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序入冬,第一場薄雪悄然覆蓋了宮城的琉璃瓦。阿晏和寧寧的新冬衣已經上身,尤其是寧寧,裹在雪白的狐裘裡,襯得小臉粉雕玉琢,像個會走動的小雪團,格外招人疼。朱闕台內外,因著年節將近,也開始籌備各項事宜,雖無戰事時的緊張,卻也透著歲末特有的忙碌與喜慶。
沈孤月從北境回京述職已有半月。他如今已是名副其實的“鎮北侯”,手握北境兵權,戍邊有功,氣度較之早年作為朱闕台幕賓時,更多了一份沙場淬鍊出的沉肅與威嚴。隻是這份威嚴,在踏入朱闕台、見到寧寧像個小炮彈一樣衝過來抱住他腿時,便瞬間冰消瓦解,冷峻的眉眼難得柔和下來,俯身將她抱起,掂了掂。
“沈叔叔!你答應我的北境雪狼牙呢?”寧寧摟著他的脖子,大眼睛亮晶晶的。
沈孤月從懷中掏出一個用皮繩串著的、打磨光滑的狼牙項鍊,小心地掛在寧寧脖子上:“給,答應你的。”狼牙在寧寧雪白的狐裘上顯得野性而別緻。
阿晏也走了過來,規規矩矩行禮:“沈叔叔安好。”他看著沈孤月,眼中帶著對這位戍邊大將的尊敬。
沈孤月對他點點頭,將另一件東西遞給他——柄用北境特有的寒鐵木製成的短劍模型,雖未開刃,但做工極其精良,紋理密實,入手沉甸,帶著北地特有的凜冽氣息。“拿著,防身習武皆可。”
阿晏鄭重接過,道了謝。他知道,沈叔叔送的,從來都是最實在、也最適合的東西。
一切似乎都與往常無異。直到兩日後,一個訊息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在有限的範圍內激起了漣漪,並最終不可避免地,盪漾到了朱闕台的核心。
訊息最初是由墨淵遞到蕭玉鏡麵前的。當時她正與謝玄、衛琳琅商議明年春闈與邊軍輪換事宜。墨淵如同影子般出現,將一份薄薄的密報放在案上,聲音平淡無波:“北境宣平伯府老夫人攜孫女入京,今日遞了帖子至鎮北侯在京府邸。言及……早年與已故定南侯(沈孤月之父)夫人有舊,曾為兩家兒女,定下口頭的‘姻親之約’。”
“姻親之約”四個字,讓在座的幾人都頓了頓。
蕭玉鏡拿起密報掃了一眼。宣平伯府,祖上也是軍功起家,封爵在北境,這些年有些冇落,但爵位尚在。老夫人是已故定南侯夫人的閨中手帕交。所謂“口頭約定”,在講究禮法門第的世家貴族間,尤其是在雙方父母俱已亡故、時過境遷的情況下,其實約束力有限,更多是舊情分的一種體現。但若一方有意重提,且另一方如今身份顯赫(鎮北侯、天子近臣),那便另當彆論了。
“沈孤月知道了嗎?”謝玄問。
“帖子已送至侯府,沈侯爺……尚未回覆。”墨淵道。
衛琳琅搖著扇子,眼神裡帶著慣有的算計與玩味:“宣平伯府這是看準了孤月如今的身份,想攀附上來啊。什麼‘口頭約定’,無非是看中了他手中的北境兵權和陛下的信重。那位老夫人帶著孫女親自入京,怕是打定了主意,要將這‘約定’坐實了。”
蕭玉鏡放下密報,指尖輕輕敲著桌麵。沈孤月的心思,她比誰都清楚。他心中除了對皇室、對她和寧寧的忠誠守護,早已彆無他念。什麼婚事,他恐怕從未考慮過,也根本不會考慮。
“先看看孤月如何處理。”蕭玉鏡最終道,“這是他私事,我們不必乾涉過多。隻是……”她看向墨淵,“留意著些,莫要讓些不乾淨的算計,擾了京城清淨,也……彆驚著孩子們。”
她尤其擔心寧寧。那小丫頭對沈孤月的依賴,幾乎僅次於對父母兄長。
果然,冇出兩日,那位宣平伯府的孫小姐,閨名喚作宋清漪的,便在老夫人的安排下,以“拜見京中舊友長輩”為名,由一位與謝家有點拐彎抹角姻親關係的夫人領著,“順路”到了朱闕台拜訪。
訊息傳來時,蕭玉鏡正在考校阿晏的功課,寧寧在旁邊心不在焉地玩著一把精巧的小弓——也是沈孤月送的。聽聞有位“宋家小姐”來訪,還是“沈叔叔的故人”,寧寧的小耳朵立刻豎了起來,丟下弓就往外跑。
“寧寧,回來!”蕭玉鏡喚道。
寧寧已經跑到門口,扒著門框探出半個身子,好奇地張望。隻見迴廊那頭,一位衣著素雅、容貌清麗的少女,正由宮人引著,款步走來。少女大約十五六歲年紀,身姿窈窕,舉止端莊,低眉順目間,自帶一股書卷氣,與朱闕台裡常見的明豔或爽利女子氣質迥異。
阿晏也走到了門邊,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他對這些“故人”“小姐”冇什麼興趣。
宋清漪被引至殿外階下,恭敬行禮:“臣女宋清漪,拜見陛下。”聲音輕柔,禮儀周到。
“免禮,賜座。”蕭玉鏡態度平和,“宋小姐遠道而來,不必拘禮。聽聞令祖母與沈侯母親是舊識?”
宋清漪微微垂首,臉頰泛起一絲恰到好處的紅暈:“回陛下,正是。祖母常提起與沈伯母的閨中情誼,唏噓不已。此番入京,一是為祖母探望故舊,二來……祖母年事已高,心中總惦念著舊日情分,故而帶清漪前來,拜見陛下,也……也想讓清漪,見一見故人之後。”她話中並未直接提及婚約,但“故人之後”、“舊日情分”已暗示得足夠明顯,姿態也放得低,顯出幾分楚楚。
寧寧靠在門框上,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宋清漪看。她不懂那些彎彎繞繞,隻覺得這個姐姐長得挺好看,說話聲音也好聽,但是……她說是沈叔叔的“故人之後”?沈叔叔的“故人”?
蕭玉鏡與她隨意聊了幾句北境風物、家中情形,宋清漪應答得體,既不怯場,也不張揚,確是有良好教養的世家女子模樣。
正說著,殿外傳來熟悉的、沉穩的腳步聲。
沈孤月來了。他顯然是得知了宋清漪入宮的訊息,直接從軍營趕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