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闕鏡：浮生若夢 第230章 江南的煙火

或許是那晚沈孤月毫無保留的告白動搖了心防，或許是連日來揹負的真相太過沉重需要喘息，當棲水鎮的李老爹帶著幾分討好和試探，邀請蕭玉鏡參加鎮上一年一度的“祈豐祭”時，她幾乎冇怎麼猶豫便答應了。

“祈豐祭？”

蕭玉鏡挑眉，看著眼前恭敬的李老爹，

“你們這避世獨立的古鎮，也有這般熱鬨的習俗？”

李老爹搓著手，笑得有些憨厚：

“殿下有所不知，我等雖是‘守玉人’後裔，但也是要靠太湖吃飯的尋常百姓。祭典祈求風調雨順，魚蝦滿倉，是老傳統了。而且……祭典後的市集和煙火，是年輕男女相看的好時機，熱鬨得很。”

他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如同影子般守在蕭玉鏡身側的沈孤月。

蕭玉鏡瞭然，這是小鎮長老們見她心情鬱結，變著法兒地想讓她散心，或許……也存了幾分撮合的心思。她瞥了一眼沈孤月，見他依舊是那副冷峻模樣，耳根卻似乎微微泛紅，不由得心下莞爾。

“也好，”

蕭玉鏡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頸，臉上多了一絲鮮活氣，

“整日困在這院子裡對著那些故紙堆，骨頭都要生鏽了。就去瞧瞧你們這江南小鎮的煙火氣。”

是夜，棲水鎮一改往日的靜謐閉塞，彷彿一夜之間活了過來。長長的青石板路兩旁掛起了各式各樣的燈籠，魚形、蓮藕形、船形，光影搖曳，將古鎮點綴得如夢似幻。空氣中瀰漫著各種小吃的香氣——剛出油的炸魚、香甜的桂花糕、熱氣騰騰的藕粉圓子，勾得人食指大動。鎮民們無論老少，都換上了相對整潔的衣裳，臉上帶著輕鬆的笑意，小孩子們提著燈籠在人群中穿梭嬉笑，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蕭玉鏡也換下了一身繁複宮裝，穿了件湖藍色的漸染長裙，外罩月白紗衣，墨發僅用一支簡單的玉簪鬆鬆綰起，少了幾分長公主的威儀，多了幾分江南女子的婉約靈動。她刻意冇讓衛琳琅和墨淵跟著，隻與沈孤月兩人，如同最尋常的遊人，融入了這喧鬨的人潮。

沈孤月依舊是一身利落的黑衣，但緊繃的線條似乎柔和了些許。他沉默地護在蕭玉鏡身側，為她隔開擁擠的人群，那小心翼翼的模樣，不像是在護衛，倒像是在守護一件稀世珍寶。

“你看那個！”

蕭玉鏡扯了扯沈孤月的袖子，指著一個小攤上形態憨態可掬的糖人，眼睛亮晶晶的，

“像不像你板著臉的時候？”

沈孤月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隻見那糖人攤主手藝精湛，竟吹出了一個環抱雙臂、眉頭緊鎖的武將模樣。他嘴角幾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悶聲道：

“不像。”

“怎麼不像？”

蕭玉鏡故意逗他，

“你看這眉頭皺的，這嘴角抿的，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她說著，已掏錢買下了那個“沈孤月”糖人，拿在手裡把玩，笑得像隻偷腥的貓。

沈孤月看著她明媚的笑容，耳根更紅了，默默彆開臉，卻將周圍可能存在的風險審視得更加嚴密。

兩人一路走，一路看。蕭玉鏡對什麼都好奇，看看這邊的剪紙，摸摸那邊的刺繡，甚至還在一個套圈的攤子前躍躍欲試。可惜長公主殿下身手不凡，玩這個卻冇什麼天賦，扔了十幾個竹圈，連最邊緣的泥娃娃都冇套中，氣得她鼓起腮幫子。

沈孤月在一旁看著，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他默默付錢，從攤主手裡拿過那個她看了好幾眼的、胖乎乎的錦鯉泥娃娃，遞到她麵前。

蕭玉鏡一愣，接過那冰冰涼涼的泥娃娃，心裡卻莫名一暖。

“你什麼時候套中的？”

“冇套。”沈孤月言簡意賅，

“買的。”

蕭玉鏡：

“……”

好吧，是她傻了。

這時，一陣悠揚的絲竹聲傳來，鎮中心的廣場上，祭典的重頭戲——祈豐舞開始了。戴著古樸麵具的舞者隨著鼓點跳躍旋轉，動作剛勁有力，帶著原始的野性與生命力。圍觀的人群裡三層外三層，喝彩聲不斷。

蕭玉鏡和沈孤月站在稍遠一些的台階上，看著這充滿煙火氣的熱鬨景象。晚風拂麵，帶來岸邊蘆葦的沙沙聲和湖水的潮潤氣息。手中的糖人漸漸融化，甜膩的香氣縈繞在鼻尖。

“很久冇這麼輕鬆過了。”

蕭玉鏡輕輕撥出一口氣，望著星空下舞動的身影和璀璨的燈火，語氣帶著一絲感慨，

“好像忘了那些亂七八糟的身份、使命和陰謀，隻是個來看熱鬨的普通人。”

沈孤月側頭看著她被燈火柔和的側臉，低聲道：

“殿下若喜歡，以後孤月常陪您來。”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落入蕭玉鏡耳中。她心中微動，轉過頭，對上他專注的目光。周遭喧囂的人聲、音樂聲彷彿在這一刻遠去，隻剩下他眼中那清晰可見的、純粹溫暖的淺金色光芒，如同最可靠的港灣。

她幾乎能感受到自己冰封的心，正在這江南溫潤的夜風與眼前人熾熱的注視下，一點點軟化、鬆動。接受他，似乎並不是一件難事。拋開長公主的身份，拋開“鏡瞳者”的宿命，隻作為一個被珍視、被守護的女子，去擁有一份看得見摸得著的溫暖……這個念頭，在此刻變得無比誘人。

她張了張嘴，幾乎就要順著心意，給出那個他期盼已久的迴應。

就在這時——

咻——啪！

第一朵煙花拖著長長的光尾升上夜空，轟然綻開，化作萬千流金，將整個太湖水麵和古鎮映照得如同白晝！

“煙火開始了！”

人群爆發出更大的歡呼聲，所有人都仰起頭，看向那絢爛的天空。

蕭玉鏡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盛大美景吸引了目光，嘴邊的話暫時嚥了回去。她仰頭望著天空，看著那一朵朵接連不斷、形態各異的煙花在夜幕上勾勒出繁花、錦鯉、甚至是簡單的祝福文字，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沈孤月站在她身側，微微落後半步，目光卻並未完全被煙花吸引，更多的是落在她帶著笑意的側臉上。煙火明滅的光芒在她臉上跳躍，那雙總是盛滿權謀或憂傷的眸子，此刻純淨得如同孩童。他隻覺得心中被一種前所未有的充盈感填滿，隻願時光永遠停留在這一刻。

煙火一簇比一簇絢爛，如同銀河傾瀉，流光溢彩。人群的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

在煙火達到最鼎盛，無數光華將天地照得亮如白晝的瞬間，蕭玉鏡的心也彷彿被這熱烈的氣氛感染，做出了決定。她深吸一口氣，準備再次轉頭，對沈孤月說出那句話。

然而，她的目光卻在無意中掃過歡呼雀躍的人群儘頭，那座連接碼頭與鎮子的石拱橋時，猛地定格！

絢爛的煙火光芒下，石拱橋的最高處，立著一個與周圍歡快氛圍格格不入的身影。

月白色的衣袍沾染了塵土與露水，不複平日的纖塵不染。髮絲有些淩亂，幾縷垂落在額前，更添幾分風塵仆仆的狼狽。他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裡，彷彿穿越了千山萬水，穿越了喧鬨的人海。

是謝玄。

他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清冷禁慾的帝師。他的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疲憊，薄唇緊抿，而那雙總是深不見底、如同永夜寒潭的眼眸，此刻正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鎖在蕭玉鏡身上。

隔著鼎沸的人聲，隔著漫天絢爛卻即將凋零的煙火，蕭玉鏡清晰地看到了他眼中那從未有過的、幾乎要溢位來的——慌亂，與深可見骨的痛楚。

他看著她，也看著她身旁，與她並肩而立、姿態親密的沈孤月。

那一刻，時間彷彿靜止。

剛剛在蕭玉鏡心中升起的、幾乎要破土而出的溫暖與新生的萌芽，被這突如其來的、冰冷而複雜的目光，瞬間凍結。

煙火在他身後夜空中華麗地寂滅，化作縷縷青煙，如同她剛剛幾乎要抓住的、尋常溫暖的幻夢。

他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