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未大亮,蘆花村還籠罩在一層薄薄的晨霧與水汽中。
張獵戶將硝製好的狼皮捆紮結實,背在身後,又仔細檢查了彆在腰間的柴刀。
他看了眼身旁的蕭玉鏡,眉頭依舊鎖著,忍不住再次叮囑:
“玉娘,待會兒到了白石村,你跟緊我,莫要亂走。那集市上三教九流的人都有,不比咱們村裡。”
蕭玉鏡今日換上了一身張嬸年輕時穿的、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裙,顏色黯淡,尺寸也有些不合身,略顯寬大。
她將一頭青絲用最普通的木簪鬆鬆挽起,幾縷碎髮垂在頰邊。饒是如此刻意遮掩,那過於出色的眉眼與通身難以磨滅的氣韻,依舊如明珠蒙塵,難掩光華。
她聞言,溫順地點點頭:
“張叔放心,玉娘省得。”
“坐穩咯,玉娘!”張獵戶一聲吆喝,小毛驢“噠噠”地邁開了步子。
兩人辭彆了千叮萬囑的張嬸和眼巴巴的二丫,踏著露水,沿著湖畔小路向上遊的白石村使去。
驢車晃晃悠悠,駛出了寧靜的蘆花村,沿著湖畔的土路前行。路兩旁是茂密的蘆葦蕩,晨風吹過,蘆花飛舞,如同漫天細雪。遠處,太湖煙波浩渺,水天一色。
蕭玉鏡坐在乾草上,身體隨著驢車的顛簸微微晃動。她看似平靜地欣賞著沿途風景,但藏在袖中的手卻緊緊攥著,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每靠近白石村一步,她的心跳就快上一分。
希望與恐懼,如同交織的藤蔓,纏繞著她的心。
約莫一個時辰後,前方漸漸熱鬨起來。人聲、吆喝聲、牲畜的叫聲混雜在一起,空氣中瀰漫著魚腥味、泥土味和各種食物的香氣。白石村的小集市到了。
這集市雖不大,但五臟俱全,沿街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攤位:活蹦亂跳的鮮魚水盆、水靈靈的蔬菜瓜果、冒著熱氣的早點攤子、還有賣針頭線腦、粗布陶器的小販。人來人往,摩肩接踵,充滿了市井的活力。
張獵戶將驢車停在集市口一棵大柳樹下,拴好驢子,對蕭玉鏡道:
“玉娘,你就在這附近轉轉,看看有冇有繡坊或者需要抄寫的地方。我去那邊皮貨店賣狼皮,完事了就來這裡尋你。千萬彆走遠!”
他又不放心地強調了一遍。
“知道了,張叔,您放心。”
蕭玉鏡乖巧點頭。
目送張獵戶扛著狼皮擠入人流,蕭玉鏡深吸一口氣,也步入了這喧鬨的集市。她的目光如同最精準的探針,飛快地掃過每一個攤位,每一個行人。
她在尋找。
尋找那個刻入靈魂的身影。
尋找那個可能叫做“玄之”,或者什麼都不記得,但氣質定然與眾不同的男人。
與此同時,在集市另一頭,一個賣魚的攤位前,正上演著一段極其不和諧的“商業活動”。
攤主是位精神矍鑠的老者,正是蘇老丈。而幫他看攤的,則是那位失憶的“玄之”——謝玄。
今日的謝玄,依舊穿著蘇老丈找來的粗布短打,但他身姿過於挺拔,氣質過於清冷,往魚攤後一站,不像是賣魚的,倒像是來微服私訪、體察民情的上官在視察水產品。
他麵前的水盆裡,幾條肥美的鱸魚和草魚正悠閒地遊弋。然而,謝玄隻是麵無表情地看著它們,對於周遭攤主熱情的吆喝
“新鮮鱸魚,便宜賣咯!”
充耳不聞,更彆提主動招攬顧客了。
一位大嬸挎著籃子走過來,指著一條鱸魚問:
“小哥,這魚怎麼賣?”
謝玄眉頭微蹙,似乎在努力回憶蘇老丈交代的價格,沉默了幾秒,纔不太確定地吐出兩個字:
“……十文。”
大嬸一愣:
“十文?這麼貴?人家都賣八文!”
謝玄:
“……”
(內心:蘇老丈說的究竟是八文還是十文?記不清了。沉默是金。)
大嬸看他一副“愛買不買”的冷傲樣子,嘟囔著
“長得挺俊,咋是個呆子”,
搖搖頭走了。
蘇老丈在一旁看得直跺腳,湊過來低聲道:
“玄之啊!是八文!八文!還有,人家問價,你得熱情點,笑一笑!哎喲喂,你這哪是賣魚,你這是嚇跑魚啊!”
謝玄聞言,嘗試性地扯了扯嘴角,試圖露出一個“熱情”的微笑。然而那笑容僵硬無比,搭配他清冷的眼神,效果堪比閻王爺給你發請柬——更嚇人了。
旁邊賣豆腐的西施笑得花枝亂顫:
“蘇老丈,您就彆難為這位小哥了!他往這一站,就是咱們集市的門麵!不說話都行!”
蕭玉鏡順著人流,慢慢走到了集市中段。她的目光掠過賣菜的阿婆,掠過耍猴的藝人,掠過香氣四溢的燒餅攤……忽然,她的腳步猛地頓住!
前方不遠處,那個魚攤後麵,那個即使穿著粗布衣服也難掩其風華的身影……
是謝玄!
真的是他!
他還活著!他好好的!
巨大的狂喜如同潮水般瞬間淹冇了蕭玉鏡,她的眼眶立刻紅了,幾乎要不顧一切地衝過去,撲進他的懷裡。
然而,就在她抬腳的瞬間,她硬生生止住了。
因為她看見,謝玄正微微側著頭,似乎在認真聽旁邊那位賣豆腐的姑娘說話(雖然實際上是被調侃),而那姑娘看他的眼神,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和笑意。
更重要的是,蕭玉鏡敏銳地察覺到,謝玄的眼神是陌生的,茫然的,甚至帶著一絲被困於市井的無措。他冇有看向她這個方向,他的世界裡,似乎還冇有“蕭玉鏡”的存在。
他……不記得她了。
這個認知像一盆冰水,澆熄了她滿腔的熾熱。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幾乎窒息。
她不能就這樣貿然相認。在他失憶的情況下,她的出現,她的激動,可能會嚇到他,甚至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就在蕭玉鏡心緒翻騰,進退兩難之際,忽聽前方一陣喧嘩,伴隨著女子驚恐的哭泣和男子囂張的嗬斥聲。
“小娘子,彆跑啊!陪少爺我喝杯酒怎麼了?”
“放開我!求求你放開我!”
人群像潮水般向兩邊分開,露出中間的景象:一個穿著綾羅綢緞、滿臉油光的胖碩青年,正帶著幾個彪悍的家丁,拉扯著一個賣菱角的少女。那少女嚇得麵色慘白,淚流滿麵,拚命掙紮,籃裡的菱角撒了一地。
周圍百姓麵露憤慨,卻無人敢上前阻攔,隻竊竊私語:
“是趙元寶這個煞星!”
“唉,這姑娘倒黴,被他瞧上了……”
“快彆看了,惹禍上身!”
剛剛賣完狼皮、聞訊趕來的張獵戶臉色一變,也看見了蕭玉鏡,連忙上前,下意識地將蕭玉鏡往自己身後拉了拉,低聲道:
“是鎮上趙員外家的獨子,橫行霸道慣了,咱們快走,莫要招惹。”
蕭玉鏡眉頭微蹙,眼底閃過一絲冷意。這等欺男霸女的行徑,若在往日,她一聲令下便可讓其人頭落地。可如今……她內力全無,形同廢人,自身難保。
她不是衝動之人,深知此刻絕非逞強之時。她順從地跟著張獵戶,想要從人群邊緣繞過去。
然而,就在他們移動的瞬間,那趙元寶恰好抬眼望來,目光掃過蕭玉鏡的臉,頓時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