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殿內的氣氛,在陸沉舟率先表態、眾臣附議之後,呈現出一種微妙的平衡。絲竹再起,舞袖重揚,觥籌交錯間,似乎一切都已歸於新朝的和諧。然而,那潛藏於笑容之下、恭維之中的暗流,卻比方纔更為洶湧。
蕭玉鏡高踞禦座,將一切儘收眼底。【朱闕鏡心】雖未刻意催動,但那些過於熱烈的附和背後隱藏的遲疑,那些強自鎮定的麵容下翻湧的不安,以及那些真正因新政而振奮的純粹光芒,都如同色彩不一的絲線,在她腦海中交織成一幅清晰的朝堂眾生相。
她不動聲色,與身旁的謝玄偶爾低語一二。謝玄神色從容,應對得體,既保持了帝師的清貴,又明確傳遞出與新帝同心同德的姿態。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對新政最有力的支援,安撫了許多崇尚他才德、卻又對變革心存疑慮的文臣。
酒至半酣,按照慣例,臣子可離席稍作休息,或至殿外廊下透氣。
陸沉舟默默飲儘杯中殘酒,隻覺得那瓊漿玉液入口,也帶著幾分苦澀。他起身,並未與任何人交談,獨自一人走向殿外。初夏的夜風帶著些許涼意,吹拂在臉上,稍稍驅散了殿內的沉悶與那無處不在的審視目光。他憑欄而立,望著遠處宮燈光暈下搖曳的樹影,背影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孤直。
腳步聲自身後輕輕響起,帶著他熟悉的、刻意放輕的節奏。
他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冇有回頭。
顧青眉在他身側不遠處停下,與他一樣望著遠處的黑暗,手中團扇輕搖,聲音低得隻有兩人能聽見:
“驍騎將軍……恭喜高升。”
陸沉舟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乾澀:
“郡主謬讚。沉舟……愧不敢當。”
“有何不敢當?”
顧青眉轉過頭,目光清亮地看向他線條冷硬的側臉,
“北境軍功,是你一刀一槍拚殺來的。陛下賞罰分明,你受之無愧。”
她的話語裡冇有憐憫,冇有疏遠,隻有一種平靜的肯定。這反而讓陸沉舟心中更加刺痛。他寧願她指責他,怨他家族的罪行連累了她,也好過這般……理解。
“青眉,”
他終於側過頭,對上她的視線,眼中情緒複雜,
“陸家之罪,罄竹難書。我……我已非昔日之我,這身官袍,洗不清血脈中的汙點。你我婚約……”
他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
“……就此作罷吧。不應再耽誤你的前程。”
這是他深思熟慮後的決定。他身負罪臣之後的烙印,前路莫測,何必再拖著她一起沉淪?她值得更好的人,更光明順遂的未來。
顧青眉靜靜地看著他,冇有立刻回答。晚風吹起她鬢角的碎髮,茜紅色的衣裙在宮燈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良久,她才輕輕開口,語氣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陸沉舟,你聽著。”
她很少連名帶姓地叫他。
“我顧青眉的婚約,不是兒戲。定下之時,我看中的是你這個人,而非你的家世。如今,陸家是陸家,你是你。陛下既然肯用你,賜你名‘沉舟’,便是給了你新生之路。你若就此畏縮不前,自甘沉淪,纔是真正的辜負!”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玉珠落盤,敲在他的心上。
“前程?”
她微微揚起下巴,露出屬於將門虎女的那份傲然,
“我的前程,我自己會掙,不勞旁人費心決定。這婚約是否作罷,你說了不算。”
陸沉舟猛地一震,難以置信地看著她。他從未見過她如此神情,褪去了平日的明快爽朗,流露出一種近乎執拗的堅韌。
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眼眸裡,此刻燃燒著灼灼的光芒,彷彿能穿透他層層的防護,直抵內心最深處那片荒蕪。
“你……”
他喉嚨發緊,一時竟不知該如何迴應。家族傾覆後,他早已習慣了世態炎涼,做好了被所有人拋棄的準備,卻唯獨冇想到,她會以這樣的方式,依舊站在原地。
“沉舟,”
顧青眉的語氣軟了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切,
“放下過去,很難。但往前看,是唯一的活路。陛下新政,重軍功,重實乾,這正是你的機會。證明給所有人看,證明給陛下看,你陸沉舟……不,你沉舟,值得!”
就在這時,殿內隱隱傳來一陣略顯嘈雜的議論聲,似乎有什麼新的動靜。
兩人之間的對話被打斷,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顧青眉低聲道:
“回去吧,宴席還未結束。”
當他們一前一後回到麟德殿時,發現氣氛確實有所不同。
好的,我們來將這一關鍵衝突場景進行擴寫,細緻描繪雙方的言語機鋒與殿內暗流湧動的氛圍。
原來,是幾位出身清河崔氏、太原王氏旁支的官員,藉著幾分酒意,正圍攏在新任的吏部侍郎周文軒身旁。
這周文軒乃寒門學子出身,憑藉真才實學在科舉中脫穎而出,更因見解卓著被謝玄賞識,破格提拔至如此要職,本就是新政“選賢任能”的一麵旗幟。此刻,他成了舊有勢力試探新政鋒芒的首選目標。
隻見一位身著深緋官袍、麪皮白淨的崔姓官員,捋著短鬚,皮笑肉不笑地開口道:
“周侍郎年輕有為,深得陛下與謝相信重,真是後生可畏啊。隻是這新政推行,關乎國本,尤其這蔭官考覈與科舉取士之條,是否……操之過急了些?”
他話語緩慢,字斟句酌,
“想我大晏立國百年,諸多老臣世族,於國於民,冇有功勞也有苦勞。如今一道新政,便要其子弟與寒門同場競考,這……恐寒了老臣之心,令其無所適從啊。”
另一位王姓官員立刻介麵,語氣帶著幾分倚老賣老的“懇切”:
“崔兄所言極是。周侍郎,非是我等迂腐,實乃需慮及世家體麵與穩定。若驟然斷絕廕庇,隻怕會引起朝局動盪,反為不美。不若徐徐圖之,設以十年、二十年之期,緩緩過渡,方為上策。”
他將“世家體麵”四字咬得極重,彷彿這體麵比國家選才更為緊要。
周文軒雖年輕,卻也不乏銳氣,他挺直了背脊,朗聲反駁:
“崔大人、王大人此言差矣!陛下新政,意在唯纔是舉,廣納賢能,以強盛國朝。若因顧及少數人之心緒與體麵,便置國家人才匱乏、吏治不清於不顧,豈非因私廢公?況且,蔭官考覈,已是陛下仁德,給予三年之期以作準備,何來操之過急?至於世家體麵,下官以為,真正的體麵,當源於對社稷的貢獻,而非祖輩的餘蔭!”
他言辭犀利,引經據典,力圖闡明新政的必要性與正當性。然而,他麵對的畢竟是浸淫官場多年、深諳言語機巧的老臣。那崔姓官員聞言,並不動怒,反而輕笑一聲,搖頭歎道:
“周侍郎到底是年輕,滿腔熱血,卻不知這朝堂之上,並非僅有黑白對錯。人情世故,平衡牽製,亦是治國之道。若一味銳意猛進,隻怕……欲速則不達啊。”
王姓官員也陰陽怪氣地附和:
“正是此理。寒門學子固然有才,但終究欠缺曆練與底蘊。驟然授予高位,恐難當大任。反觀世家子弟,自幼耳濡目染,熟知政務,縱才學稍遜,亦不失為穩妥之選。此乃百年積澱,豈是尋常寒門可比?”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看似語重心長,實則步步緊逼,以“老成謀國”之姿,行阻撓新政之實。
言語間的軟釘子、綿裡藏針,讓主要依靠才學辯論的周文軒頗感吃力。他雖能引據反駁其觀點,卻難以應對這種根植於人情世故和利益格局的“道理”。
額角已隱隱滲出細密的汗珠,呼吸也略顯急促,顯然在幾位老臣的車輪言辭下,有些左支右絀。
殿內許多官員都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卻大多選擇緘默不言。
有的冷眼旁觀,想看看這位陛下親擢的寒門侍郎如何應對;
有的則麵露憂色,擔心新政尚未推行便遭遇如此阻力;更有一些與崔、王兩家關係密切者,眼神閃爍,暗自期待周文軒出醜,以便日後攻訐新政。
蕭玉鏡端坐於禦座之上,麵色平靜無波,纖長的手指輕輕搭在龍椅扶手的螭首之上,彷彿在欣賞一場與己無關的辯論。
她並未立刻出聲乾預,清冷的目光緩緩掃過爭執的角落,又掠過殿內那些沉默或觀望的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