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燈節。京城解除宵禁,火樹銀花,亮如白晝。各色精巧花燈將禦街兩側裝點得流光溢彩,遊人如織,摩肩接踵,喧囂鼎沸,一派盛世祥和。
這般熱鬨,連深宮高牆也阻隔不住。蕭玉鏡處理完一日政務,看著窗外隱約透入的璀璨光華,心中微動。她厭煩了宮中刻板的宴飲,更厭煩了那些帶著明確目的的“偶遇”和“才藝展示”。此刻,她隻想做一回尋常女子,去感受這人間煙火氣。
一個念頭悄然浮現,帶著幾分任性與狡黠。
她喚來心腹內侍,低聲吩咐幾句。不多時,一身月白常服、作普通富貴公子打扮的謝玄,被“請”到了宮門外。他看著眼前同樣一身素雅襦裙、未施粉黛卻難掩絕色的蕭玉鏡,以及她身邊僅跟著的兩個作尋常家仆打扮的護衛,愣住了。
“陛下,這……”
“噓——”
蕭玉鏡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邊,眼眸在燈火映照下亮晶晶的,
“今夜冇有陛下,也冇有帝師。叫我玉娘。你嘛……就叫謝郎,可好?”
謝玄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親昵稱呼和大膽舉動驚得耳根微熱,心中那因立後風波而積鬱數日的陰雲,竟被這明亮的眼神驅散了些許。
他深知此舉於禮不合,但看著她眼中難得的、如同少女般的雀躍與期待,那句“於禮不合”在喉嚨裡轉了幾圈,終究化作了低低一聲:“是……玉娘。”
兩人彙入熙攘的人流,瞬間被節日的熱烈氛圍包裹。蕭玉鏡彷彿出了籠的鳥兒,對一切都充滿了好奇。她拉著謝玄的袖子(不敢直接牽手,怕嚇跑這塊木頭),穿梭在各個燈攤前。
“謝郎,你看那個兔子燈,像不像你書房裡那尊玉雕?”
“謝郎,快看!走馬燈!畫的是昭君出塞呢!”
“謝郎……”
她一聲聲自然而然的“謝郎”,叫得謝玄心旌搖曳,平日裡引以為傲的定力此刻搖搖欲墜。
他隻能繃著臉,努力維持著鎮定,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追隨著她那鮮活靈動的身影,將她護在身側,隔絕往來的人群。
路過一個賣麵具的攤子,蕭玉鏡興致勃勃地挑選起來。她拿起一個憨態可掬的豬八戒麵具,轉身就要往謝玄臉上扣:
“這個適合你!看著就一本正經,其實心裡指不定在琢磨什麼壞水!”
謝玄下意識後退半步,麵露難色:
“玉……玉娘,這……”
讓他堂堂帝師戴個豬八戒麵具招搖過市?成何體統!
蕭玉鏡卻不依,踮著腳非要給他戴。拉扯間,她腳下一個不穩,向前栽去。
謝玄心頭一緊,也顧不得什麼體統了,連忙伸手扶住她。蕭玉鏡就勢將麵具往他臉上一按——成了!
透過麵具的眼孔,謝玄看著眼前笑得花枝亂顫的“罪魁禍首”,無奈地歎了口氣,心中卻奇異般地冇有半分惱怒,反而泛起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縱容與寵溺。
他也順手拿起一個俏皮的狐狸麵具,輕輕戴在了蕭玉鏡臉上:
“彼此彼此。”
狐狸麵具下的眼眸彎成了月牙兒。
兩人戴著麵具,彷彿真的擺脫了身份的束縛,混在人群中,輕鬆自在。走著走著,聞到一股甜膩的香氣,是賣冰糖葫蘆的。晶瑩剔透的糖殼裹著紅豔豔的山楂,在燈光下誘人至極。
蕭玉鏡停下腳步,眼巴巴地看著。她自幼長於宮廷,何曾吃過這等市井小吃?
謝玄會意,走上前去買了一串最大的。蕭玉鏡接過,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酸甜冰脆的口感讓她滿足地眯起了眼,像隻偷腥的貓兒。她將冰糖葫蘆遞到謝玄嘴邊:
“謝郎,你也嚐嚐?”
謝玄看著那被她咬過一口的冰糖葫蘆,心跳漏了一拍。這……於禮不合……可看著她期待的眼神,他鬼使神差地微微低頭,就著那個小小的缺口,輕輕咬下了一顆。
甜,酸,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帶著她氣息的悸動,在口中化開,一直甜到了心底。
“甜嗎?”
她問,眼睛亮得驚人。
“……甜。”
他啞聲回答,隻覺得臉上發熱,幸好有麵具遮掩。
最後,他們停在了一個賣首飾的攤子前。攤子不大,東西也算不上多名貴,但勝在樣式新奇別緻。蕭玉鏡的目光被一支木簪吸引,簪頭雕成含苞待放的玉蘭,線條簡潔,卻自有一股清雅韻味。
她拿起來,在鬢邊比了比,歪頭問謝玄:
“好看嗎?”
謝玄看著燈下如玉的容顏,那支樸素的木簪在她雲鬢間,竟比任何珠翠都更襯她的氣質。他看得有些癡了,忘了回答。
攤主是個機靈的大娘,見狀連忙笑道:
“哎呦,這位小娘子真是好眼光!這玉蘭簪子最配您這通身的氣派了!這位相公,還不快給娘子買下?瞧你們郎才女貌的,多般配啊!”
一聲“相公”,一聲“娘子”,叫得謝玄心頭巨震,一股熱流直衝頭頂。蕭玉鏡也微微紅了臉,卻冇有反駁,隻是含笑看著他。
謝玄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翻湧,從袖中取出碎銀,放在攤上,聲音有些發緊:
“就要這支。”
他接過簪子,卻冇有立刻遞給蕭玉鏡,而是猶豫了一下,輕聲道:“我……幫你戴上?”
蕭玉鏡微微低下頭,露出一段白皙優美的脖頸。
謝玄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將那支玉蘭木簪,插入她的髮髻。動作有些笨拙,甚至差點勾到她的頭髮,但他做得極其認真,彷彿在進行一場無比鄭重的儀式。
戴好簪子,他退後一步,仔細端詳。燈火闌珊,人聲鼎沸,而他眼中,隻映著她一人的身影。
“很好看。”
他由衷地讚美,聲音溫柔得不像他自己。
蕭玉鏡抬手輕輕碰了碰發間的木簪,抬眼看他,眼中波光流轉,帶著無儘的繾綣與歡喜:
“嗯,我很喜歡。”
這一刻,什麼朝堂紛爭,什麼立後風波,什麼君臣名分,似乎都被這滿城燈火和彼此眼中的情意融化了。他們就像世間最普通的一對有情之人,享受著這難得的、偷來的靜謐與甜蜜。
然而,這份靜謐並未持續太久。前方不遠處,一陣更大的喧嘩聲傳來,似乎有什麼熱鬨可看。蕭玉鏡好奇地望過去,隻見一座高大的燈樓下,聚集了眾多錦衣華服的年輕公子,正在舉行一場……猜燈謎比賽?
謝玄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剛剛舒緩的眉頭,又不自覺地微微蹙起。他似乎預感到,這場“普通”的約會,即將迎來一些“不普通”的插曲。而蕭玉鏡的眼中,則閃過一絲看好戲的興奮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