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的廝殺痕跡尚未完全清理乾淨,空氣中仍瀰漫著淡淡的血腥氣。廬州府衙的書房內,燭火通明,氣氛卻比之前任何時刻都要凝重,也帶著一絲塵埃落定後的肅殺。
謝玄端坐主位,儘管臉色因失血和傷勢而愈發蒼白,腰背卻挺得筆直,如同雪中青鬆。蕭玉鏡坐在他身側,緋色宮裝襯得她容顏如玉,那雙清澈的眸子此刻銳利如刀,緩緩掃過書房內的眾人。
廬州知府崔明遠戰戰兢兢地站在下首,額頭冷汗涔涔,再不敢有絲毫試探之心。漕幫龍頭趙擎則昂首而立,粗獷的臉上帶著一絲決絕後的坦然,他身後站著幾位漕幫核心人物,眼神各異,有疑慮,有激動,也有敬畏。
“趙龍頭,”
謝玄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洞穿人心的力量,
“方纔,多謝援手。”
他冇有追問趙擎為何臨陣倒戈,那份沉穩與篤定,反而更令人心折。
趙擎抱拳,聲若洪鐘:
“大人言重!趙某是個粗人,但眼裡不揉沙子!秦王行事,禍亂朝綱,視我等江湖草莽如芻狗,趙某早有不滿!今日得見殿下與大人風骨,方知何為社稷砥柱!漕幫上下,願聽大人調遣!”
他這話半真半假,既有對秦王的不滿,更有方纔被那奇異精神衝擊影響後,心中莫名升起的一股豪氣與對謝蕭二人的信服。
蕭玉鏡的【朱闕鏡心】悄然運轉,她能“看到”趙擎身上那灰白中夾雜的金光此刻變得明亮而穩定,那是決心已定的標誌。而崔明遠身上則是大片的暗灰色,充滿了恐懼與搖擺,但其中也夾雜著一絲求生的渴望。
“趙龍頭深明大義,本宮與帝師感佩於心。”
蕭玉鏡適時開口,聲音清越,帶著安撫與肯定,
“漕運乃國脈所繫,日後穩定江南,還需倚仗龍頭之力。”
她話語中的信任與看重,讓趙擎及其身後眾人精神一振。
謝玄接過話頭,目光轉向崔明遠,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崔大人。”
崔明遠渾身一顫,幾乎要跪下去:
“下……下官在!”
“今夜之事,你如何看?”
謝玄問道。
崔明遠冷汗流得更多,支支吾吾不敢回答。
“秦王派死士於府衙行刺帝師與長公主,”
謝玄替他說了出來,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崔明遠心上,
“此事,你身為廬州知府,脫不了乾係。”
“大人明鑒!下官……下官實在不知啊!”
崔明遠噗通一聲跪下,涕淚橫流。
“本官給你一個將功折罪的機會。”
謝玄看著他,眼神深邃,
“即刻起草奏章,以八百裡加急直送京師,稟明今夜秦王派人行刺之事,奏章需得……趙龍頭聯署。”
崔明遠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驚懼,隨即化為認命。這是逼他徹底站隊,與秦王撕破臉!但他彆無選擇。
趙擎聞言,卻是豪邁一笑:
“冇問題!趙某這就按手印!也讓京城那些老爺們看看,咱們江南兒郎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這一招極為高明。不僅將崔明遠綁上戰車,更借漕幫的民間勢力將此事捅破天,使得秦王無法在明麵上輕易掩蓋。
安排妥當,沈孤月與衛琳琅護送著心力交瘁的崔明遠和意氣風發的趙擎離去。書房內隻剩下謝玄、蕭玉鏡與沉默的墨淵。
房門剛關上,謝玄強撐的氣勢瞬間垮塌,他悶哼一聲,身體晃了晃,嘴角溢位一縷鮮紅的血絲,肋下那片暗紅迅速擴大。
“謝玄!”
蕭玉鏡驚呼,連忙扶住他,讓他靠在自己身上。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他體內剛剛因情勢緊急而強行凝聚的氣息再次潰散,傷勢顯然加重了。
“無……妨……”
他試圖安慰她,聲音卻虛弱不堪。
“彆說話!”
蕭玉鏡又急又心疼,扶著他慢慢坐下,立刻對墨淵道,
“快!準備熱水、傷藥和乾淨布巾!”
墨淵領命,無聲退下。
蕭玉鏡小心翼翼地解開謝玄的深衣,當看到那崩裂的傷口和周圍大片青紫腫脹的肌膚時,她的心狠狠一抽。她強迫自己冷靜,用溫水為他清理傷口,敷上金瘡藥。她的動作輕柔而專注,彷彿在完成一件神聖的儀式。
謝玄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感受著她指尖的微涼與顫抖,聽著她因擔憂而略顯急促的呼吸。劇痛一陣陣襲來,但奇異地,心中卻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安寧。他知道,無論前路如何,總有她在身邊。
“我們必須儘快離開廬州。”
謝玄緩緩睜開眼,聲音低啞,
“秦王得知失手,絕不會善罷甘休。下一次,恐怕就是大軍壓境。”
蕭玉鏡點頭,手上動作不停:
“你的傷……”
“撐得住。”
謝玄握住她的手,目光堅定,
“廬州之事已開了一個頭,崔明遠和趙擎暫時可用。但我們必須儘快返京,京中的局勢,恐怕比我們想象的更糟。”
就在這時,墨淵去而複返,手中拿著一封小小的、帶著火漆密印的絹信。
“大人,京中最新密報。”
謝玄接過,快速拆閱。隨著目光移動,他的臉色變得越來越沉,甚至比受傷時更加難看。
“怎麼了?”
蕭玉鏡心中湧起不祥的預感。
謝玄將絹信遞給她,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怒意與冰冷的寒意:
“秦王……以‘國本空虛,社稷不穩’為由,聯合崔氏等門閥,逼迫陛下……三日內,必須頒詔,立其子蕭景爍為皇太弟!”
“皇太弟?!”
蕭玉鏡如遭雷擊,捏著絹信的手指瞬間冰涼!這意味著,一旦詔書頒佈,她的皇兄蕭景琰將徹底被架空,甚至……性命堪憂!
“他敢!”
蕭玉鏡猛地站起,眼中燃起熊熊怒火,那屬於長公主的威嚴與決絕在這一刻展露無遺,
“皇兄他……”
“陛下仍在周旋,但……勢單力薄,恐難支撐太久。”
謝玄的聲音沉重如山。他強撐著站起身,肋下的劇痛讓他額頭青筋暴起,但他的眼神卻銳利如出鞘之劍,彷彿能穿透牆壁,直抵千裡之外的京城。
“我們……冇有時間了。”
他看向蕭玉鏡,兩人眼中是同樣的決然與緊迫。
廬州夜宴,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的漣漪正在擴散。
而京城的天空,已是黑雲壓城,龍吟隱隱,虎嘯聲聲。
一場關乎大晏國本與未來的風暴,即將以最猛烈的方式,降臨帝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