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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闕鏡:浮生若夢 第209章 帝師南巡,蘇州疑雲

作者:因雪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15:46

然而,就在謝玄抵達揚州的第二日,一樁突如其來的案件,如同投入靜湖的巨石,徹底打破了揚州官場那表麵維持的、微妙的平衡。

急報來自蘇州織造府——庫中一批精心織造、預備進貢的頂級“五彩雲鳳”雲錦,於前夜不翼而飛!這批雲錦價值連城,工藝堪稱國手,更是內廷點名今歲萬壽節必備的貢品,如今在織造府庫房內失竊,無異於在朝廷臉上抹黑,性質極其惡劣。

此案涉及皇家貢品,關乎朝廷顏麵與蘇州織造的辦事能力,非同小可。按慣例與規製,應由在地方的欽差大臣與當地主官共同審理。謝玄身為帝師,奉旨巡查吏治,過問此等要案名正言順。而蕭玉鏡作為持有尚方寶劍的欽差,巡查範圍本就包括江南吏治民生,對此案亦有不容置疑的管轄之權。

於是,一場蕭玉鏡原本意在避開謝玄、專注於深挖龐青及其背後秦王勢力的南下巡查,不得不因此突發要案而暫時轉向,移駕蘇州。

幾乎冇有太多準備,蕭玉鏡便帶著沈孤月、衛琳琅及部分精銳護衛,輕車簡從,啟程前往蘇州。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彷彿某種無聲的默契或較量,謝玄那邊也傳來了動身前往蘇州的訊息。

兩撥人馬,一前一後,或並駕齊驅,行走在通往蘇州的官道上,彼此之間卻隔著無形的屏障,冇有任何交流。

蘇州,素以園林精巧甲天下,更以織造技藝冠絕江南而聞名。

織造府衙內,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蘇州織造李大人是個年近花甲、鬚髮皆白的老臣,素來以謹小慎微著稱,此刻更是麵色慘白,汗流浹背,官袍的前襟都被浸濕了一片。他戰戰兢兢地立於堂下,向著端坐於上的兩位欽差,聲音發顫地稟報著案情經過,每一個字都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

蕭玉鏡端坐主位,一身沉靜的湖藍色宮裝,麵色清冷,目光專注於手中的案卷,彷彿外界的一切都與她無關。謝玄坐於客位,依舊是一塵不染的素白官袍,身姿挺拔如鬆,神色淡然地聽著,偶爾針對細節提出一兩個問題,聲音清冽如寒泉,不帶絲毫個人情緒,純粹的公事公辦。

這是自護國寺那場決絕的轉身之後,兩人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共處一室。空氣彷彿凝滯,瀰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尷尬、疏離與某種無形壓力的氛圍。他們之間,似乎隻剩下冰冷的公務聯絡,往日的癡纏與糾葛,已被一道深不見底的鴻溝徹底隔斷。

初步的詢問在一種壓抑的氣氛中結束。李大人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躬身引著兩位欽差前往庫房勘查現場。

織造府庫房乃是重地,高牆深院,守衛森嚴。沉重的鐵門被緩緩推開,一股混合著陳年絲線、染料以及淡淡黴味的獨特氣息撲麵而來。庫內光線昏暗,僅靠幾扇高窗透入的天光照明,隱約可見內部空間極其廣闊,一排排高達數丈的厚重木架如同沉默的巨人,層層疊疊地擺放著各色流光溢彩的綾羅綢緞,宛若一片沉寂的、華麗的海洋。失竊的那批“五彩雲鳳”雲錦,原本就存放在庫房最內側、守衛最為嚴格的特定區域。

李大人引著眾人走向那片區域,指著如今已空置的貨架,用帶著哭腔的聲音詳細描述失竊當晚的情形,以及庫房守衛信誓旦旦的保證時,蕭玉鏡的目光,卻被庫房另一個角落裡,一個正在默默整理殘次布匹的老嬤嬤吸引了過去。

那嬤嬤年紀極大了,滿頭銀絲被一塊洗得發白的乾淨藍布一絲不苟地包裹著,身形佝僂得厲害,彷彿承載了太多的歲月重負。她背對著眾人,佈滿深褐色老年斑和粗大老繭的手指,卻異常靈活而穩定地分揀、摺疊著那些因各種瑕疵被淘汰的布匹,動作麻利,彷彿這項工作已融入了她的生命,並未因幾位大人物的到來而有絲毫停頓或慌亂。

引起蕭玉鏡注意的,並非是她的專注與沉穩,而是……當那嬤嬤偶爾因移動布匹而微微側過臉時,在庫房昏暗交錯的光線下,其眉眼間的輪廓,尤其是那挺秀鼻梁的線條和習慣性微微抿起的唇形,竟與蕭玉鏡(或者說,與這具身體的原主)有著幾分難以言喻的、微妙的神似!

蕭玉鏡心中莫名一動。這感覺……很奇怪,彷彿血脈深處某種沉睡的東西被輕輕觸動。她下意識地運轉【朱闕鏡心】,看向那老嬤嬤,然而反饋回來的,隻是一片屬於垂暮老人的、近乎沉寂的灰白色,並無任何異常的情緒色彩。

似乎是感受到了背後那道凝視的目光,那一直背對著眾人的老嬤嬤,緩緩地、有些吃力地直起了佝僂的腰背,轉過身來。她抬起那雙飽經風霜、略顯渾濁的老眼,習慣性地帶著一絲恭順與茫然,望向目光來源的方向——

轟!

就在她的視線,清晰地捕捉到站在不遠處的蕭玉鏡那張臉的刹那!

彷彿一道九天驚雷,毫無征兆地在她混沌的腦海中炸開!

老嬤嬤臉上所有歲月沉澱出的平靜與恭順,在瞬間土崩瓦解,凝固成一種極致的驚駭!那雙渾濁的眼睛驟然瞪大,瞳孔縮成了針尖,裡麵爆發出如同見到索命冤魂般的、極度震驚與難以置信的光芒!緊接著,那震驚迅速被一種深入骨髓、幾乎要將她吞噬的恐懼所取代!

她像是看到了世間最可怕的景象,乾癟的嘴唇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起來,喉嚨裡發出“咯咯”的、彷彿被無形之手扼住的異響,捧在手中的幾匹殘次布匹,“啪嗒”一聲,毫無征兆地滑落在地,濺起細微的塵埃。

她完全無視了掉落的布匹,也無視了周圍所有的人,隻是死死地、用一種近乎癲狂的眼神盯著蕭玉鏡的臉,臉色在刹那間褪儘血色,變得慘白如紙,不見一絲活氣。佝僂的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劇烈搖晃,彷彿隨時都會散架一般。

“張嬤嬤!你這是做什麼?!”

李大人見狀,又驚又怒,急忙上前兩步試圖扶住她,語氣帶著強烈的不滿與嗬斥,

“在欽差大人麵前,怎可如此失儀!還不快退下!”

然而,那張嬤嬤卻彷彿完全隔絕了外界的聲音,她的世界裡隻剩下蕭玉鏡那張臉帶來的無邊恐懼。她死死地盯著,猛地低下頭,卻又忍不住再次抬起眼確認,整個人抖得像寒風中最後一片枯葉,嘴裡開始語無倫次地、帶著哭腔唸叨起來,聲音破碎而充滿絕望:

“不……不可能……怎麼會……像……太像了……娘娘……饒命……饒命啊……老奴……老奴什麼都不知道……饒命啊……”

娘娘?饒命?

蕭玉鏡瞳孔驟然收縮成危險的鍼芒狀!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跳動,旋即又瘋狂擂動!

她像誰?像哪個“娘娘”?是元後嗎?!這個老嬤嬤認識母後?!她為何看到自己的容貌會流露出如此刻骨的恐懼?!她到底在為什麼事情哀求饒命?!

無數個尖銳的疑問,如同淬了毒的冰錐,瞬間刺穿了蕭玉鏡那看似平靜、實則暗藏波瀾的心湖,掀起了滔天巨浪!

一直神色淡然的謝玄,此刻顯然也敏銳地捕捉到了這極其不尋常的一幕。他的目光在蕭玉鏡那瞬間繃緊的側臉,與那驚恐萬狀、幾乎精神崩潰的老嬤嬤之間快速掃過,清冷的眸底深處,閃過一絲極快的、難以捕捉的疑慮與深沉的凝重。他薄唇微抿,卻冇有立刻出聲。

整個庫房內的氣氛,因這突如其來的、詭異莫名的變故,瞬間降到了冰點,變得無比壓抑和緊繃,連空氣都彷彿停止了流動。

蕭玉鏡強壓下心頭翻湧的驚濤駭浪,麵上依舊維持著不動聲色的冷靜,隻是那握著案卷邊緣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淡淡地瞥了一眼驚慌失措的李大人,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冷意,打破了死寂:

“這位嬤嬤怕是年紀大了,精神不濟,乍見生人,受了驚嚇。李大人,先扶她下去好生休息,請個郎中瞧瞧,務必……妥善照看。”

她刻意加重了“妥善照看”四個字的讀音。

李大人如蒙大赦,又倍感壓力,連忙躬身稱是,指揮著兩個同樣嚇傻了的仆婦,手忙腳亂地將幾乎癱軟成泥、口中依舊唸唸有詞求饒的張嬤嬤攙扶了下去。

庫房內的勘查表麵上得以繼續進行,但蕭玉鏡的心,卻已完全不在那失竊的、價值連城的雲錦之上。

那個充滿極致恐懼的眼神,那聲絕望的“娘娘”和“饒命”,如同帶著倒刺的魔咒,死死釘在她的腦海中,反覆迴盪,揮之不去。

這個蘇州織造府身份低微的老嬤嬤,張嬤嬤,到底是誰?

她與母後元後之間,究竟有著怎樣的關聯?

她為何會對自己的容貌產生如此劇烈、如此恐懼的反應?

她當年,究竟目睹或參與了什麼,以至於時隔多年,依舊恐懼至此?

蘇州之行,似乎從一開始,就偏離了預定的軌道,意外地捲入了一個遠比雲錦失竊案更加深邃、更加撲朔迷離的謎團之中。而這一切的背後,是否又與揚州那盤尚未下完的、關乎漕運貪腐與秦王野心的棋局,存在著某種不為人知的、隱秘的關聯?

蕭玉鏡下意識地抬起眼,目光不經意間,與對麵謝玄那帶著深沉探究意味的視線,隔空相遇。

兩人的目光一觸即分。

一個冰封千裡,不起微瀾。

一個深不見底,難測其意。

但這短暫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碰撞,卻彷彿一道無聲的閃電,劃破了蘇州織造府庫房內壓抑的昏暗,預示著這看似繁華安寧的江南之地,即將因為某些塵封往事被意外觸動,而掀起遠比揚州風波更加洶湧、更加難以預料的政治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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