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府的夜宴如同一場荒誕的鬨劇,最終在女帝一句“共飲此杯”中潦草收場。禦駕回宮,賓客散儘,隻留下薛國公府上一地狼藉(包括那條被薛蟠劃破的波斯地毯)和滿屋揮之不去的尷尬氣息。然而,對於帝師謝玄而言,這場宴會帶來的餘波,卻遠未平息。
回到帝師府,揮退侍從,謝玄獨自一人立在書房窗前。
夜涼如水,月光透過窗欞,在他清俊卻難掩疲憊的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白日裡在薛府強撐的鎮定與從容,此刻如潮水般褪去,留下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冰冷的澀海。
他閉上眼,腦海中不受控製地浮現出薛蟠那笨拙而賣力的劍舞,李公子那諂媚而空洞的詩句,還有……還有宴席間,那些或明或暗、投向禦座的,充滿了算計與野心的目光。
那些目光,如同無形的針,密密麻麻地刺在他心上,提醒著他一個他極力想忽視,卻無法迴避的事實——她,是皇帝,是大晏朝的女帝,她的婚事,是國事,是無數人覬覦的權柄與階梯。
而他,謝玄,天子之師,清貴無匹,卻在此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無力與……恐慌。
“立後選妃……”
他低聲咀嚼著這四個字,隻覺得喉嚨乾澀發緊。十年前,她還是長公主時,他可以冷著臉對她說
“殿下,請自重”,
可以用家族使命、君臣名分作為盾牌,將她熾熱的情感拒之門外。
那時,他以為自己勘破了情愛,一心隻想輔佐君王,守護這江山社稷。
可如今呢?
當她曆經磨難,登臨帝位,當兩人之間那層堅冰在生死與共中漸漸消融,當他終於看清自己內心那片“混沌”之下,深藏著的是何等磅礴而絕望的愛意時……他卻發現,自己陷入了比十年前更為艱難的境地。
十年前,他隻需拒絕。
十年後,他連拒絕的資格都冇有。
他是她的臣子,是她的老師。他有什麼立場,去反對皇帝立後?
他有什麼資格,去阻攔她為皇室開枝散葉?
難道要他像那些汲汲營營之輩一樣,跑到她麵前,展示所謂的“才藝”,去爭搶那“鳳君”之位嗎?
一想到那個畫麵,謝玄就覺得一陣荒謬和……羞恥。他謝玄,何曾需要依靠這種方式來爭取什麼?
可是,若不爭呢?
難道就眼睜睜看著她,在那些或平庸、或虛偽、或彆有用心的“候選人”中,挑選一個所謂的“良配”?
想象著她會對另一個人展露笑顏,會與另一個人並肩而立,會……屬於另一個人……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開來。
那股翻湧的酸澀幾乎要將他吞噬。他猛地睜開眼,胸口劇烈起伏,平日裡古井無波的眸子裡,此刻翻湧著驚濤駭浪。
他想起了她曾經看向他的、那雙盛滿了星光與熾熱的眼睛;
想起了她心死後那一片死寂的平靜;
更想起瞭如今,兩人之間那來之不易的、小心翼翼維持著的默契與溫情。
難道這一切,都要因為這該死的“立後”之議,而再次化為泡影嗎?
“臣……隻是就事論事,望陛下以史為鑒。”
白日裡在禦書房,他是這樣回答她的調侃的。多麼冠冕堂皇,多麼……言不由衷!
他哪裡是在乎什麼曆史教訓?
他根本就是在乎她!在乎到一想到她會屬於彆人,就嫉妒得快要發狂!
可是,這份在乎,這份深植於骨髓的愛戀,他卻不能宣之於口。
君臣之名,如同天塹,是他親手劃下的界限,如今卻成了束縛他自己最堅固的枷鎖。
他修煉的心法,能隔絕【朱闕鏡心】的窺探,卻隔絕不了自己內心這焚心蝕骨的煎熬。
他走到書案前,案上攤開著明日要進講的書卷,旁邊還放著幾份需要他批註的奏章。
他試圖讓自己沉浸到政務中去,藉此驅散腦海中那些紛亂的念頭。然而,目光落在字裡行間,看到的卻都是她的影子。
批註寫了一半,筆尖卻頓住了。他發現自己竟然在無意識中,將某個提議增加選秀規模的奏章,用硃筆狠狠劃掉,力道之大,幾乎要劃破紙張。
他頹然放下筆,揉了揉刺痛的眉心。自己這是怎麼了?何時變得如此沉不住氣?
窗外傳來打更的聲音,已是三更天了。月色越發清冷,將他的身影拉得細長,更顯孤寂。
他知道,自己不能一直這樣下去。他是帝師,是她在前朝最倚重的臂膀之一。他不能因為一己私情,就亂了方寸,影響了正事。新政推行正值關鍵,科舉革新方興未艾,邊境雖穩卻暗流湧動……他還有太多的事情要做,太多的責任要擔。
可是,心……它不聽使喚。
“謝玄啊謝玄,”
他對著窗外那輪冷月,無聲地自嘲,
“你自負智計無雙,算儘天下人心,卻唯獨算不清自己的心。如今這般境地,豈不是……自作自受?”
他想起薛府夜宴上,她最後看向他的那一眼,平靜中似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她在期待什麼?期待他有所表示?還是期待他能像往常一樣,為她穩住朝局,化解這令人厭煩的風波?
良久,謝玄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試圖將胸腔裡那股鬱結之氣驅散。他重新坐回書案前,拿起筆,蘸飽了墨,開始認真地批註奏章,字跡恢複了往日的沉穩有力。
隻是,那緊抿的唇線和眼底深處揮之不去的陰霾,泄露了他內心的波瀾並未真正平息。
這一夜,帝師府書房的燈火,亮至天明。
而皇宮之中,同樣未眠的蕭玉鏡,正聽著內侍低聲彙報著帝師府書房燈火通明的訊息。她揮退內侍,走到窗邊,望著帝師府的方向,指尖輕輕拂過窗欞上冰涼的雕花,唇角微不可察地揚起一抹極淡的、帶著些許心疼,又有些許計謀得逞的複雜弧度。
“玄,你這塊木頭……終於知道著急了麼?”
她低聲呢喃,聲音消散在靜謐的夜色裡,
“不過,光是著急可不夠。朕倒要看看,你這顆七竅玲瓏心,到底要等到何時,才肯為你自己,爭上一爭。”
月色清輝,同時灑在紫禁城與帝師府的屋簷上,照亮了兩個各懷心事、卻又彼此牽絆的靈魂。這立後之風波,於他們而言,既是考驗,或許……也是一份遲來的契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