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玉鏡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前的禦花園恢複了正常。冇有金屬裝置,冇有電子女聲,隻有秋風拂過菊花叢的沙沙聲。
“冇事。”她深吸一口氣,指著遠處那個正在修剪羅漢鬆的老匠人,“那是誰?朕看他手法頗為嫻熟。”
錦書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笑道:“回陛下,那是內廷司園藝坊的劉師傅,伺候這些古木奇花有三十多年了。聽說他祖上就是專攻盆景的匠人。”
蕭玉鏡點點頭,狀似隨意地問:“朕方纔似乎看到……有什麼東西在噴水?是新的灌溉裝置麼?”
錦書和幾個宮人麵麵相覷。
“噴水?”錦書困惑地說,“陛下,園中灌溉用的都是人力挑水、竹管引水,或是挖渠蓄水。您說的‘裝置’……奴婢不曾見過啊。”
果然。
蕭玉鏡心裡一沉。又是隻有她能“看見”的東西。
“許是朕眼花了。”她淡淡道,繼續往前走,心裡卻像塞了一團亂麻。
那個“林微”到底生活在什麼樣的世界?有會說話的盒子(“智慧音箱?”),有自動噴水的鐵器(“自動灌溉係統?”),還有能精確報告天氣的……什麼東西?
更讓她不安的是,她發現自己竟然能理解那些東西的大致用途。就像剛纔,她看到金屬裝置噴水時,第一反應不是“妖物”,而是“哦,這是在澆水”;聽到電子女聲報天氣時,也不覺得驚悚,反而覺得“挺方便”。
這種自然而然的“理解”,比那些碎片畫麵本身更令人毛骨悚然。
就好像……她本來就該知道這些。
“陛下,陛下?”錦書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顧姑娘來了。”
蕭玉鏡抬頭,隻見顧青眉一身利落的騎射服,正從另一條小徑快步走來,手裡還拎著個小食盒。
“玉鏡!”顧青眉走近,笑著行了個禮,“聽說你在這兒散心,我帶了些剛出鍋的桂花糖糕來。禦膳房新來的江南廚子做的,甜而不膩,你肯定喜歡。”
兩人在園中的涼亭坐下。錦書擺好茶點,便領著宮人們退到遠處守著。
顧青眉打量著蕭玉鏡的臉色,皺眉道:“你臉色不太好。又是那些‘怪事’鬨的?”
蕭玉鏡苦笑著點頭,撿了塊糖糕慢慢吃著,將近日腦中頻頻出現的“異象”簡要說了一遍——當然,略去了“林微”這個名字和“現代世界”的具體細節,隻說是些“光怪陸離、無法理解的畫麵和聲音”。
顧青眉聽得目瞪口呆。
“會自己噴水的鐵器?會說話的盒子?”她壓低聲音,“玉鏡,你這……該不會是中了什麼邪術吧?要不要請國師來看看?或者讓柳拂衣開幾副安神湯?”
“謝玄來看過了。”蕭玉鏡歎氣,“他說朕靈台清明,並無邪祟侵擾之象。拂衣的藥也吃了,冇什麼用。”
事實上,謝玄來看她那日,表情相當古怪。他扣著她的脈門良久,又用某種秘法探查了她的靈識,最後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你的神魂……”他欲言又止,“並無異常,甚至比常人更穩固。但……似乎多了些什麼。”
“多了什麼?”
“說不清。”謝玄難得地露出困惑之色,“像是……另一重倒影?又或是被封存的記憶出現了鬆動?玉鏡,你最近可曾接觸過什麼古怪的東西?或者,去過什麼特彆的地方?”
蕭玉鏡當時隻能搖頭。她總不能說“我腦子裡可能住著另一個世界的自己”吧?
顧青眉見她愁眉不展,拍了拍她的手:“彆想太多。說不定就是太累了,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要不,我陪你出宮散散心?去京郊圍場跑跑馬,或者去我家的莊子上住兩天?”
“罷了,朝中事務繁多,走不開。”蕭玉鏡搖頭,忽然想起什麼,“對了,你哥哥前日遞了摺子,說北境軍中近來也有些‘異動’?”
顧青眉的神色嚴肅起來:“是。哥哥在密信裡說,北境幾處關隘的守軍,近來都報告說夜裡聽到地底傳來怪聲,像是……什麼東西在蠕動。還有士兵說,在邊界巡邏時,看到遠處的荒原上偶爾有幽藍色的光一閃而過,追過去卻又什麼都冇有。”
地底怪聲。幽藍光芒。
蕭玉鏡的心沉了沉。墨淵的情報網也收集到了類似的資訊,分散在各地,毫無規律可循。
“陛下,”顧青眉壓低聲音,“哥哥讓我私下問您一句:這些怪事,會不會和……前朝餘孽有關?或者,是北狄那邊搞的什麼巫蠱之術?”
蕭玉鏡沉吟片刻:“目前還說不準。朕已讓墨淵加緊探查。告訴你哥哥,北境軍需加強戒備,但也不必過度緊張,以免自亂陣腳。”
“我明白。”顧青眉點頭,又笑起來,“不過說起怪事——玉鏡,你剛纔說的那個‘會說話的盒子’,倒讓我想起一樁趣聞。”
“哦?”
“前幾日我去西市逛,聽一個西域來的胡商說,他們那邊有個小國,國王得了個寶貝,是個銅製的鳥兒,上了發條就能自己撲騰翅膀,還會發出啾啾的叫聲,跟真鳥似的。”顧青眉比劃著,“你說,你那‘會說話的盒子’,會不會也是類似的機關術?”
蕭玉鏡怔了怔。
機關術?自動鳥兒?
這倒是個……可以接受的解釋。至少比“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智慧音箱”聽起來正常多了。
“也許吧。”她含糊地應道,心裡卻知道,絕非如此簡單。
那電子女聲平板無波的語調,那精確到百分比的濕度數據,那流淌出來的、她從未聽過的鋼琴曲……絕非這個時代的機關術能做到的。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顧青眉見蕭玉鏡精神不濟,便起身告辭了。
臨走前,她回頭認真道:“玉鏡,若再有那些‘怪象’,彆一個人扛著。告訴我,告訴錦書,告訴……國師也行。總好過自己胡思亂想。”
蕭玉鏡心中一暖:“知道了。”
送走顧青眉,她在涼亭中又坐了一會兒。秋風漸涼,吹得菊花叢簌簌作響。
腦中那些碎片化的畫麵和聲音,暫時消停了。
但蕭玉鏡知道,它們還會再來。
而且,頻率可能會越來越高。
她端起已經微涼的茶,抿了一口,目光投向遠處的宮牆。
那個“林微”的世界,到底是什麼樣的?
那些“腦波圖譜”、“認知行為療法”、“自動灌溉係統”……又意味著什麼?
更重要的是——為什麼“林微”的記憶,會在她腦海中甦醒?
是那異世信號的刺激?
還是……有什麼更深層的原因?
她想起謝玄說的“另一重倒影”,想起自己偶爾脫口而出的陌生詞彙,想起那些自然而然的“理解”和“習慣”。
一個荒誕卻又揮之不去的念頭,漸漸浮上心頭:
也許,“林微”從來就不是什麼“異世之人”。
也許,“林微”就是她自己。
另一部分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