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玄要親赴北境的訊息,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巨石,瞬間在朝堂內外激起千層浪。
支援者認為,皇夫殿下智謀深遠,武功高強(雖然鮮少展示,但帝師之名絕非虛傳),更兼身份尊貴,親臨前線必能極大鼓舞士氣,協調各方,是穩定北境局麵的不二人選。
反對者(主要是些思想頑固、或與謝玄政見不合的老臣)則憂心忡忡,或明或暗地表示:皇夫乃陛下肱骨,帝後共治之核心,豈可輕涉險地?萬一有所閃失,朝堂震動,國本動搖,後果不堪設想!更有甚者,私下嘀咕,覺得這是謝玄藉機攬取軍權,其心難測。
然而,無論外界如何議論,蕭玉鏡力排眾議,乾綱獨斷,出征之事已成定局。
接下來的十二個時辰,整個京城如同一架高速運轉的戰爭機器。兵部、戶部、工部的官員們忙得腳不沾地,調兵遣將,籌集糧草,檢查軍械,一道道指令從澄心堂發出,又被迅速執行。京畿大營的三萬精銳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集結,旌旗招展,甲冑鮮明,肅殺之氣直衝雲霄。
謝玄更是忙得幾乎未曾閤眼。他不僅要統籌全域性,還要親自挑選隨行將領,研究北境最新的地圖和情報,與留守的官員交代各項政務。蕭玉鏡則坐鎮中樞,一邊處理日常朝政,一邊為謝玄的出征掃清一切障礙,確保後勤無憂。
出征前夜,喧囂暫歇。
澄心堂內,燭火通明。謝玄已換上輕便的軟甲,外罩一件玄色常服,正對著北境沙盤做最後的推演。蕭玉鏡端著一碗蔘湯走進來,輕輕放在他手邊。
“還在看?”她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心疼,“明日便要啟程,早些歇息吧。”
謝玄從沙盤上抬起頭,接過蔘湯,卻冇有立刻喝,隻是握著碗沿,目光溫和地看著她:“還有些細節需再斟酌。陛下不必擔心,臣心中有數。”
蕭玉鏡走到他身邊,看著沙盤上那代表北戎和“蝕”組織的、密密麻麻的紅色標記,眉頭緊鎖:“‘蝕’組織詭計多端,北戎騎兵來去如風,孤月又受了傷……我實在放心不下。”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要不……我還是跟你一起去吧?”
“胡鬨。”謝玄想也冇想就否決了,語氣罕見地帶了幾分嚴厲,“陛下乃一國之君,豈可輕離中樞?京城需要您坐鎮。況且,前線刀劍無眼,臣絕不能讓你涉險。”他見她神色黯然,語氣又軟了下來,握住她的手,“放心,臣答應過你,會平安回來。”
蕭玉鏡反握住他的手,指尖冰涼。她知道他說得對,但分離在即,擔憂如同藤蔓般纏繞著她的心。
“我知道……可我就是怕。”
她靠進他懷裡,汲取著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氣息,
“你要記住,打贏固然重要,但你的安全更重要。若事不可為,保命為上,江山我們可以再圖,但你若有事……”
她的話冇說完,但謝玄明白她的未儘之語。他心中一暖,將她緊緊擁住,下巴抵著她的發頂,沉聲道:
“臣記下了。為了陛下,臣也會惜命。”
兩人相擁片刻,享受著這暴風雨前最後的寧靜。蕭玉鏡忽然想起什麼,從他懷裡抬起頭,跑向內室,片刻後拿著一個錦繡香囊回來,塞進他手裡。
“這是?”
謝玄接過,香囊做工不算頂精緻,卻帶著她身上特有的馨香。
“我……我親手做的。”
蕭玉鏡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紅,
“裡麵放了你我結髮的那縷頭髮,還有……我去大相國寺求的平安符。”
她聲音越說越小,
“我知道你不信這些,但……帶著它,就當我陪在你身邊。”
謝玄看著手中這枚承載著她滿滿心意的香囊,隻覺得重逾千斤。他珍而重之地將其貼身收好,放在最靠近心臟的位置,然後低頭,在她額間印下深深一吻。
“陛下的心意,臣收到了。有它在,如同陛下在側,臣必能凱旋。”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錦書小心翼翼的通稟:
“陛下,皇夫,顧青眉顧小姐在宮外求見,說是有要事稟報。”
蕭玉鏡和謝玄對視一眼,都有些意外。這麼晚了,青眉來做什麼?
“宣。”
很快,顧青眉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她依舊是一身利落的騎射服,臉上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嚴肅。她先是規規矩矩地行了禮,然後直接開口道:
“陛下,皇夫殿下,臣女請求隨軍出征北境!”
“什麼?”
蕭玉鏡一愣,
“青眉,你……”
“陛下!”
顧青眉語氣堅定,目光灼灼,
“臣女知道軍中規矩,女子不得隨軍。但此次不同!沉舟他在黑水河,沈都督又受了傷,北境情況複雜。臣女自幼習武,精通騎射,更熟悉北境地形氣候!臣女不敢奢求領兵,隻求作為一名普通士卒,或是在皇夫殿下身邊做一名親衛,貢獻綿薄之力!請陛下和殿下成全!”
她說著,單膝跪地,態度堅決。
蕭玉鏡看著自己這位最好的朋友,心中百感交集。她知道青眉對陸沉舟的情意,也知道她絕非養在深閨的嬌弱女子,她的能力和勇氣,甚至超過許多男子。
謝玄沉吟片刻,開口道:“顧小姐勇氣可嘉。但軍中確有規製,且此去凶險異常……”
“殿下!”
顧青眉抬起頭,眼中冇有絲毫退縮,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陛下曾言,唯纔是舉!臣女不敢稱大才,但自信不比尋常校尉差!若殿下允準,臣女願立軍令狀,一切行動聽指揮,絕不拖累大軍!若違此誓,甘受軍法!”
蕭玉鏡看向謝玄,用眼神詢問他的意見。她知道,謝玄纔是此次出征的主帥,最終決定權在他。
謝玄看著跪在地上、眼神倔強的顧青眉,又想到北境錯綜複雜的局勢和陸沉舟……或許,有一個身份特殊、能力出眾且絕對忠誠的人在軍中,未必是壞事。至少,在情報傳遞、與陸家軍溝通方麵,她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準了。”
謝玄終於開口,聲音沉穩,
“顧青眉,本宮特準你以參軍錄事身份隨軍,暫領親衛副統領之職,負責情報聯絡與部分特殊任務。記住你的承諾,一切行動,需聽本宮號令!”
顧青眉眼中瞬間迸發出驚喜的光芒,重重叩首:
“末將領命!謝皇夫殿下!謝陛下!”
蕭玉鏡上前將她扶起,替她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嗔怪道:
“你這丫頭……去了北境,一切小心,保護好自己,也……幫我看好他。”
她說著,目光瞟向謝玄。
顧青眉用力點頭,露出一個燦爛又帶著點痞氣的笑容:
“陛下放心!有我在,定幫您盯緊皇夫殿下,絕不讓他少一根頭髮!順便……也去看看某個呆子!”
事情既定,顧青眉立刻告退,回去準備行裝。
殿內再次剩下兩人。經過這一打岔,離彆的愁緒似乎被沖淡了些許。
翌日清晨,天色微熹。京城北門,旌旗獵獵,三萬將士肅立無聲,刀槍如林,反射著冰冷的寒光。
蕭玉鏡親自為謝玄送行。她站在高高的城樓上,看著下方那個一身銀甲、俊美如天神下凡的男子。
謝玄翻身下馬,對著城樓上的蕭玉鏡,深深一揖。隨即,他翻身上馬,勒緊韁繩,目光掃過下方肅殺的軍陣,最終定格在城樓上那抹明黃色的身影上。
他冇有再多言,隻是舉起手中的馬鞭,指向北方。
“出發!”
一聲令下,大軍開拔,如同一條黑色的巨龍,向著北境方向,滾滾而去。馬蹄聲、車輪聲、鎧甲碰撞聲,彙成一股雄渾的樂章,震撼著大地。
蕭玉鏡站在城頭,久久凝望著那逐漸遠去的隊伍,直到那麵象征著皇夫的玄色大旗徹底消失在視線儘頭。
風,吹起她的衣袂,帶著北境特有的寒意。
“一定要……平安回來。”她低聲呢喃,彷彿誓言,又彷彿祈禱。
身後,龐大的帝國機器依舊在運轉,而她,將獨自坐鎮這權力中心,等待著他的訊息,也等待著北境最終的勝負。她知道,從這一刻起,每一份來自北境的軍報,都將牽動她全部的神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