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後的演武場,在深秋的清晨蒙著一層薄霜。
這裡曾是禁軍操練之地,如今卻被徹底清空改造——地麵用特製的青石重鋪,刻滿了繁複的符文陣列;四周豎起八根兩人合抱的銅柱,柱身纏繞著細密的銀絲;場中央甚至挖出了一個三丈見方的淺池,池中不是水,而是不斷翻湧的、摻雜了藥力的墨綠色液體。
衛琳琅站在場邊,手持一卷厚厚的陣圖,眼下烏青又深了幾分,但精神卻亢奮得嚇人。
“陛下,皇夫,這‘八極陰陽陣’是微臣照著古籍殘篇改良的。”他指著場中佈局,“那八根銅柱對應八卦方位,可以模擬各種能量環境——金柱生鋒銳之氣,木柱衍生機之力,水柱化綿柔之勁,火柱燃暴烈之炎。中央藥池則能溫養經脈,緩解訓練帶來的損傷。”
蕭玉鏡和謝玄並肩而立,都換上了便於行動的勁裝。謝玄雖仍拄著柺杖,但站立時已穩了許多。
“開始吧。”蕭玉鏡簡短下令。
第一項訓練:能量感知與遮蔽。
謝玄走到場中,在藥池邊盤膝坐下。蕭玉鏡則站在三丈外,閉上雙眼,眉心印記緩緩亮起。
【朱闕鏡心】全力運轉!
在她的感知裡,整個世界變成了由無數顏色和光流構成的海洋。謝玄周身的赤金色愛意如太陽般耀眼,藥池中墨綠色的生機能量如潮汐般起伏,八根銅柱各自散發著不同屬性的光芒……
但還不夠。
她要感知的,是更深層的東西——能量的“紋理”,流動的“規律”,乃至虛空那種暗紫色侵蝕之力的“頻率”。
“第一輪,金柱。”衛琳琅在場外高聲道。
離位的銅柱驟然亮起,鋒銳的金色氣勁如千萬細針迸發,充斥了整個演武場!那是模擬武者殺招的能量波動,淩厲、密集、無孔不入。
蕭玉鏡紋絲不動。
在她的感知裡,那些金色氣勁不再是混亂的攻擊,而是一條條有規律的能量流。她能“看見”它們產生的源頭、行進的軌跡、甚至……薄弱的節點。
“左肩前三寸,坤位偏移半尺。”她忽然開口。
幾乎在她話音落下的同時,謝玄抬手,食指在空中虛點——點向的位置,正是她所說的那個節點!
“啵”的一聲輕響。
那片區域的金色氣勁應聲潰散,就像被戳破的水泡。
“漂亮!”衛琳琅撫掌,“繼續!第二輪,水火雙柱並起!”
坎位與離位的銅柱同時亮起,一邊是冰寒刺骨的藍色水汽,一邊是灼熱暴烈的赤色火焰。兩種屬性相剋的能量在陣中交織、碰撞,爆發出更混亂、更危險的波動!
這一次,蕭玉鏡的額頭滲出了細汗。
水火相沖產生的能量亂流,遠比單一屬性複雜十倍。那些對衝、爆炸、湮滅的節點多如繁星,且時刻在變化。她必須將感知精度提升到極限,才能捕捉到那一閃即逝的規律。
“正前三尺,坎離交界處,有漩渦生成——三息後爆發!”
謝玄冇有任何猶豫,柺杖在地麵一拄,整個人借力騰空,雖然隻是離地三尺,卻精準地避開了那片即將爆炸的能量漩渦!
轟!
水火能量在他腳下方纔的位置炸開,氣浪翻湧,卻連他的衣角都冇沾到。
落地時,謝玄踉蹌了一下,蕭玉鏡立刻上前扶住。
“無妨。”謝玄擺擺手,呼吸有些急促,“繼續。”
第三輪、第四輪、第五輪……
訓練強度不斷提升。從單一屬性到多屬性混合,從穩定輸出到隨機爆發,從有形能量到無形的精神波動。蕭玉鏡的感知如一張不斷擴張、不斷精細的網,漸漸能覆蓋整個演武場,能捕捉到最微弱的能量漣漪,甚至能預判三息後的變化。
而謝玄則在她的“導航”下,完成了一係列不可思議的閃避、格擋、甚至反擊——儘管他不能動用內力,但憑藉對能量流動的預判和精準到毫厘的身法,竟在模擬攻擊中堅持了整整一個時辰!
“最後一輪!”衛琳琅聲音都喊啞了,“八柱齊開,模擬——虛空侵蝕!”
八根銅柱同時爆發出暗紫色的光芒!
那是衛琳琅和柳拂衣連日研究後,勉強模擬出的虛空能量特性——混亂、黏稠、帶著強烈的“吞噬”慾望。暗紫色光霧瀰漫全場,所過之處,連青石地麵都發出被腐蝕的滋滋聲。
蕭玉鏡渾身一顫。
這種能量對她的【朱闕鏡心】有天然的吸引力,就像磁石遇鐵。眉心印記滾燙,幾乎要自行脫離她的控製,去擁抱那些暗紫色光霧!
“穩住!”謝玄握住她的手,掌心傳來的溫暖讓她清醒了一瞬。
她咬牙,將【鏡心】的感知強行收縮,不再去“看”那些誘人的暗紫色,而是專注於謝玄周身三尺——那個她必須守護的領域。
暗紫色光霧如潮水般湧來。
蕭玉鏡“看見”了它們的軌跡:先是從八柱根部呈扇形擴散,在場地中央交彙,形成漩渦,然後漩渦中心會爆發出一波更強的侵蝕效能量,直撲活物所在……
“來了!”她厲聲道,“正上方,漩渦中心——就是現在!”
謝玄冇有躲。
他鬆開柺杖,雙手結印——不是攻擊,也不是防禦,而是一個極其古怪的、彷彿在“擁抱”的姿勢。
暗紫色能量如約而至,狠狠撞在他身上!
但冇有預想中的侵蝕、腐蝕。
那些能量在觸及謝玄身體的瞬間,竟像撞上了無形的鏡子,被硬生生“折射”開去!折射的角度精準得驚人,八股能量互相碰撞、抵消,最終在謝玄身週三尺外消散殆儘!
“這是……”衛琳琅瞪大眼睛。
“以身為鏡,折射虛空。”謝玄緩緩收勢,臉色蒼白如紙,唇角卻勾起一絲笑,“玉鏡的【鏡心】能感知能量軌跡,我的‘守心’功法能隔絕能量侵蝕。二者結合——就能做到‘鏡麵折射’。”
他看向蕭玉鏡,眼中是毫不掩飾的驕傲:“我們成功了。”
蕭玉鏡想笑,卻腿一軟,跌坐在地。過度消耗的心神讓她眼前發黑,耳朵嗡嗡作響。
謝玄連忙單膝跪地扶住她,從懷中取出柳拂衣準備的丹藥喂她服下。
“陛下,皇夫,今日的訓練成果遠超預期。”衛琳琅小跑過來,興奮得手舞足蹈,“能量感知與身法配合的默契度已經達到七成!鏡麵折射的構想也驗證可行!照這個進度,一個月內——”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蕭玉鏡眉心的印記,突然爆發出刺目的金光!
那金光不受控製地擴散,掃過整個演武場。八根銅柱齊齊震顫,上麵纏繞的銀絲寸寸崩斷!地麵刻畫的符文陣列像被無形的手抹去,迅速黯淡、消失!
更可怕的是,場中央藥池裡的墨綠色液體,在金光掃過的瞬間,竟全部蒸發殆儘,露出池底乾涸的裂紋!
“反噬?!”柳拂衣從場外衝進來,銀針已捏在手中。
但蕭玉鏡卻抬手製止了他。
她緩緩站起,眼中的金色光暈漸漸斂去,恢複了清明。眉心印記不再刺目,反而沉澱成一種溫潤的、如玉般的光澤。
“不是反噬。”她輕聲說,聲音裡帶著某種奇異的迴響,“是……共鳴。”
她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虛劃。
隨著她的動作,那些被抹去的符文,竟又一點點重新浮現!不是刻在地上,而是懸浮在空中,由純粹的金色光流構成,緩緩旋轉、重組,最終形成了一個全新的、更加複雜的陣列!
“這是……”衛琳琅張大嘴巴。
“鏡心與虛空能量接觸後,自行推演出的新陣法。”蕭玉鏡自己似乎也有些驚訝,“它叫——‘逆鏡之陣’。作用不是防禦,也不是攻擊,而是……”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
“反彈一切來自虛空的侵蝕,並將其百倍奉還。”
全場死寂。
秋風捲過,吹動她額前碎髮。眉心那道如玉的印記,在晨光中流轉著神秘的光華。
謝玄看著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在雨中追著他跑、哭喊著“謝玄你看我一眼”的癡情公主。
那時他以為,愛是必須割捨的妄念。
現在他知道了——
愛是鎧甲,是利劍,是絕境中破土而出的、不可思議的光。
他伸手,與她十指相扣。
“那就帶著這陣法,”他說,“去拆了鏡墟。”
蕭玉鏡回握他的手,笑了。
那笑容明亮鋒利,如出鞘的絕世名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