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裡,柳拂衣已等候多時。他依舊是一身素淨的青衫,藥箱放在手邊,見蕭玉鏡進來,起身行禮。
“不必多禮。”蕭玉鏡在主位坐下,示意錦書等人退到殿外守著,“拂衣,你急著見朕,可是各地那些‘異常現象’有了新發現?”
柳拂衣神色凝重地點頭:“正是。陛下,臣這幾日與墨淵大人互通訊息,又查閱了太醫院收藏的一些古籍和地方誌,發現事情可能比我們預想的更……複雜。”
他打開隨身帶來的卷軸,鋪在案上。那是一幅簡易的大晏疆域圖,上麵用硃筆標記了十幾個紅點。
“陛下請看,”柳拂衣的手指從一個個紅點上劃過,“北境三處關隘報‘地底怪聲’,隴西兩處礦山報‘夜間幽藍光芒’,江南三處河道報‘水溫異常升高’,東海沿岸漁村報‘海中有詭異漩渦’……”
他的手指停在京城的位置:“就連京郊皇陵附近,前日也有守陵軍士上報,說半夜看到陵園內有不明光亮閃爍,似有若無,追查卻無蹤跡。”
蕭玉鏡凝視著地圖上那些散落的紅點,眉頭緊鎖:“時間呢?這些事件發生的時間可有規律?”
“這正是蹊蹺之處。”柳拂衣道,“從目前掌握的資訊看,這些事件幾乎是在同一時間段內——也就是最近半個月——集中爆發的。在此之前,雖有零星怪談,但規模遠不及此。”
半個月。
蕭玉鏡心下一沉。這正是她腦中“記憶碎片”開始頻繁湧現的時間。
“拂衣,”她緩緩問道,“以你之見,這些現象可能是什麼原因所致?”
柳拂衣沉吟片刻,語氣謹慎:“陛下,臣與幾位太醫、欽天監的官員探討過,目前有幾種推測。其一,是天地元氣運行出現了某種週期性的紊亂,導致地脈不穩,異象頻生。其二,是……”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可能是某種古老的封印或陣法出現了鬆動,釋放出了原本被鎮壓的……‘東西’。”
“封印?陣法?”蕭玉鏡挑眉。
“是。”柳拂衣點頭,“太醫院藏書中,有一部前朝遺留的《異聞考》,其中記載:上古時期,人族大能曾佈下‘九鼎鎮山河’之大陣,以鎮地脈,安四方。後曆經戰亂,九鼎失落,大陣殘缺。若真與此有關……”
他話未說完,蕭玉鏡腦中的“林微頻道”又來了。
這一次,不是畫麵,而是一連串清晰的知識碎片,如同有人在她腦中朗讀學術報告:
“環太平洋火山帶進入活躍期,監測數據顯示板塊邊界應力積聚已達到臨界值,未來三個月內發生7級以上地震的概率為百分之六十二……”
“全球海洋溫度異常升高,厄爾尼諾現象強度超出預期,可能導致極端天氣事件頻率增加百分之四十……”
“多地報告地磁異常波動,可能與太陽活動進入高峰有關。敏感人群可能出現失眠、焦慮、心悸等生理反應……”
“建議啟動地質災害三級預警,加強重點區域監測,提前部署應急救援力量……”
火山帶。板塊應力。厄爾尼諾。地磁異常。預警係統。
蕭玉鏡:“……”
她看著柳拂衣憂心忡忡的臉,看著地圖上那些紅點,再聽著腦中那一串串精確到百分比的數據和術語,忽然有種荒誕的錯位感。
就好像……兩個世界的人在描述同一件事,用的卻是完全不同的語言體係。
一個說“地脈擾動”、“元氣紊亂”、“上古封印”。
另一個說“板塊運動”、“氣候變化”、“電磁異常”。
可他們指向的,似乎是同一種……大規模的、係統性的、超越常人理解的異常現象。
“陛下?”柳拂衣見她神色恍惚,輕聲喚道。
蕭玉鏡回過神,鬼使神差地問:“拂衣,你可曾想過……用數字來衡量這些‘異常’的程度?”
柳拂衣一愣:“數字?”
“比如,”蕭玉鏡努力搜尋著合適的表達,“地底聲響的強度,可以用一到十級來劃分?幽藍光芒的亮度和持續時間,可以記錄成數據?各地事件發生的頻率,可以統計成圖表?”
她越說,柳拂衣的眼睛瞪得越大。
“陛下,”他震驚道,“您這是……要將玄學之事,用格物之術來度量?”
蕭玉鏡自己也愣住了。她剛纔說了什麼?數據?圖表?統計?
那些詞就這麼自然而然地冒了出來,彷彿她本就該這麼思考問題。
“朕隻是覺得,”她掩飾性地端起茶盞,“若真有規律可循,用更精確的方式記錄,或許能發現些什麼。”
柳拂衣思索片刻,眼中漸漸亮起光芒:“陛下英明!臣此前隻想著從古籍中尋找相似記載,卻未曾想過用這般……細緻的方法來歸納現實現象!若是能建立一套記錄標準,將各地上報的異象強度、頻率、持續時間等逐一登記,或許真能找出分佈規律,甚至……預測下一次異象出現的地點!”
他越說越興奮,竟從藥箱裡取出紙筆,當場就開始草擬“異常現象記錄表”的格式:
“地動類:聲響強度(輕微\/中等\/劇烈)、持續時間、大致方位……”
“光影類:顏色、亮度、閃爍頻率、可見範圍……”
“溫度異常類:溫差、持續時間、影響區域……”
蕭玉鏡看著他那專注的模樣,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柳拂衣是此世頂尖的醫者,他的思維本就更偏向實證和觀察。自己隻是稍微提點了“數據化”的方向,他就能立刻舉一反三。
而那個“林微”的世界,似乎將這種“數據化思維”發展到了極致——精確到小數點後的監測數據,複雜的數學模型,係統性的預警機製……
兩個世界,兩種認知體係,在此刻產生了奇妙的共鳴。
“陛下,”柳拂衣忽然抬頭,眼神灼灼,“您剛纔說的‘圖表’,是指……將數據繪成圖形的意思麼?比如用點表示事件發生地,用線表示時間順序?”
蕭玉鏡點頭:“正是。可視化之後,規律或許更易察覺。”
“妙哉!”柳拂衣撫掌,“臣回去便著手整理現有資料,按此法重新歸納。若有所得,定第一時間稟報陛下!”
他又詳細彙報了些太醫院的日常事務,這才告辭離去。
殿內恢複安靜。蕭玉鏡獨自坐在案前,手指無意識地在那些地圖紅點上劃過。
腦中的知識碎片還在隱隱迴盪。那些關於“板塊應力”、“地磁異常”的片段,與此世“地脈擾動”的說法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模糊的、令人不安的聯想。
如果……兩個世界描述的真是同一類現象呢?
如果……“林微”所在的世界,是用另一種語言體係,在解讀天地運行的奧秘呢?
那是不是意味著——
她忽然打了個寒顫。
那是不是意味著,“林微”的知識,在這個世界……可能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