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闕鏡：浮生若夢 第232章 船艙對峙 上）

謝玄幾乎是將蕭玉鏡半拖半抱著帶離了那片喧囂散儘、隻剩尷尬與震驚的廣場。他步履極快，力道大得驚人，蕭玉鏡被他緊緊箍著手腕，踉踉蹌蹌，掙紮如同蚍蜉撼樹，隻能被動地跟著他穿過一條條被燈籠映得光怪陸離的寂靜巷弄。

晚風吹不散他周身那股壓抑到極致、彷彿隨時會爆發的風暴氣息，也吹不散蕭玉鏡心頭那越燒越旺的怒火與冰寒交織的屈辱。

直到被他幾乎是粗暴地推上一艘停泊在鎮外碼頭的、燈火通明的官船，踏入那間寬敞卻壓抑的船艙，艙門在身後“砰”地一聲被緊緊關上，隔絕了外麵的一切。

蕭玉鏡猛地用力，終於甩開了他那鐵鉗般的手。手腕上一圈清晰的紅痕，火辣辣地疼，提醒著她方纔的狼狽與無力。

她後退幾步，直到脊背抵上冰冷的艙壁，才抬起眼，胸口因憤怒和急促的呼吸而劇烈起伏。她看著站在艙門處、背對著她似乎平複了一下呼吸才緩緩轉過身來的謝玄，那雙美眸中燃著冰冷的火焰，聲音因為極力剋製而帶著細微的顫抖：

“謝玄！”

她幾乎是咬著牙喊出這個名字，

“你憑什麼？！”

憑什麼強行帶走她？憑什麼打斷她剛剛萌芽的寧靜？憑什麼用這種霸道的方式，再次闖入她已經決定要放下的世界？

謝玄轉過身，船艙內明亮的燭光將他臉上的疲憊與風塵照得無所遁形。他月白的衣袍不再整潔，甚至肩頭處不知在哪裡刮破了一道小口子。他冇有立刻回答，隻是用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緊緊鎖著她，那裡麵翻湧的情緒比在鎮上時更加劇烈，周身上下那片永遠隔絕她窺探的“混沌”，此刻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劇烈地震盪、翻滾著，邊緣甚至隱隱透出一種瀕臨破碎的不穩定感。

他向前走了一步，逼近她。

蕭玉鏡下意識地又往艙壁貼緊了些，下頜微揚，毫不退縮地迎視著他，重複道：“

你憑什麼把我帶到這裡？！”

謝玄停在她麵前一步之遙的地方，這個距離近得能讓她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散發出的、帶著侵略性的壓迫感，以及……一種深埋在冰冷表象下的、幾乎要噴薄而出的熾熱。他看著她因憤怒而染上緋紅的臉頰，看著她眼中毫不掩飾的抗拒與疏離，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蕭玉鏡清晰地看到，他周身那片永恒的、隔絕一切的“混沌”，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劇烈震盪、翻湧！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內部瘋狂衝撞，想要破殼而出！那混沌的邊緣，甚至隱隱透出了一種讓她心驚肉跳的、灼熱到極致的顏色——是赤金色！與她曾在徹底放下他時驚鴻一瞥看到的顏色一模一樣！

隻是此刻，這赤金被死死地壓製在那片深沉的混沌之下，如同被囚禁的熔岩，奔流激盪，幾欲噴發！

船艙內陷入了死寂，隻有燭火燃燒的劈啪聲和兩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交織。

良久，就在蕭玉鏡以為他不會回答，或者又會用那些冠冕堂皇的“為你好”、“大局為重”來搪塞時，

“憑什麼？”

謝玄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彷彿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嘶啞。他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炬，牢牢鎖住她，

帶著一種玉石俱焚般的決絕：

“就憑……”

他頓了一下，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翻湧著驚濤駭浪，有掙紮，有痛楚，有一種孤注一擲的瘋狂。他一字一頓，幾乎是吼了出來，打破了那維持了十年的清冷假象：

“就憑……你我的命運，從始至終，都緊緊相連！蕭玉鏡！”

命運相連？！

這四個字像是一道驚雷，在蕭玉鏡耳邊炸響！她猛地怔住，所有的怒火彷彿被瞬間凍結。

話音落下的瞬間，蕭玉鏡清晰地“看到”，他周身那片劇烈震盪的混沌，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撕裂開了一道縫隙！一道純粹、熾烈、磅礴到令人心悸的赤金色光芒，從那縫隙中悍然透出！那光芒如此耀眼，如此灼熱，代表著純度高達十成、壓抑了不知多久的——愛意！

雖然隻是一瞬，那裂縫便再次被翻湧的混沌強行彌合，但那驚鴻一瞥的赤金，卻像一道真正的閃電，狠狠劈中了蕭玉鏡！

她猛地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大腦一片空白。

命運……相連？

是指“鏡瞳者”與“執鑰人”那該死的宿命？還是指……彆的？

而他眼中那從未示人的、幾乎要焚儘一切的赤金色……又是什麼？

謝玄看著她震驚到失語的模樣，彷彿也被自己脫口而出的話和那瞬間失控泄露的情感所衝擊，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狂瀾被強行壓下些許，但那深藏的痛楚卻更加清晰。

他看著她，聲音裡帶著一種深沉的、無法言說的疲憊與固執：

“有些路，你不能一個人走。有些人……你也不能靠近。”

他指的是沈孤月？還是指這江南的一切？

看著她眼中的震驚與茫然，謝玄胸口劇烈起伏，那壓抑了十年的情感，似乎終於找到了一個決堤的出口，儘管出口依舊被理智和那該死的使命堵著，但裂縫已然出現。

他看著她手腕上的紅痕，眼底閃過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心疼與懊悔，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偏執的佔有慾。

“你以為離開京城，離開我的視線，就能擺脫這一切嗎？”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沉痛的嘲諷，不知是在嘲弄她，還是在嘲弄自己，“你以為那個沈孤月，能護得住你？能帶你遠離這漩渦？”

他再次逼近，強大的氣場壓迫著蕭玉鏡，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你不能！”

他幾乎是斬釘截鐵，眼神銳利如刀，

“你是‘鏡瞳者’！我是‘執鑰人’！這是刻在我們骨血裡的烙印，是從我們降生那一刻起就註定的糾纏！你以為你母親的結局是什麼？是意外嗎？！”

他提起元後，讓蕭玉鏡的心猛地一縮，母親手劄上的懷疑與警示再次浮現在腦海。

“你什麼都不知道……”

蕭玉鏡搖著頭，聲音帶著一絲無力與悲涼，

“你隻知道推開我，防備我，用最傷人的方式……謝玄，如果你我命運真的相連，那你告訴我，你謝家內部，到底藏著什麼秘密？‘影舞者’又是誰？我母親的死，到底是不是意外？！”

她一連串的質問，如同冰冷的錐子，刺向謝玄。

果然，在聽到“謝家內部”和“影舞者”時，謝玄的瞳孔猛地收縮，周身劇烈震盪的混沌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強行按壓，那即將破土而出的赤金色光芒瞬間黯淡下去，重新被更深的混沌吞噬。

他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眼神複雜難辨，有震驚，有掙紮，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痛苦。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卻隻是化作更深的沉默和一種近乎頑固的堅持。

“那些……不是你該現在知道的。”

他的聲音重新變得低沉，帶著一種疲憊的沙啞，

“你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跟我回去，遠離江南，遠離這些是非。”

又是這樣！又是將她排除在外！用所謂的“保護”和“為你好”作為藉口！

蕭玉鏡看著他重新築起的高牆，看著他眼底那無法觸及的深沉，剛剛因他失控而泛起的一絲漣漪，瞬間化為更深的冰冷與失望。

她忽然覺得無比疲憊。

“謝玄，”

她看著他，眼神裡冇有了憤怒，隻剩下一種近乎漠然的疏離，

“你知道嗎？我寧願你永遠都是那個冷冰冰的、將我推開的帝師。至少那樣，我恨得純粹，斷得乾淨。”

她輕輕撫上自己依舊發紅的手腕，語氣輕飄飄的，卻像最鋒利的刀，割在謝玄的心上。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讓我覺得……你這十年的冷漠，既可笑，又可悲。”

說完，她不再看他瞬間煞白的臉色和眼中那幾乎要碎裂的痛楚，轉身，走向船艙的窗邊，背對著他，望著窗外漆黑一片的太湖水麵。

船艙內，隻剩下兩人沉重而壓抑的呼吸聲。

一場對峙，看似他強勢地將她帶走，占據了上風。

實則，兩顆心，在這場混亂的拉扯中，都已千瘡百孔。

而那橫亙在他們之間的，不僅僅是十年的誤解與傷害，更是比這一切更加沉重、更加撲朔迷離的……宿命與陰謀。

蕭玉鏡的心亂成了一團麻。憤怒、委屈、震驚、還有那一閃而過的赤金帶來的心悸……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她幾乎窒息。

她張了張嘴，想質問他那赤金是什麼意思，想問他所謂的“命運相連”究竟是何含義，想問他知不知道他謝家內部可能存在的“影舞者”……可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終隻化作一聲帶著濃濃鼻音的、倔強的詰問：

“謝玄……你究竟……想怎麼樣？”

燭光下，他看著她泛紅的眼圈，聽著她聲音裡那絲不易察覺的哽咽，身側的手緊緊握成了拳，指節泛白。

他想怎麼樣？

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隻知道，當他看到她和沈孤月並肩站在煙火下，看到她臉上那放鬆而溫暖的笑意，一種從未有過的、名為“失去”的恐慌，如同毒藤般瞬間絞緊了他的心臟，讓他失去了所有的理智與分寸。

他隻知道，他不能放手。

無論如何，都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