冊封大典的莊嚴肅穆之後,便是盛大的皇家婚宴。地點設在了宮中最為開闊輝煌的太極殿及殿前廣場。依製,帝後需在此接受宗親勳貴、文武百官的敬酒祝賀,並賜宴群臣。
當蕭玉鏡與謝玄更換了相對輕便些(但仍極儘華美)的吉服,重新出現在宴席上時,整個會場的氣氛達到了高潮。
殿內觥籌交錯,珍饈美饌流水般呈上,絲竹管絃之聲悠揚悅耳,舞姬們身著綵衣,翩躚起舞,一派盛世華章、普天同慶的景象。
蕭玉鏡與謝玄並肩坐於主位之上,接受著一波又一波的朝賀。無論是真心還是假意,此刻所有人的臉上都洋溢著笑容,說著最吉祥的祝禱詞。
“臣等恭祝陛下、皇夫琴瑟和鳴,永結同心!”
“祝陛下與皇夫早生貴子,使我大晏國本永固!”
“願帝後同心,共創太平盛世!”
謝玄始終保持著從容得體的風度,應對自如,既不顯得過分熱絡,也毫無怯場之態。他偶爾會側首與蕭玉鏡低語一兩句,姿態親近自然,落在有心人眼裡,更是坐實了二人情誼深重、非比尋常。
然而,在這片祥和之下,也並非冇有暗流。幾位思想尤為古板的老宗親,看著與皇帝平起平坐、甚至偶爾能代帝飲酒的謝玄,臉色依舊有些僵硬,手中的酒杯也端得頗為勉強。尤其是看到衛琳琅、墨淵等人與謝玄相談甚歡(墨淵甚至用他的新“左手”靈活地夾起一顆花生米,精準地拋入口中,引來周圍一陣低笑),更覺這世道變得有些陌生。
蕭玉鏡將這一切儘收眼底,卻並不點破,隻是唇邊噙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她藉著舉杯的機會,聲音清越,傳入每個人耳中:
“今日朕心甚悅!皇夫乃朕親自擇定,亦是上天賜予我大晏之瑰寶。自今日起,朕與皇夫同心同德,共理朝政,望眾卿亦能戮力同心,共扶社稷!飲勝!”
她這話,既是分享喜悅,更是再一次強調了她與謝玄共治的絕對權威。
“臣等謹遵聖諭!飲勝!”
眾人齊聲應和,將杯中酒一飲而儘。那幾位老宗親也隻得隨大流,仰頭灌下,隻是那酒,怕是喝得有些苦澀。
婚宴持續了將近兩個時辰,直至申時末,天色漸晚,宮燈次第亮起,如同星河落地。蕭玉鏡與謝玄纔在禮官的提示下,起身離席,返回後宮。
按照禮儀,他們需前往佈置一新的洞房——設在乾清宮東暖閣的“鳳鸞殿”。
殿內,紅燭高燒,將一切映照得朦朧而溫馨。大紅的龍鳳喜帳,繡著並蒂蓮花的錦被,隨處可見的“囍”字剪紙,空氣中瀰漫著甜美的合歡香,連空氣中都彷彿浮動著甜暖的香氣。
宮女們早已在房內的紫檀木圓桌上,佈置好了“共牢宴”。並非大宴的珍饈,而是幾樣象征性的食物:一份被分開的熟肉(共牢),幾樣清淡的菜肴,還有兩碗熱氣騰騰的餃子。
兩人相對而坐。謝玄執起銀箸,夾起一塊肉,親自送到蕭玉鏡唇邊。蕭玉鏡微微一愣,隨即含笑張口接過。接著,她也依樣回敬於他。這便是“共牢而食”,表示從此以後共同生活,甘苦與共。
然後,內侍再次奉上繫著紅線的合巹葫蘆。這一次,冇有百官注視,隻有彼此。他們手臂相交,目光纏繞,將杯中略帶苦澀卻又回甘的醴酒一飲而儘。
匏瓜味苦,酒亦微苦,寓意著夫妻二人今後要同甘共苦;匏瓜剖分為二,合則為一,象征夫妻一體,永不離分;紅線相連,則意味著姻緣千裡一線牽,白頭偕老。
飲畢,將葫蘆擲於床下,若是恰好一仰一合,便是大吉之兆。
此時,早有準備的福壽雙全的宗室老王妃(或德高望重的命婦)在殿門外等候,得到允許後,由女官引導,進入內室。
老王妃滿麵笑容,手中捧著一個赤金盤子,裡麵盛滿了紅棗、花生、桂圓、蓮子等乾果。她一邊朗聲說著吉祥話,一邊抓起這些乾果,向坐在床沿的帝後身上、帳幔之間拋灑:
“撒帳東,芙蓉帳暖度春宵;撒帳西,鸞鳳和鳴百世依;撒帳南,佳偶天成福壽全;撒帳北,恩愛情深永相隨;撒帳上,交頸鴛鴦效於飛;撒帳下,永世合和樂無涯!”
“撒棗子,盼著早生貴子;撒花生,期望兒女雙全;撒桂圓,祝願富貴團圓;撒蓮子,祈願連生貴子,心心相連!”
五彩的乾果落在他們的大紅吉服上,滾落在錦被之間,劈啪作響,伴隨著老人洪亮而充滿祝福的話語,將喜慶和期盼的氣氛推向了高潮。撒帳完畢,老王妃與宮人再次行禮,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徹底將空間留給新人。
最後,便是最為莊重的“結髮”禮。
謝玄取過早已準備好的金剪刀,各自剪下自己的一小縷頭髮。他的墨發與她的青絲,被蕭玉鏡親手用一根紅色的絲線,小心翼翼地纏繞、編織在一起,形成一個無法輕易分開的“合髻”。
她將這枚象征著“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的合髻,放入一個精緻的錦繡香囊中,然後遞到謝玄手中。
“謝玄,”
她看著他,眸中是前所未有的鄭重與溫柔,
“青絲綰君心,白首不相離。此身,此心,此生,托付於你。”
謝玄接過那沉甸甸的香囊,緊緊攥在掌心,彷彿握著兩人的命運。他凝視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地迴應:
“天地為鑒,日月為證。我謝玄在此立誓,青絲結髮,永結同心。此生,定以性命護你、愛你、敬你、輔佐你。江山與你,皆是我命。生死不渝,永無二誌。”
這不是臣子對君王的誓言,而是丈夫對妻子最神聖的承諾。
至此,所有象征性的儀式才真正完成。
繁瑣的禮儀終於全部結束,所有的侍從宮人都已識趣地退至殿外,將這片私密而美好的空間完全留給了這對新人。
當殿門在身後輕輕合攏,將外間的喧囂與禮儀徹底隔絕時,一種前所未有的、令人心悸的靜謐便籠罩了下來。處處洋溢著新婚的喜慶與旖旎
蕭玉鏡站在殿中,方纔在宴席上應對自如的帝王威儀,此刻竟有些無處安放。
她能清晰地聽到自己有些過快的心跳,以及身後那人沉穩的呼吸聲。雖然早已互訴衷腸,甚至有過更親密的接觸,但在這被賦予了特殊意義的“洞房”之內,一切似乎又變得不同。
謝玄靜靜地看著她的背影。卸去了沉重的冠冕和繁複的禮服,她隻著一身正紅色的軟綢中衣,青絲如瀑,柔順地披散在肩頭,勾勒出纖細卻不失力量的腰肢。
燭光在她周身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少了白日裡的凜然不可侵犯,多了幾分屬於新嫁孃的嬌柔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他緩步上前,直至能感受到她身上傳來的淡淡馨香。
蕭玉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隻覺得渾身骨架都快散了。她抬手,想將那頂雖然精美卻著實沉重的九鳳冠取下,無奈髮髻盤得太緊,一時竟有些無從下手。
“彆動。”
謝玄低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他走上前,站到她身後,動作輕柔而熟練地,為她解開髮髻上的固定長簪,小心翼翼地,將那頂象征著無上尊榮卻也帶來沉重負擔的鳳冠取了下來,輕輕放在一旁的案幾上。
滿頭青絲如瀑布般披散下來,垂至腰際,柔化了蕭玉鏡周身淩厲的帝王之氣,增添了幾分屬於女子的柔媚。
卸去了所有沉重的束縛,蕭玉鏡隻覺得脖頸一輕,不由自主地舒了一口氣。她抬手揉了揉有些酸脹的額角,這個不經意的小動作,落在謝玄眼裡,卻帶著一種驚心動魄的柔弱與風情。
緊接著,謝玄又伸手,為她卸下耳畔沉重的東珠耳墜。微涼的指尖不經意間觸碰到她敏感的耳垂,兩人皆是一顫。
蕭玉鏡轉過身,仰頭看著他。卸去冠冕袍服,他隻著一身暗紅色常服,墨發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束起,少了幾分朝堂上的清冷疏離,多了幾分人間煙火的溫和。
燭光在他清俊的側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那雙總是深邃如淵的眼眸,此刻映著跳動的燭火,也映著她的身影,溫柔得能將人溺斃。
“累了麼?”
他低聲問,指尖輕輕拂過她的鬢角,為她整理有些淩亂的髮絲。
“嗯。”
蕭玉鏡難得地冇有逞強,軟軟地靠進他懷裡,將臉頰貼在他堅實的胸膛上,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隻覺得一日的疲憊都找到了安放之處,“這皇帝大婚,比打一場仗還累人。”
“這鳳冠,怕是有十斤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