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玉鏡懷孕的訊息,如同一個必須深埋的火種,在極小的範圍內被嚴格封鎖。知曉此事的,僅有謝玄、拂衣以及被緊急喚來、發誓守口的錦書。這個訊息若在此時傳出,於軍心、於朝局、於虎視眈眈的敵人,都將是不可預測的驚濤駭浪。
寢殿之內,已被拂衣悄然佈置成最適合靜養的環境。安神的藥香取代了原本的熏香,厚重的簾幕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與寒氣。蕭玉鏡依舊昏睡著,蒼白的臉色在藥物的調理下稍稍恢複了一絲血色,但眉宇間的疲憊與脆弱卻難以掩去。
謝玄坐在榻邊,握著她的手,目光久久流連在她依舊平坦的小腹上,那裡正孕育著一個他從未設想會在此刻降臨的生命。狂喜與憂慮如同冰火交織,煎熬著他的心。他俯身,用極低的聲音,在她耳邊許下誓言:“玉鏡,好好睡吧。外麵的一切,都有我。我們的孩子,我會用命來守護。”
他輕輕放下她的手,為她掖好被角,動作是前所未有的輕柔。當他轉身走出寢殿時,臉上所有的柔軟與溫情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硬如鐵、銳利如刀的神情。那雙深邃的眼眸中,燃燒著的是為父為夫、為君為帥者,不容任何閃失的決絕。
他召集了衛琳琅、沈孤月、赤焰、玄影、青冥等核心將領,唯獨冇有驚動需要靜養的陸沉舟。
“陛下因勞碌過度,舊疾複發,需絕對靜養一段時日。”謝玄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在此期間,北境一切軍務,由本宮全權處置。各部依先前部署行事,不得有誤!”
眾將雖心中擔憂陛下,但見皇夫殿下如此鎮定,且部署並無更改,也都按下疑慮,齊聲領命:“謹遵殿下令諭!”
然而,細心的衛琳琅還是察覺到了一絲不同。眼前的皇夫,似乎比以往更加……冷峻,也更加深沉。那是一種將全部情緒壓製成冰冷燃料,隻為爆發出最強大力量的狀態。他心中隱約覺得,或許不僅僅是舊疾那麼簡單,但他絕不會多問一句。
會議結束後,謝玄單獨留下了拂衣。
“陛下的身體,就交給你了。”謝玄看著拂衣,眼神凝重,“需要什麼,無論多珍貴,直接找錦書,或者告訴我。我要她,和孩子,都平安無事。”
“殿下放心,臣必當竭儘全力。”拂衣鄭重承諾,“陛下底子好,隻要安心靜養,輔以湯藥,龍胎當可穩固。隻是……切莫再讓陛下憂心戰事,情緒亦不可有大起大落。”
謝玄重重頷首。他明白,從現在起,他不僅要打贏這場仗,更要為寢殿裡那兩個人,撐起一片絕對安全的天空。
接下來的日子,朔方城的攻防戰進入了更加慘烈和詭異的階段。
謝玄一改往日沉穩中帶著奇詭的指揮風格,變得極其強硬和主動。他不再滿足於被動防禦,而是頻頻主動出擊。赤焰的騎兵在他的命令下,如同瘋魔了一般,日夜不停地襲擾北戎大營,專挑其精銳部隊和指揮中樞下手,打法悍不畏死,幾次險些鑿穿北戎的防線。
同時,他對城內殘餘細作的清剿也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嚴厲程度。玄影在他的支援下,幾乎將朔方城翻了個底朝天,又揪出了幾名隱藏極深的“蝕”組織眼線,毫不留情地當眾處決,以極其酷烈的手段震懾人心。
所有人都能感覺到,皇夫殿下彷彿變成了一柄出鞘即見血的利劍,鋒芒畢露,殺意盈天。北戎前線將士在他的高壓打擊下,疲於奔命,士氣愈發低落。
而在這正麵戰場的雷霆手段之下,那場針對北戎命脈的無聲絞殺,也在同步進行。
蘇傾瀾冇有辜負期望。她帶領的特遣小隊,憑藉對北境地形的瞭如指掌和獵戶天生的隱匿技巧,成功滲透至駝鈴古道附近。她不僅為青冥選擇了最佳的佈陣地點,更親自偵察,摸清了一支北戎大型糧隊的行進路線和護衛情況。
得到蘇傾瀾傳回的精準情報後,青冥在駝鈴古道險要處佈下的迷陣與瘴氣陷阱悄然啟動。那支滿載著北戎前線希望的糧隊,在不知不覺中偏離了安全的古道,陷入了死亡沼澤的邊緣。瀰漫的詭異瘴氣讓馱獸驚厥,士兵頭暈目眩,沉重的糧車更是不斷陷入泥沼,行進速度變得如同龜爬。
幾乎在同一時間,玄影策劃的“意外”也降臨了。一夥偽裝成馬匪、實則為玄影麾下精銳的小隊,對這支陷入混亂的糧隊發起了精準而凶狠的突襲。他們並不戀戰,目標明確——焚燒糧草!沖天而起的火光和濃煙,在死亡沼澤邊緣顯得格外刺眼。
訊息傳回北戎大營,北戎大汗勃然大怒,卻又無可奈何。糧草被毀,後續補給難以為繼,軍心開始出現明顯的動搖。前線將士們餓著肚子,還要麵對謝玄指揮下如同狂風暴雨般的反擊,怨氣與恐慌如同野火般蔓延。
然而,“蝕”組織顯然並不甘心失敗。暗魘尊者如同陰影中的毒蛇,再次露出了獠牙。
這一次,他將目標對準了剛剛甦醒、正在逐步恢複的陸沉舟,以及依舊昏迷、但情況暫時穩定的顧青眉。他散佈出謠言,稱大晏皇帝已然重病不起,皇夫謝玄獨木難支,而驃騎將軍陸沉舟傷勢惡化,命不久矣,那位救駕的顧參軍更是早已毒發身亡……謠言說得有鼻子有眼,極力渲染著一種朔方城即將崩潰的絕望氛圍。
謠言如同瘟疫,迅速在朔方城內外的軍隊中擴散。儘管謝玄及時采取了措施辟謠和彈壓,但懷疑與不安的種子已然種下。畢竟,陛下確實許久未曾公開露麵了。
就在這謠言四起、人心浮動之際,一個更壞的訊息傳來——北戎大汗似乎被逼到了絕境,決定不惜一切代價,集結所有剩餘兵力,於三日後,對朔方城發動最後的總攻!意圖在糧儘援絕之前,拚死一搏!
風雨欲來,黑雲壓城。
謝玄站在城頭,望著遠方北戎大營那連綿不絕、彷彿無邊無際的燈火,眼神冰冷如萬載寒冰。他的手輕輕按在胸口,那裡貼身放著蕭玉鏡給他的香囊,也藏著他剛剛得知的、關乎未來的巨大秘密。
他的身後,是亟待鼓舞的軍心,是虎視眈眈的強敵,是陰魂不散的“蝕”組織。
而他的身後,那座靜謐的寢殿裡,是他要用生命去守護的全部。
他緩緩拔出腰間的“斷水”劍,劍鋒在暮色中閃爍著決絕的寒光。
“傳令全軍,”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城頭,“三日後,決戰!告訴將士們,陛下與我們同在!此戰,有我無敵,有進無退!為了陛下,為了大晏!”
“為了陛下!為了大晏!”
殘陽如血,映照著男子挺拔如鬆的背影,也映照著這座即將迎來最終命運之戰的鋼鐵之城。一場決定北境乃至整個大晏國運的最終戰役,即將在這朔風凜冽的城下,慘烈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