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闕鏡：浮生若夢 第35章 “迴光返照”與朝堂風波

謝玄那幾卷“別緻”的慰問禮，如同在公主府這潭看似死寂的湖水裡投下了一顆怪味豆，激起的漣漪經久不散。林微一邊咬牙切齒地“臥床等死”，一邊在心裡給謝玄記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此仇不報，她蕭玉鏡（林微）就把名字倒過來寫！

許是怨念太深，連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了。這日，柳拂衣例行來給她“加固”病容時，盯著她的脈象看了半晌，眉頭微蹙，隨即又舒展開，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

“殿下，”他收回手，語氣帶著幾分戲謔，“您的脈象……嗯，頗有幾分‘枯木逢春’、‘迴光返照’的跡象了。”

林微先是一愣，隨即眼睛一亮：“哦？怎麼說？”裝死裝了這麼久，總算有點新進展了？

柳拂衣慢條斯理地收拾著銀針，解釋道：“殿下身體底子本就不差，加上臣的藥力引導，脈象在極度的虛弱中，偶爾會迸發出一絲不合常理的‘生機’，這在醫書上，正是大限將至前，‘迴光返照’的典型特征。時機……差不多到了。”

林微撫掌一笑：“妙啊！本宮這‘戲’總算是要唱到高潮了！通知下去，本宮要‘迴光返照’了！”

於是，就在李太醫再次奉命前來“確認”長公主病情時，驚訝地發現，前幾日還奄奄一息的殿下，今日竟能半靠在引枕上，與他虛弱地說上幾句話了！雖然臉色依舊蒼白，眼神卻不再是一片死寂，反而亮得有些……詭異？甚至還主動問起了宮裡的情形，言語間流露出對太後和皇帝的深深“眷戀”與“不捨”。

李太醫心中巨震，一邊恭敬應答，一邊仔細診脈。果然！那脈象虛浮紊亂之中，竟真的有一絲不該存在的、如同燭火將熄前的最後跳躍！

【真是迴光返照！看來……就是這一兩日的事了！】李太醫心中篤定，回去後便將這“最新病情”如實稟報了太後。

太後撚著佛珠的手頓了頓，眼中神色莫辨：“迴光返照？也好……總算是要塵埃落定了。”她吩咐下去，按照長公主的規格，將後事用品準備得更周全些。

訊息傳到秦王府，秦王蕭策嗤笑一聲：“總算是要嚥氣了！省得本王再費心。”他自覺勝券在握，連帶著對慕容側妃的看管都鬆懈了幾分。慕容側妃聽聞，更是喜不自勝，隻覺心頭大石落地，連帶著看窗外那幾盆蔫了吧唧的花都覺得順眼了許多。

然而，這“迴光返照”的東風，吹到朝堂之上，卻驟然變成了龍捲風。

翌日早朝，幾位向來以“忠直敢言”（或者說，是看熱鬨不嫌事大）聞名的禦史，聯名上了一道措辭激烈的奏摺。中心思想大概是：長公主殿下乃先帝嫡女，陛下唯一的嫡親妹妹，兄妹年歲僅差兩載，自幼一同長大，情分非比尋常，乃陛下最珍視的手足！如今在京城之內，天子腳下，竟遭歹人毒手，以致病重垂危，此乃國之不幸，更是對陛下、對皇權的公然挑釁！若不能查明真凶，嚴懲不貸，何以告慰先帝？何以安撫聖心？何以安定民心？何以震懾宵小？！

這頂大帽子扣下來，整個朝堂頓時鴉雀無聲，隨即一片嘩然。

龍椅上的年輕皇帝臉色瞬間陰沉如水，握著扶手的指節微微泛白。他與皇姐蕭玉鏡年歲相仿，幾乎是一同長大，雖然後來因朝局和皇姐之前有些……不著調的行徑，讓他有時頗感頭疼，但那份血脈相連的嫡親兄妹情誼卻是實實在在的。此刻聽聞皇姐竟真被人害至如此地步，一股混雜著震怒、心痛與後怕的情緒猛地攫住了他。他目光如炬，帶著前所未有的厲色掃過底下眾臣，最後落在了神色平靜的謝玄身上。

“謝愛卿！”皇帝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痛心，“皇姐之事，你如何看待？”他直接將問題拋給了這位他最為倚重的帝師，也是……近來似乎與皇姐有些微妙牽扯之人。

滿朝文武的目光瞬間聚焦在謝玄身上。

謝玄出列，身姿如鬆，語氣一如既往的平淡，說出的話卻讓所有人心裡咯噔一下：“回陛下，臣以為，諸位禦史所言，句句在理，字字誅心。”

他頓了頓，彷彿冇看到秦王驟然陰沉的臉色，繼續道：“長公主乃陛下唯一的嫡親妹妹，與陛下年歲相仿，兄妹情深。如今在京城重地遇襲，性命垂危，匪徒膽大包天，竟敢在宮闈附近行凶，可見其囂張，其背後主使更是目無君上，其心可誅！此非僅謀害皇嗣，更是對陛下權威的公然挑釁！若不能徹查嚴辦，恐令陛下寒心，令朝綱不振，令社稷難安！臣懇請陛下，當即成立專案，由三司會審，臣願親自督導，務必揪出幕後主使，無論其身份如何尊貴，背景如何深厚……皆應一查到底，明正典刑，以慰聖心，以正國法！”

“無論其身份如何尊貴”幾個字，他吐字清晰，擲地有聲，像一把無形的利劍，直指某些人的心窩。

秦王的臉色已經黑得如同鍋底，他狠狠瞪了謝玄一眼，強壓怒火出列反駁：“陛下！此事尚無確鑿證據證明是人為謀害！皇姐……長公主殿下或許隻是突發惡疾也未可知！謝帝師如此危言聳聽，興師動眾成立專案，豈非小題大做，徒惹民間非議，更讓陛下徒增煩憂？”

謝玄這才緩緩轉向秦王，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秦王殿下此言差矣。正因尚無定論，才更需徹查，以還清白於無辜，亦可堵住天下悠悠眾口，更能讓陛下安心。若真是惡疾，查明原因，也好警示後人，防患於未然。若真是有人蓄意謀害皇嗣，謀害陛下唯一的嫡親妹妹……”他話音一頓，目光掃過秦王，雖未明說，但那未儘之語裡的冷意，讓整個金殿的溫度都彷彿下降了幾分，“……那便是十惡不赦，罪不容誅！更應徹查到底，以儆效尤！”

這話說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更是緊緊扣住了“陛下唯一的嫡親妹妹、自幼一同長大的手足遇害”這一點，將皇帝的怒火和擔憂作為最有力的武器。

皇帝聽著，想到與自己年齡相仿、一同長大的皇姐可能真的遭人毒手，心中又痛又怒，再看秦王那急於阻止調查的模樣，更是疑心頓起。他猛地一拍龍椅扶手，厲聲道：“夠了！”

金殿內瞬間死寂。

“皇姐乃朕之至親！如今性命垂危，疑點重重，豈能不明不白？！”皇帝目光銳利如刀，掃過眾臣，最終定格在謝玄身上，“謝愛卿所言極是！即日起，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協同，徹查長公主遇襲一案！謝愛卿，朕命你全權督導此案，一應進展，直接向朕稟報！若有任何人膽敢阻撓辦案，或知情不報，視同謀逆，嚴懲不貸！”

“臣，領旨謝恩！”謝玄躬身，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退朝的鐘聲響起，百官心思各異地退出金殿，不少人背後都已驚出冷汗。誰都看得出來，陛下這次是動了真怒，帝師更是態度強硬，這是要藉著長公主遇襲之事，在朝堂上掀起一場腥風血雨了！而秦王，無疑是首當其衝！

秦王蕭策怒氣沖沖地走到謝玄身邊，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聲音：“謝玄！你非要跟本王作對到底？！”

謝玄腳步未停，隻側眸淡淡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靜得讓人心底發寒：“秦王殿下言重了。臣，隻是奉旨辦事，為陛下分憂，為殿下……討個公道而已。”

“你！”秦王氣得渾身發抖，卻礙於在宮禁之內，隻能狠狠拂袖而去。

訊息如同插上了翅膀，瞬間傳遍了京城各個角落。

“聽說了嗎？朝堂上因為長公主殿下的事，陛下龍顏大怒！”

“帝師大人力主嚴查，句句都在維護長公主，還特意強調了陛下與長公主兄妹情深！”

“陛下直接下令三司會審，帝師大人親自督導！這回可是動真格的了！”

“嘖嘖，秦王殿下這次怕是惹上大麻煩了……”

公主府內，林微聽著衛琳琅繪聲繪色、甚至帶著幾分誇張地描述著朝堂上的“盛況”，笑得前仰後合，差點從軟榻上滾下來。

“哈哈哈！好！謝玄這傢夥，真是太懂怎麼戳皇兄的肺管子了！‘唯一的嫡親妹妹’、‘自幼一同長大’，哈哈哈，這刀補得，精準狠辣！本王……哦不，本宮喜歡！”她笑得眼淚都飆出來了，“三司會審！親自督導！全權負責！秦王這會兒估計不隻是肺要氣炸，肝兒都得氣疼了吧！”

衛琳琅也含笑捋須：“帝師此番，不僅是在借勢，更是在明確表態，將陛下與殿下的兄妹之情置於台前，此案已無轉圜餘地。有他親自督導，必定會深挖到底，對我們後續計劃，助益極大。”

“冇錯！”林微興奮地坐直身體，摩拳擦掌，“快！把咱們之前蒐集到的，關於慕容側妃和那個西域胡商牽扯的線索，還有陳太妃宮裡的一些耐人尋味的‘巧合’，挑些能引人遐想又不容易被立刻證偽的，‘不經意’地透給三司的人！記住，要像蒲公英播種一樣，自然，隨風飄散！”

“殿下放心，臣知曉分寸。”衛琳琅領命而去。

林微重新躺回榻上，心情大好，隻覺得連呼吸都順暢了不少。

謝玄啊謝玄，雖然你送書的品味爛得驚天地泣鬼神，但這揣摩聖意、推波助瀾的本事，倒是讓本宮刮目相看！這份“人情”，本宮記下了！

嗯，看在你這波“神助攻”讓本宮心情如此愉悅的份上，送書之仇，可以酌情……再減一等。

她現在無比期待，當三司會審的官員，順著她精心佈置的“蒲公英種子”，一步步查到秦王府和陳太妃頭上時，那些人的臉色，該是何等的精彩！而她自己，這位“命不久矣”卻突然“迴光返照”的長公主，也該好好想想，如何在最恰當的時機，“甦醒”過來，親自去會一會那些想要她命的魑魅魍魎了！

這齣戲，真是越來越精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