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的洪流沖垮了堤壩,過往的畫卷在謝玄腦海中徐徐展開,清晰得令人心悸。那些他曾刻意冰封的情感,那些他自以為是的成全與割捨,在地宮崩塌的瞬間就已土崩瓦解,而在這漁村小院的陽光下,在蕭玉鏡含淚的凝視中,終於徹底消融,露出其下深埋的、熾熱如岩漿的本心。
“玉鏡……”
他又喚了一聲,這一次,不再是遲疑的確認,而是裹挾著無儘痛楚與失而複得的喟歎。他鬆開緊握她手臂的手,轉而用微顫的指尖,極輕、極緩地拂去她臉頰的淚珠,動作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小心翼翼,彷彿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寶。
這溫柔的觸碰,讓蕭玉鏡的淚水流得更凶,卻不再是悲傷,而是漫過心堤的幸福洪流。
蘇老丈在一旁看得老眼含淚,又是激動又是惶恐,拉著尚在懵懂震驚中的蘇小小,便要跪下:
“草民(民女)不知是殿下和帝師大人駕臨,往日多有怠慢,請殿下、大人恕罪!”
蕭玉鏡連忙上前扶住:
“老丈快快請起!您是我們的救命恩人,若非您仗義相救,悉心照料,豈有我們今日?這份恩情,我們冇齒難忘,何來恕罪之說?”
她語氣真誠,冇有絲毫公主的架子。
謝玄也收斂了翻湧的心緒,對著蘇老丈深深一揖:
“救命之恩,如同再造。蘇老丈不必多禮,往日如何,今後依舊如何便是。”
他雖然恢複了記憶,但那份對恩人的敬重並未改變。
話雖如此,帝師長公主的身份既已揭開,再如往常般居住在蘇家小院顯然已不合適,也會給蘇家父女帶來不必要的麻煩和壓力。
蕭玉鏡看向謝玄,兩人目光交彙,無需言語,便已明瞭彼此心意。
“老丈,”
蕭玉鏡開口,聲音溫和,
“我們想在村中賃一間臨水的屋子,暫時住下。一來便於養傷,二來……也想體會一番這漁村的風土人情,不知老丈可否幫忙尋訪?”
蘇老丈先是一愣,隨即明白過來,這是殿下和大人體恤他們,連忙點頭:
“有有有!村東頭就有一家,老兩口跟著兒子進城去了,屋子臨水,清淨又乾淨,殿下和大人若是不嫌棄,老漢這就去說道說道!”
事情很快便定了下來。那屋子雖然簡陋,但位置極好,推窗便可見波光粼粼的湖麵,幾叢蘆葦在風中搖曳,一條窄窄的木棧橋延伸入水,繫著一條小小的舊漁船。
冇有宮娥侍從,冇有錦衣玉食。蕭玉鏡親手將粗布窗簾洗淨掛上,謝玄則默默地將屋內僅有的幾件傢俱擦拭得一塵不染。當夕陽的餘暉將湖水染成金紅色時,這小屋竟也透出了幾分溫馨的煙火氣。
真正的挑戰,從第二日清晨開始。
謝玄,這位曾在大晏最高殿堂上揮斥方遒、令群臣敬畏的帝師,此刻正站在搖晃的小船頭,手裡拿著對他來說比奏摺還難對付的漁網。蘇老丈在一旁耐心指點:
“玄之……呃,大人,手腕要這樣抖出去,力道要勻……”
謝玄凝神靜氣,依言將網撒出,那漁網卻並未如預想般瀟灑地張開成完美的圓形,而是扭成一團,
“噗通”
一聲,頗為笨拙地砸入水中,濺起一片不大不小的水花。
岸上正在晾曬衣物的蕭玉鏡看到這一幕,忍不住
“噗嗤”
笑出聲來。陽光下的謝玄,穿著粗布短打,眉頭因專注而微蹙,額角帶著薄汗,與往日那個清冷矜貴、一絲不苟的帝師形象判若兩人,卻彆有一種生動的可愛。
謝玄聞聲回頭,看到她笑得眉眼彎彎,臉上竟也難得地掠過一絲幾不可查的窘迫,隨即化為無奈的縱容。他定了定神,再次嘗試。一次,兩次……當他終於能將漁網勉強撒成一個不算太圓的形狀時,連一旁的蘇老丈都忍不住拊掌稱讚。
另一邊,廚房成了蕭玉鏡的“主場”。與昨日在蘇家小露身手不同,如今在這真正屬於自己的小廚房裡,她更能放開手腳。食材依舊是簡單的湖鮮和時蔬,但她的手法明顯更為嫻熟從容。
她繫著粗布圍裙,動作利落地處理著謝玄帶回來的鮮魚,去鱗、剖腹、清洗,刀工精準,不見絲毫拖泥帶水。熱鍋、下油、煎魚,一氣嗬成,魚皮在熱油中發出誘人的滋滋聲,很快煎至兩麵金黃。再加入薑片、蒜瓣、自家曬的豆醬和少許糖,注入清水,蓋上鍋蓋燜煮。另一口小灶上,米飯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米香四溢。
當謝玄帶著一身水汽和淡淡的魚腥味歸來時,迎接他的是滿屋誘人的飯菜香。桌上擺著一盤醬汁濃鬱、香氣撲鼻的紅燒魚,一碟清炒脆嫩的時蔬,還有兩碗晶瑩剔透的白米飯。
蕭玉鏡解下圍裙,臉上帶著勞作後的紅暈,笑容溫婉地看著他:
“回來了?快洗手吃飯。”
謝玄看著桌上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再看向眼前這個在煙火氣中愈發顯得真實動人的女子,心中暖流湧動。他坐下,夾起一筷子魚肉,鮮嫩入味,鹹淡適中,遠比昨日在蘇家吃的更加可口。
“很好吃。”
他看著她,眼神溫柔而肯定,語氣真摯。這一次,不再是安慰,而是發自內心的讚賞。
蕭玉鏡眉眼彎彎,自己也嚐了一口,滿意地點點頭。為他洗手作羹湯,看著他享用自己精心烹製的食物,這種平凡的幸福,勝過宮中萬千繁華。
傍晚,兩人劃著那條小舊船,來到湖心。夕陽已經完全沉入湖底,天邊隻餘一抹瑰麗的霞光。遠處,點點漁火次第亮起,倒映在墨藍色的水麵上,隨波光輕輕搖曳。偶爾有晚歸的漁船駛過,帶來幾聲粗獷的漁歌。
他們並肩坐在船頭,任由小船隨波輕蕩。夜風帶著水汽和蘆葦的清香拂麵,涼爽宜人。
冇有朝堂的勾心鬥角,冇有身份的束縛枷鎖,隻有天地、湖水、漁火,和彼此。
蕭玉鏡輕輕將頭靠在謝玄的肩上。謝玄身體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來,伸出手,自然地攬住了她的肩膀。這個動作,在過去的十年裡,他從未敢想,也從未敢做。
“謝玄,”
蕭玉鏡望著遠處的漁火,聲音輕如夢囈,
“如果……我們永遠留在這裡,就這樣過一輩子,好不好?”
謝玄沉默了片刻,攬著她的手臂微微收緊。他低下頭,下頜輕輕抵著她的發頂,嗅著她發間淡淡的、混合了煙火與清新皂角的的氣息。
“好。”
他低聲迴應,隻有一個字,卻重若千斤。
他知道這或許隻是一個奢望。他們的身份,他們的責任,京城的謎團,虎視眈眈的各方勢力……都不會允許他們永遠隱匿於此。但至少在此刻,在這漁火點點的湖心,他願意許下這個承諾,願意沉溺於這偷來的平凡溫情之中。
感情,在撒網捕魚的笨拙裡,在烹製家常菜的嫻熟中,在並肩看漁火的靜謐下,如同窖藏的美酒,悄然發酵,愈發醇厚綿長。
這一刻,他不是帝師,她不是長公主。
他隻是謝玄,她隻是蕭玉鏡。
在這煙火人間,共乘一葉扁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