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宮宴,從來都是大晏朝最熱鬨的時候。
但今年的宴席,佈置得格外奢華。從宮門到太和殿,三步一盞琉璃宮燈,五步一樹金桂銀蟾。殿內更是錦幔垂地,珍饈滿案,樂坊新排的《月華舞》正跳到高潮,十六位舞姬水袖翻飛如雲,鼓樂聲幾乎要掀翻鎏金殿頂。
任誰看了都要讚一聲:陛下好興致,好手筆。
隻有坐在鳳座上的蕭玉鏡自己知道,每一盞燈火,每一曲笙歌,都是她親手挑選、一一過目的——像是要把餘生所有該看的繁華,一夜看儘。
她穿著最正式的玄黑翟衣,頭戴九鳳冠,珠珞垂在額前,稍稍遮擋了些許過於蒼白的臉色。唇上點了最鮮亮的口脂,頰邊敷了淡淡的胭脂,在滿殿輝煌的燈火下,依舊容光懾人,傾國傾城。
隻是若有人敢直視天顏,便會發現,那雙曾照徹人心的【朱闕鏡心】之眸,深處沉澱著一種極靜、極深的倦意。
“陛下。”身側傳來低沉溫和的聲音。
謝玄今日亦是一身莊重的墨紫朝服,襯得他麵容越發清俊如玉。他執起酒壺,為她斟滿一杯溫好的桂花釀,動作自然得彷彿做過千百遍——事實上也確實如此。夫妻二人,有些默契早已刻進骨血裡。
蕭玉鏡接過酒杯,指尖與他輕觸即分。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湧的情緒。
在她的視野裡,謝玄周身依舊籠罩著那層磅礴純粹的赤金色愛意,十年如一日,從未黯淡過分毫。而此刻,這光芒正溫暖地包裹著她,試圖驅散她體內那團不斷蔓延的、隻有她自己能看見的——死寂的灰敗。
那是鏡湖一役的代價。
強行關閉虛空裂隙的反噬,冇有落在坐鎮陣眼的謝玄身上,也冇有落在主持陣法的衛琳琅身上,而是順著某種更深的因果聯絡,釘進了她的魂魄深處。
太醫令查不出,柳拂衣探不明,連謝玄都隻以為她是損耗過度。隻有她自己清楚,【朱闕鏡心】正在一寸寸黯淡,生命的底色正被那種代表“終結”的灰敗蠶食。
她還能活三個月。最多。
“母後!”脆生生的童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蕭曦和蕭曦一左一右撲到她膝前。兩個小傢夥今日被打扮得像年畫娃娃,蕭曦穿著杏黃小袍,頭戴玉冠;蕭曦則是一身粉霞襦裙,髮髻上簪著會叮噹作響的明月璫。
“兒臣敬母後!”蕭曦努力端起比他巴掌大不了多少的玉杯,小臉嚴肅,“祝母後……祝母後天天開心,吃好多桂花糕!”
蕭曦有樣學樣,奶聲奶氣地補充:“祝父皇母後永遠在一起,曦曦也要永遠在一起!”
殿內頓時響起一片善意的低笑。
蕭玉鏡也笑了,那笑容真切了許多。她接過孩子們遞來的酒杯,一飲而儘,又親手夾了兩塊酥酪桂花糕放到他們的小碟裡:“去玩吧,彆跑太遠。”
看著兩個孩子手牽手跑向顧青眉那桌,她才收回目光,卻正對上謝玄深邃的視線。
“怎麼了?”她輕聲問。
謝玄沉默片刻,抬手將她鬢邊一縷碎髮攏到耳後:“你今日……笑得有些勉強。”
蕭玉鏡心頭一顫,麵上卻嗔道:“胡說什麼。朕是天子,天子笑也是講究威儀的,哪能像孩子們那般肆意。”
她彆開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藉機平複心緒。
宴席漸酣。
衛琳琅果然第一個開始“作妖”。他拎著酒壺搖搖晃晃起身,先是對著蕭玉鏡和謝玄的方向深揖一禮,隨即轉向滿殿文武,清了清嗓子:
“諸位!今日中秋佳節,良辰美景,咱們光喝酒吃菜有什麼意思?微臣提議——行酒令!輸了的,要麼作詩一首,要麼自曝一件年少糗事,如何?”
殿內頓時熱鬨起來。年輕官員們紛紛叫好,老成些的也捋須微笑,顯然樂得看熱鬨。
蕭玉鏡含笑點頭:“準。”
“陛下聖明!”衛琳琅桃花眼一彎,立刻開始出題,“第一令——以‘月’為題,作七言兩句,需暗含團圓之意。從……從顧將軍開始!”
被點名的顧青眉正和身旁的夫君陸沉舟低聲說話,聞言一愣,隨即失笑:“衛大人,你這是欺負我們武人粗鄙?”
話雖如此,她略一思索,便朗聲道:“金戈鐵馬戍邊關,今夜明月照人還。”
“好!”武將那一片轟然叫好。陸沉舟更是滿眼驕傲地看著妻子,順手給她夾了塊炙羊肉。
衛琳琅撫掌:“顧將軍巾幗不讓鬚眉,過關!下一個——墨淵大人!”
墨淵今日難得穿了官服,依舊是一身沉鬱的深青。他正慢條斯理地剝著蟹,頭也不抬:“月隱雲後聽風雨,絃動京城第九聲。”
這詩暗含他掌控京城情報網的身份,又帶了幾分神秘。殿內安靜一瞬,隨即響起讚歎。
衛琳琅挑眉:“墨大人這是把行酒令當述職彙報了?也罷,算你過。下一個——柳拂衣!”
柳拂衣溫溫一笑,他身邊坐著太醫院幾位同僚,聞言也不推辭:“月滿西樓藥香暖,銀針金線繡平安。”
這是把他神醫的本事化進詩裡了,既應景又吉利。連蕭玉鏡都微微頷首。
酒令一輪輪進行,殿內笑聲不斷。新晉的工部侍郎趙知遠說自己年少時癡迷機關術,曾把自家茅房改造成“自動沖水裝置”,結果第一次試用就把親爹淋成了落湯雞;兵部的韓鐵衣則爆料自己第一次上戰場時緊張得同手同腳,被老兵笑了整整三年。
輪到衛琳琅自己時,他眨眨眼,歎道:“微臣年少時最大的糗事嘛……就是十年前的某個雪夜,在朱闕台外蹲了半宿,想給某位殿下送盞花燈,結果凍成了冰雕,被巡邏的沈統領當刺客拎了回去。”
他說這話時,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蕭玉鏡。
殿內知情的老人們都露出會心的笑容。誰不知道當年朱闕台那位風華絕代的長公主,身邊聚了多少癡心人?如今時過境遷,公主成了女帝,舊事也成了可坦然調侃的趣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