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舉革新的詔書如同在滾油裡丟下了一塊肥肉,滋啦啦地響,香氣(對寒門和部分女子而言)和焦糊味(對某些守舊派而言)瀰漫在整個大晏的上空。中書令衛琳琅的案頭,堆滿了各地關於新政實施的奏報,其內容之豐富,足以編纂一本《昭明科舉百態圖》。
有的地方官積極過頭,恨不得把衙門裡的算盤和《農政全書》直接塞進學子腦子裡,組織了各種“速成班”,效果嘛……據說有位老農被請去講種地,台下書生們記筆記記得手抽筋,回頭一看,滿紙都是“墒情”、“間苗”,自己都不認識自己寫的是啥了。
有的地方則陽奉陰違,表麵響應,實則把實務策論的考題出得玄之又玄,比如《論“仁政”與漕運之微妙關係》,企圖把考生繞回故紙堆裡去。結果這類考題被巡按禦史秦懷遠派出的“學政巡察司”官員逮個正著,秦懷遠那支堪比刀劍的筆立刻揮毫潑墨,一道彈劾奏章直送京城,把那地方官嚇得連夜修改考題,再不敢耍花樣。
最熱鬨的還屬女子科考的籌備。雖然阻力重重,但架不住真有那膽大心細、身懷絕技的女子。京城西市一家新開的“錦繡書院”,據說背後有某位不願透露姓名的貴女資助,專門招收有意向考女科的姑娘,教授算學、醫藥、律法常識,甚至還有一位從宮裡退下來的老尚宮,偷偷傳授宮廷禮儀和文書管理經驗。當然,收費不菲,但報名者依舊趨之若鶩,氣得一些老古直吹鬍子,卻又無可奈何,畢竟陛下冇明令禁止不是?
而在這片紛雜忙碌的景象中,鏡察司衙署內的氣氛,卻悄然發生著變化。
鏡察使墨淵,依舊坐在他那張黑檀木大案之後,隻是左邊袖管不再空蕩,取而代之的是一截覆蓋著淺褐色皮革、閃爍著金屬關節冷光的“手臂”。起初,這義肢的存在讓他顯得有些笨拙,拿取卷宗時甚至會不小心掃落桌上的筆墨。但他那股子屬於暗夜王者的執拗勁兒上來了,愣是憑著超凡的毅力,日夜練習。
幾天下來,他已能較為熟練地用這隻“鐵手”穩定卷宗,輔助翻閱,甚至能進行一些簡單的抓握動作,比如……捏碎某個辦事不力下屬呈上來的、錯誤百出的情報密函。
“大、大人息怒!”
那下屬看著被墨淵用義肢單手捏成一團廢紙的密函,腿肚子直打顫。
墨淵麵無表情,用右手提起硃筆,在另一份文書上劃了個淩厲的叉,聲音冷冽:
“情報覈實不清,邏輯混亂,拿回去重做!若下次再犯,你這差事,就不用乾了。”
那下屬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跑了出去,心裡暗驚:大人裝了這鐵爪子後,脾氣似乎更嚇人了!效率也更高了!
的確,適應了義肢的墨淵,彷彿解開了某種束縛,處理公務的速度迅速回升,甚至因為不再需要分心掩飾殘臂,那股銳利和專注更勝往昔。他開始嘗試用這隻新手去做更多事,比如操控鏡察司內部一些更為精密的訊息傳遞器械,雖然動作還有些生硬,但已足夠讓人看到希望。
這一日,一份加急密報送抵鏡察司。內容是關於江南貢院修繕工程中,疑似有官員與當地工匠行會勾結,虛報用料,中飽私囊,更令人擔憂的是,工程質量可能存在問題,恐影響來年科舉正常進行。此事牽扯到新科舉子的切身利益和朝廷顏麵,非同小可。
墨淵看完密報,眼神一寒。科舉新政是陛下心頭重中之重,誰敢在這上麵動手腳,無異於太歲頭上動土。他習慣性地想用雙手快速處理,右手已拿起筆,左手(義肢)下意識地去按壓鎮紙——動作依舊比常人慢半拍,但那覆蓋著皮革的“手掌”穩穩地壓住了紙張邊緣,給了他足夠的支撐。
他沉吟片刻,冇有立刻動用鏡察司的強製力量打草驚蛇。科舉事關敏感,需有理有據,方能服眾。他喚來心腹下屬,吩咐道:
“調集我們在江南的人手,重點查三件事:一,貢院工程所有物料采購清單與實際用量;二,負責此工程的官員與那工匠行會的資金往來;三,找幾個可靠的老師傅,秘密評估貢院現有建築的質量,尤其是號舍和主考房。”
下屬領命而去。墨淵則用他那尚顯笨拙的“鐵手”,輔助右手,在一張空白紙條上,以特有的密碼寫下幾行指令,準備通過特殊渠道傳遞給江南的暗線。書寫過程比以往費力,但他堅持著,直到最後一個密碼字元落定。他看著那張承載著指令的紙條,又看了看自己那隻能進行簡單抓握的左手,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神色。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通報:
“大人,太醫院柳院正前來複診。”
柳拂衣依舊是一身素淨官袍,提著藥箱,溫潤如玉。他進來後,先觀察了一下墨淵使用義肢的狀態,然後才上前進行檢查。
“墨淵適應得比預想中要快。”
柳拂衣一邊調試著義肢肩帶的鬆緊,一邊溫和地說,
“隻是這操控精細動作,非一日之功。臣近日與將作監石監丞探討,他對機關之術頗有想法,或可嘗試在指關節處增加一些更靈敏的機括,或許能讓‘它’更聽使喚一些。”
墨淵沉默了一下,冇有像最初那樣牴觸,隻是淡淡道:
“有勞拂衣費心。”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
“目前……夠用了。”
柳拂衣微微一笑,不再多言。他知道,對於墨淵這樣的人來說,“夠用了”三個字,已是極高的認可。
檢查完畢,柳拂衣告辭離去。墨淵獨自坐在案後,活動了一下那隻冰冷的、卻又給他帶來新的可能性的左手。江南貢院的案子,就像一塊試金石,他要用這雙“新舊搭配”的手,將其查個水落石出。
他再次拿起筆,這次,右手執筆,左手(義肢)穩穩按住紙張,開始起草一份給陛下的密奏,彙報江南貢院情況及他的初步處理方案。字跡依舊是他特有的淩厲風格,隻是那按壓紙張的“手”,不再空空如也。
墨淵的陰霾似乎正在被一隻木頭和金屬打造的“鐵爪”驅散,而即將到來的科舉,以及圍繞著它發生的種種明爭暗鬥,註定將成為檢驗這朝堂新氣象、也是檢驗墨淵這把“重磨之劍”的第一道關卡。所有人都期待著,來年春天,貢院開門之時,會是一番怎樣的新光景。想必,會比戲台子上的任何一齣戲,都要精彩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