或者更準確地說——

林微從來就不隻是林微。

她是一個錨點。

一個跨越了三百年時光，

終於歸來的，

沉睡的帝王之魂。

而此刻，

那個魂，

正在一片混亂的記憶海洋裡，

掙紮著，

想要浮出水麵。

想要……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