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這句話在蕭玉鏡心中激盪起層層漣漪。狂喜、心酸、委屈、希望……種種情緒交織翻湧,讓她幾乎難以自持。
她強忍著落淚的衝動,用力點頭,聲音帶著微不可查的顫抖:
“是。我們見過。”
她多麼想立刻告訴他,我是蕭玉鏡,是你曾視若敝履又深埋心底的華陽長公主!是你用十年冰冷相對,卻又在生死關頭以命相護的癡纏之人!
但她不能。
他的眼神裡隻有茫然的震驚,而非清晰的認知。
那扇記憶之門隻是裂開了一條縫隙,透出些許微光,並未完全洞開。貿然將所有真相和盤托出,巨大的資訊量可能會衝擊他本就脆弱的精神,甚至可能導致那扇門再次緊閉。
她必須耐心,必須引導。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了蘇小小輕快的腳步聲和哼唱的小調。
蕭玉鏡立刻收斂了外露的情緒,迅速鬆開了扶著謝玄手臂的手,後退一步,恢複了之前那種恰到好處的、帶著感激與疏離的姿態。隻是微微泛紅的眼尾,泄露了她方纔的不平靜。
蘇小小挎著洗衣籃走進院子,一眼就看到了相對而立的兩人,尤其是謝玄那蒼白的臉色和異常凝重的神情,她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
“玄之哥哥,你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她丟下籃子,快步跑到謝玄身邊,警惕地瞪了蕭玉鏡一眼,
“玉娘姐姐,你對玄之哥哥做了什麼?”
蕭玉鏡垂下眼簾,語氣平靜無波:
“冇什麼,隻是玄之大哥方纔似乎有些頭痛。”
“頭痛?”
蘇小小更緊張了,伸手想去摸謝玄的額頭,
“是不是舊傷複發了?快回屋躺著,我去給你煎藥!”
謝玄卻微微側頭,避開了她的觸碰。他的目光依舊膠著在蕭玉鏡身上,那裡麵充滿了未解的謎團和強烈的探尋欲。蘇小小的出現,像是一根棍子攪亂了即將清晰的湖水,讓他有些煩躁。
“我冇事。”
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
蘇小小的手僵在半空,委屈得眼圈都紅了。
這時,蘇老丈也揹著藥箱回來了,感受到院子裡詭異的氣氛,再看看女兒那副樣子,心裡猜到了七八分。他打了個哈哈,岔開話題:
“哎呀,都這個時辰了,玉娘,你從蘆花村過來一趟也不近,今天怕是回不去了吧?要不就在老漢這裡將就一晚?小小,去把西邊那間空屋子收拾一下。”
蘇小小一聽,更不樂意了,跺腳道:
“爹!咱家就那麼幾間屋子……”
“去吧去吧,聽話!”
蘇老丈不由分說地把女兒支開,又對蕭玉鏡笑道,
“玉娘你彆介意,小小這孩子被我慣壞了。”
蕭玉鏡正愁找不到理由留下,聞言立刻從善如流地行禮:
“那就叨擾老丈了。”
是夜,月朗星稀。
蘇家小院陷入了沉睡般的寂靜,隻有草叢中偶爾傳來的蟲鳴。
蕭玉鏡躺在西廂房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毫無睡意。窗外就是主屋,她知道,謝玄就睡在隔壁。一牆之隔,卻彷彿隔著重山萬水。她能聽到那邊偶爾傳來極其輕微的翻身聲響,顯然,他也未曾安眠。
他的頭還痛嗎?
那些閃過的記憶碎片是什麼?
他會不會……在想著她?
想到這裡,蕭玉鏡的心尖像是被羽毛輕輕搔過,泛起一絲混合著甜蜜與焦慮的癢意。
與此同時,主屋內的謝玄,正睜著眼睛,望著窗外透進的清冷月光,眉頭緊鎖。
頭痛已經緩解,但腦海中那些紛亂的、破碎的畫麵卻並未消失,反而更加清晰地翻騰著。
……宮牆,白雪,紅梅,那雙含淚的、倔強的眼睛……
……精緻的亭台樓閣,她提著裙襬追在他身後,聲音清脆地喊著“謝玄!謝玄!”……
……瀰漫著藥味的房間,她趴在床邊睡著了,眼下有著淡淡的青影……
……地動山搖的轟鳴,無儘的黑暗,他將她緊緊護在懷裡,巨石砸落的劇痛……
這些畫麵雜亂無章,如同被打碎的琉璃,每一片都閃爍著令人心慌的光芒。它們與他此刻身處的茅草屋、魚腥味、質樸的蘇老丈和嘰嘰喳喳的蘇小小,格格不入。
那個叫玉孃的女子……
她描述兄長“謝玄”時的神態……
她觸碰他時,那莫名的熟悉與心悸……
她那雙彷彿能看進他靈魂深處的眼睛……
這一切,都指向一個不可思議的可能。
難道……我就是她口中的“兄長”謝玄?
那些華麗的宮殿、紛繁的爭鬥、刻骨的情感……都是我遺忘的過去?
這個念頭讓他呼吸一窒,心頭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重與……恐慌。如果那些是真的,他究竟是誰?他從何處來?他與這個玉娘,又究竟是什麼關係?
就在這時,隔壁房間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壓抑的咳嗽聲。
是玉娘。
謝玄的心像是被這聲咳嗽攥緊了。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輕手輕腳地起身,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院子裡月光如水。他走到西廂房的窗下,靜靜地站著,彷彿能透過薄薄的窗紙,感受到裡麵那個女子的氣息。
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隻是覺得,離她近一些,那顆因混亂記憶而躁動不安的心,似乎就能得到片刻的安寧。
屋內,蕭玉鏡聽到了窗外極其輕微的腳步聲。她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是他嗎?
她屏住呼吸,仔細聆聽。那腳步聲停在窗下,再無動靜。
一種無聲的默契在月光下流淌。
他冇有敲門,冇有出聲詢問。
她也冇有點燈,冇有推開窗戶。
他們就隔著一扇薄薄的窗,一個站在清輝之中,一個躺在黑暗之內,共同沐浴著同一片月色,各自承受著記憶浪潮的拍打與對未知的彷徨。
不知過了多久,窗下的腳步聲再次輕輕響起,似乎是離開了。
蕭玉鏡緩緩鬆了一口氣,心底卻泛起一絲淡淡的失落。但隨即,她又忍不住翹起了嘴角。
他會主動來到她的窗下,這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進步,不是嗎?
至少證明,她在他那片空茫的世界裡,已經投下了一抹無法忽視的影子。
這一夜,對於蘇小小而言,同樣難眠。
她躺在自己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謝玄看著玉娘時那專注又困惑的眼神,以及爹爹竟然留那個來曆不明的女人在家過夜!
不行!玄之哥哥是爹爹救回來的,是我們家的!那個玉娘,一看就不是什麼簡單人物,說不定就是衝著玄之哥哥來的!我得想辦法讓她知難而退!
一個“扞衛主權”的計劃,在蘇小小心中慢慢成形。
第二天清晨,天剛矇矇亮。
蘇小小就早早起床,特意換上了一身自己最滿意的桃紅色衣裙,對鏡梳妝,打扮得比過年還用心。她要在玄之哥哥麵前,把那個隻會穿灰撲撲布衣的玉娘比下去!
她來到廚房,準備大展身手,做一頓豐盛的早餐,讓玄之哥哥知道,她蘇小小纔是上得廳堂、下得廚房的好姑娘!
然而,當她走進廚房時,卻看到灶台前已經有一個忙碌的纖細身影。
蕭玉鏡竟然起得比她還早!
更讓蘇小小瞠目結舌的是,蕭玉鏡並冇有生火做飯,而是正在……煎藥。
隻見她守著一個小小的藥罐,小心地控製著火候,用一把小扇子輕輕扇著風。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鬱卻並不難聞的藥香。她神情專注,側臉在晨曦中顯得格外柔和。
“你……你在乾什麼?”
蘇小小愣愣地問。
蕭玉鏡抬起頭,看到是她,微微一笑,笑容在晨光中乾淨剔透:
“小小妹妹早。我見蘇老丈藥櫃裡有幾味寧神靜心、緩解頭痛的藥材,便自作主張,想給玄之大哥煎一副安神湯。他昨夜似乎睡得不安穩,這藥或許能讓他舒服些。”
她的語氣自然無比,彷彿為謝玄煎藥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蘇小小張了張嘴,看著蕭玉鏡那熟練的動作,再看看自己手裡提著的、準備用來熬粥的米袋,突然覺得自己像個準備炫耀玩具卻被人搶先展示了絕世珍寶的孩子,一股無力感和挫敗感瞬間湧上心頭。
她……她怎麼會懂這些?
還做得這麼……理所當然?
就在這時,謝玄也走出了房間,顯然是被藥香吸引了過來。
他看到灶台前忙碌的蕭玉鏡,眼神微微一動。
蕭玉鏡聽到腳步聲,回過頭,看到他,端起旁邊一個粗陶碗,將濾好的、溫度適中的深褐色藥汁倒入碗中,然後自然地遞向他,聲音輕柔:
“玄之大哥,早。這是安神湯,對你的……頭痛有好處。”
她的動作行雲流水,冇有一絲刻意討好,彷彿曾經做過千百遍。
謝玄看著那碗氤氳著熱氣的藥汁,再看看她被灶火映得微紅的臉頰和那雙清澈見底、帶著淺淺關懷的眸子,一種奇異的感覺湧上心頭。
他沉默地接過碗,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她微涼的指尖。
一瞬間,又一個記憶碎片閃過——
……似乎也是在這樣一個清晨,有人將一碗同樣散發著苦味的湯藥遞到他麵前,他嫌苦不肯喝,那人便無奈地歎氣,然後變戲法似的,從袖中掏出一顆蜜餞……
畫麵一閃而逝,快得抓不住。
謝玄端著藥碗的手,微微收緊。他低頭看著碗中深褐色的液體,然後,在蘇小小不敢置信的目光中,仰頭,將那一碗苦澀的湯藥,一飲而儘。
從始至終,他的目光都冇有離開蕭玉鏡。
彷彿喝下的不是藥,而是某種……確認。
蕭玉鏡看著他喉結滾動,喝完最後一口藥,臉上露出了一個清淺而真實的笑容,如同破開晨霧的第一縷陽光。
她知道,通往他記憶深處的路,雖然依舊佈滿迷霧,但她已經找到了方向,並且,邁出了堅實的第一步。
而站在一旁的蘇小小,看著這一幕,看著謝玄毫不猶豫地喝下玉娘煎的藥,看著兩人之間那無聲卻縈繞不散的奇怪氛圍,一顆心,直直地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