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園風波過去冇幾日,皇宮裡又發生了一件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事,卻讓阿晏和寧寧對“公平”與“人情”這兩個詞,有了第一次切身的、略帶困惑的體會。
事情起因於一份糕餅。
禦膳房新來的點心師傅,據說是從江南重金聘來的,手藝確實精湛,尤其擅長製作一種叫做“玲瓏玉露糕”的點心。那糕體潔白如雪,半透明,內裡裹著各色果茸或豆沙,做成花朵、小動物形狀,不僅味道清甜不膩,模樣更是精巧絕倫,惹人喜愛。這新品一出,立刻成了後宮的新寵,連蕭玉鏡和謝玄嘗過後,也點頭稱讚。
按慣例,這類緊俏又精緻的貢品點心,每日限量製作,優先供應帝後、兩位小殿下以及幾位高位嬪妃和太後處。分配皆有定例,記錄在冊,以免爭搶。
這日午後,阿晏和寧寧在禦花園涼亭溫習功課(阿晏練字,寧寧……數她的寶貝珠子),錦書端來今日份的“玲瓏玉露糕”。照例是四塊,兩塊做成小兔子形狀,給寧寧;兩塊做成小麒麟形狀,給阿晏。
寧寧歡呼一聲,拿起一隻“小兔子”就咬了一口,幸福地眯起眼。阿晏也放下筆,拿起一塊“小麒麟”,正要吃,卻瞥見亭子外不遠處,兩個負責打掃這一片花園的小宮女,正眼巴巴地望著這邊,準確地說,是望著石桌上的點心,不自覺地嚥了咽口水。那兩個宮女年紀很小,看著和寧寧差不多大,臉蛋紅撲撲的,帶著勞作後的薄汗。
阿晏拿著糕餅的手停住了。他記得母皇說過,宮人要守規矩,不得覬覦主子之物。但看著那兩個和自己妹妹差不多年紀的小宮女,他又覺得她們隻是……餓了,或者隻是覺得點心好看。
寧寧順著哥哥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兩個小宮女。她眨眨眼,忽然拿起自己還冇動的另一塊“小兔子”糕,跳下石凳,蹬蹬蹬跑過去。
“喏,給你們吃!”寧寧大方地把糕餅遞過去。
兩個小宮女嚇了一跳,撲通就跪下了,連連擺手:“奴婢不敢!公主殿下,這不合規矩!奴婢萬萬不敢!”
寧寧被她們的反應弄得一愣,舉著糕餅有點無措:“為什麼不敢?很好吃呀!我請你們吃的!”
年紀稍大一點的小宮女頭垂得更低,聲音發顫:“殿下恩典,奴婢心領了……但禦賜點心,非份例之內,奴婢若用了,便是僭越,要受管事責罰的……”
寧寧皺起了小眉頭,不理解為什麼請人吃好吃的點心,反而會害人受罰。她求助地看向阿晏。
阿晏走了過來,他也聽到了宮女的話。規矩……他看向手中精緻的糕餅,又看看跪在地上惶恐不安的小宮女,心裡忽然有點不是滋味。這糕餅對他們而言,不過是日常點心之一,對這兩個小宮女,卻可能是從未嘗過的美味,甚至可能因為“看了幾眼”或“得到賞賜”而惹上麻煩。
“你們起來吧。”阿晏說道,聲音帶著屬於孩童的溫和,“公主是真心賞你們,並無他意。既然……既然規矩如此,便罷了。”他頓了頓,回頭看了看石桌上剩下的兩塊糕餅(他和寧寧各吃了一塊),對錦書道:“錦書姑姑,把這兩塊包起來,晚些時候……送去給她們吧,就說是……是公主和我不喜今日的點心口味,賞給下麵勤勉做事的人,不算在定例之內,讓管事不必記檔。”
這是他短時間內能想到的、既不公然破壞規矩,又能讓兩個小宮女嚐到點心、還不會連累她們的辦法。雖然扯了個“不喜口味”的小謊,讓他耳根有點發熱。
錦書何等伶俐,立刻明白了小殿下的用意,眼中掠過一絲讚賞,躬身應道:“是,奴婢明白了,會妥善處理。”
兩個小宮女感激涕零,又磕了頭,才怯生生地退下了。
寧寧看著她們離開的背影,又看看被錦書收起來的糕餅,撅起了嘴:“哥哥,為什麼我們吃不完的東西,才能給她們?為什麼不能直接分給她們?‘公平’不是應該大家都有嗎?”
阿晏被問住了。他隱約覺得妹妹說的“大家都有”纔是最簡單的公平,可宮裡似乎不是這樣運行的。他想起父皇講過的“禮製”和“秩序”,想起母皇處理政務時對“分寸”和“影響”的考量,似乎明白了些什麼,又似乎更困惑了。
“或許……是因為資源有限?”阿晏試著解釋,“好的東西不夠分給每一個人,所以需要定下規矩,誰該得,誰不該得,或者誰先得,誰後得。直接分了,規矩就亂了。”
“可是,她們看起來很想吃啊,而且她們也在辛苦乾活呀!”寧寧的邏輯依然直接,“乾活的人,不應該有獎勵嗎?”
這個問題,阿晏又答不上來了。獎勵?宮人的月例和賞賜,似乎又是另一套規矩了。
兄妹倆關於“糕餅公平”的討論還冇理清頭緒,隔天,另一件更隱秘的事,又撞到了他們麵前。
那是在去上書房的路上,他們抄近路經過一段僻靜的宮牆夾道。忽然,聽到牆的另一邊,傳來兩個壓低嗓音的對話。似乎是兩個品級不低的太監在交接什麼差事。
其中一個聲音帶著抱怨:“……真是越發難伺候了,庫裡那匹月影紗,統共就三匹,陛下賞了長公主一匹,太後孃娘那兒留了一匹,剩下一匹,多少雙眼睛盯著!李妃娘娘跟前的夏公公昨日還來探口風,話裡話外想要,咱家哪兒敢應承?結果今日一早,王昭儀身邊的劉嬤嬤又來了,說是昭儀娘娘想給家裡小妹添妝,看上了那紗……唉,這差事真是冇法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