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殿國宴的喧囂與試探,隨著夜色一同散去。
翌日清晨,當第一縷晨曦穿透薄霧,灑在宮城的琉璃瓦上時,宣政殿側殿的樞機閣內,一場關乎新政命運的核心會議,已然開始。
此處不似大殿那般開闊威嚴,陳設更為古樸實用,四壁書架環立,中間一張巨大的紫檀木長案,上麵鋪展著大晏疆域圖以及各類文書卷宗。與會者不過寥寥數人,卻代表著新朝最高決策的核心。
蕭玉鏡依舊是一身明黃常服,坐於主位,神色專注,褪去了昨夜宴席上的帝王威儀,更像是一位精明乾練的掌舵者。
謝玄坐於其左下手,一襲素色錦袍,神情沉靜。
因重傷未愈、麵色仍顯蒼白的衛琳琅,也被特許坐在鋪了軟墊的圈椅中,位於謝玄之下。
新任吏部侍郎周文軒、昨夜大放異彩的監察禦史秦懷遠,以及代表軍方務實派、對新政持支援態度的兵部職方司主事(假設為一位中立實乾官員)分坐兩側。顧青眉因“明慧郡主”身份及其在穩定京畿中的功績,亦被特許列席,記錄並參與討論,她的位置靠近殿門,方便宮人傳遞文書。
“昨夜風浪,不過初現端倪。”
蕭玉鏡開門見山,指尖輕點桌麵,
“新政詔書已下,然紙上條文,需化為具體章程,方能落地。今日召諸卿前來,便是要議定這推行之細則,預判其梗阻,籌謀其解決之道。”
她目光首先投向周文軒:
“文軒,吏部乃新政重中之重,革除廕庇、推行科舉、考覈官吏,皆繫於你部。你先說說,眼下最棘手之處為何?”
周文軒立刻起身,拱手道:
“回陛下。最棘手者,莫過於‘蔭官考覈’與‘科舉取士’並行之初,如何確保公平,以及如何應對可能出現的‘陽奉陰違’。”
他展開一份文書,條分縷析:
“其一,蔭官考覈。陛下給予三年之期,然據臣初步瞭解,諸多蔭官子弟,平日耽於享樂,疏於學業,三年內要通過與寒門學子同等難度的經義、策論考覈,幾無可能。彼等及其家族,必不會坐以待斃。臣恐其或重金賄賂考官,或尋槍手代考,甚至串聯施壓,乾擾考覈進程。”
“其二,科舉取士。雖廣開寒門之路,然各地官學尚未普及,寒門學子教育資源遠遜世家。即便參考,其中榜率初期恐難樂觀。若連續數科,中榜者仍以世家子弟居多(縱使其憑真才實學),恐寒天下寒士之心,亦予守舊派攻訐新政之口實。”
“其三,現有官吏考覈。新政要求‘清廉’、‘實乾’,然如何界定‘實乾’?標準為何?由何人評定?若標準模糊,執行起來便是各級官員上下其手、排除異己的利器,反汙新政之名。”
周文軒所言,句句切中要害,顯然昨夜之後,他深思良久。
秦懷遠介麵道:
“周侍郎所慮極是。尤其這考覈與取士的公正,乃新政生命線。臣建議,成立獨立於各級衙門的‘學政巡察司’,由陛下直接選派清正剛直、出身各異之官員擔任巡察使,分赴各州郡,監督官學建設、巡查考場紀律、複覈考覈結果。遇有舞弊,無論涉及何人,有權直奏天聽,嚴懲不貸!”他語氣鏗鏘,帶著禦史特有的鋒芒。
衛琳琅雖臉色不佳,聲音也有些虛弱,但思路依舊清晰縝密:
“秦禦史之議,可解一時之弊。然長遠看,需從製度上著手。關於蔭官考覈,可設‘梯度標準’。”他微微喘息,繼續道,“例如,首次考覈未過者,可降級留用,給予一次補考之機,若再不過,則堅決去職。此舉既顯陛下仁政,給予緩衝,亦不失法度之嚴。同時,鼓勵甚至強製要求蔭官子弟入新辦公學就讀,與寒門一同受教,打破其封閉圈子。”
他頓了頓,看向周文軒:
“至於周侍郎所慮寒門中榜率問題……可於科舉中,暫行為寒門學子設‘定額保障’,譬如,每科進士,必須有三成以上出自無官身之家。此雖非絕對公平,卻是打破階層固化的必要手段,待官學普及,寒門實力增強後,再行取消。”
“衛相此策,老成謀國!”
謝玄頷首表示讚同,隨即補充,
“然,定額之舉,需謹慎宣傳,強調此為‘扶助’,而非‘貶低’,避免寒門學子被貼上標簽,亦避免世家藉此挑動對立。關鍵在於,要讓他們看到,這是陛下給予的機會,而非施捨。”
他轉向蕭玉鏡:
“陛下,臣以為,新政之推行,需‘恩威並施,循序漸進’。除了嚴刑峻法保障公平,亦需給予出路。對於主動支援新政、督促子弟上進、或主動讓出部分不合法利益的世家,可在其他方麵,如商業特許、名譽賞賜上予以補償,分化瓦解,減少阻力。”
顧青眉一直安靜記錄,此時也抬起頭,提出自己的見解:
“陛下,諸位大人,青眉以為,新政推行,不可忽視軍中反響。兵部主事在此,想必更清楚。‘軍功授爵,無論出身’固然鼓舞軍心,然如何確保軍功覈驗之公正?舊有軍製中,將領虛報戰功、冒領賞賜之事並非冇有。若新政在軍中執行出現不公,挫傷的將是邊境數十萬將士的銳氣。”
兵部職方司主事連忙點頭:
“郡主所言甚是!此事關乎軍隊穩定與戰力。臣建議,仿效文官巡察,設‘監軍禦史’或‘功勳覈驗使’,獨立於各軍,直接對兵部及陛下負責,深入營伍,覈實戰功,同時嚴懲虛報者,連坐主將!”
會議持續了整整一個上午。眾人圍繞著新政的每一個細節激烈討論,時而爭辯,時而附議,時而陷入沉思。蕭玉鏡大多時間在傾聽,隻在關鍵處引導方向,或做出最終裁定。
她肯定了秦懷遠設立“學政巡察司”的建議,命其與吏部、禦史台共同擬定細則。
采納了衛琳琅“梯度考覈”與“定額保障”的思路,要求周文軒細化標準。
認可了謝玄“分化瓦解”的策略,指示其草擬對合作世家的優待條款。
支援了顧青眉和兵部主事關於軍功覈驗的擔憂,責令兵部儘快拿出監軍禦史的選拔與派遣方案。
“新政如醫病,需辨證施治,既用猛藥,亦需緩劑。”
會議尾聲,蕭玉鏡總結道,
“諸卿今日所議,切中肯綮。然,條文易定,人心難測。推行之中,必遇重重阻礙,甚至反撲。朕希望諸卿,能如這樞機閣之梁柱,撐起新政之天,不畏風雨,不懼暗流。”
她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帶著信任與期許:
“具體章程,三日內呈報於朕。謝相總攬協調,衛先生安心養傷,若有建言,隨時可遞條陳。周侍郎、秦禦史,放手去做,朕為爾等後盾。顧郡主,軍中輿情,煩你多加留意。”
“臣等遵旨!”
眾人齊聲應道,神色肅然,深知肩上責任重大。
當眾人退出樞機閣,陽光已灑滿庭院。新政的藍圖,在這小小的閣內漸漸清晰,然而,將其變為現實的道路,註定佈滿了荊棘與挑戰。蕭玉鏡獨立窗前,望著窗外盎然的春意,心中清楚,真正的較量,纔剛剛開始。她需要更多的“秦懷遠”,需要更完善的製度,也需要……應對即將到來的、更為激烈的風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