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內的廝殺聲,如同退潮般,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漸漸止息。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作嘔的混合氣味——硝煙的嗆人、血漿的甜腥、以及宮牆被火燎過的焦糊。
昔日金碧輝煌的宮闕,如今滿目瘡痍,雕梁畫棟被刀劍劈出猙獰的創口,琉璃瓦碎了一地,與殘肢斷臂混雜在一起。
漢白玉鋪就的禦道和台階,已被粘稠的血液浸染成一片暗紅,行走其上,靴底都會發出細微的、令人齒冷的粘連聲。
蕭玉鏡站在太極殿前那象征著至高權位的丹陛之上,手中的長劍拄地,支撐著幾乎脫力的身軀。
那身華美繁複的宮裝早已被撕裂、汙損,金線繡成的鳳凰被血汙糊住,辨不出原本的輝煌。
她分不清身上沾染的是敵人的血,還是自己傷口滲出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朱闕鏡心】因過度催穀而帶來的反噬,如同無數細針在顱內攪動,帶來陣陣撕裂般的劇痛,讓她眼前景物旋轉、發黑,幾乎要栽倒在地。
結束了。
太後臨死前那扭曲猙獰的麵孔、秦王功敗垂成時不甘的怒吼、崔令儀瘋狂而怨毒的詛咒……所有這些喧囂與瘋狂,都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抹去。
取而代之的,是戰場倖存者壓抑著的、劫後餘生的哽咽,是傷兵無法抑製的微弱呻吟,以及收拾殘局時兵器碰撞甲冑的沉悶聲響。這種死寂般的喧囂,比之前的喊殺更讓人心頭髮沉。
“殿下……”
一聲極其虛弱,卻帶著金石般堅韌的呼喚自身側傳來。
蕭玉鏡猛地回頭,視線有些模糊地聚焦。隻見沈孤月單膝跪在不遠處,一手緊握著他的佩劍,劍身深深插入地磚縫隙,以此強撐著不讓自己倒下。
他肩頭一道傷口皮肉翻卷,深可見骨,鮮血仍不斷滲出,將他半邊衣衫染透。
他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毫無血色,然而,那雙總是清冷如寒潭的眼眸,此刻雖如燃儘的星辰般黯淡,卻依舊固執地、一瞬不瞬地追隨著她的身影,裡麵是她從未見過的、幾乎要溢位來的擔憂與……某種決絕的守護。
“孤月!”
她心中一絞,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顧不上自身的眩暈和脫力,她踉蹌著撲過去,伸手想要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臣……無礙。”
沈孤月下意識地想避開她的觸碰,不願以這般狼狽姿態示人,卻猛地牽動了傷口,劇痛讓他悶哼一聲,額角瞬間沁出細密的冷汗。
蕭玉鏡已不由分說地撕下自己裙襬內襯相對乾淨柔軟的絲綢,“刺啦”一聲,毫不猶豫地用力按壓在他仍在冒血的傷口上。
那帶著她體溫和獨特馨香的氣息驟然靠近,讓沈孤月渾身猛地一僵,隨即,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著痛楚與安心的暖流劃過心扉,他幾乎是順從地放鬆了緊繃的身體,任由她動作。
他微微仰頭,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寫滿疲憊與專注的側臉,日光未升,她眼底卻彷彿盛著破碎的星光。
心中那片因殺戮和絕望而冰封的荒原,似乎在這無聲的關懷中,悄然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有陌生的暖意,正艱難地試圖滲透進來。
“琳琅和墨淵呢?”
蕭玉鏡一邊用顫抖的手儘可能穩當地為他進行簡單的壓迫止血,一邊急聲問道,嗓音因長時間的嘶吼和緊張而沙啞不堪。
一名渾身浴血、甲冑破損的朱闕台侍衛快步上前,單膝跪地稟報:
“回殿下,衛先生力竭昏迷,已被緊急送回朱闕台,由柳先生親自救治。墨先生……他為了截殺‘蝕’組織的信使,斷了一臂,但已止血,性命無虞,此刻正強撐著精神,指揮弟兄們清理戰場殘餘,清點傷亡。”
蕭玉鏡閉了閉眼,長長的睫毛在沾染了血汙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心頭如同被壓上了一塊千鈞巨石,沉得讓她幾乎喘不過氣。勝利的代價,竟如此慘烈。琳琅的智計,墨淵的迅捷,皆為此役幾乎付出所有。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複雜,投向不遠處那個被幾名太醫和侍從小心翼翼圍攏的身影。
謝玄。
他盤膝坐在一塊稍微乾淨的空地上,背脊依舊挺得筆直,彷彿雪山青鬆,不肯彎折。
然而,他的麵色是一種近乎死亡的灰白,毫無血色,緊抿的唇角還殘留著一抹未及擦拭的暗紅血痕。
太醫正顫抖著手,小心翼翼地剪開他胸前被利器劃破的衣袍,露出下方那道幾乎貫穿胸膛的恐怖劍傷——皮肉外翻,深可見骨,那是之前為了替她擋下太後凝聚畢生功力、誌在必得的致命一擊時,硬生生承受的。
他周身那強大而內斂的氣息此刻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更讓蕭玉鏡心悸的是,那層隔絕了她十年窺探、如同永夜般籠罩著他的“混沌”屏障,此刻竟變得稀薄透明,彷彿一觸即碎。
她甚至能隱約感覺到,在那片瀕臨破碎的混沌迷霧之下,有什麼東西正在極其微弱地、卻又頑強地搏動著,像深埋地底的心跳,像風中即將熄滅卻不肯放棄的最後一點燭火,帶著一種讓她靈魂都為之悸動的、無比熟悉的灼熱感。
她猛地攥緊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疼痛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現在,不是探究這個的時候,絕不是。
“各方逆犯,如何處置了?”
蕭玉鏡轉向匆匆趕來的顧青眉以及幾位負責清剿的將領,聲音恢複了慣有的清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
顧青眉一身銀甲早已被血汙覆蓋,臉上也帶著廝殺後的疲憊,但那雙英氣的眼眸依舊銳利如出鞘的寶劍,閃爍著堅定的光芒,她率先回稟:
“殿下,秦王及其世子蕭景爍,於亂軍中被格殺,首級在此驗明正身。秦王府滿門,按謀逆罪,已由京兆尹與刑部派人協同看守,待殿下令下,即可處置。”
蕭玉鏡眼神微寒,對於這對野心勃勃、勾結外敵、害死皇兄的父子,她並無半分憐憫。
“秦王父子,曝屍三日,以儆效尤。秦王府其餘男丁,十五歲以上者斬,女眷及幼童,冇入掖庭為奴。府邸查抄,一應財產充入國庫。”
另一位將領上前補充:
“郡主蕭景琳,於王府被圍時,欲攜細軟從密道逃脫,已被擒獲。庶子蕭景瑞,並未參與抵抗,主動打開側門迎我軍入府。”
蕭玉鏡略一沉吟。蕭景琳昔日與她爭鋒,不過是女兒家意氣,但其父罪大惡極,不可輕饒。
“蕭景琳,削去宗籍,廢為庶人,賜白綾。蕭景瑞……既識時務,留其性命,圈禁宗正寺,非詔不得出。”
這時,負責清繳崔氏勢力的將領回稟:
“定國公崔勉已被生擒,崔府上下皆已下獄。崔令儀……試圖混入宮女中逃離皇宮,被謝帝師識破擒下,現單獨關押。”
聽到崔令儀的名字,蕭玉鏡眼底掠過一絲冰冷的厭惡。這個虛偽的女人,十年來看似高潔,實則內心算計,更是多次構陷於她。
“崔氏,滿門抄斬,家產悉數抄冇。崔令儀……”
她頓了頓,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一旁閉目調息的謝玄,
“廢其修為,挑斷手筋腳筋,囚於水牢,讓她好好‘反省’其過。”
提到太後,氣氛更加凝重。一名暗衛首領上前,低聲道:
“殿下,太後母族陳郡謝氏部分核心成員,已知曉太後事敗,有部分人試圖舉族南逃,已被我們攔截。如何處置,請殿下示下。”
(這裡假設太後出身另一顯赫門閥,而非男主角謝玄的隱世謝家,以避免混淆。)
蕭玉鏡眼中殺意凜然。太後殺母之仇,不共戴天。
“陳郡謝氏,凡參與謀害元後、勾結‘蝕’組織者,無論親疏,一律處死!其餘族人,罷黜所有官職,五代之內不得入仕,舉族遷回原籍,嚴加看管!”
這是近乎毀滅性的打擊,足以讓一個頂級門閥徹底衰落。
“殿下,皇後王氏及其母族太原王氏,在宮中叛亂時緊閉宮門自守,未曾協助叛軍,但也未出兵助陛下平亂。貴妃崔氏(崔令儀堂妹)已被控製。妃顧青鸞及其所屬鎮北將軍府,始終協助我們穩定宮內局勢。”
蕭玉鏡聞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王氏想明哲保身,在她與秦王之間騎牆?天下哪有這般好事!
她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清晰地傳遍四方,這既是對後宮的處置,更是對天下觀望勢力的宣告:
“傳本宮諭令:”
“第一,皇帝大行,新君未立,六宮虛懸。即日起,解散後宮!
先帝所有嬪妃,除有子嗣者可隨子就藩榮養外,其餘無子妃嬪,一律移居西內安壽宮,為先帝祈福,非詔不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