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局最終以微妙的平衡告終。謝玄那招石破天驚的“相思斷”挽回了頹勢,但蕭玉鏡後續的應對也極其頑強,最終雙方都未能徹底擊垮對方,形成了一盤精彩的細棋。
當最後一子落定,謝玄看著棋盤上錯綜複雜、卻又達成奇異平衡的局麵,久久冇有言語。那種運籌帷幄、計算千裡的感覺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一片更深的茫然。這精妙的棋藝,這深入骨髓的本能,究竟從何而來?
他抬起頭,看向對麵正在安靜收攏棋子的蕭玉鏡。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細小的光斑,神情專注而寧靜。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在他心中滋生——不是記憶,而是一種確認。確認這個女子,與他遺忘的過去,有著千絲萬縷、不可分割的聯絡。
“你……”
他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探尋的沙啞,
“棋藝很好。”
蕭玉鏡收棋子的手微微一頓,抬起眼,迎上他複雜的目光,唇角彎起一個清淺的弧度:
“玄之大哥過獎了。是大哥手下留情,才讓我僥倖撐到最後。”
她語氣謙遜,眼神卻清澈坦然,彷彿在說,我知道你很厲害,但我也不差。
這種不卑不亢的態度,讓謝玄心中微微一動。他見過的女子……(他試圖回想,卻隻有模糊的影子),似乎從未有人能在他麵前如此從容,既有欣賞,又有平等的較量之意。
蘇小小不知何時已經回來了,正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捏著一把青菜,眼神複雜地看著院子裡這對“棋逢對手”的男女。
她心中的危機感越來越重。下棋?她連棋子怎麼放都不知道!他們之間,果然有她插不進去的世界。
“不行,不能讓他們再這樣單獨相處下去了!”
蘇小小深吸一口氣,臉上擠出一個笑容,快步走過去:
“玉娘姐姐,玄之哥哥,下完棋啦?快到晌午了,該準備午飯了!”她故意把“午飯”兩個字咬得很重,試圖將兩人的注意力拉回現實的柴米油鹽,這是她熟悉的領域。
蕭玉鏡如何看不出她的小心思,從善如流地站起身:
“是啊,該做飯了。小小妹妹,今天我來幫你吧。”
“不用不用!”
蘇小小立刻拒絕,她可不想再給玉娘展示“賢惠”的機會,
“玉娘姐姐是客人,怎麼能讓你動手呢?你和玄之哥哥歇著就好!”說著,她就要往廚房鑽。
“無妨,”
蕭玉鏡卻已自然地跟了過去,挽起袖子,
“我閒著也是閒著,搭把手也能快些。況且……”
她頓了頓,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謝玄
,“我也想看看,能不能做些合玄之大哥胃口的菜式。”
這話說得極其自然,彷彿照顧他的飲食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謝玄站在原地,看著兩個女子一前一後進了廚房,耳邊還迴響著蕭玉鏡那句“合玄之大哥胃口的菜式”。
他的胃……有什麼特彆的喜好嗎?他自己都不知道。
鬼使神差地,他冇有像往常一樣去湖邊發呆,或者回屋休息,而是……也跟著走到了廚房門口。
廚房裡,蘇小小正在淘米,蕭玉鏡則打量著有限的食材——一些青菜,兩條蘇老丈早上帶回來的鮮魚,幾個雞蛋,還有一小塊臘肉。
“玄之大哥傷勢初愈,飲食宜清淡些,這魚清蒸最好。”
蕭玉鏡一邊說著,一邊已經熟練地拿起刀,開始處理那兩條魚。去鱗、剖腹、清洗,動作流暢,絲毫冇有尋常女子麵對腥味和血汙的畏縮。
蘇小小看著她的動作,又是一陣氣悶。她本來想展示自己燉魚湯的手藝呢!
蕭玉鏡處理完魚,又拿起那塊臘肉,切成薄薄的片,對蘇小小道:
“小小妹妹,臘肉炒青菜最是下飯,這臘肉油脂豐腴,煸炒出油,再下青菜,味道纔好。”
她說話間,已經開始生火,熱鍋。鍋熱後,她並未立刻放油,而是將切好的肥臘肉片放入鍋中,小火慢煸。滋滋的聲響中,透明的油脂被慢慢逼出,濃鬱的肉香瞬間瀰漫了整個廚房。
謝玄站在門口,看著灶台前那個忙碌的纖細身影。火光映照著她的側臉,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她卻渾然不覺,專注地盯著鍋裡的變化。那專注的神情,那被熱氣熏得微紅的臉頰,還有那瀰漫開的、帶著煙火氣的食物香氣……
……恍惚間,似乎也有這樣一個場景,不是在簡陋的廚房,而是在一個精緻的小廚房裡,她繫著圍裙,手忙腳亂地試圖為他做一碗羹湯,卻差點燒了廚房,弄得滿臉菸灰,最後端出一碗半生不熟、味道古怪的東西,卻眨著亮晶晶的眼睛,期待地看著他……
畫麵模糊,感覺卻異常清晰——那種帶著笨拙的、純粹的關心。
他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玄之哥哥?你站在這裡做什麼?”
蘇小小發現了他,疑惑地問。
謝玄回過神,冇有回答,目光卻依舊落在蕭玉鏡身上。
這時,臘肉已經煸炒得焦香金黃,蕭玉鏡將切好的青菜倒入鍋中,
“刺啦”
一聲,熱氣蒸騰,她動作麻利地快速翻炒,青菜迅速染上油光,變得翠綠欲滴。
接著,她又另起一鍋,將醃製好的魚放入盤中,加上薑絲,準備上鍋清蒸。
整個廚房裡,她儼然成了主導。蘇小小原本想掌勺,此刻卻發現自己插不上手,隻能在一旁乾看著,負責燒火,心裡憋屈得不行。
謝玄看著蕭玉鏡有條不紊地忙碌,看著她對火候、調味精準的掌控(雖然食材簡陋,但步驟一絲不苟),再聯想到早上那碗恰到好處的安神湯,以及棋盤上那不落下風的較量……
這個“玉娘”,絕非常人。
她到底是誰?
與他,又究竟是什麼關係?
僅僅是……“兄長”嗎?
這個念頭讓他心頭莫名一緊,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悄然滋生。
飯菜很快做好了。清蒸魚鮮嫩原味,臘肉炒青菜鹹香下飯,還有一個簡單的蔥花炒蛋。雖然都是家常菜,但色香味俱全,擺在粗糙的木桌上,竟也顯得格外誘人。
蘇老丈回來,看到一桌飯菜,驚喜道:
“喲!今天這飯菜看著就好吃!是小小的手藝見長了?”
蘇小小癟著嘴,不情不願地說:
“是玉娘姐姐做的。”
蘇老丈更驚訝了,看著蕭玉鏡讚不絕口:
“玉娘還有這手藝?真是難得!玄之,你快嚐嚐,合不合胃口?”
謝玄坐下,夾了一筷子清蒸魚。魚肉嫩滑,帶著薑絲的清香,火候掌握得極好。他又嚐了一口臘肉炒青菜,鹹淡適中,青菜脆嫩,臘肉焦香。
很熟悉的味道。
不是說他吃過一模一樣的菜,而是這種恰到好處的感覺,這種對食材本味的尊重與引導,彷彿契合了他某種深藏的、連自己都未曾明確意識到的飲食偏好。
他抬起頭,看向坐在對麵的蕭玉鏡。
她也正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輕聲問:
“味道……還可以嗎?”
那一刻,謝玄彷彿透過她清澈的眸子,看到了某種更深層的東西。他沉默地點了點頭,低聲道:
“很好。”
簡簡單單兩個字,卻讓蕭玉鏡眼底瞬間迸發出璀璨的光彩,比窗外的陽光還要明亮。她低下頭,掩飾住微微上揚的嘴角,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滿足感。
他喜歡。
哪怕忘了她,他的味蕾,他的本能,依舊記得她曾細心揣摩過的、屬於他的喜好。
蘇小小看著謝玄對玉娘菜的肯定,再看看玉娘那掩飾不住的欣喜,隻覺得眼前的飯菜索然無味。她扒拉著碗裡的米飯,心裡又酸又澀。
“這個女人,不僅會下棋,懂醫術,連做飯都這麼厲害……她到底還有什麼不會的?”
一頓飯,在蘇老丈的誇讚、蕭玉鏡的暗自欣喜、謝玄的沉默思索和蘇小小的味同嚼蠟中結束。
飯後,蕭玉鏡起身準備收拾碗筷,謝玄卻突然開口:
“我來。”
不僅蕭玉鏡愣住了,連蘇老丈和蘇小小都驚訝地看了過來。失憶後的謝玄,雖然不排斥乾活,但大多是蘇老丈安排什麼他做什麼,從未如此主動過。
蕭玉鏡看著他挽起袖子,動作略顯生疏卻認真地開始收拾碗碟,心頭那股暖流再次湧動。她冇有阻止,隻是默默地在一旁幫忙擦拭桌子。
蘇小小看著這兩人自然而然的配合,看著謝玄那專注的側臉(哪怕是洗碗),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和絕望將她淹冇。
她突然意識到,有些距離,不是靠撒嬌、靠討好就能拉近的。那個玉娘,甚至不需要刻意做什麼,隻是站在那裡,就彷彿在玄之哥哥的世界裡劃下了一個圈子,一個她蘇小小無論如何也踏不進去的圈子。
她死死攥緊了衣角,那個陰暗的念頭再次浮現,並且變得更加清晰和堅定。
“必須……必須讓她離開!”
而此刻,沉浸在某種微妙氛圍中的蕭玉鏡和謝玄,一個享受著這失而複得的、平淡卻真實的溫馨,一個則在笨拙的勞動中,試圖抓住腦海中那些關於“家”的、模糊而溫暖的碎片。
他們都未曾察覺,一場因嫉妒而生的風暴,正悄然逼近這短暫的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